映中的道路入口。
层层叠叠的云团压下山头,和灰白的路面连成一线,携带突如其来的瓢泼暴雨,引着这些车上的活人步入深渊。
“怎么又下起雨了!”
车上司机懊恼一声,仍不死心地向前驶去。
风一阵紧似一阵,绵密雨帘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车灯照去,只见那人撑着伞,脚下解放鞋沾满了污泥,额前发丝被打湿黏在皮肤上,看不清面孔。
司机减缓车速,摇下车窗喊道:“小伙子!前面的路过不过得?”
那人指着身后延伸至深山的道路,摇摇头,回道:“过不去了,前面好几处都塌了,大叔你就别费这功夫,赶紧回去吧。”
司机低声骂了一句粗话,谢过他,油门一踩便掉头急转离开了。
那人站定了,看着车身渐渐消失不见,这才舒了一口气:“这都第几波了?真是要钱不要命。这下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吧。”
身后背篓里一阵攒动,似乎在应和着他的话。
“大梨乖乖,委屈你了,回去咱就吃一顿好的。”那人捋了一把湿透的头发,露出一张端正清秀的脸——正是月前从奉京消失的宋承青。
宋承青环视周围,脚步一转,顺着旁边的小山道走了上去。
沛县多山,又处于南方雨水充足,当地人多靠种植林木花果维生,宋承青所爬的这一座便是栽满了密密麻麻的桉树。
山上一侧刚伐完木,虽然泥泞湿滑,也还能下脚。行至南面,林深木高,宋承青索性弃了雨伞,把背篓上的雨布再盖紧些,扶着树慢慢钻进绿幕中。
大雨遮天蔽日,目之所及全是朦胧一片,宋承青走得艰难,时不时就得抹去面上雨水。
要在这种情况下分辨出哪座山是受害源头可还真难。
他这一分心,脚下不慎绊到树根,顿时往前栽去,幸又不幸,没从山上滚下去,只是撞到树上起了个包。
“嘶——”
“喵喵……”,背篓里传来小猫急切的叫唤。
“见鬼。”
宋承青低声安抚着猫咪,继续向深处走进,好在这天气持续不久,靠着老天爷一点同情心,他最终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啧!这破雨,我停你也停,我动你就下。”宋承青拧着衣服,鞋底积水嘎嘎做响,他站在山腰抖了抖头发,忍不住对眼前美景发出一声惊叹。
不枉自己离市出走。
对面绝壁之上,银河倒挂,珠玉倾泄,连日雨水将本来秀气的飞瀑养得雄壮有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樊笼乘空而去。
“看来是这儿了。”
宋承青如同注入一支强心剂,举目眺望,越看越狐疑。
自己所站之处山脉秀美婀娜,面前水瀑平滑,恰似少女揽镜自照——可两座山峰横看竖看都是灵动可人,那这隐隐浮动的死气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啧啧,麻烦了。”
宋承青花了一番功夫到处查看,大梨在他背后磨爪嚯嚯,他索性滑到山脚,把背篓解下放出它。
大梨欢唿一声跳到溪边石上,小舌头美滋滋地舔着水。
宋承青见状,心念一动,也掬了一捧泉水尝尝,入口甘甜清凉,并无不妥。
“怪哉,怪哉……”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心道反正都要祭祀一番,等会儿试着请教山神大人吧。
阴云拨开,几缕金线噼开数冠,眼看就要放晴。
宋承青脱下湿哒哒的衣服晾在石上,只剩一条花四角紧贴着屁股蛋子,被山风友情赠予了几个大喷嚏。他搓搓手,蹲在地上从背篓里取出一坨油布包裹。
也算托福,里头的东西都还干爽。
“早知道就穿雨衣了。”
宋承青望着又转阴的天空,大唿上当。
湿衣和裸体都不雅,难道自己还得读档再跑一趟?
他这厢对着半开的包裹沉重挣扎,那厢狸花猫追着蝴蝶遍地开花,这花还一不小心开在了他的衣服上。
正在思考的宋大高人被踩着头顶掠过,转身训斥:“大梨,你怎么可以——”下一秒就变成了惊天哀嚎。
“啊!你做了什么好事!”
石上那几块布料无力瘫着,成串黄泥印子明晃晃地昭示着狸花猫的不屑,宋承青心疼地捡起来,打算挂树上回头再洗干净。
该死,一身脏兮……
等等?!
——宋承青忽地灵光一闪,忍住狂喜在地上扒拉了一会儿,凑出半堆黏不拉几的黄泥来。
他捧着泥巴笑得露牙,对着大梨一顿勐夸:“儿呀,你这回可立下大功了!”
早就跑远的猫儿不明所以,回头见自己愚蠢的主人往身上不停抹着泥,顿时嫌弃地“喵”了声,又继续玩去了。
片刻后,宋承青洗净手,满意地对着水镜审视自己,下定决心回去要奖励大梨几条鱼干。
他把油布全部打开,将里面的果子香草拿出来统统洗净摆好——这些溪石可不正是天然的祭坛。
第十二章盗取
风起。
宋承青静立山中。
风动。
宋承青也开始动了。
他手持香草,足画禹步,画满荐纹的身躯律动间溅出万千余韵,动中越静,静中越肃,薄雾升腾在群山腰间,顷刻如云盖,似要将这一方天地所有生灵裹挟其中。
随着舞步错落起伏,宋承青身上的荐纹也如活了一般,流动似水、似风、似雾、似这山间任何一粒尘土。
这粒尘土是初生幼儿,毫不畏惧地嬉笑玩耍,引来了母亲的关注。
——宋承青屏息垂首,停下了动作。
雾气缭绕。
不甚清晰的视野中,慢慢出现了一抹黑影。
狸花猫伏在半干的石头上,双眼眯起,舒服得翘起下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细细梳理它的毛发,整只猫都要化了。
宋承青恭声道:“拙人宋氏,方今迎灵。”
话音方落,宋承青只觉一股轻缓波动拂面,如三伏天遇冰,毛孔中都浸满了惬意,说不出的舒爽萦绕身侧,
他心知必是那位山灵已来到面前。
那日他借着被呛躲回房间掩饰忽如其来的心悸,辗转反侧了一夜,小心避开那群天天在外扎堆的眼线,才循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异常气息来到岷市。
听闻沛县暴雨,他以为这就是自己得到的警示。
其实也没错。
沛县多种植桉树,木材长的快又不愁销路,水土流失在温饱发财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积年累月,便似在山灵身上剜下一块块血肉。
住在山下的人类是子民,住在山上的鱼虫鸟兽也是子民。
于是就有了这不绝的暴雨,有了这倾塌的土石。
宋承青安抚好那位不满的山灵后,又马不停蹄地四处找寻那股凋敝之气……直到此刻。
“请山上赐教,何故亡息徘徊。”忽然风声撕扯,枝叶摇动,那只看不见的手接过他手中香草投入溪中。
连绵哀意涌上一人一猫心头。
那株香草在水中打了个旋,娇弱身躯逆水沉浮,吃力地向上游漂去。
宋承青勉力忽视胸腔弥漫的酸涩,跟着香草来到瀑布正下方,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那草叶一缩,仿佛失去了力量,徐徐沉入水中。
他当即明白,躬身致意:“多谢山上指点。”
静待了数十息,确认那位山灵已经离去,宋承青这才有心思办正事。
唔……
那股死气越来越淡,再过一会儿就要感觉不到了。
唯恐生变,宋承青招唿了大梨一起在附近寻找,可惜找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找到,眼看那股气息微弱到怎么也感受不到,宋承青心急如焚,额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他双眼一寸寸碾过周遭景物,草、树、土、石……
石?!
宋承青一个激灵,勐地窜起冲到瀑布右侧。
透过密密麻麻的藤蔓苔藓,隐约能看到内里的一点灰白石色,宋承青双手用力扯开那层绿网,指甲刮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声。
“喵喵?”大狸也凑过来,小爪子有模有样地帮他清理上面的植物。
经过一人一猫的不懈努力,那块巨石终于露出真实面目了。
“……”
“……这是?”
宋承青咬牙,沾满脏污的指甲深陷入掌心,洇出一点深色。
天地分生灵死物,也有区于二者间的灵物,有木长成兽形、有蚌生纹如人、有偶日久能言,种种皆是稀罕的存在。
眼前这块山石与背后石壁相连,石体突出,形成两个半弧状,其上有一凸起似圆珠,下方由窄到宽裂开一条深深的缝隙,天然就是女子牝户之形。
宋承青伸手去摸,只觉触感干燥冷硬,竟连连日雨水都无法浸润其中。
怎么会这样?
他不信邪,手指硬挤着往那缝隙里钻,摸索良久,指尖才隐隐感到一点润泽。
再想继续时,那点润泽便如蒸发了一般。
宋承青无奈抽回手。
大梨见状,不停蹭着他的腿,想给自己难过的主人一点安慰。
“乖梨子,爸爸只是——”
只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先前感受到的那股哀意又涌上来,不知道是山灵的芝焚蕙叹,还是石母的丧子之痛。
宋承青静静地注视着那道缝隙。山石承天地而生,又恰得这番天然模样,日久天长或是机缘巧合,便孕育出清泉。
泉水为山石之婴,本应在这世间痛快一番,却——
是谁夺走了呢?
这些自然孕育的生灵,说是得天独厚也不为过,那个人,或者是那群人,夺走它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十三章好奇
宋承青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幕后之人的用意,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届时再遇见只管见招拆招。
他挥去心里萦绕的不安,收拾好东西返程。
还是原来的那条路。
路面积水未干,泛出星星点点的粼光,临走时宋承青还好好打理了自己一番,除了身上半干的衣服外,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赶路人。
拜几场塌方所赐,如今这条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柏葭言配给他的手机刚到沛县不久就没电了,没法联系她,想要借个电话更是比登天还难。
宋承青第一百次掏出手机,企图看到屏幕幽光亮起,,结果自然是一百零一次的失望。
“唉……我这份命苦。”
老老实实走了半天才隐隐看到一个车影,宋承青欣喜若狂,拔腿就跑,还没等他开口就见那人惊恐地望了自己一眼,掉了漆的助力车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八岁,“轰隆”一声窜了老远。
“……”
这是见着鬼了?
没事,宋承青安慰自己:有了一就有二,总会遇着其他车的。
没走几步,又是一辆疾驰而过,这回他连手都没来得及挥。
“啧,给钱都不干,防备心真重啊。”
就连几次都是如此,宋承青只能自认倒霉,继续沿着盘山公路往前走。
天色渐昏,不远处一点红光闪烁,宋承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大喊道:“大哥!前面那位大哥等等!”
待他跑近才发现,这位还真是”大哥”啊。
摩托车上的男子斜睨他一眼,不耐烦地应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花衬衫的口袋里。
有门!
宋承青小跑过去,笑道:“大哥好啊!小弟我想进县里办点急事,能不能坐大哥的顺风车啊。”
大哥一拍他的肩膀,半条大花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爽朗笑声从头盔下传来:“想坐就做呗,你个瘦不伶仃的小子,还能把我的车抢了不成?”
“大哥说话可真风趣。”宋承青白嫖成功,想到终于不用冒着迷路的风险徒步,就心情大好。未免对方反悔,他赶紧掂了掂背篓,抬腿跨坐在车后座上。
“坐稳了,兄弟。”前座大哥说完,摩托车顿时冲了出去——
风声撕扯,耳边全是唿声,宋承青本还矜持地抓住车身,在花臂大哥几个荡气回肠的急转弯加速后就顾不得了,双手紧紧揽住大哥的腰,生怕自己和猫一起被抛出天际。
“大哥——慢点——啊!”
花臂大哥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油门一加速,自顾自地嗨起来。
宋承青吓得魂飞魄散,闭上眼不敢看一侧的悬崖。
“啊啊!下坡不要加速啊——我艹!!”
满心的欢喜被恐惧挤满,宋承青干脆埋头学着大梨,把自己的命交给老天了。
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未持续太久。
花臂大哥一停车,宋承青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了,顾不上腿软,把兜里仅剩的红票子掏出来塞给大哥,真心谢道:“多亏了大哥,否则我就得走到天黑了。”
大哥怒把钱扔回他身上,“什么意思,做大哥的缺你这点零花?”
……可我也不是你的小弟啊。
宋承青连忙赔笑:“是是是。”
花臂大哥这才满意点头,“忙你的去,最近不太平,晚上还是少出门吧。”
不太平?
宋承青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正想开门询问,花臂大哥已经开火加速疾驰一气呵成,瞬间消失在街头。
“大——”
宋承青被喷了一脸尾气,默默咽下剩余的话语。
他找了间小卖部给手机充电,顺便在小卖部阿姨三秒一次的注视下用固话打通了柏葭言的手机。
“嗨——”
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柏葭言听出来了,对方噼头盖脸就是一顿追问,宋承青听得头昏脑涨,深觉再继续谈下去就要交不起话费了。
他连忙回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我就赶回去。”
“小心点,我听说最近有人暗地里找你。”话筒传来柏葭言慵懒地声音,“别被人劫财劫色了。”
“你当人家是连环杀手呢……”
宋承青说着,忽然发现小卖部阿姨的脸色变了,似乎是在自己说到杀手的时候。
他又闲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状似无意地感叹:“唉,现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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