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进去。
*
屋子里有一点发霉的味道,隐约还有一点甜甜的地毯清洗剂的味道,好像有人(难道是殡仪馆的殡葬师?)刚刚洗过地毯似的。我从门厅的衣柜和小时候常常被我们当作滑梯用的楼梯间穿过,走进厨房。厨房里的瓷砖地已经上了年头了,墙上挂着樱桃木的橱柜。我拉开冰箱的门想去找酒喝,时至今日这已经成了我的下意识动作。
我后退了一步。
冰箱里居然放了不少吃的。
有食品盒。有吃剩的意大利面条、脱脂牛奶、苹果汁、浆果酸奶。一刹那,我觉得该不是有人搬进来住了,现在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这就是我们长期以来把房子弃之不管所付出的代价。
我打开一扇橱门,里面有立顿茶,一瓶杉卡牌咖啡速溶粉。打开另一扇门,里面有糖、莫顿盐、胡椒粉和色拉酱。我看到水槽里洗洁精的泡沫中浸着一个盘子。我很慢很慢拿起盘子,又放下,好像努力要让它回到原来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什么。
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查理?”
然后又重复了一次。
“查理?”
那是我妈妈的声音。
我跑出了厨房,手指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我没有为妈妈挺身而出的事情
那年我六岁。那是一个万圣节,学校组织一年一度的万圣节游行。所有的孩子都参加,沿着附近的街道行进一圈。
“给他买套衣服吧,”爸爸说,“店里有的是,五美元零一毛。”
但我妈妈说:“不”。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万圣节活动,所以她决定要亲手为我做一套特别的衣服:木乃伊外套。因为木乃伊是那时候的我最喜欢的恐怖形象。
她弄了些白色的旧纱布,旧毛巾,把它们扯成布条,把我包裹起来,然后再用安全别针把布条固定住。她又用了许多卫生纸和透明胶带缠绕在我身上。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弄完。出发前,我透过布条的缝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我。我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木乃伊。我耸起肩膀,前后摇摆。
“欧,你看起来可真吓人啊,”妈妈说。
她开车带我到学校。我们开始游行。越走,裹在身上的布条就越松。走过两条街道后,天开始下雨。卫生纸融化了,布条往下滴水。很快,布条就滑到了我的脚踝、手腕和肩脖上,露出了我的内衣和内裤。那时候的我,总穿着宽松式的花短裤,那是妈妈的意思,因为她觉得那样的短裤更舒服。
“看查理啊!”我边上的孩子们叫嚷着。他们都在嘲笑我。我的脸涨得通红。我希望自己能够立即消失,但是,走在游行队伍中的我,怎么可能消失呢?
走回学校操场的时候,家长们都已经拿着相机在那里等着了。我湿漉漉的,披着一堆烂布条和碎纸片出现了。我先看到了妈妈。然后她看到了我。她抬起手,遮住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把我的一生都给毁了!”我冲她嚷道。
“查理?”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躲在后门廊下,心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几秒钟前,我还缓缓拖着自己的身体,力不从心地站在冰箱前;几秒钟后,我的心却狂跳不已,觉得氧气不够。我的身体在颤抖。厨房的窗就在我背后,我却不敢回头看。我已经看到过了我死去的妈妈,现在我又听到了她的声音。我身体以前也受过伤,但这一次,我想我不仅身体伤了,脑子大概也坏掉了。
我呆在那里,胸部一起一伏,眼睛不敢离开眼前的草坪。小时候,我们把那叫做后院,现在看来不过就是一小片草地罢了。我想过要穿过后院,翻到邻家的院子里去。
然后门开了。
然后妈妈走了出来。
我妈妈。
就在那里。就在门廊下。
然后她转向我。
然后她对我说,“站在那里干吗呀?外面挺冷的。”
*
现在,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解释清楚,我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那一步像是让我从地球上跌了出去。如果你看到的事情和理智告诉你的不相符,那么你就得决定相信什么。我看到了我妈妈,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听到她叫我的名字。“查理?”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这样叫我的人。
是我的幻觉吗?我应该朝着她走过去吗?她会不会像一个肥皂泡那样消失呢?说实话,那一刻,我的四肢完全不听我的使唤,好像是别人似的。
“查理?发生什么了?你怎么浑身都是伤?”
她穿着蓝色的宽松长裤和白色的外套——她总是穿戴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就算是清晨刚刚起床——她看起来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模样差不多。那次看她是为了她七十九岁的生日,她戴着一副红边眼镜,那是一件生日礼物。她慢慢抬起手,用眼神招呼我走近她。我没有意识到,吸引着我的还有她的眼镜,皮肤,头发,开门的动作。那是个熟悉的动作,以前我不小心把网球扔到屋顶上去,她常常这样开门去捡球。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融化了,好像她的脸庞所散发出的光芒,温暖到了我的心底。那股热量,顺着我的脊背流下去,一直流到脚底心。那时候,有样东西轰然倒塌了,我几乎能够听到倒塌的声音。倒塌的是那堵竖在相信和不信之间的高墙。
我屈服了。
飞出地球。
“查理?”她又开口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做了一件你也会做的事情。
我抱住妈妈,仿佛永远都不会松手了。
妈妈为我挺身而出的事情
那年我八岁。老师给我布置了一个家庭作业,要我准备在全班面前解释:“回声是怎么发生的?”
放学后在爸爸的烟酒店,我问爸爸:回声是怎么回事?他正在货架间,拿着一本货品登记本和一支铅笔,弯腰清点货品。
“我不知道,鸡仔。大概和打弹子差不多吧。”
“回声不是发生在山里面的吗?”
“唔?”他一边点着瓶子,一边心不在焉地说。
“你打仗的时候不是在山里吗?”
他看了我一眼。“问那个干什么?”
他又回头查看他的本子。
那个晚上,我转而向妈妈求助。她找出一本字典,我们一起坐在客厅里。
“让他自己去解决,”爸爸在一旁说。
“雷,”妈妈说,“我有权利帮助他吧?”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帮我理解并背出了那段解释。然后我站在她面前排练。
“回声是怎么发生的?”她问。
“声源在停止发出声波后,声波继续传播,”我回答。
“发生回声必须有什么样的条件?”
“声音必须碰到障碍物反弹回来。”
“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听到回声?”
“安静,其他声音被吸收掉的情况下。”
她笑了,“很好。”然后她喊了一声“回声”,接着,用手遮住嘴,学着样子发出一声声“回声,回声,回声”。
一直站在边上看我们排练的妹妹,指着妈妈嚷道,“那是妈咪!我看到妈咪的嘴巴在动!”
爸爸打开了电视机。
“真是浪费时间,”他嘟囔道。
走调的旋律
你还记得那首歌吗?《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要发生了?》那是一首轻松的快歌,歌手通常穿着燕尾服,在大爵士乐队的伴奏下演唱。歌词这样唱道:
独自一人,走在街头;独自一人,参加派对
无论何地,你独自一人,突然意识到,
你在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意识到
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要发生了?
妈妈很喜欢那首歌。不要问我为什么。五十年代,电视台在史蒂夫·阿伦主持的娱乐节目开始前总播这首歌。在我的记忆中,那还是黑白片。不过,回想起那时候,好像什么东西都是黑白的。反正,妈妈认为那首歌很“摇摆”,那是她的说法——“噢,听啊,这歌很摇摆!”——每当电台里放这首歌的时候,她就会打起响指,好像指挥着一个乐队。家里有一台音响,有一年生日她得到了一张鲍比·达林的唱片,里面有这首歌。每次吃完晚饭,洗碗碟的时候,她就放上这张唱片。那时候爸爸还在。他通常坐在一边读报纸,她会走到他的身后,轻轻敲打他的肩膀,嘴里唱着:“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通常,他是不会抬头的。然后,她会走到我这里,一边唱,一边假装把我的胸脯当成鼓来敲。
你在“二十一”餐厅吃饭,想着不能点太多,
拒绝了巧克力慕司蛋糕,要了一颗无花果,
突然蓝色的天边,走来少女或少男,
那么,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要发生了?
我想笑——特别是她唱到“无花果”的时候——但因为爸爸连头都没有抬,如果我笑出声来,感觉像是对爸爸的背叛。但妈妈开始挠我痒痒,我就忍不住了。
“重要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她接着唱,“大男孩,大男孩,大大大男孩。”
有一阵子,她天天晚上放这首歌。但爸爸离开我们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放过。鲍比·达林的唱片就此搁在了架子上。唱机上积起了灰尘。起初,我还以为是因为她对音乐的口味变了,因为我们孩子通常就是这样,这一阵觉得约翰尼·雷是个很棒的歌手,过一阵觉得还是吉尼·文森特更棒一些……后来,我才意识到,她是不想让那首歌触动到那个“重要”的伤心往事。
屋子里的人
老屋的厨房里有一张橡木圆餐桌。有天下午,还在上小学的妹妹和我突发奇想,试图用餐刀在桌上刻下我们的名字。刻到一半,听到开门的声音,妈妈下班回来了。我们赶紧把刀扔回到抽屉里去。妹妹随手抓起一个她能够得着的大家伙,也就是一个半升容量的苹果汁盒,放在桌上,企图遮住我们的作品。妈妈进门的时候,还穿着护士制服,胳膊里还抱着一摞杂志。“妈妈”,我们的招呼打得又急又快,让她立即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因为,她的脸上立马有了“你们两个小孩子又干了什么调皮事”的表情。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当时的情景一看就很不对头,才下午五点半,我和妹妹就坐在平常本应该空空如也的餐桌旁,桌子中间放着半加仑苹果汁。
反正,她抱着杂志,用胳膊肘把那盒苹果汁推开了一点,看到桌上刻着“查”和“吕贝”几个字——我们还没来得及全部刻完——她的喉咙里先发出响亮的、像是非常生气的喘气声,然后大声嚷道:“好么,非常好么!”我的小脑袋瓜想:或许我们干得还真不赖。好就是夸赞的意思,对不对?
事情发生的时候,爸爸不在家,外出旅行了,妈妈威胁我们说,爸爸回家来肯定会发脾气的。那天晚上,妈妈做了肉饼塞蛋——这道菜是妈妈照着菜谱学着做的,菜谱说不定就是她从那些杂志里看来的——我和妹妹坐在餐桌旁,忍不住瞟我们的作品。
“你们把这张桌子彻底给毁了,”妈妈说。
“对不起,”我们嘀咕道。
“说不定,你们的手指还会被刀切到。”
我们坐在那儿听妈妈的教训,头低低的,好像很忏悔的样子,但其实我们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只不过妹妹说了出来。
“那,是不是让我们把名字刻完呢,至少那样就完整了?”
听她这样说,我差不多屏住了呼吸。妹妹太勇敢了。妈妈狠狠瞪了她一眼,但旋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妹妹也笑了出来。我呢,笑得把满嘴的肉饼沫子都喷了出来。
我们再也没把那名字刻完过。桌上永远留下了“查”和“吕贝”的字样。爸爸回家发现这件事情后,自然免不了吹胡子瞪眼。但后来的那些岁月里,在我们离开椒谷海滩镇很多年以后,我觉得,其实妈妈还挺喜欢我们在家里留下了一些印记,尽管那些印记不完整,还缺了几个字母。
*
现在,我又坐在了这张餐桌旁,我看到了那些刀痕,还在那里。我还看到了我的妈妈——或者是她的鬼魂,管她是什么呢——她从另一个房间里拿来了一瓶消毒药水和一块毛巾。我看着她把消毒药水倒在毛巾上,然后抓住我的胳膊,把我的衬衫袖子撸上去,好像我是一个从秋千上摔下来的小孩。或许你会想:在这样荒谬的情景下,为什么不大声地把疑问说出来呢。这一切,显然都是不可能的,首先要问的就是:“妈妈,你不是死了吗?”
我只能说,事后想来,这样问,就好比我现在跟你能解释清楚一样,是有道理的。但在当时,看到死去的妈妈再生,我的震惊程度让我无力去求证其真实性。那像是一个梦,或许我身体的一部分在做梦,我不知道。假设你已经失去了妈妈,你能想象看到她又站在了你面前,近到伸手可以触摸,可以闻到她的气息吗?我知道我们已经埋葬了她。我还记得葬礼的情景。我还记得自己象征性地往她的棺木上掀了一锹土。
但是,她现在就在我面前坐了下来,用毛巾擦我的脸和手臂,看到那些伤口,她皱起眉,小声嘟囔道:“看看你!”——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内心的感受。那一刻,温情冲塌了我心里的防线。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和我靠得这般近了,愿意这样温柔地帮我卷起衬衫的袖子。她关心我。她为我而紧张。我已经失去了让自己活下去的自尊,而她却在这里帮我擦伤口,我又感觉到了自己是个儿子;我倒在她的怀抱,就像晚上睡觉倒在枕头上那样自然。而且,我不希望这一刻结束。这就是我所能提供的最好的解释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就是不希望它结束。
“妈妈,”我喊,声音微弱。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了。死亡夺走了妈妈,好像也把那个词儿给永远地偷走了。
“妈妈?”
那其实只是一声哼哼,一声因嘴唇的颤动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哼哼声。可是,这个世界上纵有千言万语,还有哪两个字,你从嘴里喊出来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
“妈妈?”
她用毛巾轻轻柔柔地擦擦我的手臂。
“查理,”她叹了口气,“看看你闯的祸。”
妈妈为我挺身而出的事情
那一年我九岁。我在镇上的图书馆。图书登记柜台后的那个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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