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沉,狗叫声打断了他们的喧闹——那些狗都是艾敏特意安置在大厅后的底格里斯河边的,见到生人便会狂吠……
听吠声不止,艾敏派一个宫仆去打探原因。宫仆出了通往河岸的秘密门,不多时迅速转回,禀报说:“我看到有一只船靠岸,看上去像伊斯梅尔·伊本·叶海亚·哈什姆的那只船。”
听到那个名字,在场人无不茫然失措,似沸水浇头,一个个浑身颤抖,加法尔·哈迪尤甚,心惊肉跳,面色如土。
艾敏示意歌女们停止了吟唱,全场鸦雀无声,只听门外传来船长呼唤船员放下风帆、迅速靠岸的喊声……艾敏吓得说不出话来,酒意已经消散一光。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想起了自己的处境,立即摘掉头上的花冠,仿佛想掩饰自己的滑稽丑态。其余的人也仿效艾敏行动起来……然而他们个个手把酒杯,酒壶里充满琼浆,面前尽是美味佳肴,人人身着酒宴礼服,娱乐设施齐备,一片欢乐气氛,他们又怎能遮盖住自己的滑稽、嬉戏表情呢……
艾敏站起来,让一个宫仆去问问船主是何人。宫仆回来禀报说:“伊斯梅尔·伊本·叶海亚求见。”
“欢迎,欢迎……让他进来!”
在座者察觉到艾敏有意掩盖他们的丑态,于是把海里阿赶了出去,让女仆们不要吱声,大家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伊斯梅尔到来。
那宫仆刚一回到大厅,便有一老者跟着进了厅门,只见他身材修长,仪表堂堂,身穿黑袍,头戴烟囱帽,外缠头巾——那是阿巴斯王朝的官服。
伊斯梅尔·伊本·叶海亚与哈里发同族,系哈什姆族人中的长者,才智超群,意志坚定,因为年迈,显得更加庄重严肃……高高的额头,宽宽的肩膀,长长的胡须,满头白发;因不喜今世浮华虚饰,胡须与头发均不曾染过。他目光锐利,料事如神,看人根据其才华能力,从不只注意门第及外表。虽然他是哈什姆族人,又是哈里发的叔伯之辈,但他不认为哈什姆族人优于其他部族,除非他们振奋精神、从善如流。他关心国家大事,熟知百姓的要求。他不因拉希德是哈什姆族人而喜欢之,也不因贾法尔·巴尔马克是波斯人而憎恶之,而是看事情的本质。他的第一个目的是期望阿巴斯帝国平安无事,摆脱种种失败危险,究竟由谁来实现他的愿望,那倒无关紧要。
伊斯梅尔一直注视着拉希德与其宰相贾法尔·巴尔马克之间、艾敏与其兄弟麦蒙之间以及其他党派之间的矛盾。他总是以理智的目光看待那些分歧,竭力避免发生他所担心的野心家之间的争权夺利事件。只要国家昌盛,百姓安乐,至于哈里发由谁继任,那并不是他所关心的。伊斯梅尔最了解拉希德及其宰相贾法尔的弱点和长处。拉希德和贾法尔都很听伊斯梅尔的话,尤其是拉希德对那位老人更是敬重,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因为他深信老人聪慧出众,心诚意善,见地高超。像这样的人,人们自然会尊敬他,包括帝王在内,无论他们多么狂妄自大,都会听从他的意见,认为他的劝告完全出自诚意,自感他的见地比自己高超……更何况伊斯梅尔门第高贵、气质非凡、年高德劭呢!既然伊斯梅尔在拉希德或国家要员心目中赢得了这样崇高的地位,那就足以知道他为国家的安全和利益付出了多少心血。但是,他只要说话,便开门见山,一针见血……当他感到需要转弯抹角、口是心非时,他会避而远之或闭口不谈。因此,艾敏不喜欢这位老者,认为他的劝告无用,常常躲避他,不让他来自己府上做客……
讲到这里,眼见东方透出了黎明的曙光,莎赫札德戛然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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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分别为阿拉伯文的第27和20个字母。
第二百二十六夜
夜幕降临,莎赫札德接着讲故事:
幸福的国王陛下,艾敏不喜欢这位老者,认为他的劝告无用,常常躲避他,不让他来自己府上做客。
那天,伊斯梅尔老人之所以到艾敏宫中来,因为他是加法尔的监护人,素知加法尔对拉希德和巴尔马克家族怀恨在心。他听说加法尔与艾敏对饮聊天,心中很不高兴。伊斯梅尔与加法尔像大多数退隐的哈什姆族人一样,住在巴士拉,享用着哈里发拨给的俸禄、财物和封地,整日沉醉在花天酒地、轻歌曼舞之中。哈里发之所以为他们提供那样的舒适条件,目的在于削弱他们的意志、根除他们争夺哈里发职位的欲望,使他们终日贪恋金樽银盏、歌姬舞女,远离政治天地、权利斗争。
伊斯梅尔廉洁坚定,痛恨那些人吃喝玩乐、无所用心的腐败作风,知道劝说他们是无用的,因而不曾对他们寄托过什么希望。但是,他却没有忽视对加法尔的管教,因为自打加法尔的父亲死后,一直由他照看加法尔。加法尔既不喝酒,也不贪恋娱乐。他与艾敏对坐,怂恿艾敏狂欢暴饮,有他的目的,伊斯梅尔对此一清二楚。伊斯梅尔老人担心加法尔未改初衷,因为他认为那对国家不利……他常常劝说加法尔放弃原来的想法,加法尔也已答应,只不过屡屡自食其言。在巴士拉时,伊斯梅尔老人便知道加法尔到巴格达来了,以为他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散散心,或者办点什么事,或者领取俸禄。见加法尔迟迟不归,恐有什么变故,老人装作自己有件什么事情要办,便来巴格达找加法尔。老人来到巴格达一打听,知道加法尔落脚艾敏宫,一进未出,便认定只有到那里去见他了。老人有一只船,来巴格达时,必乘船逆底格里斯河水而上……那天,他坐船来到艾敏的宫殿,看到了大厅中的歌舞酒宴盛景。
伊斯梅尔步入大厅,那里的人无不面现惧色,包括王储艾敏在内,尽管他表情滑稽,已有几分醉意……艾敏镇定了一下情绪,站起来迎接那位可敬的老人。他做梦也未曾想到老人会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加法尔早已躲到一个角落里,周身颤抖不止。只有法德勒比较镇静,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去,欢迎伊斯梅尔老人,边亲吻老人的手,边说:“老人家,欢迎您!”
并随即递给老人一张椅子。艾敏也离开了宝座,对老人表示欢迎。
老人望了望周围的女仆、太监、宫仆、金樽银盏和种种娱乐器具,自知与他们坐在一起会使他们感到不便,于是装出无意此时此刻来访的样子,同时佯装没有看见加法尔,只是说自己仿佛听到了加法尔说话的声音……
加法尔面浮惊慌神情,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恭恭敬敬地走了出来。他知道老人不希望他在那里坐饮娱乐,于是说:“我本想今天早晨离去,但王储执意留我,想让我听听白女奴的歌声,所以要我穿上酒宴礼服。如果大爷有什么事要我效力,我定尽力而为。”
伊斯梅尔老人显得很高兴,说:“没什么事,孩子,我想看看你。你如果想离去,那就跟我一块儿坐船走吧!让他们坐着吧……我在这里,他们不方便。”说罢,转身走去。在座者一个个魂飞魄散,噤若寒蝉,只有艾敏感到松了一口气……加法尔送老人出了门,随后快步回到房间,戴上烟囱帽,换上黑长袍,迅速赶至船边。他见老人的帽子略略后倾,眉宇间和眼睛里绽现着忧虑的神情,便走过去,抱住老人的双手亲吻,老人却抽回自己的手。
伊斯梅尔令船长把船划往离宫殿远些的一个码头,然后拉着加法尔的手向船尾走去。二人坐下,伊斯梅尔说:“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到这种场合来。你来这里戏耍嬉戏,合适吗?”
“您看我身上有喝酒的痕迹吗?凭真主起誓,我滴酒未沾……”加法尔回答。
加法尔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船头,望着水手把船撑向安全的地方去。伊斯梅尔见加法尔默不作声,知道他心中有事,于是说:“我看你对这些人怀有恶意,好像你的贪心仍旧未消……”
加法尔禁不住打断老人的话:“主公,您不要说我是贪心人!我并不贪心,只不过是想得到应得的权利罢了……”
“什么权利?”
“我是说……”
加法尔左顾右盼,恐怕别人听到,压低声音说:“我是说这些家伙杀死了我的父亲,从我手中夺去了哈里发王位,剥夺了我的权利,您对此事最清楚不过……”
伊斯梅尔老人装出满不在意的样子:“关于你所说的权利,我与你没有争议。但是,我认为你的要求与你的作为之间毫无关系……你想得到哈里发权位与你参加这种聚会有何相干呢?你既然用同样的话反驳过我……那么,我问你,你的权利是什么?该向谁要求这种权利?”
加法尔眉宇间绽现出怒色,说道:“让我说心里话……我在您面前感到害怕,不敢说……”
“说吧,不要怕!如果我认为你的要求是正确的,定会支持你的;不然的话,我会劝你改变主意,替你保密。”
“如您所知,按照我祖父马赫迪的遗嘱,我父亲哈迪登上了哈里发宝座。我父亲立有遗嘱,要我在他之后继任哈里发。”
“我猜测你想执行他的遗嘱。你要知道,他这样立遗嘱,实际上犯了个错误。因为马赫迪嘱咐先由你父亲继任哈里发,之后的继任者则是你的叔父拉希德。你父亲登上哈里发宝座之后,想取消你叔父拉希德的继承权,试图立你为王储,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我不否认,我父亲那样作是违背祖父遗嘱的。但是,他们劝阻了他,而且他也改变了主张,重立拉希德为王储,条件是在其后由我继任哈里发……难道您不记得了吗?”
“记得……我记得。”
“他们为何在我父亲刚刚就任哈里发王位一年多之时,就把他杀掉了呢?”
伊斯梅尔老人大吃一惊,说:“他们把他杀啦?谁杀的?我不晓得他是被杀死的,只知道他死于疾病……假若说,他的母亲赫祖兰是杀害他的帮凶,我看这个说法有道理;至于别的说法,则并无根据……”
加法尔一笑,说:“正像他们说的那样,赫祖兰犯这种罪不是没有可能的,因为我父亲不让她插手国家事务,所以激怒了她。但是,她是在那个波斯人的引诱下行事的……”说这话时,加法尔把牙咬得咯吱作响。
“你指的是叶海亚·伊本·哈立德吧?”
“是的,正是他……他反对我父亲,阻止我父亲安排继位之事,这就是有力的证明。拉希德本已同意让位,自愿把继承权转给我,但叶海亚策动拉希德拒绝此誓言,终于迫使我父亲同意他先继位,之后再允许我就任哈里发。我父亲同意了他的要求,他很快便背弃了我父亲,没过几夜,就听到我父亲卒亡的消息。他们说是我祖母下的毒手,也是在叶海亚的诱使下干的。第一个知道我父亲死讯的是叶海亚,他连夜去向拉希德报喜,您还记得吗?拉希德感戴叶海亚的恩德,故让他执掌政府大权,对这您是一清二楚的。如今大权落在了他的儿子、当朝宰相贾法尔的手中。如您所知,此人权势无限大,致使人们说真正的哈里发不是拉希德……”
讲到这里,眼见东方透出了黎明的曙光,莎赫札德戛然止声。
第二百二十七夜
夜幕降临,莎赫札德接着讲故事:
幸福的国王陛下,加法尔说:“……如今大权落在了他的儿子、当朝宰相贾法尔的手中。正如您所知,此人权势无限大,致使人们说真正的哈里发不是拉希德,而是他。”
加法尔说着,额头上的汗不住下淌。伊斯梅尔老人留心细听,也许他有同样看法,但没有鼓励加法尔那样干,因为他认为那样对国家有百害而无一利,说不定会导致国家分裂。因此,老人表示反对,说:“我看你对巴尔马克家族有成见,好像同意敌人对巴门成员的诋毁。你知道巴门对这个国家所做出的贡献是无与伦比的。正如你所知,我是哈什姆人,哈里发是我的骨肉同胞,我与他们同悲欢、共祸福。可是,依我之见,你们对待这些被护民有些不公,忘记了自他们的祖父哈立德时代以来,他们曾为组建这个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在从伍麦叶人手里夺取这个国家的斗争中,哈立德曾经是艾布·穆斯里姆的最得力的助手之一。艾布·贾法尔·曼苏尔杀了艾布·穆斯里姆,波斯人和库尔德族人奋起造反,多亏哈立德及时救助,从中说和,没动一兵一剑,劝退了愤怒的人们,方才保住了这个国家。此外,在组织政府机关、主持行政事务工作中,哈立德及其儿子叶海亚、孙子法德勒和贾法尔都有不可忽视的功德……”
老人稍稍停顿,接着说:“孩子,巴尔马克家族是这个国家的支柱和栋梁……在巴格达,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们留下的业绩。他们建起了学院数所,那里有图书馆、经院、兵营、病院、法官府和警察所……你已看到知识、哲学得以广泛传播,被护民们大量翻译希腊及波斯书籍,这就是巴尔马克家族大力提倡和资助的结果。第一个主持把《天文大集》从希腊文译成阿拉伯文的不就是叶海亚·伊本·哈立德吗?把印度医生请到我们这里传播医术的也是巴尔马克家族。这些医生至今仍在我们中间,曼凯·印地就是其中最有名的医生。叶海亚患了重病,我们几乎对他的生命已经绝望,但他建议拉希德把曼凯·印地医生请来为自己看病,结果医到病除,叶海亚很快恢复了健康。
“鼓励拉希德建医院的也是巴尔马克族人,并且把医院交给一位印度医生主管。他们还为自己建造了一所医院,并将之委托给印度医生伊本·德欣管理。法德勒·伊本·叶海亚在使用纸上立下了大功。以前,我们的政府公文全都写在细羊皮上,官册、卷薄也都是要犊皮纸装订而成,分量体积很大,颇令公务人员伤脑筋,直至法德勒引进了中国的造纸技术,在巴格达建起了纸厂,方才解决了这个大难题。巴尔马克家族的贡献是多方面的,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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