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惊鸿足足睡了一日,整整一日,不包括一夜的一日。
入夜时分,孔惊鸿猛然睁开眼睛,瞬间回想起昏睡之前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孔惊鸿满身冷汗。
来县子府之前,她近乎崩溃,大脑早已是昏昏沉沉,最终鬼使神差跑到了京城她最不应来到的地方,也就是对她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唐氏县子府。
孔惊鸿,后怕无比。
可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又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香炉缥缈一缕青烟,檀木门窗只留下了一条缝透气,门外没有任何看守,床榻旁放着一张不大的矮凳,上面摆着叠好的丝绸罗裙,两盒茶点放在圆桌上,旁边是一盆清水。
见到吃食,孔惊鸿顿感腹中饥饿,微微闭上眼睛倾听了一番,确定门外没有任何人后,这才强忍着浑身酸软下了床。
本就犹豫的,犹豫万分,可略微有些洁癖的孔惊鸿还是没忍住,赤着脚将房门关好后,简单梳洗一番换上了崭新的衣裙。
既然县子府的衣服都穿了,孔惊鸿也不在乎是否吃县子府的食物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吃的狼吞虎咽,两盒差点全部塞进了嘴中,噎的直咳嗽。
吃饱了,换了衣服,孔惊鸿却不想马上离开了,想要多待一会,哪怕只是一会。
不大的客房,让她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便是在曲阜都未曾体会过。
这一刻,孔惊鸿似乎有些明悟。
关于唐云,关于他身边的人,孔惊鸿早就将每个人的底细记在心里,每个人的习惯、官职、所擅长的,等等等等。
很多事,孔惊鸿都想不通,其中一件事就是这群人总是在一起,吃住都在一起。
功成名就的,没有寻朝廷领官职。
获封勋贵的,没有寻宫中赐封宅邸。
这些人就仿佛一个家族,一个同根同源的家族,总是厮混在一起,不会离开府邸寻一个漂亮的夫人,买一群懂事的下人,找一处属于自己的宅邸,主宰自己的命运,过自己的人生。
孔惊鸿想不通,总是想不通,因为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过自己的人生,不是离开孔家,而是能够成为一个“独立”并且有尊严的孔家弟子,就如同其他世家那样开枝散叶,成为旁支,成为旁系,主导自己和自己后人的命运。
现在,孔惊鸿懂了,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何唐云麾下的这些人总是聚在一起。
是啊,这里就是家,最安全,最温暖的家,既然已经有了家,又何必再离开此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这里,本就是家,属于自己,也属于大家的家。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孔惊鸿吓了一跳,唐云的声音传入耳中,很轻,似是试探。
“小熊总在门外嗅鼻子,闻到食物的味道了,你是不是醒了?”
孔惊鸿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迅速调整好表情。
“小女子孟浪,唐帅稍等片刻。”
孔惊鸿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正是穿着儒袍抓着小熊后脖领子的唐云。
小熊直接冲了进来,吓了孔惊鸿一跳,四处嗅着鼻子最终找到了食盒,随手一扒拉,食盒中的食物残渣洒落满地。
唐云讪笑一声:“最近长的太快了,还爱吃甜食,为了让它减肥,大家吃甜食的时候都是背着它的。”
孔惊鸿的目光有些畏惧,小熊的确长的很快,现在站起来都快和唐云平齐了,虽着看着憨头憨脑的,可毕竟块头在那摆着呢。
“既然醒来了,聊一聊吧,我能进去吗。”
孔惊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这里,是唐氏县子府,唐云作为主人,想要进来的话,直接进来就是,而非询问。
“是,唐帅…请唐帅…”
孔惊鸿很是拘谨,毕竟一个女子晚上跑到别人家的府邸大哭大闹,又被收留睡了一日,这种事,她从未经历过。
唐云回头打了个响指,周闯业和吕舂快步跑了过来。
“让它闻闻味就得了,刚掉两斤秤别再又胖回去,赶紧拖走带着它溜一圈去。”
周闯业与吕舂摆开架势,和个大螃蟹似的,横跨着进了屋子,折腾了一通,终于给小熊嗯那了,连拖带拽这才给弄了出去。
孔惊鸿略显呆滞的望着这一幕,听着小熊不甘的叫唤着,心中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唐氏县子府,是京中门槛儿最高的府邸,也是最为神秘的府邸。
唐云,深居简出,除了上朝,人们很难见到他的身影。
因此世人总是猜测,猜测唐云这位百战百胜的军神,每日都在府里做什么。
有人说,唐云应是日日研读兵法。
有人说,唐云日日练习武艺。
很多人都说,说了很多事。
可孔惊鸿却知道,这些人,说的不对,这些事,也不存在。
她来过很多次,要么,唐云在睡大觉,要么,在遛马,要么,蹲在墙角发呆。
这便是县子府,这便是唐云,仿佛一个闲汉一样,做着毫无意义的事,任由外界喧嚣与猜测,他只是做着毫无意义的事。
“孔姑娘,孔姑娘。”
唐云唤了两声,孔惊鸿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实,这才发现唐云已经坐在了桌旁。
更是尴尬又显无措的孔惊鸿只能坐在了对面,低着头。
“原本我是应对你道歉的,你被人们叫做妖女,是因马将军而起,我查过了,他晕倒了应该是与你无关。”
唐云身体微微前倾:“我多次威胁过你,如果我想杀你,只是一句话罢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今天,事实上,不用我开口,宫中、朝廷,哪怕连你身后的孔家,都会迫不及待的宰了你。”
孔惊鸿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无可反驳。
“就在今日午时过后,孔家回了信,信被轩辕霓截获了,收信的是你京中一位长辈,孔家族老,想知道信中写什么了吗?”
“知晓。”孔惊鸿木然的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成了弃子,对吗。”
“是的,现在我给你一条活路,大虞朝,也只有我能你让活了,不过为你指明一条活路之前,我需要问你一件事,是死是活,只看你会不会说实话。”
孔惊鸿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唐云。
“唐帅是要问,小女子为何诓骗你孔珏与京卫私通之事,或是问,小女子为何撒下弥天大谎只为在县子府外接近马将军。”
“不错,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唐云露出笑容:“我喜欢坦诚相待,说吧,为什么接近马将军。”
“小女子精通相术。”
依旧望着唐云的孔惊鸿,微微闭上了眼睛:“唐帅定是觉着小女子又要兴风作浪,只是事到如今,唐帅信不信也都无关紧要了,当初小女子以为,马将军有帝王之相,承大气运的帝王之相。”
“啊?”
唐云刚要乐,下一秒面色一冷:“你他妈找死!”
孔惊鸿缓缓睁开眼睛,微微摇着头:“京城所有人,皆说小女子是妖女,便是你放我离开,出了县子府,这番话我说出口,无人会信,不但不会信,还会将我除之后快,觉着是小女子挑拨唐帅与天家。”
唐云紧皱眉头,猛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孔刹是说过,孔惊鸿精通相术。
“原来如此。”唐云嘴角上扬:“这么说的话,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孔惊鸿极为诧异:“唐帅信小女子说的话?”
“信,不过不是信你的相术,而是信你说的话。”
唐云站起身:“明白了,搞清楚事情原委就好了,离京吧,我派人送你离京。”
“唐帅说的是,小女子学艺不精贻笑大方,最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孔惊鸿也站起了身,脸上,带着几分释然之色。
“早在见到唐帅时,小女子就应知晓这本事未学到家才对,初见唐帅时,小女子还当唐帅是无根无源虚魂缈魄之人。”
唐云愣了一下:“啥意思?”
“如借尸还魂,又非此方天地之魂…”
说到一半,孔惊鸿突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唐云的眼睛,比她睁的还大,满面震惊之色。
“你…”孔惊鸿不止眼睛睁大了,嘴巴也睁大了:“你,你你你,你不会…”
唐云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了孔惊鸿的嘴巴:“你特么小点声我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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