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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年春之祭_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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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论语》里也有“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说法。葵希望小休可以意识到,自己对她有时过于严苛,那并不合乎礼法,她应该做出适度的抗议。如果她主动求自己不再这样做,葵一定会停手的。

  可惜小休即使作为女仆也过于顺从了,连讨饶都不会,更不要说反抗主人了。葵虽然很依赖小休,却很厌恶她无条件的恭顺,因而她越是顺从,葵就越是欺侮她。

  只是葵的这些想法,露申是无从知道亦无法理解的。

  “於陵君的推测有一定的道理。”枕在钟展诗膝上的若英睁开眼睛,缓缓说道,“观家的祖辈里确实也有无法分辨红、绿二色的人。说起来,会舞,你父亲的色觉应该也异于常人吧?”

  “啊……确实是呢。”

  “《扁鹊外经》里说,这种颜色认知障碍与血缘有关,往往由父亲传给女儿。但前提是,母亲也是色盲或身上具备了某种产生红绿色盲的‘潜气’。这种‘潜气’运作的原理我们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具备这种‘潜气’的女性,家族中往往有红绿色盲。因而,从理论上说,若会舞是色盲,则姑妈也有可能是色盲或具备这种‘潜气’,那么,江离的确有可能无法分别红、绿二色。”

  “若英姐,你怎么可以附和这种人的话!”

  “不过《扁鹊外经》①强调说,女儿若是无法分辨红、绿二色,则其父亲必定也是色盲。所以虽然江离已经不在了,我们仍有办法对她的色觉做出判断。换言之,假使叔父色觉没有障碍,则江离的色觉也一定是正常的。”若英冷静地陈述道。

  ①《扁鹊外经》已失传,以上内容是笔者根据现代遗传学虚构的。

  “原来如此。看来我在这方面的修养还是差得太远了。不过若英啊,我想你的叔父也无法分辨这两种颜色,因而在行凶之后才没有清理草地上的血迹——他可能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血迹吧。”

  “真的是这样吗?”

  葵这时才记起,观无逸在抵达现场之后,刻意绕开了草地上的血迹。她失落地摇了摇头,仿佛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看来於陵君终于想起来了。我可以保证,叔父他一定可以分清这两种颜色,因而江离也一定可以。所以你的推论终究不能成立。况且,你的推论都建立在东君与色觉认知障碍的必然联系之上,我已经用《扁鹊外经》攻破你的根据,所以你的推论也就不能成立了。”

  “可是,除去血缘之外,这种色觉障碍也可能有其他的诱因吧?你谈的只是生理层面上的问题,而我的根据完全在信仰层面上。若英,你并没有真的驳倒我。”

  “是吗?那么这样好了,我们再来找一个信仰东君又同时接触过五行学说的人,看看她会不会出现你所描述的症状。”

  “去哪里找呢?”

  “於陵君,你好像忘了,在你面前就有一个这样的人啊。我也信仰东君,而且学过古礼,不可能没接触过五行学说。所以这并不是什么死无对证的事情,只要检查我的色觉,就能判断你的这番推理是否成立。”

  “……结论呢?”

  “我可以分辨这两种颜色。你的推理一定是错误的。”若英回答道,“而且,於陵君,不要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露申还活着,虽然你们现在交恶了,但也许过几日就能和好。对于我来说,恐怕人世间已经再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人与事了。芰衣姐死了,江离也死了,而我偏偏还活着。露申,我现在其实非常羡慕你,但是你对自己拥有的东西却全然不知道珍惜。这让我非常失望。於陵君,在你们和好之前,我不允许你离开。我从展诗哥那里听说了,姑妈想把露申托付给你。现在这已经是姑妈的遗愿,叔父应该不会再反对了吧?”

  “若英姐,你没见她刚刚……”

  “我相信於陵君真的没有恶意。露申,不要再任性下去了。我现在很后悔,如果早几年和江离好好相处该多好。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从观若英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她的心已经死了。恐怕,她将一病不起,像她的两位表姐一样,死在韶龄。葵深感悲哀,却又自知无力阻止这样的事发生,她掩饰着自己的苦闷,用沉重的呼吸声掩盖叹息。继而,葵又开始担心露申,她害怕露申因为自己的缘故,变得冷漠、猜忌,也怕她自暴自弃地决定未来的事。

  但事已至此,葵终究要考虑自己的处境了。

  自己真的能一个人安全地离开云梦泽吗?葵看着门外的雨,再度苦恼了起来:没有向导,自己真的能穿越危机四伏的山野抵达都会吗?她有些后悔今天多次逞强说自己将立刻离开这里。

  “露申,我走了之后,请你好好照顾小休。”葵郁郁地说道,“我想把她托付给你,我希望她在你身边能变得更像一个普通的人,因为你很普通,恰好是她学习的样本。我也希望她不在身边之后我能有所改变。若英姐姐,谢谢你担心我和露申,但其实,我反倒更担心你。云梦泽对于你来说,满是伤心的记忆,只怕你继续住在这里,难免每日沉浸在悲哀之中,长此以往,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回长安城。我昨天听江离姐姐说,你和她一直在寻找回避平庸人生的方法。她已经不在了,但是至少,请你完成她的遗愿。在长安那边,或许更有机会完成你们的夙愿。你若不想辜负江离姐姐,就请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今天已经晚了,我没法动身离开。你若同意,就请收拾好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这是葵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

  “小姐,我……”

  “小休,你要说什么我心里清楚。今天就再陪我一晚吧。从明天开始,我们再没有主仆关系。请和露申好好相处,我希望你能成为她那样的人。”

  “我会考虑一下的,於陵君。江离的梦想自然有人会完成,只怕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你。”

  若英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再度闭上了眼睛。

  “今天多有冒犯,希望诸位不要记恨。江离的事,我非常惋惜。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她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女性,也是我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展诗、会舞,还望你们保重,请务必提防凶手。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了,以后应该不会出现在大家面前了。告辞。”

  语罢,葵转身离开厅堂,走进雨幕。小休则紧随其后。这是她们主仆共度的最后一夜,也是悲剧迈入终章之时。

  二

  次日清晨,露申在若英身边醒来。

  昨晚露申担心若英经不起打击,也不愿她睹物思人,就邀她住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醒了,今天,要去送於陵君吗?”

  若英端坐在露申身边,若有所思地问道。

  “若英姐不和她一起走吗?”提及此事,露申的心情很是复杂。她心知继续留在这里对若英没有益处,却又不愿信任葵。“於陵葵曾经跟我说,她的家族经营的是贩卖人口的生意,她本人每年也要把一些少女诱骗到长安城。我当时只觉得是玩笑话,现在看来或许是真的。”

  “你为什么这么生於陵君的气?”

  “因为我见到了她的本来面目,那天我们入山搜寻白先生归来,她当着我的面殴打小休,下手很重。”

  “主仆之间不都是这样吗?也许她们本就有某种默契,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不管怎样说,她都做得太过分了。”

  “果真如此吗?”若英以她惯有的缓慢语速说道,“‘星有好风,星有好雨’,人的喜好各异,断不能以一己之见去衡量。《吕览》里记了一则故事:‘人有大臭者,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与居者,自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说其臭者,昼夜随之而弗能去。’露申,假若小休偏偏就喜欢於陵君的那份残忍与嗜虐呢?”

  露申听懂了若英讲出的每个词,却无法理解对方的观点。她很清楚,自己头脑健全、平庸且缺乏见解,脑子里只有属于她这个阶层的最低限度的常识。不论是令人舍身的忠义,还是令人互相残杀的恶念,她都以为离自己尚远,不必去理解它们。

  与姐姐们不同,露申本就很适合生活在这远离尘嚣的谷地。

  如果没有遇到於陵葵的话……

  “回答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了,我不喜欢如此残忍且嗜虐的於陵葵。仅此而已。所以才要与她绝交。”

  “‘友直、友谅、友多闻’,她至少算得上‘多闻’吧。这一点恰恰是你最欠缺的。不喜读书又没有离开过云梦的你,不该错过这样的朋友。”

  “若英姐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撮合我们呢?”

  “处心积虑吗……我只是怕你后悔罢了。”

  “我不会后悔的。”

  露申决绝地说。

  “等到只剩你孤身一人的时候,就会后悔了。”

  “果然,若英姐要和她一起离开吗?”

  “我没有那种打算。我会留在云梦,死在云梦。”

  这样说着的若英,并没有流露出悲哀的神色。

  “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孤身一人。以后,我想一直守在若英姐身边。”

  听完露申的话,若英展露出了笑容,旋即又变得面无表情。露申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担心再也见不到若英的笑容了。

  “如果你不愿见於陵君,我一个人去为她送行好了,顺便带小休回来见你。你既然不忍见於陵君虐待她,以后请对她好一些。不过我总觉得小休一定不愿留下来。於陵君这次真的做过头了,她完全是在逼小休反抗自己。她让小休陷入困境:若离开主人,是不忠诚的;若反抗她的命令、执意留在她身边,亦是不忠诚的。小休就这样落入了进退维谷、羝羊触藩的境地,不知道她会怎样选择。”

  “我还是和你一起去一趟吧。如果於陵葵能保证以后善待小休,我倒是希望她们的主仆关系能继续维持下去,否则对两个人都很不利。”

  “你这不是很为她着想吗?那么,等你洗漱好一起过去吧。”

  若英如是提议道,露申应允了。

  两名少女披蓑戴笠,向於陵葵的住处走去。

  这时雨势稍杀,地面却甚是泥泞。天色不似昨日那般昏暗,想来快要放晴了。只是雾气在谷中弥漫,阻碍着两人的视线。

  经过主屋之后,她们又向前走了百余步的距离。

  继而,就听到了嘶哑且低沉的哭号声。两人无法判断声音的主人,却听到了小休的名字。到这时,露申已经预感到了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迈开步子,踏过泥泞的地面,奔向声音传来的位置。泥水溅在她的裙襬上,仿若被风吹干的血痕。若英跑在她后面,当过于残酷的一幕映入眼中时,她跌倒在地。露申也无暇顾及受了惊吓的堂姐,因为,她看到了绝望恸哭的葵。

  葵枯坐在树下,将已停止呼吸的小休抱在怀中,渐渐无力再哭号。

  小休的颈部留有紫红色的勒痕。

  一条枲麻撮成的绳索悬在树枝上。绳有拇指粗,绕树枝两周并打结。打结处向下二尺,又有一结,结下呈环套状。环套上的结距地面约六尺五寸。绳索下方是一块长近两尺、宽约一尺、高约六寸的褐色岩石。石块棱角很是分明,远看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块土砖。

  露申根据她所见的人与物,试图还原她到来以前发生在此地的事情:恐怕,小休是自经而死的。她先踩着石头,踮起脚,将绳索系束在树枝上,再把余下的绳子结成一个环套。最后将头伸入环中,踢开石头,让绳索了结自己的生命。葵发现尸体之后,抱住腰部将她从绳套中取下,于是就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葵,小休她……”

  露申不知所措地问道。葵却毫无反应,犹自哭着。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喑哑,此刻只是鼠思泣血。若英则蜷缩在露申身后,双手支撑在地面上,深深地低着头,口里念叨着什么,露申也无法听清。

  “我们将她搬回屋里吧,总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露申提议道,仍得不到葵的回应。

  “葵!请你振作些!”

  她从一旁晃动於陵葵的肩膀,小休的尸体也随之摇动着。

  “全部都是我的错。我以为她这次也会服从我,结果却是这样。”

  恐怕,小休是因为昨日葵的那道命令才寻死的。葵执意要断绝与她的关系,命她留在云梦。小休却不愿离开主人,又无法让葵收回成命,结果选择了这种方式,以示抗议。

  如此说来,葵果然低估了小休的决心。

  “葵,你在说什么啊,现在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

  “露申,那么全都拜托你了。”

  葵将小休的尸体托付与露申,自己起身走向那条绳索。

  “你在做什么?”

  “这次是真的诀别。”

  葵将石头搬到绳索正下方,登上它,两手扶着绳索,向露申落寞地笑着,如是说道。此刻葵的眼中不再有泪,剩下的只是死的决心而已。露申心知她是认真的,可是双臂抱着小休的尸身,一时无法放开手,就求助于若英——

  “若英姐,帮我阻止她!”

  若英自蹲踞的姿势起跑奔向葵,却始终没有抬起头,一直注视着地面。她跪倒在葵面前,抱住葵的两腿。

  “於陵君,请不要动这种念头。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

  “小葵,我问你你想成为怎样的人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吗,你会做给我看,用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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