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逝,姑苏进入了严冬,几场冷雨过后,朽叶落了一地。
势不可少的家宴,是每年总有几次的躲不了的敷衍场合。
众亲齐聚,多的是私议相谈,玉振义近年将事务移交给三子,颇有歇隐之势,下任家主何人不言自明,宁思玄逾加招人关注。
女眷依例另入旁席,玉净尘将爱人安排入坐,与左右嫂姨寒喧数语,已有人趋近请示,只得径去忙碌。
玉家五位公子难得齐聚,玉逸恩更鲜少参与家宴,见席间不分长幼多半俱在张望,明成压低了声音谑笑。“每年宁郎君出来均是如此,像头回见似的。”
“那是宁郎君露面太少,旁人又不像明成时常进出三哥的苑子。”二叔的长子玉林书笑驳。“少见难免多怪,暗地里瞧的何止是我们。”
这话倒是事实,许多长辈亦在打量。
“宁郎君的情况究竟有无把握。”玉逸恩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
玉生烟停下了杯。“本来有点悬,但这一阵汤药进补效果不错。”
“终是难捱,难怪老三心绪不佳。”玉承庭远远望了眼三弟。“老二多想点办法,务必要小宁康健,否则……”
一桌人皆静了一刻。
“原本觉得三哥运气真好,没想到……”玉林书不无遗憾。“再康健一些就十全十美了,何不让三哥再娶一房小妾,过个子嗣。”
“宁御仁对亲妹视同拱璧,岂会任云书另聘。”玉承庭摇头否定。“老三也绝不肯的。”
“三哥只求她能平安到老已是心满意足。”玉逸恩淡道。
“四哥说的没错。”明成点头,想到那个冷冰冰的人会如何应对怯弱的妾室,不由打了个寒噤。“宁郎君和大嫂不同,他才不可能和别人共事一夫。”
话一出口被玉承庭瞪了一眼,明成没趣的摸摸鼻子消音。
与其他各房不同,玉家家长玉震川从未娶妾,已成家的几个儿子亦如出一辄,唯有玉承庭前不久纳了一房小妾,幸赖长媳性情柔顺,与妾室姐妹相待波澜不兴,玉夫人念了几天也就作罢。
玉承庭此事悖了父母之意,好容易敷衍过去,自不愿兄弟再提。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玉林书,颇关心的探问玉生烟。“二哥不是一直想将红颜知已收进府内,何不趁此机会一起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玉生烟常年出门行医,偶然救了一位卖唱的伶女,两人情投意和缠绵难分,羁绊多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连李清玉都风闻一二,一度探上门去打骂。若非得了小厮传信溜得快,必定闹得满城风雨。此后玉生烟心有余悸,谨慎收敛了许多,有情人不得已两厢牵挂,时闻他长吁短叹。
玉生烟苦笑着摇摇手。“我家里那个……怎能和大嫂相比,娶回来反而糟践了人家,不如断了由她另择良配的好。”
那般温驯纯良的女孩,入了门只怕倍受折磨,耽下去又蹉跎青春,宁愿送笔丰厚的嫁妆让她改适他人,或许还能觅得幸福。明知如此,情意却是眷恋难舍,脸上不自禁带出了伤感,明显的口是心非。
玉家无人不知玉生烟惧内,尽皆哄笑起来,推杯换盏的灌酒,时值岁末繁务暂搁,心情佻达而放纵,迅速拉开兄弟间肆无忌惮的哗闹。
厅堂满坐,笑语喧然,同席的除了大嫂二嫂,余者多为各房叔伯妻妾,均有贴身丫环随侍。大嫂笑颜询问起居近况,亲切温柔与玉夫人一般无二。
宁思玄吃得很少,一来胃口不佳,二来年节盛宴的菜色总不及苑内膳食合意,随便挑几筷子作罢。
男席上闻得阵阵笑谑声浪,这厢女席也渐渐随意起来,言语之间调笑无忌,猜枚划拳不让须眉,二嫂李清玉一迭声的吩咐侍女倒酒,喝起来全不推避,颇有江湖豪气,不多久眉梢眼角已染上醉色,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
“这杯我敬小宁。”一杯酒啪的撂下,李清玉喝遍一席,终于挑到滴酒未沾的人面前存心为难。“小宁平日瞧不上与我们往来,今日过节总该赏个薄面吧。”
清颜平平如常,随口推拒。“二嫂醉了,入冬以来,思玄身体不适,不敢饮酒。”
“那又如何,两三杯无碍,别当是多大的事。”李清玉咯咯轻笑,扬手掠了一圈。
大嫂一听不妥,从旁相劝。“清玉别闹,小宁还在用药岂可饮酒,方子还是你相公开的呢。”
“无非是些补药罢了。”李清玉借醉轻讽。“听说宁王爷上次来,又带来了不少灵药,这般父子情谊实在令人感动。”
“二嫂说的是。”他漫然应了一句。
席上的笑闹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听着李清玉明讥暗讽,神色各异,泰半存了看戏之心。
宁思玄鲜少与亲眷往来,隔膜颇深。玉夫人又多疼惜偏袒,任由玉净尘溺爱呵怜,行事殊异屡屡破格,有人暗里不满,但究其根底来势非小,地位亦数年稳固如一,无人敢于轻慢。
唯李清玉风头凌厉素不饶人,前次受挫引为大恨,此刻觑得玉净尘不在,趁酒寻衅着意羞辱。
“谁能想小宁是怎样的造化,流离多年还能重归睿王府;入了玉家又有三弟承担一切,舒舒服服坐享其成。”
声声刻薄犹如风过,宁思玄耳畔听着,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主位。
玉氏夫妇所在的席面赫然一空,人已离席,连带五个儿子俱不在位,想是送父母回苑歇息去了。明眸一暗心下微恼,眉间凝起三分冷意,立时盘算着退席。
“可惜啊,没有子嗣,偌大的家业该如何……”李清玉随之看了一眼,见公婆及玉氏兄弟皆已离席,更放了胆子,一意要撕下对方平淡无争的面具。
心知对方欲将事情闹大,黑眸一瞟,袁盈立时制住了滔滔倾出的辱骂。
李清玉虽有武功却荒怠多年,加上猝不及防,瞬间受制,身不由己的被按回了椅子上,双眼睚眦欲裂。
宁思玄则不顾众人神色,与袁盈离席。
“就是这样?”
狼籍的席面空空荡荡,饮宴已罢,家人均已退去。
只剩几位女眷和去而复返的五位公子,多数人知趣的提前离场,两边都不愿得罪,始料未及的尴尬局面避之唯恐不及。
袁盈制穴的手法为宁御仁所授,旁人无计可施,李清玉迫不得已作了半天木头人,穴道一解,立即扑进丈夫怀中痛哭,又撕又闹了好一阵,玉生烟措手不及,人又文弱,弄出了一身汗。
同一时间,其余人从大嫂口中得知了前后首尾,脸色均难看起来。
“老二,带弟妹回去休息。”示意玉生烟点了睡穴,斜睨终于静下来的女人,玉承庭面沉如水极是不悦。“回头教她明白点分寸,嫁过来这么多年还不懂什么话不能说,一点规矩没有。”
转首又责备妻子。“你也不拦着,那些话能听么,竟由着她信口胡说!”
“不关大嫂的事。”玉净尘接过二哥歉意的眼神,俊颜铁青。“也是我们自家的问题。”
好好的一场家宴横生意外,玉承庭叹了一声挥下手。“你回去好生陪陪小宁,这边的事我来处置。”
明成在一旁附和,“大哥说的对,二嫂一定是喝多了,三哥千万别往心里去。”
陪着兄长走过湿冷的石径,雪停了,只余寒气凌人。
“三哥打算怎么办?”玉逸恩忽然问。
沉默良久,玉净尘淡道。“前一阵我接得传书,李府近年行事乖僻,屡屡仗恃玉家姻亲一系张狂放肆,得罪了不少江湖同道。”
玉逸恩一怔,有些不置信。“你要……不怕爹反对?”
玉净尘轻吁了一口气。“任其张扬下去,将来出了什么事反受牵累,让玉家被动,不如趁现在敲打促使收敛,借助其他势力可以不着痕迹,只要不损亲家情面,爹不会说什么。”
听着想叹又想笑。“三哥一怒为红颜,不怕爹看出来?”
耳边闻得轻嗤,玉逸恩错愕的见兄长神色嘲讽。
“这不正是爹的意思?”眸中掠过一丝洞悉的冷彻。“娘或许不知,可谁能比爹更了解家里的情形,他早知流言却故意放纵,就是为了今天。他想逼思玄灭灭二嫂的威风,顺便接管玉家。”
“他不是寻常人,是能和你比肩而立的,但既做了你的爱人,又岂能只当一介宠物,三哥该明白这一点。”
玉净尘沉思,“四弟的提醒,我会好好想想。”
“三哥能想通是最好。”玉逸恩吁了一口气,“我走得也轻松。”
玉净尘微感意外。“你要走?”
“我还是喜欢泉州,过完年也该动身了。”玉逸恩慵散一笑。“路途遥远,再回姑苏不知何年,好在有兄弟们照料爹娘,我也少了牵挂。”
“你决定了?”话语中有不容劝说的坚定,玉净尘已知无庸多言。
又回复了一贯的佻达不羁,玉逸恩点点头。
“三哥肩上担子不轻,好生保重。”
兽香不断,锦幄低垂。
宁思玄仅着薄薄的丝衣,对着铜镜梳理一头长发,白玉般的足踏着绵软的地毯,素手轻握发尾,顺滑黑亮的乌发随牙梳拂动,犹如水瀑顷落。
“让你遇到这些……”沉沉的话语充满了挫折,伤痛而失落。“真想把你藏在心里,除了我谁也找不着。”
环绕的气息盈满不安,长睫轻垂,注视着交扣腰间的手臂。
“净尘。”他极少当面唤他的名字。
“嗯。”
“我可以的,咱们说好了,一起老,一起死。”
“嗯。”
不知何时,屋外又下起了大雪。
跳动的烛火映着窗棂,百子石榴彩蝶纹的窗花红彤而喜气,隔绝了尘世的喧扰,只余暖意融融。
番外一 往事
银烛无声的燃烧,一滴烛泪悄悄滑落,淌在锃亮的烛台上慢慢凝固。
男孩觉得冷,从迷糊中醒来揉了揉眼,更近的偎紧了母亲。
美丽的女子虚软的躺在床上,幽暗的目光已经凝定了许久。男孩把被子掖紧,眼巴巴的望着他,见母亲的嘴唇苍白干涩,贴心的跳下床,爬上凳子倒了一杯水,颤颤巍巍的捧过来。
“娘,水。”
冰冷的目光动了一下,泛起了柔柔的暖意:“思玄乖,娘不渴。”
男孩愣了愣,乖乖的放下手中的杯子,钻回母亲的身边分享温度。
“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
女子沉默着没有说话,微微侧头,倚着女儿细软的发。
“这里好冷。”小人儿嘟着嘴抱怨。“我想家。”
抬眼瞄了瞄母亲的脸,男孩细声细气的问:“真的不能再见爹吗?”
“思玄后不后悔。”女子的声音很软,低头看着稚嫩的脸。
男孩想起离开前母亲的问话,摇了摇头。“思玄要和娘一起,爹是男人嘛,娘没有人陪不行。”说归说,清亮的大眼眨了一下,禁不住心情低落。“但我也很想爹。”
“是娘的错。”女子呢喃低语,深深的悔意泛滥。“娘该把你留在江南就好了。”
“娘!”男孩惊住了,望着母亲眼中滚落的泪,慌张的小手忙去擦拭。“娘怎么哭了,是我不好,我不想爹了,娘不哭……”
忍住心头的酸楚,泪眼模糊的凝视着玉一般小人儿,不敢想孩子会面临怎样的命运。虽然极受宠爱,思玄却很懂事,这一年跟着他颠沛流离受了不少苦,还经常安慰着母亲,为了怕他伤心,每每扮着笑脸,甚至不提最为依恋的父亲。
是她的错,将他带离了无微不至的护佑,流落在塞外的粗砺的风砂中,又被捉到了这个鬼地方,无路可逃。
她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思玄怎么办。
那个教主说的很明白,执意不从,思玄将遇到怎样可怕的遭遇,但从了又如何。
幽亮的清眸蕴起一线冷光。
就算是任由欺辱,仍不可能保住女儿。她的武功早就废了,已无重拾的可能,没有力量,在这种魔窟注定沦入悲惨的下场。思玄容貌太盛,及至长成一定躲不过觊觎,根本无法逃脱淫邪的魔掌。
只要她还活着,思玄就会成为控制她的棋子,又或者十余年后,她反而变成控制思玄的棋子……冷冷的眼神仿佛穿越了墙壁,瞧见了另一苑的情景。
如果她死了,思玄大概会被留在此地豢养,长大了将如这园子里的人一般成为任由享乐的工具,但……有时间,有机会,或许可以逃离……
思玄才这般年纪,一个人在这可憎的环境里生存……
她费力的抚着儿子柔嫩的颊,恋眷不舍。
那个人若是知道儿子落在这种地方,一定痛彻心肺。此刻会不会还在无望的搜寻?离开的时候,是不是该留下只言片语,告诉他自己一点也不怨?
尽管他骗了他。
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却给了她几年梦一般的日子,还给了她如此可爱的宝贝,他真的不恨他。
对不起,我要死了。
对不起,让你伤心。
对不起,我带走了你最心爱的思玄,又把他丢在这地狱般的魔窟。
“思玄。”轻柔的声音低唤。
“娘?”
“答应娘一件事。”
“什么?”
“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自毁,自伤,更不可以自尽。”
“什么叫自尽?”懵懂的孩子尚不明白。
“答应娘。”
“嗯。”
“除了化入圣湖,映雪国的人是不能自尽的,否则死后神魂永受烈火焚烧,你若是自尽,娘替你去火狱,记清楚了。”
“娘……”男孩怯怯的不太懂,却畏怕起来。
“思玄不怕。”女子吻了吻女儿的额,神色苍白而平静。“娘要暂时封住你的记忆,记得太多,你会忍不了苦。”
她一一背诵功法的口决,细细的讲解,又让儿子一遍遍重复,直到确定熟极而流,才复又叮嘱。
“这门功夫很危险,将来练的时候一定要仔细,若非迫不得已,不要往高处练,逃离险境确定安定来下以后,别犹豫,立即废了它,否则会反会害了自己,回去以后爹会保护你。”
男孩似懂非懂的点头,望着母亲疼爱又不忍的脸。
银烛将尽,窗纸上映出了些微晨光,女子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思玄,原谅娘让你受这么多苦。”温情的眼眸不舍爱子。“日后你想起来一定会很难过,可你要记住这是娘的意思,娘借你的手自尽才不用下火狱,是你帮了娘,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没有任何错。”
看着渐渐发慌的儿子,无限牵挂依恋。
“思玄,亲亲娘。”
小人听话的凑上去香了香母亲的脸,正想说什么,美丽的眸子忽然透出了熠熠华光,瞬间空白了心神。
嚓。
他猛然弹起来,额际一滴滴落下冷汗。
银亮的烛刺刹那扎进了胸口,手上似乎残留着温热的血。
心,狂跳。
跳得心头一片紊乱,无数的影像迸散,封锁多年的记忆潮水般涌出,身体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云沐!”少年扶着他的肩微愕的呼唤。“你怎么了。”
单薄的肩膀抖如落叶,脸色白得吓人,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重重抵着抽痛的额,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母亲宁静的容颜,幽亮的眼睛消失了神采,似一朵离开了枝头的白花,无力的垂下手。
“云沐!”黑暗中仿佛有人在唤。
云沐?
不对,他是思玄。
明明是……茫然的垂下眼,眼前一双纤小的手,指上结着薄茧,还有怵目的鲜红。
谁的血?
他跳起来奔出藏身的山洞,冲到一颗树下呕吐起来,吐得胆汁都空了,鼻尖还能闻到挥之不去的血腥。
“云沐!”
惶乱中找到一处山泉,拼命的洗手洗脸,一缕一缕的血在水中晕开,湮没成虚无,他终于停下手,清平的水面如镜,倒映出一张男孩的脸。
是谁?
这个十来岁的男孩,是谁?
身后那个一脸忧急的少年,是谁?
无法再思考下去,黑暗重重的淹没了他。
“云沐,醒醒,你已经睡了一整天。”有什么人在拍他的脸。
终于从深重的倦怠中挣开,模糊的记起了片段。
他……用这双手,杀了母亲。
他是云沐。
他已经十一岁。
茫然的看着忧心忡忡的少年,他吐出一个名字。
“……雪谦……”
“睡得好好的突然跳起来吓成那个样子,又一下子昏过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少年探了探他的额,仍是放不下心。“是不是那一波追杀太紧,让你乱了心神。”
还未等到回答,不远处的密林传来了拔草分叶之声,几枚利箭夺夺钉在了身侧,来不及再问,他拉起男孩闪身飞驰。
“跑!”
呆呆的望着身后杀气腾腾的追兵,他踉跄着跟随,轻灵的身体让这一切并不费力,前方又出现了数人,少年哼了一声拔剑出鞘,雪亮的弧光斜斜的斩出去,霎时溅起了血雨。
“云沐,你到底怎么了?”少年裹着臂上的伤,诧异的望向倚在树上的人。“竟然连这几个家伙都应付不了。”
他虚弱的掩住脸,怎样也说不出话,手抖得连剑都握不住。
这是他自小看熟了的剑,被母亲小心的珍藏,一年前鬼使神差的回到他手上,已不知取了多少人的性命。
一身染满了血,洗也洗不掉的腥红。
母亲料中了一切,独独不曾想到他会被训练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云沐。”少年托起他的脸,审视着怯弱混乱的黑眸:“不能再这样,否则很难活着回去,至少还有三拔追兵,凭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我知道……”他恨极了自己,连声音皆在发抖。
雪谦的眼睛疑惑而忧虑,他不敢对视,逃一般盯着地面。
半晌,听得少年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带他到水边洗净了双手,翻出干粮递给他。“先吃点,你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他哽了一下,食不知味的啃了几口,薄薄的胃壁抽痛却硬是吃不下,肉干的味道变得异常恶心,他拼命想咽下去,终忍不住吐了出来。实在没吃什么,难受得要命也只呕出几口清水,雪谦又一次僵住了。
他木然的跟着前面的人走,知道自己成了一个累赘。
几次围杀尽是雪谦护着他,无法使剑,无法进荤食,甚至怕血,这样子居然还是天杀,他自己都觉得糟糕至极。
雪谦问过无数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点也不想回厉锋,他想远远的逃走,逃到一个没有梦魇没有杀戮的地方,躲过可怕的现实。
但他不能这样做,雪谦必须回去,他走了雪谦怎么办。
再说……他又能去哪里。
他记得父亲的样子,也明白家在江南,又怎样。
时过多年,谁能确定父亲还要不要他,他杀了母亲,没有人会原谅。
“云沐!”少年忽然抱住他从草坡上滚落,茂密的树林遮去了追踪者的视线,他们静静的蛰伏,直到搜寻者彻底离开。
他压着他的肩膀,呼吸就在耳边,心跳沉稳而有力。这是一起从淬锋营里闯出来的伙伴,私底下让他叫他的本名,说这样不会忘了自己是谁,如今他想起了过去,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拖累。
雪谦默默的看着身畔的男孩,弱小的身体仍在微微发颤,一点也没有平日的冷静果决,他不懂是什么让他一夜改变,变得畏怯、退缩、如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他真小。
名义上是他的主人,素日的利落无情让他总忘了他还是个孩子,如果不是在该死的邪教,他应该游街打马,和同龄人游戏为乐。
事实上他是杀手中的菁华,放眼西域诸国,无人敢轻掖其锋,稚嫩可爱的相貌下,掩藏着淬历过千百次的冰霜。究竟是怎样的恶梦让他失去了自控,完全只能依赖他的保护,软弱而无助?
这趟回程异常辛苦。
但……
他很想一路就这样走下去。
可这个样子的他是无法在教中生存的。
历尽险阻,好容易回到了厉锋,他仍未恢复。
好在平日应答如旧,除了他,没人知道他骨子里的改变,眼下的状态不知要持续多久。他不放心的探察,见他深夜在床脚蜷抱成一团,才知他仍摆脱不了恶梦的纠缠,一张小脸汗淋淋的苍白,却不肯说到底梦见了什么。
“不要怕。”他只能轻哄,在黎明前最深浓的黑暗里安抚濒临失常的人。“我在这里。”
“……雪谦……”喑弱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兽。
他摸了一手的汗,把他的头拥在怀里,轻拍小小的身体。
过了许久,才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杀不了人了,我没办法……我一闭眼,就看见……”微弱的嗓子哽住了。“……对不起……”
他说不出来,他说不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无法想像雪谦嫌憎厌恶的目光,深深的垂着头。他没出声,牵着他到庭中的花树下,清凉的风悠悠吹过,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云沐。”他轻轻的唤。“抬起头。”
半晌,深埋的头缓缓抬起,沉沉的天幕上,漫天的星芒散落天穹,灿亮而眩目,忽而一颗流星如萤划落,带着一路光痕消失在山峦。萦绕不去的血腥消失了,超乎寻常的静谧慑住了心神,从没发现夜色里有这般沉静美丽的一刻。
“云沐,你和我都不该在这,有机会一起逃吧。”
柔和的星光洒在少年身上,理解而怜惜,在树下微笑着伸出手。
“我们一起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蓦然哽咽,扑进怀里拼命的点头。
他紧紧搂着他,想把他嵌进怀里,替他分担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停的擦去嘴角涌出的血。少年痉挛的蜷紧,无法言喻的剧痛割裂心神,已经将他的手臂捏出了青紫。
“……对不起,我……”
“雪谦,雪谦……”他呜咽着安抚,连声音都不敢稍扬。“你忍一忍,我去求教主。”
“……没有用……抱歉……”少年的眼睛赤红得吓人,溢满了绝望的痛。“我帮不了你……反而让你难过……”
一滴泪落在苍白的脸上,又一滴坠下,带着他的体温落在了少年心底。
“别哭。”他吃力的看着泪眼,“……以后不要哭,你自己……逃……去中原……不要在这里……”
“雪谦……”更多的泪滑落,无论如何也擦不完溢出的血,大口的黑血中带出了内腑的碎片。
“……云沐……帮我……”少年痛得扭曲了五官。“……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雪谦!”
“……帮我……”
那样哀恳的目光,他终于抽出了剑,清泓的剑身不停的颤抖。
“……求你……”他再说不出话,非人的剧痛吞噬了心神,双手扼住了纤细的脖颈。他渐渐透不过气,模糊的望着崩溃后彻底疯狂的脸,紧紧闭上了眼。
手……缓缓松开,虚软的垂落。
恢复了平静的脸带着解脱,可怖的血红褪去,温暖的眸子蕴满歉疚难舍。仍是一个干净清秀的少年,再也不会开口。
他呆呆的看,搂着犹有余温的身体,久久不放。
风,吹干了残留的泪。
“云沐,你的影卫呢?”
“被我杀了。”
“为什么。”
“他一心想逃回中原,监看起来又太麻烦。反正他也没什么用处,请教主恕云沐妄为之过。”
番外二 成王
恭敬之极的溜须阿谀听久了索然无趣,几乎能背出下一句,作为邪教最年轻的教主,初登玉座的不臣暗涌在持续梳理换血后转为顺服,变换不过数年之间。
不驯的,有贰心的一一剔去,代之一手提拔的亲信,以劳苦功高与际遇不符为名,一举提升了百炼营的地位,让凌锐张扬的青悍勇将凌架于教中耆老之上,森然威压于无形,是顺理成章也是迫不得已。
这位子并不好坐,居高临下,无数眼光潜藏着不为人道的私心。贪婪、狂热、利欲、野心……混成了令人不愉的霾,层层萦绕着玉座,无形无质挥之不去,犹如附骨之蛆。
这是他的路。
渴望多年的目标一朝实现,没有说不好的资格。
他也相当享受一言杀伐的无上快感,高高在上的俯瞰,肆意拿捏命运,睥睨万物的滋味令人沉醉。
只是极偶尔……风撩动高塔铃音,目光掠过重重雪峰沙海胡杨,大片茵茵碧草的山峦,会有一丝恍惚。
碧蓝的天穹胡雁飞
美丽的姑娘牧牛羊……
幻影般的童年泛上心头,仿佛又听见了夕阳中的牧歌。
一场席卷多方的疫病夺去了母亲和阿爷的生命,部落里死者累累,幸存的强者夺去了无主的财物,他与同样沦为孤儿的赫连替人干杂活挣一口饭。
每日不间断的辛劳,日光下晒黑了肌肤,七岁时已是出色的骑手,熟稔的以哨音驭狗牧羊,学着打猎下套逐草迁移,以为一生就这样在原野上度过。
直到一口温宿话的近臣找上了他。
王子的称谓如今听来恁般可笑,当初却欣喜若狂,不辨东西一头栽进了宿命。幼稚的孩子如何能想到浮华之下的潜流,早被虚名炫花了双眼。
初入王府,受训压力之大,历练之严,令草原上自由无羁的人束缚不堪,几度想逃俱被擒回重笞责惩,他痛苦而不解,却不得不学下去,数年后方得悉缘由。
两任国主尽被刺杀,百姓沸腾欲反,群臣寒栗震怵,僵局几酝倾国之乱,今时喧赫的温宿,当日却是风雨飘摇王座空悬,无人敢于继位。
父亲自国外被寻回承继国主,逍遥王弟的行事声名略略消释了厉锋的疑惕,上表称臣,重帛相贿,终于买动了厉锋左护法在教主尊前美言,止住了新一拔刺杀。而后为表恭顺,自愿送亲子入教为质。
到底年少意气,听完首尾,少年望着王服下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冷笑起来。曾经的孺慕在非人的训练中磨折为零,眼前的男子于他毫无父子血裔之情,仅余棋子与棋手的计量。
“你把我找回来就为这一天?”
“就算是吧。”在国民与强权的夹缝中周旋,疲色取代了洒脱,密室相对,男人在玉案后的阴影里审视,目光复杂而晦涩。
“你当初真该多生几个。”他毫不留情的嘲笑。“不然怎么够杀。”
“机灵一点未必会死,温宿的先祖会庇佑你。”
先祖……他笑得险些岔气,男人仿若不闻,觉出失态他回归正题。
“我以为厉锋更喜欢一个无能的质子。”
“你不是去做质子。”
“真难得。”他颇为意外。“还有比质子更好的选择?”
沉默了半晌,男人沉声道。
“你将作为西域流民被送入奴隶营,以后的路全凭自己。”
没有身份的一介流民。“倒是很适合我。”他皮笑肉不笑的讥讽。“那个倒霉的质子是谁。”
“赫连。”
乍然听闻,瞬间燃起怒火。“不该是他!立即换掉。”
“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无视少年爆发的怒意,男人扶案而起。“你也没资格命令我。”
“我替你卖命还不够?”忍了又忍,少年恶声呛道。“别做得太绝。”
“他是和你一起进来的,又是一同受训,别人瞒不过厉锋。”
“那又怎样,他受我连累已经够多,难道……”少年忽然截住话语,眼神阴冷。“你故意的,当年接我回来时已备好这般计划!”
太愚蠢了,他怎么没想到。
赫连与他同是孤儿,年纪相仿身量相近,一道被闭于王府禁止外出。李代桃僵的暗策从许久之前已开始筹划,不然那名温宿近臣岂会应他的请求许可带上赫连同归。
手背青筋贲起,少年极力抑住狂怒。
“温宿的事与赫连无关,我做流民质子随你安排,放他走。”
看不见阴暗处男人的神情,只听毫无转寰的拒绝。“不可能。”
他狠狠的盯住对方,“那休想我会如你的意。”
“你别无选择。”男人冷而无情。“别忘了你流着温宿王室的血,就算投诚邪教也不会信,他会死得更快。”
“赫连是我的朋友!”少年咆哮出来,满腔激愤险些失控。“他和我不一样,不是为了让你利用而生出来的!”
男人的肩动了一下,对峙良久,终于回答。
“我会用重金贿赂左护法,让他在厉锋好过一点,保住他的命。”
多么天真,他竟然信了,或许是因为不得不信。
而后,赫连死了。
入山仅三个月,为一点小事被枭长老折辱,生生笞死,童年相依为命的伙伴就这样横死,命如草芥至卑至微。踏出奴隶营得知这个消息已是一年以后,连埋骨之地亦无处可寻。
“你在给谁烧纸?”忽明忽灭的火光吞噬着纸钱,俊美的少年轻问。
“我的兄弟。”
暗夜的树梢落着一只夜鸟,静静的望着树下的火光,不啼不鸣。
“希望将来我也有份。”
“呸。”想也不想的啐了一声,斩钉截铁的断语。“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死。”
扔下最后一把纸钱,风卷着纸灰旋扬直上,化入了浓黑的夜色。
密尊使捎回的消息以暗语写就,用药烛熏出字句,在血色未明的黄昏,厉锋权力争夺最激烈的巅峰,无声的道出。
那个世上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三日前病亡。
死了也好,北朔已嗅出了端倪,那人若还活着,难免成为牵制,所以……此时辞世,正当其时。
一声夜啼惊破了思绪,他发现四周一片漆黑,银烛燃尽,灯火全无,不知呆了多久。突然极想找人喝酒,起身了才又想起凌苍已离了厉锋,乘夜而走,一声不响的回转中原,那样仓促急迫,仿佛是怕犹豫反悔。
他缓缓坐下来。
生死弟兄不告而别飘然远去,他反倒松了一口气,只因随之而去的还有他最为忌惮的对手,云沐素来难以捉摸,纵然凌苍是他最倚重的影卫,他仍无致胜的把握。
失了教主内斗已臻白热,立场未明的雪尊使正是心头大患,万一介入玉座之争,势必不容与他亲厚的凌苍,得力助臂转成肘腋之疾,难保不会痛下杀手,以云沐的狠绝,凌苍未必逃得过。
除非能先一步将人拉过来,多年长伴,凌苍对其手段秘策了如指掌,又比云沐更得下属拥戴,若能携手简直如虎添翼,可惜太过重情,为那人连多年渴盼的自由皆弃之不顾,否则云沐必已殁于教主掌下,多好。
应该为之庆幸。
不是云沐的复仇杀心,自己必定陷入任人拿捏的死局,与北朔一样沦为素手中的棋子;不是北朔的逼迫适得其反,必然要面对两人结盟的现实,凭云沐驭尊使三十六国的手腕,就算人已死,温宿也难免倾国之危……那毕竟是他血脉所出的故国。
幸好云沐比他更想除掉教主,幸好她无法理喻的洁癖,幸好凌苍说动了他相偕离教,幸好那个人死得如此及时……
但为何在庆幸的同时,心底却是一片空落。
明明是恨的。
离开温宿的最后一刻,隐约能感觉出重帘后有人在看,他一次也不曾回头,只盯着前行的车队,里面锦衣华服端坐的少年是替他去做质子的兄弟。
成为月尊使之后,渐渐明白了许多事。
那个人确实给左护法送上了金珠秘宝,却又故意令与左护法面和心违的枭长老得悉,恼怒于温宿的偏颇无视,蓄意寻衅泄愤,赫连由是无辜而亡。
假质子多活一天,秘计暴露的危险即多一分,邪教在三十六国暗间无数,唯有死人能确保安全,局一开始就已设定了结尾。
不知道赫连可曾怨恨在乖戾的宿命下无法选择的死去,一如他无法回避的生存。如今高踞玉座,却总想起与朋友在草原上放羊挤奶,斗狗赌酒,无忧无虑的笑闹的时光,绿野上脆薄而透明的春天,有两个少年并肩躲在石后偷看猎手与心上人私会。
“教主在笑什么?”一双柔软的玉手揉按着额头,吐气如兰的问。
诡密多变的眼轻合,神色奇特,怀念而微怅,并不曾回答。
佳人按捏着肩,乖觉停了口,许久之后仿佛睡着的人忽然道。
“阿法芙死了。”
肩上的手颤了一下,改为轻捶起颈背。
“恭喜教主去一心腹大患。”
“一个时辰前她的头送到我跟前,若不是表情有些吓人,还真想带过来让你瞧瞧。”懒懒的话语轻松随意。“她爱重自己的容貌,所以我特地吩咐留下了一张脸,胭脂的颜色一点没乱。”
阖着眼,指尖分毫不差的碰了下娇唇。“很漂亮,和你的一样。”
“香雪怎敢与花尊使相比。”
天玑似觉有趣的笑了笑。“死人怎能和活人比。”
“教主说的是。”
“她生前也曾与我相好,总得给几分情面,安排三日后下葬,你猜会有多少人送别?”
“香雪愚钝,猜不出。”
男子眼半睁,似真似假的调侃。“香雪是妙解世情的玲珑心,哪有猜不出,不愿说?”
佳人秋波一荡,螓首微垂。“教主明知花尊使身后必然凄冷,又何必问。”
厉锋上人命最是轻贱,一旦跌落尘埃,谁也不会多一分垂顾,哪管生前何等人物,通通成为不值一提的失败者。
“我以为阿法芙入幕之宾无数,或者有所不同。”
娇容带上了几份轻谑。“教主真会说笑,男人的良心是系在枕头上的,人都入了黄泉,哪还有什么余情。”
天玑大笑起来。“说得真是凉薄,既然如此你且替我送她一程,也算做件好事。”
“我?”浅笑微僵。
“你不是随她习过媚术,也不算陌生了。”
冷汗立时炸出来,香雪再撑不住笑,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教主恕罪!”
“罪?”天玑翻身坐起来,似笑非笑。“什么罪。”
想起近日教主种种手段之酷厉,舌头仿佛被冻住了。
“溜出厉锋暗害雪尊使的罪?暗中向她秘报消息的罪?接了玉蛛蛇心粉的罪?试图窃我随身令玺的罪?还是杀掉准备揭破你身份的同伴的罪?”天玑一句句道,狭长的眸子杀气一闪。“说起来你倒做了不少好事。”
指尖滑上玉颈轻轻啧叹,激起了止不住的颤抖。“温柔确实是最好的掩护,谁能想像毫无武功的你还能杀人?”随手摘下纤指上一枚平平无奇的戒指把玩,旋开宝石,一根极细的尖刺隐现蓝芒。“我还在等你动手呢。”
“香雪不敢。”柔躯恐惧的跪伏在地,磕绊得几不成声。“香雪受迫情非得已,虽有曲从却未道过重要讯息,毒粉更被弃锁匣中,绝无半点加害之意,求教主明鉴。”
苍白的脸像随时要晕过去。“香雪得教主眷宠绝无奢想,只求平静度日,可花尊使步步相逼,生死两难,不得不虚与委蛇……”
自云沐离教后,北朔野心欲望双双落空,恨怒满腔,泰半发泄在与云沐容貌相近的香雪身上,床笫之间凌虐非常。
天玑虽有听闻,碍于权争挚肘不便出面回护,唯有视而不见。
阿法芙见香雪身份微妙尚有可用之处,暗中指点了几招媚术,加上卑顺驯服百般乞怜方略为好过,由此开刺探之始,后又被指令伏在天玑身边趁隙而动,一直摇摆不定,他冷眼旁观着人监视,确无非份之举,寝席之际亦是温存软媚,欢愉颇多,杀之倒有些可惜。
声泪俱下的哀告并没听进多少,天玑注视半晌,突然搓了搓脸颊,看这副面孔哭泣求饶,真是……说不出的别扭怪异,略踱了几步终于决定。
“云沐未死,与凌苍身处一处,给你一天时间收拾东西,去江南找他们,往后你的生死由他们决定。”天玑抬眼示意侍从,离开前抛下一句不咸不淡的告诫。
“我若是你,就好生善用这张脸。”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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