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瑞叶半天回不过神,犹带惊疑:“是雪尊使?我怎么瞧着……”
“不一样是吧,我当初也这么觉得。”银粟扳回一城,得意洋洋:“照说雪尊使的容貌是不会变的,可那不是他又是谁。”
“他的样子……”明成还在发呆。
玉净尘没开口,眼睛不曾离开过分毫。
看着他在锦凳上落坐,倚着窗边瞧景致,微偏着头听身边男子的话语,玉冠上挽的还是那一枚牙簪,怀里拥着一个套着锦袋的手炉。
没有人会再觉得他是个稚龄的少年。
眼前的青年挺拔薄削,现出了青年人该有的风骨,如果说过去的他像一朵待开的雪莲,今天即有了初绽的无限风华。
一别四年,他,竟真的长大了。
“我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要服那个毒花。”瑞叶一边看,不忘发表意见,“要是这样子教主会放过他才有鬼。
“北朔的眼光确实不错。”银粟就事论事。
“三哥也很有眼力。”明成情不自禁的附和。
“不过很奇怪,他那么多年都是老样子,怎就突然变了?”瑞叶相当纳闷:“难道睿王府有什么秘法?他是什么时候搭上雪使的。”
银粟立刻凿了一记,瑞叶吃痛猛然醒悟,立时冒汗,偷偷瞥了一眼身侧,还好玉净尘专注的凝视,仿佛未曾听见。
“原来他在姑苏时已包藏祸心。”明成咬牙切齿,对于对方敢跟三哥抢心上人一事极其不满。
“他为什么跟着主上?”
“好像提过他像一个故人什么。”银粟费力的回忆。
“雪尊使自幼在天山,江南哪来的故人,仇人倒是一个又一个。”瑞叶困惑不解。
“一定是托词。”明成恨恨的道,“竟没看出他这般奸诈,亏玉家还以上宾相待。”
“没想到他躲在西京,又有睿王府挡着,难怪怎么也找不着。”
“亏我还跑了一趟南越。”
“我一直佩服你居然能在那种鬼地方查出情报。”瑞叶一不留神说了句心里话。
“真的?”银粟先讶然后得意,继而自夸:“难得你说句实话,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现在你总算承认我的探听之术要比你精……”
七嘴八舌了半天,目光又投回了对面的楼阁。
雪玉般的脸在绚亮的灯下映出了迷离彩光,美得极不真切,看着宛如梦里,众人均有些心神不属。
叶照眠替他斟着茶,望着街市盛景笑谈,说了一会话,牵过云沐的手摸了摸,转头吩咐了一句,很快身边的女子递来一个鼓鼓的锦袋,替下了怀中的暖炉,想是温度渐渐低了,又添了新炭。
他懒懒的笑了一下,蕴着三分谢意三分慵倦,几许不在心上的散漫,现出一抹纯然无邪的单纯。
瑞叶无声的咽了下口水,定了定心神佯做自如的环视,恰好银粟略不自在的望过来,尴尬的相对一笑。
附在承尘上,玉净尘深而绵长的呼吸,气息极微。
这里的戒备不是普通的森严,银粟并未夸大,明智的决策应该是尽量多探些线索,了解虚实后再设法潜入。
可他等不了,焦灼的渴望一刻也按捺不住。
不等云沐和叶照眠离开小楼,他已同银粟瑞叶到了睿王府。
守卫并未因外面热闹而松懈疏怠,他着银粟瑞叶好容易引开了部分守卫,又用上了厉锋练出来的伏藏潜行之术,堪堪探入了腹地。
云沐的房间在哪一处?
在屋宇上窥视了一阵,蓦然被一处亮光吸引。纱灯光影中,有一处奇异的泛着晶亮幽光,幻然绚丽,迷离夺目,令他想起了银粟说过的珠帘,越靠近戒备越紧,潜入也愈加困难,借着屏息静气的腾挪闪避,飞翘的木檐几不可闻的微响,似一阵偶然的风,他掠进了珠帘低垂的外廊。
恰逢云沐回到府邸,院内的侍女皆赶去苑门迎接,趁着空隙他翻进了房内,悬在暗色承尘下观察四周,隐去了存在感,黑衣仿佛化成了建筑的一部分。
陈设并不复杂,虽然桌几器物均精致之极,却也不似传说中的珍器宝玩堆砌。
唯一特异的是相当温暖,一进入即有明显感觉,与北方凛冽的寒风形成了强烈反差,想是整间房烧有地龙,即使主人不在也未曾稍停。
一阁书,一席案,几重素色的纱幔悬垂坠地,凭添了一份朦胧。错金云纹博山炉上盈着袅袅淡烟,显得异常静谧。
玉屏风绘着大朵青荷,一旁支着棋坪,玉石琢成的黑白云子泛着清辉,犹剩半壁残局。纱幔的另一头置着雕工精细的牙床。漆奁幽亮,罗帐半挽,银红的丝衾给房间增了一抹旖旎。
只有一个枕头……心里稍稍静了一些。
檐下的铜铃在夜风中叮呤轻响,人声渐渐近了,数名侍女拥着云沐踏了进来,抬手揉了揉额角,仿佛有些倦意,任由侍女替他除下层层冬衣,换上寝衣。最后一名侍婢捧上一方托盘,黑漆盘中的白玉盏雾气弥散,隐散药香,云沐略微皱了皱眉,端起来喝了下去。
一番洗面漱口的忙碌,侍女们都退了出去。
倚在榻上休憩了片刻,他慵懒的踢开丝履,赤足走入邻室,隔间一直传来水声轻响,想来自是一间浴房。
良久再无动静,室内一片沉寂。
他无声无息的落下,踏进水气弥漫的浴室。
汉白玉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平滑温润。温热的泉水从壁上的玉莲花口汩汩涌出,玉台边的银盘上置着丝衣牙梳,琉璃瓶中盛着沐发涂身的香膏,雾气氤软了剔透焕彩的异色流光。
轻软的银绡网兜着婴儿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从顶壁上丝丝垂落,盈散纯白的柔光,波影潋滟,水雾淡淡,恍如梦境。
云沐大半身浸在水里,螓首枕着池壁,黑发铺散如云,长睫轻合,竟似已经睡去,被人侵入得如此之近,他却始终未醒,极是反常。
触手肌肤温暖,迥异于过去的冰冷,轻拍了拍小脸,仍然一动不动,竟似昏迷了一般。
心底一紧,查探了半天全无异样,确是睡去了,只是怎会睡得如此之沉,完全失了警惕,他有这么累?胸中泛起了一股酸意,玉净尘暂时放下担心,将他从水中抱出来,指尖轻摩日日魂牵梦萦的脸。
比过去更美了,少了青涩多了妩媚,肌肤却是幼滑如昔,微启的唇像是在邀人品尝。
他真的吻了下去,和记忆中一样甜美,一点点汲取着甘软,恋栈的无法自拔,手有自己的意志般触抚着,呼吸渐渐乱了。
他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有人轻薄,尚未睁眼手猝扬,他一把制住了双腕,压住掌间的劲力,望着睁开的黑眸不无得意的轻笑,满意的看双眼越瞪越大,几乎可以看见他的倒影。
“是我。”轻啄了下高挺的鼻尖,微哑的戏谑:“瞧我捉到你了。”
云沐震愕了一瞬,眉尖微蹙,诧然自语。
“这个梦好怪。”
“梦?”他笑起来,指尖刻意擦过颈上的小痣,磨蹭着直至泛红。“这样荒唐的梦,你喜欢?”
身体的刺激令云沐颤了一下,脸色嫣红,迅速握住他的恶作剧的手。
“你……”摸了摸结实的胸膛,又摸了摸俊朗的脸,“怎么这么真实……”他想咬一口细软的指尖,被他扯开。
“如果你想证明,我有更好的办法。”不等回答,他吻上了脆弱的锁骨,炙烫的呼吸拂在身上,带着压抑多时的焦渴。吻渐渐移下去,隔着湿透的素衣轻咬,他不自觉的颤抖起来,软绵绵的试图推开。
“等等,不对……”
他听而不闻,明知时机不适,仍然失去了控制肆意轻薄。
背后乍然掠起一丝寒意,本能的搂着云沐翻出丈外,避开了杀机四溢的一剑,雪亮的剑芒追袭而至,连着腾挪闪躲,他空出一只手运劲点去,铮然一响,长剑直直荡开,拉开了突袭者的距离。
执剑的是一个女子,正是陪着云沐去赏灯的随侍之一,此刻脸如寒霜,杀气毕现,狠狠瞪着他。
“何方狂徒竟敢到睿王府放肆,放开公子!”
他没理会,怀里的人软软的往下滑,探臂又搂紧了些,细看黑眸朦胧迷茫,竟似又要睡去,这一惊非同小可。
“云沐!”他顾不得面前的敌人,摸着他的腕脉:“别睡,究竟怎么回事。”
“放手!”
寒凛的剑锋刺袭而至,他无心恋战,一味抱着他闪避。离了温泉,湿衣被风一侵,绵软的身子冰冷起来,寒冷让云沐略略清醒,勉强抑住昏然。
“袁盈住手,他不是敌人。”止住了侍女呼喊侍卫的意图,云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越来越小:“……别告诉其他人……等我醒来再……”
最后几个字尚未吐出,强大的睡意攫住了他,在玉净尘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清醒的两个人互瞪了半天,女子冰寒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在腰间长剑上打量了许久。
“姑苏玉三?”
他没计较话中的无礼点了下头。
冷意似乎消退了稍许,口气却换成了讥讽:“想不到江南名门公子会如下三流的宵小之徒一般无行。”
“你们给他喝了什么。”他想起了换衣时的那盏药,怒气迅速蹿起。
袁盈还剑入鞘,拾起丢在一旁的绫巾,不客气的瞪他。
“出去,我要替公子更衣。”
湿透的衣裳附在身上冰冷,确实不宜,他却不管不顾,不肯放开怀里的人。“拿来我给他换。”
“你!”袁盈气结,险些又要拔剑:“无耻之徒!”
“总比你们用药迷了他神智的好。”他反唇相讥,心下确实担心云沐受凉,尽管屋内温暖如春,却也不能让他穿着湿衣入睡。抬剑挑过落在一旁候用的丝衣,真个要替他换起来。
看不下去,袁盈冲上来抢了过去。
“你这无耻之徒,亏你还是江湖中数得着的人物,竟这般下流。”
对方并未运功,他也不便和女子动手,被硬赶到一边,第一次被人称作无耻之徒,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袁盈利落的替云沐换了单衣,刚抱起来就被他以巧妙的手法夺了过去,转头走入了卧房。
输了一筹,女子气怒的追上来:“公子要睡了,不许你打扰。”
将云沐置在榻上盖好丝被,他转头按住剑柄,俊颜冰冷。
“你们到底给他动了什么手脚。”
被杀气逼得一窒,袁盈强硬的对视半分不让:“说得真好笑,难道我们会害公子?睿王府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兴师问罪。”
男子没说话,目光越来越寒。对峙了半晌,想了想,袁盈不情愿的道出了答案:“公子用的是江神医开的方子。”
江神医,药王谷的谷主,也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医者,连二哥极难寻到的人,他心下打了个突。
“他怎会一直睡,以前可不是这样。”
袁盈不客气的抢白:“你说的是多久以前,三年来公子皆是如此,每日要睡七八个时辰以上。”
“药里有安神的功效?”这样的睡法……不禁疑窦丛生,几乎想摇醒他问个清楚:“为什么。”
“江神医医说公子身体损伤的太厉害,这样拔毒痛苦会小一点。”气哼哼的道完,袁盈开始赶人:“出去,公子要明日早上才会醒,午后又会继续睡。你自己挑合适的时间请见,别再做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
拔毒?是寒毒还是花毒?难怪他的身量有了变化。
手从剑柄上松开,他在床边坐下,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出去,我在这里等他醒。”
袁盈气结,想不到对方如此无赖,待要动手又怕惊了榻上的人。
“你这也算是玉家公子的行径?江湖传言果然不可信!”
“随你怎么说。”玉净尘没看他,只盯着沉睡中的人。“不然我带他走也是一样。”
袁盈差点一口血吐出来,这样轻薄无行的家伙,哪有半点风传的谨身自持,要不是公子提过……
碍于云沐的指令不便妄动,咬牙切齿了半响,终于在书案边坐下,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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