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不曾用过的名字猝然唤起,几疑幻听。
不容错辨的脸映入视野,他脱口而出。
“云扬!”
眼前意气昂扬的青年男子,正是当年携手游江湖的伙伴,满脸不可思议,掩不住的惊喜错愕,一拳打上他的肩。
“真的是你,我都不敢相信,你这几年去了哪里!”
沈云扬,中原四大世家之一的沈家子弟。
双方家族世代交好,少年相识,联袂闯荡,一起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誓要荡涤天下的不平事,横刀立马快意恩仇,那样锋芒毕露的锐气,现在忆起如同一个笑话。
重逢的喜悦过后,两人都有些难以置信,互相打量着变化,一别多年,再见恍如隔世,肩上传来的疼痛提醒现实的存在,抬手接住另一记飞来的拳头,凌苍不答反问。
“你何时来了江南。”
“半月前。”沈云扬迭声追问:“消失这么多年你究竟去了哪,当年你大哥找你都快找疯了。”
心中涌起无数话,汹涌的险些冲喉而出,可到最后他只是淡笑:“去了西域,才回来,你可知我家里如何?”
看出他的保留,沈云扬疑惑不已:“西域?为什么会突然……”瞥见对方的神色又改口。“据我所知还好,世伯这些年为你的事很憔悴了一些,年前我去拜望时还提起,另外就是听说伯母近段时日身子不太好。”
想起历来刚毅寡言的长辈在见到世家后人时无法隐藏的伤感,沈云扬不禁唏嘘。
空气一片静滞,连乐声都消失了。
“你也不用这种表情,只要回去转一圈,包管伯母百病全消,必能康健如昔。”沈云扬赶紧出言安慰。
“是我不孝。”凌苍喃喃低语。明知高堂在望,却在脱困后迟迟未归,无边的痛悔如潮水涌至,淹没了所有思虑。
“不是你这张脸太醒目我真不敢认,这么久音讯全无,去西域就罢了,居然连个信也不捎回来,教人好生惦念。”
他只能苦笑。
“回来就好,对了,这次我代表沈家与你大哥一同至姜家贺喜,你大哥已到了广陵,要是知道一定喜坏了。”沈云扬见他似有难言之隐,暂时放弃了追索盘问,一径欣慰的感叹。
直至如今,姜家仍为失去了家世人品俱佳的女婿而遗憾,一场阴差阳错葬送了一段良缘,怎不令人叹息。
“我路遇姜二小姐,如今她已归家,大哥应该是知道了。”
“他如今应该是被姜老爷子留在府中待作上宾,脱不了身,明日我就带你去。”沈云扬是个急性子,想到哪里便迫不及待的行动。
“别……”他避过了沈云扬的拉扯:“姜家大婚,我此刻去姜家不妥。”
“到了广陵还怕没地方说话吗,我帮你叫人出来。”沈云扬顿了一顿:“和你一起的那位是……人呢?”
他们霍然回首,那个立在树下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只剩了细柳迎风,轻歌隐隐。
“完了……”
“嗯?”
仿佛印证了某种预感。
凌苍回到客栈,房中的人摩挲着玉坛,苍白的脸上有种凝定的沉思。
“你要走?”
“你回来的倒快,也好,就算是道别了。”云沐既无留恋也无惋惜,口气宛如在说一次轻而易举的出行。
“为什么。”
云沐脸上浮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不觉得?名门玉家的公子同邪教中人来往,恐怕多有不便。”
静寂了半晌,男子神色复杂。
“你何时知道我姓玉。”
“那一次征于阗,归途时力战马队,你用的剑法不同,”云沐大方的提供答案:“我才发现你真正的实力远不止平日所展现,剑招也相当特别,回去后翻了翻有关中原武林的秘录,很像是玉家的独门剑法。”
“无怪当年敢强出头。虽在西域,我也知玉家训持极严,英材辈出,非到一定火候不允许踏足江湖,你十六岁即能外出,修为不问可知。”面前之人面色幽沉,云沐仿若未见:“听说你是中毒受擒,想必鹧鸪也未曾觉察,他死在你剑下的时候一定很惊讶。”
笑了笑,他稍稍嘲谑的说下去:“如今既是自由之身,自当爱惜羽毛,还是尽早回避的好。”
“你……什么都知道。”
“那也不尽然,托地位之便,有些资料获取比你方便。”避过了他的视线,云沐用软布束好玉坛提起:“中原人对邪教多有敌视,隐藏起这五年会更有利,想来不会再见了,你好自为之。”
“如果我说不想你走?”凌苍微移一步,无形中挡住了去路。
“你不怕身败名裂?”云沐诧异的扬眉:“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冒这种风险。”
“你呢?为何这般为我着想,急不可待的离开。”
闻言愣了下,云沐又笑起来,语气忽而讥讽:“玉公子大概是误会,我不过是想你出身名门正派,往来皆是江湖侠士,泄露了行藏多有不便而已。”一语拉开了距离,冷淡的声调不无挖苦。“论实力我这等自然无法与玉家相提并论,尽早回避也省得将来彼此难堪。”
“你很怕我把你当好人?”凌苍走近俯看他的脸。
他无动于衷的绕开:“别用那种恶心的字眼形容我。”
“那就别走。”凌苍展颜一笑,竟有种说不出的愉悦:“反正你又不顾忌我的处境。”
“我有什么理由要和你们这些白道中人搅在一起。”云沐反诘。
“理由很多。”凌苍慢吞吞的道出,眼神晶亮,眨也不眨的看着他:“比如能探知中原武林的秘辛,我不信你隐藏身份别无所图。没人会发现你的身份,依然能轻松愉快的享受,我会给你介绍各处最好的风景。”
“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这个……”凌苍略一思索,似笑非笑:“或许能寻机报复?毕竟你奴役我那么多年。你怕么?”
“不错的激将,可惜找错了人。”云沐不为所动的转身。
拦住云沐,凌苍转了个话题:“假如有想做的事,想找的人,也许我能帮忙。”
“离开中原的时候你才几岁?应该还有其他亲人,不好奇他们过得怎样?有没有想过重逢再见?”
凌苍的话如一滴露珠坠入了幽暗的死水,波澜不起。
“自作聪明不是好事。”云沐扯了扯唇角,却没有丝毫笑意:“若我想过这些,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我唯一的亲人死了十多年,眼下的愿望是找个地方安葬她的骸骨,除此无他。”
漠然的面孔下,隐藏着某些难以触及的情绪,像冰封下的寒潭,每欲探知,总会遇到坚冷而不可逾越的阻隔。
“对你来说回忆是支持你活下去的力量,对我来说却是初始即已抛却的过往,别妄自用你的臆想推断。”
冷硬的话语如冰珠迸散,瞬间划下了鸿沟。
静默的空气蔓延,凌苍极低的叹息。
“对不起,我无意……怎样你才肯多留些时日,哪怕为了风景。”
“我知道你不喜欢如今这种改变,尽管你从没把我当奴隶。”
“我不会违逆你的意志,也不会再多问,你尽可以照自己的意愿去做。”
抬手握住细腕,冰凉的肌肤细致柔滑,他柔和而略带恳求。
“或者,让我略尽地主之宜?就算是报答你曾经救过我。”
云沐不点头也不摇头,垂落的眼睫遮蔽了视线,陷入了沉默。
以凌苍对他的了解,唯有此以退为进,方不生疑。
届时他也有很多理由可以脱身回离郡王府。
过了良久,凌苍方听道:“随你。”
“那随我去广陵可好?”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