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沐再醒时,已是在缓缓而行的车中。
车上温软的棉毛垫极厚,让颠簸减至最低。
身上的伤都被重新包扎了一番,连指际红肿的伤口都细心的上过药。
车中的小几上置有茶水食点,甚至还散落着几本书册,想是怕他醒来无聊。
他唤了一声,低弱得自己都听不清,马车却忽然停了。
凌苍探身进来,整个人苍白憔悴,俊逸的身形狼狈而凌乱,几处伤口仅是胡乱的裹扎,衣服都不曾换过。
“你醒了?”凌苍似乎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扶起云沐,喂他喝水。
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云沐皱了皱眉。
“很疼吗?稍微忍着点,再过数日就可以到厉锋。”凌苍温言安慰。
“你受了多少伤,重不重?”黑衣下看不出端倪。
“我还撑得住。”凌苍淡淡带过:“饿不饿,先吃点东西,仓促之下能准备的有限。”
“已经很好。”云沐闭上眼缓缓躺下:“可还有追兵?”
“业已出了于阗的势力范围,应该安全了。
“艾尔肯大概是气疯了。”云沐唇边露出一丝浅笑,些微调侃。
身名被污,亲信被杀,又在谣言漫天的时候侦骑四出,如同雪上加霜。
冒着这般压力,却依然杀不了两人,恼恨可想而知。
“他活该。”凌苍清朗的眸子闪过一丝憎意:“走之前我嘱咐暗间,将艾尔肯在军权被卸的时候仍频频调动私卫的情况散播出去,诬他有意谋反。”
云沐难以置信的怔住,瞠目以对。
落井下石和赶尽杀绝历来不是凌苍的作风,如此传言一出,艾尔肯怕是难以在于阗立足。
感觉云沐的诧然,凌苍低声回应,蕴着掩不住的杀气:“我很想寻机亲手杀了他,仅此算是便宜了。”
看着他眉间不容错辩的狠意,云沐默然无语。
什么时候起,他的杀心这么盛了。
真是……不习惯。
回了厉锋,凌苍一路将云沐抱入水殿。
殿内青荷四季如常,侍从却因着意外的一幕而微微骚动,不错眼珠的看着一殿之主被影卫以极亲近的姿态抱回。
或许是在教众前显得羸弱,云沐有点不自在,直到被放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才安定下来,冷淡的吩咐凌苍去休息。
临走前,凌苍见云沐叫过熙春嘱咐些什么,他没有在意,连日赶路伤口不曾有暇治疗,已有些支撑不住。
回到自己房中找出伤药,脱衣都变得十分困难,几乎是一点点扯下沾在伤口的衣料。
窗棂搭然一响,一个黑影翻入,他本能的抄起长剑。
“是我。”天玑利落的架住猝击的锋刃,急急道明身份。
“是你。”他松懈下精神,禁不住晃了一下。
天玑上前扶住,眉心皱得死紧。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伤成这样,”接过药瓶替他处理伤口,天玑不掩责意:“连包扎都不会?拖得越发严重了。”
凌苍一言不发,好容易脱下衣服。
天玑替他清洗伤口,又敷上药粉,手上忙碌,嘴没停过:“怎么回事,这次云沐失策了?听说他也受了伤?”
“嗯。”
“是你抱回来的,莫非伤的比你还重?”
“嗯。”
“谁有这个本事,和步吉娅有关?”
“嗯。”
“我一直提心吊胆,就怕你赶不回来。”天玑叹气,拿他没辄:“幸亏你还有记性,差点来不及。”
“什么?”伤口扯痛分了心,这一句凌苍听不懂。
“什么什么,三冬暖的解药,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记得,”天玑没好气的白了一眼,简直想给他一拳:“只差两天发作,你没赶回来就等着毒火焚身吧。”
门外传来轻叩。
天玑把他按在床上,自己去接了东西。
青色的玉碟中静静卧着一枚暗色丹药,正是每隔一段时间所必须的解药。
“熙春拿来的,这丫头被你收服后倒是挺有心。”
凌苍接过药丸噙下,怔怔出神。
连日的谋划突变应接不暇,又挂虑着云沐的伤,倒真的把时限忘得一干二净。
若不是云沐强令赶回,就麻烦了。
所以那不计危险的硬闯,日夜兼程的驱驰,是为了……
他?
“每次受制于此确实棘手,我知道你郁结,可眼下教主将解药交由北朔掌管,得之不易。别说是我,连云沐都无计可施。”惊觉自己的话太过丧气,天玑立即改口:“你权且忍耐,总有一天我会弄到真正的解药,一劳永逸的除掉这个麻烦。”
凌苍笑了笑,不甚在意。
天玑还是很好奇:“你们这次究竟对上了什么人物?”
凌苍叹了口气,简要的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省掉了云沐受辱一节。
“我说你们怎么会失手,原来是机关暗算。”天玑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连你都不知道他藏有杀着?好个云沐,慎密至此。这次能逃出来真是托天之幸。”
幸运?
他不觉得。
若不是云沐坚忍卓绝的意志,根本不会有丝毫幸运可言。
“艾尔肯的暗手如此厉害,还好毁了他,不然……”
“天玑。”凌苍忽然想起一事。
“嗯?”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雪谦,”凌苍犹豫了一下:“云沐无意中提到过这个名字,隐密些。”
“可还有其他线索?”
“没有。”
“好。”天玑一口应承下来,不问缘由。
两人相视一笑。
凌苍这才觉得伤口剧痛,疲倦得难以形容。
天玑扶他在床上躺下,又看着他沉沉睡去,终于放下了久悬的心。
凌苍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夕阳再度映入窗栊,一池水色漫出万点金芒。
是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他起身梳洗,刚收拾停当,门外已传来声响。
“进来。”
探进来的是银粟,他脸带笑意:“老大醒了?我就猜差不多了。”
他当先走入,身后跟着其他数人。
仙藻、玉龙、琼花、凝雨、瑞叶、银粟。
他一手训练出的六英。
虽然直属云沐,却多由他驭使,忠心耿耿,如一把亲手煅出的刀。
云沐从不过问如何驯使操练,只要求清晰明了的完成每一项任务,对这些下属的少年人,他更像一个有距离的首领而存在,威严,冷淡,不可亲近。
他们在云沐面前毕恭毕敬,恭谨严肃,反是与凌苍接触频频,私下随意得多。
“老大伤势可好?”玉龙年纪稍长,沉稳得多。
凌苍点点头,询问道:“教中近日有无变化?”
“一切如旧,除了教主新近宠爱的步吉娅服毒自尽。”瑞叶一向负责探察,消息灵通。
“死了?”
“不错,据说就在雪尊使回山之后。”
这个女人倒是极聪明,云沐既归,于阗事了,等待她的会是何种下场不言自明,索性自求一死,免了生受折磨。
“教主听完雪尊使禀报后大怒,下令将其剁为肉靡,挫骨扬灰。”琼花补充。
“云沐去见过教主?”云沐的肋伤……凌苍几不可觉的皱眉。
“今日一早即已入殿晋见,昨日教中传言他受伤菲轻,未曾想任务如此完美,教主也有嘉言抚慰。”凝雨欣然一笑:“估计赏赐不少。”
“只有你才会在意那些身外之物。”仙藻调侃,六人历来以互损为乐。
“若是我们跟去就好,雪尊使和老大也不至于伤这么重。”
“我看今天雪尊使还好啊,行动自如,谒见行礼都没什么异常。”
“我怎么觉得他脸有点白。”
……
结束了讨论,六双眼睛同时盯住凌苍,关注的重心迅速由政务变为上位者的八卦。
“老大,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明明你伤的比他重,却是你抱他回来?”
环视六张好奇心高涨的促狭面孔,凌苍无言以对。
放纵下属果然是要吃苦头的,云沐那样莫测高深才是正道,至少没一个人敢凑到他面前去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门外隐约响起了足音,步履轻盈而碎,一听即知是不谙武功的女子。
众人忘了八卦,全望过去。
须臾,一位青衣云髻,肌肤如雪的佳人叩门而入,乍然见到房内人数众多,她略略一愕,随即大方的微笑,款款下拜。
“闻得公子受伤,香雪冒昧前来探问,还望见谅。”
“多承好意,在下不敢当。”凌苍确实意外。
自那一次入过聆音楼,后来再不曾去过,眼前的丽人不请自来,着实讶异。
不等他再度开口,一旁的六人挤眉弄眼,琼花轻咳一声:“我们也呆得够久,还是先回去吧,刚才的话老大就当我们没问过。”
众人零乱的应和,与眼神表现出的全然相反,慢吞吞的一个接一个蹭出去。
声息静了,但凌苍可以确定他们不曾走远,九成九伏在门边窗下偷听。
“实无大碍,让姑娘费心了。”面对笑盈盈的丽人,静音不知说什么好。
“公子那日之后再不曾来过聆音楼,香雪自惭陋颜不足以博公子欢心,本不敢贪求。只是从月尊使处听闻公子重伤,情急之下仓促来探,未曾多想,反是打扰了。”
天玑?
这小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些许小伤不足挂齿。姑娘好意,在下铭感五内。”摸不清来意,凌苍倒茶款客,刚提壶便被香雪抢过。
雪白的玉手扶在手背,凌苍很快移开,她恍如不觉,巧笑嫣然。
“不敢有劳公子,请暂时让香雪服侍,略尽心力。”
她倒上两杯清茶,又绞了毛巾供他拭手,一颦一笑都婉约之极,令人无从推拒。
“公子面色疲倦,香雪略通按拿之法,可否容我一试?或可暂解疲劳。”
“稍事休息即可恢复,无需麻烦了。”
“香雪只懂些微小技,万请公子勿辞。”不待回绝,一双纤纤玉手按上来。
凌苍碍于客套不便闪开,唯有任她拿捏。
白嫩的手按在额际,轻轻揉捏,的确颇为舒适,奈何心里不甚自在,让这种享受打了折扣。
凌苍勉强候了片刻便待中止,香雪仿佛感觉出来,不等开口便收回了手腕。
“公子可有好些?”
确实疲惫之感减轻了不少,凌苍点头致谢:“多谢,已好得多。”
香雪轻浅一笑,秀项低垂:“公子尚需休息,香雪不敢再扰,待公子伤愈,香雪必在玉映阁备酒以待,务请公子光临。”
“过些时日定当登门致谢。”凌苍隐约松了口气。
听到满意的答案,香雪敛妆下拜,笑意盈盈的离去。
刚出数步,云沐踏着大朵青荷之间的石径而来。
白衣素簪,眉目清冷,容貌尚稚,却已能摄人心神,如雾的长袍随行止飘摇,翩然浮动,几疑尘世之外。
云沐转瞬行至眼前,顿住了脚步,静静的看过来。
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能洞彻心扉,冷若寒冰。
香雪不自觉的打了个颤,躬身行礼:“香雪见过雪使。”
感觉到冰冷的目光在身上扫视,许久才有淡淡的声音响起。
“你来探望凌苍?”
“是。”她不敢多说一个字。明明是个稚龄少年,却无形有种威迫,令人悚然畏惧。
“下去吧。”
注视着远去的香雪,云沐蹙起眉:“瑞叶。”
“属下在。”一个人影迅速自暗处闪出,半跪在地。
“凌苍可醒了?”
“半个时辰前已醒来。”
“把这东西拿给他。”
接过抛来的玉瓶,直到人已走远,瑞叶才呼出一口气。
“是什么?”五个人影迅速聚拢,看向他的手中。
“雪莲培元散?”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耗用数十种珍贵药材炼制的秘药,能令伤口无痕自愈,是教主及四使才有资格使用的珍品,居然由云沐亲自送来。
想起刚才两人对视的场面,六人齐齐脱口而出。
“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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