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此人又改走泪煽路线,篇篇哀叹命苦,说她爹是个虐待狂兼酒鬼,她妈是个受虐狂兼死鬼,她的亲戚都是势利眼兼小气鬼,她生活在冷酷人间,终日以泪洗面,毛没长全就见惯了浮世沧桑,堪称千古奇冤。泪煽之后继之以情煽,这里该我出场了,那个深情的我啊,知冷知热,温柔体贴,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男人,她如此爱我,决定永远追随我的脚步,不离不弃,不死不忘,即使我把她甩了,依然初衷不改,为我守身如玉,一辈子夹紧双腿不让男人碰,宁可生锈结痂尿不出尿来活活憋死。
我老于世故,知道这些无非做戏,永远不可当真。三十七年颠倒浮沉,我早就练成了一颗生铁般的心,不为任何情感所动,对一切甜言蜜语都深自警惕。人世最毒是温柔,美丽的蘑菇总是致人死命,亲切的笑容往往暗藏刀锋,而生命的真谛就在于无情,红尘莫有不死,早死的却总是深情者。
我煮饺子的功夫不怎么样,全煮破了,皮和馅一塌糊涂,吃得大为反胃,干脆倒掉。想想好久没吃东北菜了,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大拉皮加冰镇啤酒,想得直咽唾沫。这时肖丽来了个电话,说同事约她泡吧,问我有没有意见:“你要不同意,我就不去了,回家陪你。”我说什么同事,都是年轻小伙子吧?她支吾了一下:“嗯……有男有女。”我气不打一处来:“去!都是年轻人,你泡我,我泡你,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多好玩啊,别陪我这老头子了。”她咯咯直笑:“耶,吃醋了!”我不理她,直接挂掉,顺手给赵娜娜发了条短信:“有空没?想不想赚钱?”她回得极快:“以后别提这事了,我们结束了。”我大为光火,这时电视正在重播昨天的本地新闻:“这里是《城市写真》,记者冯婉为您现场报道……”屏幕上的冯佳一袭长裙,身材玲珑浮凸,看着十分诱人,我心里一动,咽口唾沫起身下楼,开着车直奔蓝海小区。
三年前小二黑团伙被抓,我从中捞了一百多万,蓝海小区的房子就是那时买的。这两年跟陈慧搞得极僵,她慢慢地也品出味了,说我骗她,天天追着我要钱。我对付她最有办法,这女人色厉内荏,脑子又笨,一句话就能戗得跳起来,每次都是含恨而去,我则窃笑不已。不过现在不同了:四高丽天天在外面晃悠,她底气越来越壮,给了五万还不满意,口口声声要找两卡车兄弟铲平我全家,得想点办法才行。
停好车上楼,冯佳正在家里做面膜,头如鸡窝,一张白森森的死人脸,像刚从石灰窑里钻出来。我大倒胃口,说明天有人来看房,你换个地方住吧。她立刻瞪圆了眼:“不是说好给我住半年吗?”我摊摊手:“情况有变,对不起。”她气愤愤地:“你不讲信用!我都陪……”我嗤地一笑:“那也叫陪?曾晓明都被你骂哭了!”她无言以对,几下把脸洗了,横眉立目地瞪着我:“说吧,到底想怎么样?”我干笑不说话,冯佳也明白,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走进卧室,把衣服一件件甩到地上。我喝了口水,隐隐约约有点恶心,听见她在里面粗声大气地叫我:“姓魏的,来吧!”
这么办事真没意思,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我慢吞吞地走进去,鼓捣半天,总算有了状态。冯佳消极应对,不合作,不反抗,满脸西伯利亚的嘲讽。我意兴阑珊,欲罢不能,感觉像在强奸老虎。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肖丽笑嘻嘻地问我:“还生气呀?我没去泡吧。”我哼了一声,她继续撒娇:“你回来嘛,我又没……我给你煲汤喝好不好?”说得温婉至极,我心里一动,冯佳突然来精神了,咿咿呀呀地叫唤,声音十分淫糜,我赶紧收线,龇牙瞪眼地问她:“什么意思你?”她不言不语,冷冷地撇着嘴,我心中大恨,一把拖了过来,正要全力施暴,身体却不行了,怎么努力都振作不起来,我冷汗直流,问她能不能帮帮我。冯佳满脸蔑视,盯得我五脏寒彻,背过身自己鼓舞半天,还是没半点起色。她冷笑不已:“就这点能耐?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我十分沮丧:“你帮我一下,只要两分钟,两分钟就好。”她厌恶地推开:“滚开!黏黏糊糊的,恶心!”我力气尽失,仰面躺倒,她摔摔打打地走出去,表情像是吞了一只巨大的癞蛤蟆,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嚷:“还他妈男人!男人!……”
这是中年男人最大的失败。我垂头丧气地穿上衣服往外走,冷汗还在不停地流,冯佳站在水雾中浪声呻唤:“来呀,姓魏的,姑奶奶等着呢!”我气恼已极,哐哐当当地换鞋开门。她满身泡沫地追出来:“干都干过了,我不用搬了吧?”我挥挥手,恨不能拿刀捅了她。走出门呆了半天,肖丽又打过来,听着像是在哭:“你在哪里?刚才是谁呀?”我长出一口气,眼珠转了转,蓦地发作起来,对着话筒连声怒吼:“都是你!没事打他妈什么电话?!我他妈撞车了!”肖丽果然惊呆了:“啊?什么撞……你没事吧?”我哐地挂了电话。
这是我对付女人的绝招之一:有理不在声高,无理拿个喇叭;有理让人三分,无理蛮横到底。反正事情已经无可辩解,干脆就不辩解了。“危时乃用利器”,找个耸人听闻的借口,发冲冠之怒,行雷霆之威,先干倒再说。女人都是属狐狸的,越辩解越起疑,一点点盘问下去,最后皮漏了,馅也漏了,铁案如山,一辈子拿着你的把柄。高明的办法就是像我这样,一棒子先敲晕了,以后怎么说怎么有。伪造一起车祸太简单了:找老郝要张维修单,填上个天文数字,回家往桌上一甩,不用开口她就心虚了三分。就算将来再起疑心,要查办那叫床的女人,也好对付:心情好就解释一下,说对面车里有个女人撞伤了,不是叫床,是呻吟;心情不好都懒得解释,只需大吼一声:哪他妈有女的?都怪你!有道是“霹雳经天,闻者惕惕”,她自己就会骗自己:哦,原来没有女人,是我听错了。
这就是人间伦理,看穿了只是一个“骗”字。每个人都在骗人,每个人都在受骗,聚九州精铁铸不成半句真话。而真诚不过是浪头浮沙,百溯千洄,终究沉入水底。这世界就像一个华丽的茧,由谎言的金丝织成,众生梦想着灿若云霞的翅膀,像蛹一样沉浮其中。造物疼爱他们,使他们安睡,却传谕不可睁眼。
在新华夜市吃了碗砂锅米粉,一出来就遇见了刘元昌,狭路相逢,退无可退,被他一把揪住:“魏……魏律师……”我满心腻歪,说你的案子我办不了,认命吧。他浑身哆嗦:“我……我饿。”这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满脸饿殍相,估计真是饿极了。我叹口气,给了他十块钱:“拿去!以后别他妈缠着我!”他还不肯走,结结巴巴地问我能不能给他找份工作:“没……没饭吃,饿!”我说这个我帮不了,要不你回唐三里算了。唐三里是本市的监狱。他怔了半天:“对!我怎么没……那你……你……”我说坐牢不用别人帮忙,指指对面的银行:“把它砸了,马上就进监狱。”他眼珠一亮:“真的?”弯腰抄起一块砖头。这家伙还是个实干派,我又气又笑,赶紧拉住,说我逗你的,别砸了,改天我帮你想想办法。他狐疑地瞪着我:“又……又骗我!”我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可又无从说起,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如此可恨。刘元昌呆立半晌,看看银行又看看我,慢慢地笑了起来,脸上皱纹纵横,眼中光芒闪烁,样子无限幸福,像是看见了天堂。
我开车转了半天,现在回家还太早,我刚出了车祸,要见官,要拖车,还要预留出救治伤病的时间,至少也得两三个小时。路上经过同济医院,进去挂了个急诊,编了个伤者名叫姚薇薇,骗肖丽用的。这是撒谎的重要技巧:只有核心事件是假的,其他一切都是真的,越周详越好。一个皱巴巴的老太太躺在长椅上一口不接一口地喘气,看得我无比沮丧,转念想起刘元昌,心中一紧:这家伙不会真去砸银行吧?教唆罪可不是玩的。干脆又开回新华街,夜市早散了,刘元昌孤零零地坐在银行门口,头一摇一晃的,不知在干什么。我慢慢走过去,发现他早就睡着了,腮边拖着长长的口水,两手蜷缩胸前,一只手拿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牢牢地握着那块砖头。
夜色苍茫,这城市深不见底。除了那些阴险的夜行者,大多数人已经睡熟。清冷的星光漫不经心地照着人间缥缈的梦,一些人梦见爱情,一些人梦见幸福,还有些人正梦想着坐牢。
二十
壹997年以前,中国大陆刑法有几个著名的“口袋罪”:反革命、流氓罪,还有一个叫投机倒把。这三者涵盖极广,万事都能往里装。反革命罪是政治领域:油印小报,偷听敌台,骂县委书记,说领袖坏话,都算。1976年有个傻子在门口垒了一摞砖头,夜里一脚踹倒,大喊“地震了”,那时刚经历过唐山大地震,全国人民闻震色变,光着屁股就往外跑,最后这傻子被判二十年,罪名是“现行反革命”。流氓罪主管胯下,胆敢违法勃起,一律发配新疆。1983年,有个恋物癖偷了几条女人内裤,被居委会老太太告发,按道理应该送去医院,没想遇上严打,神经短路就算人民公敌,判了整整十年。投机倒把反对一切私人贸易,做买卖,跑运输,把江西的栗子贩到芜湖,把东北的玉米弄到深圳,都算扰乱社会主义经济秩序,运气好判个一两年,严重的甚至要杀头。1984年暑假,有个农民带了三只鸡和四十二个鸡蛋到镇上赶集,想卖了钱给儿子交学费,没想一出门就遇上了公安局。那年头的公安局爱喝鸡汤,立马铐了起来,鸡和蛋全部收归国有,还说犯了投机倒把罪,要判刑。这家人慌了,四处借了二百六十元钱,派他儿子送到派出所。赶到时天已经黑了,整个派出所弥漫着炖鸡香味,所长大人头戴大檐帽,手执肥鸡腿,左啃一口右啃一口,样子威武至极。那农民铐在墙边的栏杆上,衣服全撕破了,身上血迹斑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他儿子把钱送上,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所长剔着牙问他:“几岁了?干什么的?”那儿子回答:“十五了,学生。”所长收下钱,用油乎乎的大手拍拍他的脑袋:“小兔崽子,别跟你爹学,长大了做个好人!”
1984年,我刚初中毕业,中考成绩全县第一,在那间飘着炖鸡香味的土坯平房里,我上了人生的第一堂伦理课:做个好人。
那天夜里我背着爸爸回家,他一直没说话,路上摔了一跤,半天爬不起来。他摸着我的脸问:“儿子,你能考上大学吧?”
我说:“一定能!”
他沉默了半天,一字一句地说:“学法律。”
我说:“好,学法律!”
那时我是个好人,一心杀贼,以为学了法律可以改变些什么。后来跟了秦立夫,有一天在夜总会招待法官,一人叫了一个小姐,我放不开,不敢碰也不敢摸,秦立夫直拿眼瞪我。喝了几杯酒,中院一个姓何的问我:“小魏,哪儿人啊?”我说镜高县。他哈哈大笑:“我昨天玩了一个鸡,就是你们县的,也姓魏,不是你亲戚吧?”这就是骂人了,我愤然离席,站在门外呼呼喘气,一会儿秦立夫走了出来:“进去!给何法官道歉!”我大声抗议:“他侮辱我人格!”秦立夫冷笑一声:“烧糊涂了吧?中国律师哪他妈有人格?没时间跟你废话,听着,一分钟,要么进来道歉,要么滚蛋!这辈子别做律师了!”
我想了整整一分钟,毅然推开门,在何法官面前倒了满满三杯红酒。他愕然望着我,我深深一揖,举杯饮尽,大声说:“何法官,我年轻不懂事,请您原谅!”
那是1993年,我二十四岁,依然是个好人,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唐朝徐茂功有段名言,说自己:“十二三时为无赖贼,逢人便杀;十四五时为难当贼,心有不快便杀;十六七为佳贼,临阵乃杀人;二十以后用兵以救人。”我的经历恰好相反,我从没当过失足少年,本是佳人,只是流落红尘太久,已经渐渐变成了贼。
现在我三十七岁,终于明白,这一生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随波逐流。这是污浊的河,再纯洁的鱼也将被染黑。
在街上转了半天,肖丽发来一条短信: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着人?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我回复:人没事,车肯定完蛋了,修理费至少要两三万。她直接打过来,声音哭咧咧地:“都是我不好,要不……要不你回来打我一顿吧。”我长叹一声:“算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你。”她一下哭起来:“那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呜呜,我吓死了!”
我的心轻轻跳了跳,把车停回律所楼下,招手拦了辆的士,刚要说地址,手机又响了。首阳执行庭的马明峰问我:“睡不着,怎么办?”我无名火起,想王八蛋又来吃老子豆腐,差点就说“叫你小姨子陪”,转念想倭瓜小姨子结婚了,这厮引他人肥水灌自家良田,最后颗粒无收,肯定心中懊恼。我强笑着问他:“要不要给你打包一条女?”“打包一条女”是典型的深圳句式,去年我到深圳见了几个校友,说起做律师的不堪,一位师弟连连诉苦,说他最近接了一个案子,经办法官极其好色,一天睡一条女,睡完了意犹未尽,再打包一条。这师弟应酬了一个月,心慌气短,肾亏体虚,眼看着就成了药渣,满街妈咪追着他叫表哥。我们哈哈大笑,该师弟愤愤不平:“什么他妈律法之师?两个字:放屁!”
马鸡贼的声音十分沮丧:“不找妓女,妓女没意思。”这意思是要睡良家妇女。我暗暗叫苦,想深更半夜的,益鸟都已安寝,枝头只有野鸡,上哪儿逮良家去?冯佳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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