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厉害的小龙
学会飞以后,安棋还是觉得坐在巨龙上身上飞更舒服。
巨龙飞的又快又稳,不像他歪歪扭扭,好似下一刻就会掉下去。
还有一个原因呢,就巨龙背上够宽,他可以坐着,可以躺着,甚至打滚,好不快乐。
龙暄乐得他在背上玩,无论他怎么闹,就跟在给他背上挠痒痒似的。
他们游历过很多地方,有白皑皑的雪山,有黄金般的沙漠,有仙人留下的洞府,有大地之母补天遗留下的石头……
安棋看着那块流光溢彩的石头,路都走不动了,见过这么耀眼的宝物,击中了小龙的心坎。
他用眼神向龙暄表示渴求,可以敲一块下来给他吗?
如果能敲下来,龙暄当然愿意给他,但这是世上最坚硬的石头。
“最坚硬的东西?”
“是啊,非神力无法撼动它。”
安棋半知半解,放弃它了,坐在巨龙背上回去。
巨影掠过大地,风在耳边呼啸,安棋稳坐不动,他知道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
世上最坚硬的东西不是那块石头,是巨龙的背。
他坐在龙背上俯视下方,这是一个很恐怖的高度,甚至一眼看不到地面,他不觉得害怕,因为他知道龙龙不会让他掉下去的,哪怕掉下去了龙龙也一定会接住他。
那块石头或许真的很硬很珍贵,但在小龙心里,他的龙龙是世上最坚实可靠的龙,他可以在龙龙身上睡觉,在龙龙身上打滚,在龙龙身上蹦跳,他的龙龙是独一无二的。
“龙龙。”
“嗯?”
安棋悄悄地眨眼睛,“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龙暄放慢速度,以免风太大听不清他的话。
“你是我最喜欢的龙。”
龙暄似乎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大声一点,安棋张嘴,“我说,你是我……”
“龙龙不要骗小孩!”安棋反应过来了,揪住他一根龙须,小孩的力道不轻不重的。
而龙暄心情很好,好到在空中翻滚了好几下,伴随着开怀的笑声。
安棋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嗷嗷,别转了,晕崽了。
龙暄激动过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喊了声“坐好了”,接着调转方向,带他往东海去。
回到先前栖息的洞穴,从高处往下看,安棋看到以最大的那个岛为中心,附近散落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岛屿,全部都是龙暄的藏宝窟。
“差点忘了给你。”
龙暄牵着他先打开了主岛的结界,洞内还是上次离开前的样子,龙暄走到一面平平无奇石壁前,在轰隆的声响中石壁打开,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隐蔽空间。
龙收集的宝物必定是最符合龙的口味的,安棋两只眼睛放光,盯上了最顶上的一颗火红的宝石,个头非常之大,幽红的光在黑暗中生辉,就像一簇火唤起了他心里的向往。
嗷嗷,我要亮晶晶的石头。
他放开了龙暄的手,手脚并用向上攀爬,龙暄就在下面看着,以免他掉下来。
“拿到了吗?”
“拿到啦!”
红宝石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快有他一整只崽那么高了,安棋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抱不住它,龙暄问他要不要帮忙,好面子的小龙摆手,他不要,他肯定可以的。
可是红宝石真的太大了,安棋想把它推下去都推不动,没力气了就一屁股坐下,盯着它,宝石滑亮的表面倒映出他沉思的小脸。
咕噜噜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正巧这时他闻到了一股香气,从红宝石身上散发出来的,勾起了他的馋虫。
他犹豫了片刻,没忍住咬了一口,“嗷呜。”
坚硬的红宝石被他咬下来一小块,随着咀嚼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有股暖流流入他的肚子里,就好像在吃甜中带辛辣味的糖,意外的很好吃。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只剩下一点石头渣渣了,小龙茫环顾四周,嘴角还黏着残渣。
他那么大一个红宝石去哪里了?
下面传来龙暄刻意压着的笑声,安棋挠了挠头,想爬下去,却发现肚子吃的太圆了,爬不动了,安棋摸了摸不争气的肚子。
“龙龙接住我嗷,”安棋冲他说。
龙暄摊开双臂,笑道:“跳吧乖崽。”
咻——一只胖崽飞下来了。
噗。
胖崽着陆。
安棋听到龙暄轻“嘶”一声,小心翼翼地问:“崽很重吗?”
“有点……”
“不,一点都不重。”
龙暄看到胖崽睁着大眼睛,有点震惊又有点委屈,立马改口。
安棋嘿嘿一笑,露出雪白的四颗乳牙,龙暄捏了把他的脸,笑骂道:“你是不是故意装可怜?”
“我没有嗷,”安棋理直气壮,然后在龙暄的目光注视下,他捂住了嘴巴偷偷笑。
龙暄戳他脑门,心里觉得好笑,想:小坏崽。
他们又去逛了其他的藏宝窟,里面的东西大差不差,无非是些珍贵,罕见,闪耀的宝物,有些用处可能不大,但外表足够华丽夺目,比如一只镶嵌了各色宝石的木桶,别人可能觉得它华而不实,龙族却喜欢这样的东西,尤其是年纪小的龙崽。
安棋拖着有半个他那么高的桶,到处捡红宝石放进去,不一会,桶满了,他也拖不动了,他索性坐下来,拿起一颗红宝石就要开吃,龙暄这时也过来了,衣摆一撩,就这么在地上坐下。
如果其他四个看到安棋坐在脏兮兮的地上,用他脏兮兮的手吃沾了灰的石头,定然要把他拽起来说教一顿。
相比他们,龙暄就比较随便了,反正龙族又吃不坏肚子,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可以给我吃一口吗?”龙暄撑着脑袋,笑眯眯问。
安棋舔了舔嘴巴,看着他,学着他的样子把头歪下去,“不可以嗷。”
然后在龙暄还没说话的时候,安棋从桶里捡出来一颗最大的宝石给他。
“大人吃大的。”
脆生生的孩音在洞内回响,龙暄愣了下,接着噗呲笑出声,可能是胸膛起伏太大,腹部隐隐泛起痛意,他捧着肚子从安棋手里接过来。
“好,大人吃大的,小孩吃小的。”
“嗯!”
安棋昂首点头,这是女夫子教他的道理,小龙有好好记着。
“龙龙也很懂事嗷。”
安棋像个小大人似的欣赏地看着他,就是眼睛时不时往宝石上面瞟,舍得又舍不得的样子。
不看就好了。
安棋咬着手指头把头转过去。
龙暄笑的肚子更疼了,安棋这样口是心非又馋嘴的小龙,恐怕龙族千百年来也就这一只了。
“好啦,我不吃了,还给你。”
嗷!
安棋眼神肉眼可见激动了一下,尾巴都翘了起来,但也就一下,他小脸变得严肃,按住了不安分的尾巴,坚定拒绝。
他是懂道理的小龙,才不抢大人的吃的。
他抱着他的小桶,鼓着脸蛋,翻找新的宝石。
龙暄:“哈哈哈哈。”
就像很多不好好吃饭的小孩子那样,安棋吃着吃着就开始玩了,把红石头一块块垒起来搭城堡。
他小心地把最后一块放在顶上,三角形的宝石塔大功告成,他刚要欢呼,塔倒了,塔后面是一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以及龙暄做贼似的眼睛。
龙暄眨了眨眼。
安棋呆住,两只爪爪高高举着,僵硬了。
嗷?
嗷!
为什么大人都喜欢推倒小孩的东西?哥哥是这样,龙龙也这样。
安棋脸蛋鼓的像充满了气的河豚。
小龙好,大人坏。
哼,他不要理龙龙了,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龙暄讪讪揉鼻子,他就是想逗安棋玩,谁知道会这样。
他拍拍他,好言哄道:“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管好手,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安棋哼哧哼哧像愤怒的小猪,龙暄看哄不了他转身,脑筋一转,捂住肚子,“疼疼疼,疼死我了,啊哟。”
装病!
休想骗我。
龙暄拉了拉他的衣服,故意有气无力道:“真的快疼死了,你看看我吧。”
安棋盖住了耳朵不去听,大人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幼稚。
渐渐的,声音小了。
安棋以为龙暄演够了,转头却看到龙暄还躺在地上。
“龙龙不要骗……我了?”
安棋发现有哪里不对劲,龙暄背对着他,颈部肌肉绷很的紧,全腿曲起,整个人呈一种“弓”状蜷缩态。
“龙龙?”
安棋绕到他前面,看到龙暄脸都白了,紧咬着牙关。
他慌了,蹲下去用爪爪拍他的脸,边大声喊他,龙暄睁开了一点眼,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笑容,摸摸他的头跟他说没事,别担心,但是安棋觉得龙龙的样子像是生病了。
下一刻猜想应验,龙暄紧压着腹部,表情痛苦,他想到什么,把安棋转了个身,推向外面,“先出去,别进……”
话没说完,他便失去了意识,冷汗顺着皮肤砸向地面。
安棋茫然又惊惧地站着,又喊了他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不知道该怎么办。
龙龙怎么突然晕倒了,是吃错东西了吗?
可是那种红宝石他也吃了,他摸了摸肚子,舒服着,一点事没有。
现在该怎么办?
嗷嗷,要先救人。
他拉住龙暄的手,将自己身上的力量渡过他,过了一段时间,龙暄状态没有多大的好转,安棋心急,却又没有办法,只能坐在他身边保持这个动作。
很快,虚弱感伴随着头晕到来,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消耗殆尽,可是龙暄还没有醒过来,他不能倒下去,捡起一块红宝石往嘴里塞,嘎吱嚼了两下,再也抵挡不住困意,小身板歪歪扭扭,眼皮疲惫合上,往后一倒。
睡过去前,他还紧紧拉着龙暄没有放手。
龙龙……嗷……
再次睁开眼,他已经回到了寒山寺内,单郁正好端着一碗药进来。
“醒了就起来,把药喝了。”
“龙龙呢?”
单郁冷冷道:“死了。”
嗷?
小龙呆滞,小龙惊恐,小龙掉泪珠子。
“呜哇——”他刚嚎出声,就被单郁递过来的一勺药堵住了嘴巴,“没死,吓唬你的。”
安棋抽噎一下了,习惯性把喂到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眼泪更像不要钱似的流下来了。
单郁边给他擦眼泪边问他:“你又哭什么?”
“好苦嗷。”安棋整张小脸都苦巴巴的。
“药哪有不苦的,来,喝完它。”
安棋看着那大半碗褐色汤汁,面露纠结,忽然捂着头,“我好晕”,“好晕好晕”。
偷看单郁一眼,他说完“我要睡觉啦”,就往床上一倒。
嗷。
觉得肚子上有点凉,他闭着眼睛摸索到被子,拽过来盖好肚肚。
咦,怎么拽不动?
单郁叹气,“你拽是的我的衣服。”
安棋立马撒手。
他被单郁揪了起来,还闭着眼睛,看的单郁想笑,捏他脸,“睡着了是吧。”
“嗯嗯。”
安棋点点头,想到睡着了怎么能点头呢,于是又摇头,摇完又发现不对。
他听到单郁的笑声了。
好吧,露馅了。
“你这就叫不打自招。”
“打崽自找?”安棋有点惊讶又有点害怕,问:“为什么要打崽?崽没有做坏事。”
单郁:“你做了蠢事。”
“嗷?”
“你为什么要耗尽灵力去救龙暄?”
安棋老实回答:“因为龙龙一直没有醒。”
单郁:“那你就该意识到你救不了他,及时停下来,保全自己。”
“我要是没有找到你们,你就要在那个破山洞里躺一晚上了。”
安棋听出了单郁话里的担心,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
救人怎么会有错呢,而且那是对他特别好的龙龙。
“龙龙现在醒过来了吗?”
龙暄醒了,眼皮一睁就看到三张阴沉沉的脸,昏迷期间他也不是全然失去了意识,他记得安棋说的话,做的事,所以用脚趾头都猜得到这几个家伙要说什么。
“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别骂了,以后带安崽出去前一定多吃几颗药,不会再半路发作吓到他了。”
静亭看着他,开口不是责怪,而是担忧,“你真的清楚你的身体状况吗?”
嘿。
龙暄从床上坐起来,姿势吊儿郎当,“我不清楚难道你清楚?”
海生月没忍住拍了他脑袋,“说正事,别拽。”
龙暄捂着后脑勺,他的不忿被海生月下一句话打散了,“你快死了知道吗?”
龙暄听到噩耗没有多大的惊慌,甚至他还很淡定地下床,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怎么是苦的?”龙暄咋舌。
“因为你快死了。”海生月幽幽道。
龙暄的神情还是那般的淡定,将茶水一饮而尽,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回床上躺下,手枕在脑袋后面,看着天花板,他其实感觉得到其他人看他异样的目光,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谁都会死,哪怕神也有陨落的一天,不过早晚的问题。”
说的是轻松,但龙暄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烦闷。
伤重多年未愈,又强行出关,伤势加重,他早该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强大如龙族,当死亡的那天到来,也不过是泰山下的一颗石粒。
龙暄不想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要陪着他的——“安崽?”
随着他的声音,其他人也都朝门口看去,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颗小脑袋在那里听了不知多久。
安棋眼睛睁的很大,喃喃道:“龙龙……”
*
“龙龙喝药!”
安棋捧着一大碗浓黑色的汤药给他,药味浓重,龙暄揉了揉鼻子,问是什么东西熬的?
“有灵芝,鹿茸,雪莲,还有好多好多,快喝吧,热的效果最好了。”
他把他认知里好的东西都煮了。
安棋看龙暄不伸手,就拉过他的手,把碗放进去,他坐在他对面,盯着他喝。
小龙催他,“喝完病就好了。”
以为他怕苦,又掏出一把糖,“喝完就给你吃糖。”
龙暄想笑,小孩才要用糖哄着吃药,而且喝药对他早就没用了,但他还是一口闷掉,张嘴跟安棋要糖。
安棋喂了他一颗,想到龙暄的表现,又给他奖励了两颗。
安棋:“龙龙明天也要这么认真喝药嗷。”
龙暄咬着糖,含笑应下。
安棋抱着空碗离开,脚步轻快地像只小蝴蝶。
龙暄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脸上出现了难耐的表情,想抠嗓子眼。
药是真的苦。
可糖又是真的甜。
安棋觉得龙暄是生病了,多吃药多休息就能好了,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天都去监督龙暄喝药。
龙暄的状况看起来好了点,脸色恢复了些红润,有精力逗他玩了。
“你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多亏了你。”
“嘿嘿。”
安棋更加像只快乐的小蝴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其他人。
五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一个人撒谎,其他人帮忙瞒着,让他们珍视的孩子沉浸在充满了希望的期盼中,每一天都是快乐的。
但是谎言都有被戳穿的那一天。
这天龙暄刚把喝进去的药吐出来,连带咳了几口血,脸色正白着,看到站在门口的小家伙,更加苍白如纸了。
他是回来拿碗的,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瞒不下去了。
他们凑一块苦思冥想了一个晚上,要怎么样尽可能温和地让安棋接受这件事。
“你就不能死远点吗?”
单郁耐性差,为什么他要大半夜的不去陪孩子睡觉,在这里帮龙暄想借口?
龙暄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怪我?”
“当初你们非要跟我一起回来,如果不是为了带着你们,我受到的反噬至于这么重吗?”
单郁哑然。
重生就是一场新的轮回,轮回开启,一切从头开始,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清除,如果想保留记忆回到最开始的那天,改变过去,就意味着逆天而行,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龙族为天道所偏爱,他们拥有穿梭时空的能力,也能够承担得起天道的怒火。
单郁犹豫良久才问他:“当真没有办法了?”
“有啊,”龙暄指了指天上,“你跟狐狸再造一次反,把天道拉下来,揍祂一顿,让祂把法则改了。”
单郁:“那你还是去死吧。”
龙暄掀被而起,指着单郁鼻子,一连串的骂各种难听的话。
“行了,别吵了,”海生月瞪了眼单郁,让他闭嘴,“天就快亮了,想想怎么能让安崽不哭吧。”
*
“龙的死亡和人不一样,我们失去了肉身,但龙魂会回到龙魂之海。”
龙暄看着怀里安棋的神态,斟酌着说道:“龙是不死的,只是要换种方式活着。”
“你懂了吗?”
安棋点头,没有说话。
龙暄看他情绪不高,绞尽了脑汁想出话哄他开心些。
安棋肯开口了,他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你以后还会陪在我身边吗?”
“当然!”龙暄道。
“还能和我玩吗?”
“我保证每天都来你梦里找你玩。”
“还会给我讲故事吗?”
“会的,我还有好多故事没和你讲过。”
“你没听过田螺姑娘的故事吧?今晚讲给你听。”
“好嗷。”
安棋脸上出现了一点笑容,龙暄也跟着他笑。
龙暄拍拍他的小肚子,说道:“其实除了以后不能背着你到处玩了,和现在也没有什么区别。”
“嗷……可是我喜欢躺在龙龙背上。”
安棋笑容又消失了,龙暄意识到多嘴了说错话了,赶紧找补。
“就算不能背你,我还是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长大。”
安棋盯着他的眼睛,脑中回响着那句“直到你长大”,那是不是说,如果他一直不长大,龙龙就会永远留下了。
这个想法瞬间让安棋激动起来。
“我不喝奶了。”
安棋拒绝了每日必喝的热羊奶,为了表达他的决心,还把他的奶壶拿出来,挖个坑埋了。
单郁看不懂他在干什么,把奶壶又挖出来,拍掉泥土,塞回安棋手里,安棋不要,把手背到身后。
“你生病了吗?”
“没有。”
他面色红润,确实没有生病的样子。
单郁以为他又在耍小孩脾气,扣了他的零食就不肯好好吃饭了,“不喝奶会长不高的,听话,过来喝了。”
安棋头摇成拨浪鼓。
“不要。”
他想跑,单郁抓住他,拽过来,把奶壶送到他嘴边,安棋抿着嘴巴不肯张开。
今天怎么这么倔?
“喝完就给你吃糖。”
安棋摇头。
“你不想变成厉害的小龙吗?”
安棋犹豫了一下,说:“不变了。”
“大龙不好,我要当小龙。”
单郁讶然,今日安棋何止是倔,简直反常。
房间里,龙暄觉得手脚冷,把被子扯过来裹好正要躺下,房门被大力踹开,接着单郁怒气冲冲进来了,龙暄正要骂他不敲门就进来,可看到了他抱着的安棋。
单郁怒道:“你跟他说什么了?害的他饭都不吃了!”
“啊?”龙暄一头雾水。
安棋挣扎着逃脱单郁的钳制,三下五除二爬上床,扑进龙暄怀里。
龙暄揉揉他毛绒绒的脑袋,让他坐好,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为什么不吃饭?”
安棋说:“因为我不想你离开我。”
龙暄更不解,“这跟你吃不吃饭有什么关系?”
“不吃饭就不会长大了,可以和龙龙在一起。”
安棋抱住他,爪爪紧紧的揪住他的衣服。
龙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这是他天真的想法,一厢情愿的愿望,却让龙暄不知道该怎么去回他。
傻崽,你不吃饭只会饿肚子,但是时间流动不息,明天的你还是会长高一点,后天再高一点,大后天再高一点,日积月累,迟早有一天你变成大龙,到那个时候,我甚至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你的脸。
没人可以抵抗长大,就如无法拒绝死亡。
但现在,龙暄不想戳破孩子的梦。
“你长大了我也会在你身边。”他说。
安棋抬起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真的吗?”
龙暄:“我给你的那个手镯是拿我一截龙骨做的,你带着它,只要你喊我,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出现。”
“嗷嗷!”安棋把手举起来,晃了晃,手镯现形,“它还在!”
“我也会在的。”龙暄温柔笑了。
安棋不放心,伸手说:“拉钩。”
龙暄伸出小拇指钩上他的小拇指,一大一小异口同声说着拉钩的誓言。
“开心了吗?”
“嗯!”
“拉了钩就不能骗小孩了嗷。”
“骗你我是狗,汪汪。”
龙暄像模像样模仿小狗,把安棋逗得咯咯大笑。
单郁出声:“可以吃饭了吧?”
安棋肚子恰好响了,他忍不住看向那碗羊奶,“崽要喝。”
“我来喂,”龙暄从单郁手里接过碗,本来单郁拿起勺子要自己喂了,看了眼龙暄,把勺子给了他,转身出门,把相处的空间留给他们。
晚上安棋也没有回来,单郁去龙暄房间找他,听到了他们的笑声,敲门进去,龙暄一见是他,把安棋抱到身后,“他今天跟我睡。”
言外之意是别想把他带走。
单郁没有要带走安棋的意思,他是来送枕头的,安棋不认床,但是认他那只绣了很多小黄鸭的枕头。
“他晚上会踹被子,你看着点他,别着凉了。”
安棋从龙暄身后冒出个头,小脸有点红,“爹爹!”
“我睡觉很乖的,不踹被子。”他越说声音越小。
龙暄低声笑,“好好,你最乖行了吧。”
安棋抱过枕头,脑袋埋进去。
为什么要笑,他本来就很乖的。
看他们氛围融洽,单郁默默退了出去。
反正龙暄时日无多,姑且让他们多相处几日。
他没回房间,而是去了后山,后山竹林深处被劈开一块巨大的空地,藏着一只巨龙形状的木制傀儡,大体的形状已经有了,一些细节还需要雕琢。
这也是龙暄的意思,做一只能代替他背着安棋翱翔天空的“假龙”。
没学会飞之前,安棋出远门要坐在他背上,学会飞以后,出门还是要他背。
龙暄和其他四人谈及这事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这孩子就是懒,自己不飞,非要人背着,他坐在我背上虽说没多重,但他喜欢打滚,我飞的时候就要小心再小心,怕他滚下去。”
末了,龙暄还长叹一声,“孩子太粘人也是一种负担啊。”
“你们有什么办法帮帮我吗?”
看他高高翘起的嘴角,听他那得瑟的语气,就差没把“崽最粘我”四个大字写在脸了,其他人拳头都硬了。
龙这种自傲的家伙,果然只有埋进土里才知道什么叫低调。
傀儡龙制作进度很快,不快不行,静亭看着他的宝贝竹林被摧残的不成样子,一天比一天忧郁,他已经为龙暄设好了灵堂,每日都会去念上一段时间的往生咒。
真心的。
傀儡龙做好的那天,龙暄亲自为它开灵智,注入一滴龙血,一缕龙魂,让傀儡龙外貌上与他相差无几。
它驮着安棋歪歪扭扭飞上空中,姿势有点别扭,好在稳当,顺利带着安棋在寒山寺上空盘旋了一圈。
安棋下来后问他感觉如何,安棋说傀儡龙的背比龙龙的要软。
这是自然,担心硬木头咯人,单郁在傀儡龙皮下垫了数十层的软毛和棉花,坐上去就像扑进了鹅毛堆里一般柔软舒适。
单郁让安棋喜欢就上去再坐一圈,傀儡龙不会累,可以陪他玩个够。
出乎意料的是安棋拒绝了。
“龙龙,我们回去吧。”
他过去牵起龙暄的手,拉他走向竹林外,头都没回一次。
这很反常。
安棋哪次拿到了新玩具不是玩到腻味了才撒手,今日他明明对傀儡龙有兴趣,却忍住好奇心走了。
众人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海生月眸色微沉,出声道:“安崽不好骗了。”
其他三人没说话,轻声叹息,算是认可了他的话。
回去的路上,龙暄感受到安棋抓住他手的力道之大,指甲都要嵌进他的肉里了。
“你不喜欢那只傀儡龙吗?”他问。
“喜欢。”
“那你怎么要走呢?”
“我想陪你。”
龙暄一顿,道:“我不是小孩,不需要你整天陪着我,你去玩吧。”
他松开手,却被安棋抓的更紧。
“你生病了,要人陪着才能好的快。”
小龙执拗地看着他,龙暄今日才发现他家的小崽还有这么“倔强”的一面。
一双小眼睛和一双大眼睛对视良久,好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劲。
龙暄先爽朗地笑了起来,向他家小崽认输。
“好啦,”他习惯性地揉安棋脑袋,说:“我困了,要不今天你给我讲故事?”
安棋:“好嗷。”
“你想听月亮姐姐的故事还是偷蜡烛的哥哥的故事?”
“嗯……都讲吧!”
“你还记得吗?”
“记得!小孩的记忆特别好!”
“哈哈哈哈。”
“嘿嘿”
*
大清早,灵蛇缩在他的窝里睡得香,这个窝是安棋用箩筐给他改的,垫了棉花,还放了珍珠宝石在里面,安棋觉得他喜欢的东西,他的好朋友也会喜欢。
事实证明,他想对了。
没有龙可以拒绝金猫猫,蛇也是。
灵蛇尾巴圈着金猫猫,头枕在翡翠石上,不知道做着什么美梦,忽然他脑袋被戳了一下,以为是蚊子,没理,然后又被戳了几下。
“戳戳。”
“丝丝醒醒。”
“小龙君?”灵蛇睡眼惺忪,边打哈欠边问他找自己什么事。
安棋摊开两只爪子,情绪不太高,脸上有股淡淡的忧愁。
“我的能力好像没作用了。”
灵蛇惊讶,拉过他的手检查,感受到他体内灵力运转正常且力量丰沛。
“没有问题啊。”
安棋着急说:“有,对龙龙就没用。”
灵蛇明白了,先安抚下他,解释道:“龙君那不是病,是寿元降尽,他的龙魂撑不住了。”
见安棋还是不懂,他想了想,又道:“你有见过烧火吗?”
安棋点头。
灵蛇:“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火堆,什么时候这个火堆燃尽了,我们就死了,有些人的柴多,火烧的就久,有些人柴少,烧的就短,活的也就越短。”
“柴烧完了就不能加柴吗?”
“数目都是天定的,不是你想加就能加。”
“如果我一定要加呢?”
“加不了,属于你的那份烧完了就没了,除非有人愿意分给你。”
“嗷!”
灵蛇看到安棋眨眼间转忧为喜,不由得担心,谨慎问他:“你想干什么?”
安棋没有回答他,蹦蹦跳跳走了,跟方才的他简直判若两崽。
灵蛇满头雾水之余,心中隐约有些担忧。
到了晚上,相比于白天的精神十足,龙暄几乎是一沾枕头没多久就会睡过去,不是累,而是提不起精气。
安棋睡在他旁边,被他在梦中痛苦的低吟吵醒,看到龙暄额头不停冒出冷汗,试着推了推他,“龙龙?龙龙?”
龙龙不理他。
安棋钻进被子里,龙暄腹部位置隆起一个小包,幽淡的绿光在黑暗中亮起,持续了一段时间,安棋满头大汗从被子里面钻出来,摸了摸龙暄的额头,已经不出汗了,滚烫的温度也在渐渐退下去。
办法奏效了!
就是他的头有点晕。
嗷,不对,是很晕很晕。
眼前画面变得模糊,安棋还没来得及翻身就脸朝下栽到进枕头里,陷入了昏睡。
嗷……呜……
第二天他起的很晚,他一向喜欢睡懒觉,大家没有多想。
又这么过了几天,龙暄打算回龙域了。
龙族的出生地也是他们最终的埋骨之地。
安棋要跟着他一起去,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被单郁强硬地把爪子一根根掰下来。
龙暄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看了他很久,交代他要听其他大人的话,然后笑着和他挥手告别,就像从前很多次他要出门前那样,只不过这次,没有归期。
一整个下午,安棋都很安静,可能是难过了,不想和他们说话。
他安静地坐在床上玩玩具,安静地吃零嘴,安静地看书,安静地睡觉,安静……安静的有问题了!
单郁一把掀开被子,里面赫然是几个枕头。
果然,又跑掉了。
而另一边,龙暄快到龙域了。
他的体力明显不支,飞行速度相较从前极慢。
“飞慢点好不好?”
“好。”龙暄又一次降低速度。
“停下来等我一下好不好。”
“好……”
龙暄愕然,回头看到一只绿色小龙拼命倒腾四肢朝他飞来。
“嘿嘿,我赶上你啦!”安棋沾沾自喜地说,没有看到龙暄惊讶过后怒然的眼神。
“你!——小心!”
一道雷朝安棋劈来,龙暄龙尾迅速卷起安棋,侧身躲避。
那雷还要追过来,龙暄怒吼一声,“你们没长眼吗!”
轰隆躁动的雷阵恢复安静,因为安棋不是在龙域出生的,这些雷自动将他划为了外来入侵者。
龙暄烦躁不已,鼻中哼呲喷出幽蓝龙焰,瞪了那些雷一眼,又看向冒出一个脑袋,巴巴看着他的小龙。
骂也不是,打又舍不得。
要我拿你怎么才好。
都到了这里,他没力气再飞回去了,先进龙域再说吧。
龙暄放开他,“跟上我。”
“嗷!”安棋赶紧飞过去,和龙暄头贴着头穿过雷阵。
在他们经过后,安静下去的雷突然炸了一声,安棋吓得一抖,回头一看,没有雷劈他,只有一簇簇白光炸出来的电花,在黑沉沉的背景下,像是夜空中升起了漫天的火树银花。
它们在向我道歉吗?
安棋本想过去问问,但龙暄身体撑不住了,要找个着陆的地方,他也便跟着走了。
休息了一晚,龙暄恢复了些力气,但还是无法维持人形。
第一件事就是质问安棋为什么要跟过来?
“我来给你治病。”安棋飞到龙暄背上,将自己的生命力注入龙暄体内。
龙暄大惊失色,大声吼他下来。
安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疾言厉色的龙龙,吓得一动不敢动。
“我,我做的不对吗?”
龙暄意识到他吓到孩子,闭眼深呼吸了好几个来回,稍微压下了心中怒意,“抱歉,我刚才失态了。”
“你先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怯怯的声音从背上传来,“不许打我屁股。”
龙暄本来气头上,听到这话觉得想笑,“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你发誓不打。”
龙暄实在哭笑不得,“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打你。”
安棋这才下来。
龙暄让他站到自己面前,安棋磨磨蹭蹭过去,频频窥视他的脸色。
“站好了。”
“嗷。”
龙暄看着他,语气格外严肃,“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
安棋:“七天前。”
还好,只有七天,应该对他的身体造不成太大的伤害。
龙暄松口气。
他摸了摸安棋的脑袋,缓解他的紧张。
“我不需要你用会伤到自己的办法救我。”
安棋沉默良久,看了看他,把头低下去,小声嘟囔道:“可是你很难受。”
龙暄刚要说什么,就听安棋又补了一句,“我也难受。”
酸涩的感觉在心口弥漫,眼眶泛酸,龙暄看着他,无言。
对不听话的孩子,打骂一顿是最能让他长教训了,可是他这样,让龙暄怎么舍得下的了手,狠得下心。
“以后不许再这么干了,万事都要把自己摆在前面,你自己的安全才最重要。”
安棋:“这样是自私。”
自私是不对的。
龙暄:“我希望你自私。”
安棋不明白了,“老师说好孩子不能自私。”
“那你做个坏孩子吧,爹爹喜欢坏孩子。”
安棋:“嗷?”
他还想问,但龙暄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让安棋发誓,从今天开始,无论是他,还是单郁他们出了事,他都不可以再用这种方法试图救他们。
他相信如果被单郁他们知道了这事,也会和他做出的选择。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默契。
龙暄喊出来老红龙,让他把安棋先带走,离他越远越好,等单郁他们来接。
安棋问:“龙龙不走吗?”
龙暄挤出一个笑容:“我想安静睡会,醒了就去找你。”
安棋感觉不对劲,心里慌慌的,他看着龙暄离自己越来越远,忽然明白了那点异样出自何处——龙暄没有抱他。
过去无论那次分别,或长或短,龙暄都会抱抱他,亲他几下,不厌其烦地说上好多遍要想他。
可是今天没有。
“我不走!”
安棋突然挣扎着要回去,老红龙差点没抱稳他。
安棋确定龙暄听到了他的声音,因为他看到龙暄朝他这边抬头了,很快又低下去,有意地不去看不去听。
为什么龙龙不来抱我?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要让我走?
为什么你要骗我?
你们都是骗子!
老红龙感觉到怀中的孩子情绪很大,他的肩头被小崽的眼泪浸透了,他叹息了一声,拍拍背安抚他。
“你们还会见面的,莫哭莫哭了。”
安棋赌气似的别过头,小手狠狠抹了下眼泪。
“我再也不要见他啦!”
*
傍晚时分,龙暄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他知道到时候了,天道来跟他讨要逆天而行的代价了。
云层之上,雷鸣声一声比一声接近,无形之中无数道锁链束缚住他,拖着他坠入深渊。
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弹,而意识在渐渐陷入混沌。
他感知不到外界,如果他在这时睁眼,一定会被去而复返的安棋吓到。
他骗过老红龙,又跑回来了。
安棋对生命的感知很敏锐,他现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条巨龙要死了。
而他不想巨龙,他要救他,哪怕做一个食言的坏孩子。
他爬上巨龙的背,把双手放在他身上,他前所未有的专注,而体内的力量随着他的召唤涌入他的掌心,温柔的绿光从背部开始,包裹住了巨龙的整个身体。
像一只辄待破茧的蛹,在黑夜中发着光。
威严的雷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呼啸的狂风变得平和,巨龙的呼吸不再微弱,脉搏向着强健有力的方向恢复。
而安棋将最后的力量给了巨龙后就倒下去了,因为昏迷,他没有感觉到多大的痛苦,甚至嘴角是带着笑意的。
在最后一刻,小龙可能在骄傲地想,我把龙龙救回来啦!我是超厉害的小龙!
天空中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良久,有道波澜不惊的声音轻骂了声“蠢龙”,接着一阵风温柔地托起了安棋,飞向黑夜中。
。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回来了,我胡汉三带着稿子回来哈哈哈哈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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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团圆!大团圆!大团圆!
一家人一个都不会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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