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今天的公厕壁板上,全是见不得人的粗鄙文字。诗歌用字洗练,信息容量大,最宜壁上遣怀。因此,唐宋的旅店,墙壁多有“题壁诗”,有些驿站还专门设置一些“诗板”,专供旅人题诗。
想来那时候的诗壁,就类似于网络时代的BBS吧,那些“题壁诗”就如网络上的帖子。
题诗
北宋宣和年间,有一名叫“幼卿”的女子,投宿陕府驿馆,在驿壁上留下一首《浪淘沙》:“目送楚云空。前事无踪。漫留遗恨锁眉峰。自是荷花开较晚,孤负东风。客馆叹飘蓬。聚散匆匆。扬鞭那忍骤花骢。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读来令人柔肠寸断。
原来,幼卿自幼与表兄同窗读书,意趣相投,便暗生情愫。幼卿未及笄之龄,表兄便托人前来求婚,但幼卿父亲以表兄未有功名为由,婉拒了这门亲事。第二年,表兄参加科考,取得甲科成绩,赴洮房任职。此时幼卿已另嫁他人,丈夫是武职,统兵陕右,幼卿随丈夫赴陕,寄宿于驿馆,恰好遇到阔别的表兄。昔日青梅竹马的情侣,如今却形同陌路,表兄“鞭马,略不相顾”,策马而过,只当没有看到她,不知是否因为以前求婚未成而耿耿于怀,“岂前憾未平耶”?幼卿心中感伤,“因作《浪淘沙》以寄情”。这首《浪淘沙》,后来被多名宋朝人收录进笔记中,流传了下来。
幼卿,不过是浩瀚历史上一名不知姓氏的平凡女子、茫茫人海中毫不起眼的匆匆过客,历史不会记得她,如果不是她在驿壁上留下一首感怀的小词,并在小序中说明了题诗的因由,我们今天不可能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为情所伤的小女子,也不可能知道她遇到了这么一段无疾而终、令人感伤的爱情。
有人在旅馆诗壁上寄托儿女情长,也有人题壁感叹英雄气短。我们从初中语文课本上读到的那首《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便是一首题在南宋杭州邸店(客店旅馆)墙壁上的七绝。诗的内容颇有讽刺南宋朝廷只顾歌舞升平、不知进取中原故土的意味。诗人胆子也大,毫不顾忌地留下自己的大名,只是笔迹龙飞凤舞,不易辨认。收录此诗的存世版本,多将作者写成淳熙年间的士人“林升”。但也有人考证,“升”字实为“外”字之误,作者其实是“林外”,《西湖游览志余》载,“绍兴、淳熙之间,颇称康裕,君相纵逸,耽乐湖山,无复新亭之相。士人林外题一绝于旅邸。”林外为南宋太学生,诗酒风流,在临安颇具名气。
不管这首题壁诗的作者到底为谁,毕竟诗人是留下了姓名的。敢于公开发表政治讽刺诗,并署名,可见当时尽管“君相纵逸”,但舆论环境还是比较宽松的。
北宋大中祥符年间,又有一个不知姓名的小官员,投宿驿舍,大概更深人静之时,感怀世道不公,辗转难眠,便在墙壁上题下一首小诗,遣发牢骚:“三班奉职实堪悲,卑贱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钱何日富?半斤羊肉几时肥?”“三班奉职”是宋朝的低级官职,薪俸极低,月薪“七百(文),驿券肉半斤”,所以这名小官员才有“七百料钱何日富,半斤羊肉几时肥”的感叹。这首诗后来不知何故流传开来,并传入朝廷,宋真宗说:“如此,何以责廉?”下诏给“三班奉职”增加工资。
和诗
有人在旅馆墙壁题诗,当然也会有人在诗壁上寻诗来读。旅途寂寞,孤枕难眠,不如起身掌灯,寻看诗壁上的留言,倘若能读到一两首好诗,也是羁旅中一大乐事。所以宋人说:“下马先寻题壁字,出门闲记榜村名。”对此我感同身受,每次出远门,乘坐长途汽车,途中下车方便,常常以浏览公厕壁板上的留言为乐。
有时候,重游旧地,恰好读到多年前自己留下的题诗,或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突然发现友人的作品,更是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陆游的《客怀》诗:“道左忽逢曾宿驿,壁间闲看旧留题。”写的便是自己旧地重游、重读旧作的感怀。北宋郭祥正的《雍丘驿作》:“驿舍萧然无与语,远墙闲觅故人题。”则是说诗人旅途寂寥,只好在驿舍的诗壁上觅读故人的诗作来消磨时光、重温记忆。
有时候,羁旅寂寞之际,读到那些题壁诗,还会忍不住取来笔墨,和诗相应,有点类似于我们现在的“跟帖”。那时候最容易引发“跟帖”的题壁诗,似乎是女子所题的诗词。南宋人周辉,常年出门旅行,在邮亭客舍歇息时,便以“观壁间题字”为乐。他在常山道的一间旅馆中,读到一首格调暧昧的小诗:“迢递投前店,飕飗守破窗。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诗末署名为“女郎张惠卿”。后来周辉回程,又投宿于此店,发现“女郎张惠卿”的那首诗,已经成了“热门帖子”,和诗“已满壁”,“跟帖”挤满了整面诗壁。
衢州、信州之间,有一驿馆,名为“彡溪”。周辉在这个“彡溪”驿的墙壁上,也读到一首似乎是过路女子所题的诗:“溪驿旧名彡,烟光满翠岚。须知今夜好,宿处是江南。”署名为“鲍娘”。诗的意思还是有点儿暧昧。诗后居然有当过枢密使的蒋颖叔的“跟帖”:“尽日行荒径,全家出瘴岚。鲍娘诗句好,今夜宿江南。”周辉可能觉得以蒋大人的身份,和妇人调情之诗,有点儿失身份,所以又替他辩解说:“颖叔岂固欲和妇人女子之诗,特北归读此句,有当于心,戏次其韵以志喜耳。”
其实,宋朝大诗人在女性题壁诗下面“跟帖”和诗,并不罕见,也不丢份。辛弃疾写过一首《减字木兰花》,其小序曰:“长沙道中,壁上有妇人题字,若有恨者,用其意为赋。”也就是说,辛弃疾在长沙道的客店中读到有妇人题诗,为诗中情感所触动,便和了这首《减字木兰花》。
“跟帖”最多的一份宋代“帖子”,是一位无名女子题写在信州杉溪驿舍墙壁上的生前留言。这位女子出身于士族,遵父母之命,嫁给“三班奉职”鹿生之子。鹿生极势利,捞到官职后,急着带家人赴任。儿媳刚分娩三天,也被赶着上路,途中因劳累奔波,病倒于杉溪驿舍,奄奄一息。临终前,她将自己的不幸遭遇,题写在驿壁上,“具逼迫苦楚之状,恨父母远,无地赴诉。言极哀切,颇有词藻,读者无不感伤。”
后来投宿此处的游客,读到这一题壁词,“多为之愤激,为诗以吊之者百余篇”,都为女子鸣不平,并无一人为鹿生辩护,可见当时的主流舆论并不认为一个官员不顾家人死活急着赴任是一种“大公无私”之类的美德。
有好事的游客,还将鹿生的身份查出来——大概类似于今天的“人肉搜索”吧——原来,此人乃是宰相夏竦的家奴。人们“恶其贪忍,故斥为‘鹿奴’”。又有人将众人凭吊女子的诗词收录下来,编成一个集子,出版发行,这本诗集,取名《鹿奴诗》。
饮茶是生活方式,斗茶是社会时尚
中国茶文化的鼎盛期,毫无疑问出现在11至13世纪,即两宋时期。
从饮茶风尚所席卷的广角来看,唐代虽然“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但饮茶之俗还只是流行于上层社会;到了宋朝,上至皇室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以饮茶为生活时尚:“缙绅之士,韦布之流,沐浴膏泽,熏陶德化,盛以雅尚相推,从事茗饮。”
茶叶,开始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宋人说,“盖人家每日不可缺者,柴米油盐酱醋茶。”宋朝人家接待宾客,必用茶与饮料。当客人来访时,主家要先敬茶招待;当客人告辞时,主家则奉上饮料送客。宋人笔记《南窗纪谈》与《萍州可谈》都记录了宋朝的这一习俗:“客至则设茶,欲去则设汤。不知起于何时,上自官府,下至闾里,莫之或废”;“今世俗,客至则啜茶,去则啜汤。汤取药材甘香者屑之,或凉或温,未有不用甘草者。此俗遍天下”。这里的“汤”,是宋人最喜欢的饮料,一般由中药材、果子、鲜花煎制而成,又叫“香饮子”。看来宋朝人家还是挺追求生活品位的。
宋代上层社会更是以烹茶为风尚。南宋有一位叫作张约斋的雅士,写了一篇《张约斋赏心乐事》,文章列举了一年四季中最适宜做的赏心乐事,其中三月季春最赏心之事,是“经寮斗新茶”。十一月仲冬最赏心之事,是“绘幅楼削雪煎茶”。当时的文人雅集,品茶是必不可少的一道环节。许多士大夫还会定期举行“茶会”,邀三五好友,择一清雅之所,品茗斗茶。苏轼诗曰:“禅窗丽午景,蜀井出冰雪。坐客皆可人,鼎器手自洁。”说的便是他在扬州石塔寺参加茶会的事情。宋徽宗的作品《文会图轴》,描绘的也是文人学士在庭院中品茶雅集的情景。徽宗皇帝本人还曾多次亲自烹茶,招待大臣。
由于饮茶已是宋人的生活方式,茶坊也就成了深受宋人欢迎的去处。今天城市中几乎每一个繁华地段都有咖啡屋,而在宋朝城市,则满大街都是茶坊。汴京的朱雀门外,“以南东西两教坊,余皆居民或茶坊,街心市井,至夜尤盛”。杭州也是“处处各有茶坊”,如俞七郎茶坊、朱骷髅茶坊、郭四郎茶坊、张七相干茶坊、黄尖嘴蹴球茶坊、一窟鬼茶坊、大街车儿茶肆、蒋检阅茶肆。单看这些茶坊的名字,你都会觉得特别“酷炫”。
宋朝的茶坊,各个档次的都有。大众茶肆茶价低廉,是城市佣工、卖艺人等候雇主的地方,你要是生活在宋朝,想雇请个保姆、奶妈之类,可以到大众茶肆找“行老”介绍;高档一点的茶楼,“多有富室子弟、诸司下直等人会聚,习学乐器、上教曲赚之类”,是城市文艺青年搞创作的会所;杭州的黄尖嘴蹴球茶坊、一窟鬼茶坊、大街车儿茶肆、蒋检阅茶肆,则比较清雅,是“士大夫期朋约友会聚之处”;而俞七郎茶坊、朱骷髅茶坊、郭四郎茶坊、张七相干茶坊,都是“花茶坊”,“楼上专安着妓女”,“非君子驻足之地也”。
不管什么档次的茶坊,装修都很“高大上”:“插四时花,挂名人画,装点店面”;又“列花架,安顿奇松异桧等物于其上,装饰店面”。有些茶坊,里面还有漂亮的歌妓招呼客人,“(南宋杭州的)清乐茶坊、八仙茶坊、珠子茶坊、潘家茶坊、连三茶坊、边二茶坊,……各有等差,(歌妓)莫不靓妆迎门,争妍卖笑,朝歌暮弦,摇荡心目”。你刚踏入茶坊,便“提瓶献茗”的美貌服务员给你奉上茶汤一杯,这时候你需要付一点小费,叫作“点花茶”。你可以叫上歌妓陪着饮茶,如果你对这茶坊的歌妓不满意,也可以叫他处的歌妓陪饮:“或欲更招他妓,则虽对街,亦呼肩舆而至,谓之‘过街轿’”。那歌妓就在大街对面,才几步路远,却不肯走路,要坐着轿子过来。
再从茶文化所达至的高度来看,宋朝茶道、茶艺的精致程度,也是堪称空前绝后的。宋徽宗曾夸口说,“近岁以来,采择之精,制作之工,品第之胜,烹点之妙,莫不盛造其极。”
宋人的烹茶法,跟明代以来才形成的泡茶法不同。我们现在喝的叫“散茶”,宋人喝的叫“团茶”,即茶叶采摘之后经过繁复的工序制成茶饼。烹茶时,再将团茶研成茶末,置于碗底,然后用沸水冲成茶汤,同时用茶筅快速击拂茶汤,使之发泡,泡沫浮于汤面——跟今人冲调咖啡差不多。这个过程叫作“点茶”。
宋人点茶,对茶末质量、水质、火候、茶具都非常讲究。宋人认为,茶末以白色者为上品,研磨得越细越好,这样点茶时茶末才能“入汤轻泛”,发泡充分;水以山泉为上佳,“其次则井水之常汲者为可用”;火候也极重要,宋人说“候汤最难,未熟则末浮,过熟则茶沉”,以水刚过二沸为恰到好处;盛茶的茶具以建盏为宜,“茶色白,宜黑盏。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其坯甚厚,熤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出他处者,或薄,或色紫,皆不及也”。最后,点出来的茶汤,以汤色纯白、汤花(汤面泛起的泡沫)鲜白、久聚不散为最佳。
宋人将点茶的技艺,发挥到极致,又形成了一种叫作“分茶”的高超茶艺。出色的分茶高手,能够通过茶末与沸水的反应,在茶碗中冲出各种栩栩如生的图案,成书于北宋的《清异录》记述说,“近世有下汤运匕,别施妙诀,使茶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即就幻灭。此茶之变也,时人谓之‘茶百戏’。”有点像今日咖啡馆玩的花式咖啡:利用咖啡与牛奶、茶、巧克力的不同颜色,调配出有趣的图案。
据说著名的女词人李清照便是一名分茶高人,擅长“活火分茶”,她的不少诗词都提到分茶,如《满庭芳》词中有“生香薰袖,活火分茶”之句,《晓梦》诗有“嘲辞斗诡辨,活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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