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以火光拦住了他的脚步,云潇只用余光对他冷静的扫过,而此刻依然半跪在她面前的男人还是如痴如醉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深知对付这种人柔情的微笑远比锋利的刀尖更有用,她反而是低下头淡淡的笑起,问道:“你是谁?为何等我?”
男人的瞳孔一瞬涣散,很久很久才重新有了焦点,当月下曼舞的神女清晰的出现在眼前,真实的声音第一次传入耳中,让他像受宠若惊的孩子满眼都是欣喜,用小心翼翼的语调认真回答:“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云焰啊,还是你给我取的名字,你救我的那天是在傍晚,夕阳如火,你说那是云中火焰,既然你没有名字,从此就叫云焰吧。”
仿佛是被这样的说辞惊住,云潇竟哑然半晌不知如何接话,火种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关于“云焰”这个名字任何的过往,但竟然真的会如此巧合,给了他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姓氏?
她下意识的往萧千夜的方向望过去,说来奇怪,明明他就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紧握着剑灵蓄势待发,云焰的目光却一瞬也没有看他,那是在极端的欣喜之下,连近在眼前的危险都无法察觉,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好在男人丝毫也不介意她的沉默,一直用爱慕的眼神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云潇暗暗捏了把汗,脸上还是平静无澜的保持着微笑,微微捂着胸膛脸色苍白的轻咳了一声,云焰一惊,瞳孔剧烈的收缩,心疼的神色毫不掩饰的写在脸上,主动找了借口帮她解了围:“圣典曾说‘神女有难’,一定是因为那些磨难让你忘记了我,我等了你五百年,自我十六岁被你所救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在等着你。”
云潇似有不适的蹙眉,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让云焰紧张的站起来,就在两人皮肤接触到的一刹那,火光顺着神经电流般激迸射全身,云潇惊讶的抬眸,陌生的光影如白驹过隙,是火种的记忆!
那是什么地方……巨鳌?是在巨鳌的背上?
巨鳌漫游在群山之间,它的脚步缓慢而悠闲,像一座神秘的山正在龟速移动,但它背上的集市却热闹非常,往来的行人匆忙的穿行在繁华的街市里,这里是纵横流岛最大的黑市“山海集”,来自五湖四海的商客们汇聚在这片法外之地上,交易着无数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规章制度、法令条例在这里都是一纸空谈,在筹光交错的酒杯下,人情世故和金钱权势勾肩搭背,所有人都默契的遵守着黑市的规矩。
这个男人就是出生在巨鳌背上的山市里,他确实没有名字,因为他的母亲只是花街里最低级的游女,在意外怀孕生下他之后就随手丢在了暗巷里,但他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在黑市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一个人活了下来,可惜疾病还是如一座大山压垮了努力求生的少年,在他十六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让他昏迷在路边,紧接着天公不作美,又是一轮持续半月的暴雨倾盆而至,他倒在泥水里神志模糊,仅剩的精神恍恍惚惚,视线在饥饿和疲惫的双重侵袭下慢慢失去焦点,就在他以为这无趣艰难的一生就要以这种悲惨的方式收场之时,泥泞中忽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火光,像黑夜里唯一的光芒,吸引着垂死的少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光的方向爬去。
那是一块五彩斑斑的石头,跳动的火焰被封印其中,只是握在手里就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少年无奈的笑了笑,他已经快要死了,就算临死前捡到什么宝贝也治不好这具到处都是恶疾的身体,山海集这种地方什么古怪的人都有,既然被他捡到就是属于他的东西,不如带进棺材里陪葬,总好过孑然一身,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全然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扶着墙慢慢站立,他想往巨鳌的边缘走,他知道那里有一条通往外界的路,但是山市行走在流岛之间,出去之后到底是陆地还是天空,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幸运的是这只巨鳌此刻正在山间,他握着石头摔下来,仰头竟然看到了辉煌壮丽的火烧云,那样赤橙千里的景致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美丽,让濒临死亡的少年忘却了恐惧,微笑而舒适的躺着一动不动。
神女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出现的,她从火光里走出,宛如天神降临对着他清浅的笑着,点着他的额头以灵术传音——“这是云中火焰,既然你没有名字,从此就叫云焰吧。”
他呆呆看着眼前虚无缥缈的身影,以为这是弥留之际产生的幻象,再等他从这场睡梦中清醒,他惊讶的发现身体恢复了健康,那块捡到的五彩石依然紧紧握在掌心里,里面的火光微微跳动,他惊喜的举起放到眼前,从此看到了让他魂牵梦绕五百年的一幕——神女的残影在火中浮动,高洁、神圣,不可侵犯。
他发誓,要找到她。
对他这样无权无势、又不知道掉到哪个陌生国度的少年而言,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天方夜谭般的神女实在太难太难了,很快他遇到一群行迹古怪的传教士,作为一个自幼在山海集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自然是不会相信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但宗教的特殊性质给了他提示,他将古祆教、佛道儒各家学说东拼西凑,然后拿着五彩石中那抹可以令枯木逢春的圣火的自创了所谓“圣教”,信徒是最好的工具,可以为了他奋不顾身。
五百年前,他在波斯国立稳了脚跟,不老的容颜和神奇的治愈之力让信徒们虔诚的将他捧为神明的使者,而他也在不余遗力的利用这股越来越壮大的势力找寻着云中火焰下那抹可望不可及的身影,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速逝去,他却永远只能在八月十五的那一天透过火焰看到神女在月下曼舞,他将这一天视为生辰,也将这一天作为圣教最高的节日每年举行盛大的祭典,但这样煎熬的等待让他情形大变,他开始疯狂的找寻和神女相似的女人,只要有一点像,他都要蛮横无理的据为己有。
这些女人被他封为“圣女”,是国王和教王之下最崇高的存在,同时她们也要付出自己的身体和自由,神女的容颜定格在那天绚烂的夕阳下,他也要让身边所有的女人定格在相似的年龄,所以圣女只要到了二十五岁,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杀死,作为神女替身般的存在,他爱屋及乌的以法术长存着这些遗体,通过空间之术运送到大罗天宫,还从世界各地找寻各种材料雕刻成火焰中模糊的轮廓,一点点拼凑成记忆里朝思暮想的模样。
一百年前的某一天,漫游山间的巨鳌忽然再次出现,虽然无法判断是不是他当年出生时候的那一只,强烈的好奇还是迫使他走了上去,果然还是相似的场面,店家换了一批又一批,商客也不知是从五湖四海的哪一处汇聚过来,唯一不变的是空气里一如既往奢靡颓废的气息,充斥着金钱权力的交易。
而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饱受病痛折磨奄奄一息的十六岁少年了,现在的他可以住进巨鳌背上最豪华的酒馆,让最贵的女人陪酒作乐。
这次的山市之旅让他意外收获了一件宝贝,那是一本看着像石头一样的“书”,书页需要依赖强大的灵力才能翻动,但书上空无一字,带着这本书的商客津津有味的说这是他在一座叫“厌泊岛”的地方养伤之时偷出来的,据说还可以预知祸福,只不过他带在身上很多年一直不知道要如何使用,加上失主是名震流岛的上天界预言之神,他也不敢太过声张去找寻方法,久而久之反而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存在。
上天界的传说他自幼就听过很多,厌泊岛是距离上天界最近的流岛,据说是烈王居所,她会为往来的游人治病看伤,是十二神中最平易近人的一位。
而石书的失主预言之神,则是传说中上天界仅有的三位女神之一,若是和烈王关系甚好,那么她在厌泊岛留下什么拥有预言之力的东西似乎也合情合理。
一个想法突然在脑中冒起——这本沾染了预言之力的石书或许可以帮他找到神女!
第九百二十章:因果
他重金从商客手中买下了这本书带回波斯总坛,果不其然,在他将五彩石轻轻放置在石书上的一瞬间,一行小字在金色的神力下缓缓浮现——“百年为期,神女东临。”
他欣喜若狂,第一时间找来了地图仔细研究,波斯的东方有一个泱泱大国,地域广袤人口众多,那不是可以轻易夺下的国家,但他不在乎,他开始蛊惑教徒灌输东侵的理念,一手布置眼线渗入到帝国的每一寸血肉里,一点点从内到外像一只贪婪的蝼蚁腐蚀着巍峨的大厦,就在所有的计划都顺风顺水之际,忽然石书再次浮现出预言之力,似警告一般折射出比之前更加耀眼的灵光:“神女有难。”
他不明白预言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若有所思的指着那张密密麻麻画满战线的地图,对着那本被他捧为圣典的石书试探性的问道:“东侵……会让神女有难?”
预言之光其实平静如水,根本没有因他的疑问而产生丝毫的波动起伏,但他却在那一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他连夜命令圣女、圣童放弃和平西、定南双王的合作,让所有教徒返回波斯总坛。
他紧握着那块给予了新生的五彩石,所有的质疑和不解都被抛之脑后,宛如一场荒诞的闹剧,但最终波斯国王什么也没有说,在虔诚的教徒眼里,教王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哪怕圣教为了这个匪夷所思的决定损兵折将,又在西撤的最后一站敦煌遭遇毁灭性的打击,他们也心甘情愿的选择信任教王。
在这之后的几十年里,圣典安安静静没有给出过任何的预言,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暗中派人去遥远的东方国度找寻,再未动过侵略的念头,直到六年前的八月十五,当持续五百年的祭典再一次开启之时,火种却消沉如死,神女的身影隐于夜幕之下,等到天边泛白也不曾显现,他呆若木鸡的站在圣坛的中 央,不知不觉中冷汗浸湿了全身,然后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失态的陷入了昏迷。
梦里是一片黑暗,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面都是冰冷的墙壁,他听见垂死的喘息声摇曳在耳边,一声比一声遥远,想伸手却又什么也触摸不到。
有什么东西悄然消失在黑暗里,带走了最后的温暖。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那块随身携带五百年的五彩石变成了一种让人不安的灰白色,他疯了一般的冲到总坛,希望能从圣典上得到一行半字的提示,可惜石书依然安静,无论他怎么哀求都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
知道自己不能这么漫无目的的等下去,既然预言之力曾说过“百年为期,神女东临”,那她一定会诞生在东方的那个国家,这一次他不再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的发起侵略,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他让圣女维丽雅找到野心勃勃的雷公默,将从山海集买来的金佛偷偷藏入敦煌大将温兆钦的府邸,又将内部灌满转生露的舍利子借机进贡给天子,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里应外合,不仅将要塞敦煌收入囊中,更是让遥远长安的皇帝陷在转生露的醉生梦死里无法自拔。
只要控制了最高层的核心政权,他就可以更加方便的在辽阔的土地上找寻神女,但回纥可汗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的想法,这几年养精蓄锐的回纥早就对敦煌这块肥肉虎视眈眈,他们甚至派遣了公主出使敦煌主动面见维丽雅,这一切他看在眼里,但根本提不起兴致,能安排一个崔修明过来装装样子已经是给了对方面子,万万没想到,崔修明前脚刚到祁连山内的大罗天宫,后脚那块泛白的五彩石就慢慢恢复了光泽,熟悉的火焰温热从圣湖的密室里跨越空间之术萦绕在他的掌心,他苦苦追寻五百年的神女,竟然以这么意外的方式,毫无征兆的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在这一瞬间失去理智,借着这百年里从圣典石书上沾染的上天界神力,强行打开空间之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她!
那样如梦似幻的容颜第一次清晰的出现在眼底,带着淡淡的憔悴和苍白,比他想象中更加美丽,让他心动,又让他揪起一阵剧烈的疼,无名的自责充斥了大脑,他懊悔的在她面前跪了下去,伸出去的手只敢隔着一寸的距离不敢轻易落下,是他来晚了,是他迟到了,是他的缺席让朝思暮想的神女变得如此虚弱。
她一定遭遇了难以想象的磨难,她一定受尽了世间万般的辛苦,他要用未来所有的时间去弥补,他已经拥有了一切,现在该换他来守护心心念念的女子了。
“咳咳……咳咳。”云潇剧烈的咳了起来,火种的过往在融入她精神的同时让她感到一阵昏天暗地的眩晕,那是一抹从虚空之门坠入人界分离崩碎的火苗,它意外落入女娲的补天石中,从而得以长久的保存下来,那是她的一部分,在感觉到一个凄苦的生命即将逝去之时本能的出手相助,火苗带着火种独有的温暖,带着神女的温柔,给予了垂死的少年一段崭新的人生。
像一只微小的蝴蝶不经意的扇动了翅膀,却在未来的某一天掀起了始料未及的风暴。
预言之力曾言“神女有难”,那是因为云秋水差点死在五十年前的战乱里!那是她人类时期的生母,如果云秋水死了,她就不会以混血之躯来到这个世界上!
因果如命运的齿轮发出沉闷的转动声,搅得云潇心头剧烈的抽搐,云焰被她额头忽然的冷汗惊住,顿时慌了神往前靠去想要扶住她,就在此时,他的眼前白光一闪,一柄雪色的长剑凭空杀出,本能迫使他往后躲避,剑灵的光影连续击出,直接将他逼退几十步才勉强回击稳住脚步,云焰面容顿沉,这才终于注意到神女的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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