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终于清醒过来之后,帝仲用力甩了一下头,然后才看见走廊上披着衣服走出来的云潇,她往敞开的房间里望了一眼,看着被扔在地上的暖手炉,迟疑了片刻之后只是小跑过去捡了回来,拍了拍灰重新递给他,但这一次帝仲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直接挥袖将暖手炉甩到了书桌上,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走回房间,拉过靠椅疲惫的瘫坐下去,低道:“我不冷了,先放在旁边吧。”
云潇点起了烛灯,看着微弱的火光下映照出来的那张疲惫的容颜,不知为何感到心底一阵莫名的哀伤,她罕见的拉了一张椅子紧挨着他坐了下来,小声问道:“你不舒服吗?”
帝仲笑了笑,沉默了好一会才平淡的开口问道:“你是问他,还是问我?”
云潇紧张的攥着手,他的脸上还挂着雨水,苍白的短发凌乱的贴在脸颊上,在橙色的火焰照耀下显得格外憔悴,她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问你。”
简短的两个字像温泉一般流入他的心底,温暖着被暴风雨吹的冰凉彻骨的身心微微一怔,更让他原本昏暗无光的眼眸剧烈的闪烁了一瞬,笑呵呵的接道:“嗯,雨天总是不太舒服……潇儿,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现在吗?”云潇往外瞄了一眼,自言自语的道,“天已经黑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雨,他的身体……”
这句话还没说完云潇就默默收了回去,帝仲一言不发看着她,她似是咬着唇迟疑了半晌,然后才起身在屋子里翻找了一把油纸伞撑开,顶着风雨走出房间,果然她一到院子里就被吹的乱了脚步,跌跌撞撞的险些整个人都被吹飞,手心里的火苗沿着伞柄缠绕了一圈才好不容易抓稳,云潇笑嘻嘻的回头对他招了招手:“来吧,你想去哪里走走?”
帝仲心里一软,走出去接过她手里的伞,随口说道:“就去外面的街市随便走走吧。”
“好。”她点着头,两人一起走出天征府,外城的街市即使在暴雨里也依然灯火通明,那些特制的灯笼迎着风雨纹丝不动,火光映照着雾气更显朦胧迷离,两侧高大的酒楼里传出舞姬悠扬的歌曲,还能隔着窗子若隐若现的看到婀娜多姿的身影游走其中,街边的小贩撑着雨棚热情的吆喝着,有人三五成群喝着热粥,有人独自饮茶观雨,也有人漫步其中悠然自得。
帝仲轻而慢的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风景,这座陌生而熟悉的城市充满了让他也略略向往的市井之气,那些再平凡不过的生活,如今像一颗眷恋的种子深深的扎了根,让他迷恋,让他陶醉,让他不忍放手。
他走过万千流岛,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停下脚步,可是现在,他竟然真的鬼使神差一般沉醉其中,想成为一个普通人,想娶一个心爱女人,想和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他默默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子,想牵住她的手,终究又只能作罢。
路过梅酥铺子的时候,店小伙开心的冲两人挥舞手臂,就像是看到了熟客一样利索的打包了一份糕点塞给云潇,又热情的拿了两瓶祖洲酥奶茶冲他们嘿嘿的笑着,云潇刚想说没带钱,小伙计激灵的摆手一溜烟的跑开了,帝仲想起萧千夜那段时间的举动,不觉有几分好笑,幽幽念道:“送你的就拿着呗,说不定他早就付过一年份的钱了。”
云潇微微红了脸,拧开酥奶茶抿了一口,香甜滋润的奶香味顿时就让她露出了极为享受的神态,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递了一杯给他:“你也尝尝,可好喝了!”
帝仲接过来,一口就被腻的直皱眉,云潇看见他嫌弃的表情,竟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帝仲微微失神,街市朦胧的灯火映在她的脸上,眼睛清清亮亮的,他把手里的酥奶茶重新塞了回去,顺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梢轻轻的别至她的耳后,目光犹如冰凌,怀着复杂的心情忽然说道:“你从小爱吃甜食,却在这座陌生的孤岛上吃尽了所有的苦,我如今想起过去那些事情,都会觉得很心疼。”
“那就不去想了。”云潇漫不经心的接了话,咕咚咕咚喝着酥奶茶,一杯喝完还意犹未尽的又开了一瓶,帝仲愣了一会之后才不动声色的笑起来,宠溺的道,“这么喜欢吗?那一会再给你带两瓶回家喝。”
她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拿了一块桃酥咔哧咔哧的啃了起来,帝仲看着这个老鼠一样啃东西的女人,无奈的摇摇头,这条街很长,他却在恍惚的一刹那间发现已经走到了尽头,云潇眨着眼睛望向他,露出好看的微笑,转了个身指着来时的方向问道:“你什么也不买就要回去了吗?”
“不。”帝仲摇头,习惯性的摸了摸她的头,眼睛却渐渐冷凝起来望向了另一个方向,忽然神秘的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低道,“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嗯?”她发出一声疑惑,没等回神整个人就被抱住掠入了云层,顿时被他吓的发出一声尖叫,又被帝仲笑呵呵一把捂住了嘴,骂道,“你是浮世屿的皇鸟,飞起来还会害怕吗?”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云层之上,脚下浓厚的乌云里有青紫色的雷电交织闪烁,形成一种剧烈的压迫感,但帝仲拉着她如履平地的往前走,借着风雨闪电,他们的移动速度也快的惊人,不过一会,远方竟然出现了大山的轮廓,而云层也被寒冷的风吹散,云潇好奇的凝视着视野里模糊不清的黑影,捂嘴低呼:“魑魅之山?”
“是魑魅之山的南侧山脉,箴岛尚在天空的时候,因为地基被奚辉破坏曾经发生过多次小范围的碎裂,以至于帝都天域城的位置整体向北方的羽都挪动,这才形成了现在这幅背靠魑魅之山的特殊地势。”帝仲快速解释,一只手还是小心的拽着她,生怕这个被自己用金线束缚着的家伙会不小心摔下去,索性又带着她直接落到了地面,云潇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僵硬的扭头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眼眸带笑对她轻轻竖起食指放在唇心,然后就是一道明晃晃的金线掩饰了两人的身影,云潇刚想问什么,忽然余光瞄见不远处的密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矫健的移动,紧接着左右两边同时窜出来几道更加敏捷的身影,短短刹那之间,她似乎看到了兵刃相接迸射而出的冷锐之光,似乎是有什么人正在激烈的战斗。
这种大晚上的深山里,风、雨、雪、雾缭绕在一起让环境变得极端恶劣,怎么好好的还有人在此打斗?
帝仲一直保持着笑眯眯的模样饶有兴致的看着,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兴趣,指着前方解释道:“这是军阁今年的新兵集训,他们应该是青鸟分部的战士吧。”
“这么差的天气搞集训,多危险嘛。”云潇自言自语的嘀咕,惹得帝仲嫌弃的白了她一眼,哼道,“这是特训,不挑这种恶劣的天气里进行,难道要选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大家一起带上好吃的、好喝的出来郊游?”
云潇脸一红立马不说话了,帝仲按住她的脑袋笑道:“你之前不是还在做梦想当‘女将军’吗?如果让你来训练他们,该不会真的把特训变成郊游吧?呵呵,还好上次我向沙教官推荐你被他一口拒绝了,要不然你可要给我丢人了……”
云潇被他说得脸更红了,帝仲却在此刻忽然眼神锋芒的望着前方,呢喃:“但他是真的很优秀……虽然我对他的一些行为并不认同,只有这一点我无法否认,他在自己的岗位上,真的很优秀。”
呢喃过后便是沉默,帝仲的脸色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让人觉得心里发怵,不敢轻易打破他的沉默,恍惚中,他的视线里仿佛又看见了曾经流云清风般的少年,穿着一身干练的银黑色军装,紧握着纯白色的剑灵,有着坚定的信念和隐忍的心,让他情不自禁的深吸一口气,有一种深切的怀念,又转向云潇疲倦的笑起:“换个地方休息一会吧,正好有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了。”
话音未落,眼前景致一瞬再变,他轻轻的将云潇放在海边,一个人走向平静如玉的碧落海,撩起海水拍了拍脸。
第八百八十四章:坦白
云潇环视周围,发现是当年她初到飞垣之时和萧千夜重逢的地方,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她也跟着跑过去撩起海水拍了拍脸,帝仲若有所思的望向她,见她抓了抓脑袋傻乎乎的笑着,精神明显为之一振,当年风魔给萧千夜留信,说云潇和天澈被双头金翅鸟袭击扔到了魑魅之山里,要知道当时的风魔可是臭名昭著的通缉犯,他身为阁主一点怀疑都没有,一大早就慌忙过去找了,他看着对云潇只字不提,其实心里紧张的不行。
帝仲垂下眼睫,睫毛上有点湿润的水珠闪烁着光泽,并不想将那个人的心思告诉云潇,而是语调微微压低说道:“那时候我的意识还不太清楚,如果你没有出现,或许我又会沉沉死去,再也醒不过来吧。”
他无声的笑了,眼里全是落寞:“慢慢的,我感觉到身边越来越近的温暖,仿佛一只温柔的手一点点将我拉出黑暗死寂的深渊,我开始听得到声音,看得到颜色,逐渐恢复了五感和知觉,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牢牢的禁锢着无法挣脱,越来越多陌生的记忆涌入脑中,那些生疏的脸庞,从未见过的风景,充斥着强烈的违和感,让我不安,甚至害怕。”
他幽幽吐出一口气,那种可以穿透人心的眼神毫不掩饰喜爱的看着她,低声说道:“而唯一能让我安心的人就是你,一个明明没有任何印象,却莫名充满了熟悉的小姑娘,你出现在很多很多的地方,只要我稍微动一动眼珠,就能看见你的笑脸,潇儿……我从来不否认自己混入了别人的记忆,但我一直在看着你。”
帝仲顿了顿,扯了一下嘴角,忍住了眼底的一丝苦笑,喃喃自语:“有时候我也很迷惘,自己到底是旁观者,还是参与者?”
云潇似懂非懂的望着他,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过往的画面,碧落海的苦战,雪原上的偷袭,地下城里的心伤,再到一步一步的并肩同行,在东冥破碎的土地上初试云雨,在昆仑的雪峰下失去孩子,在阳川的阴谋中帮助战友,在上天界的混战里逃出生天,又到西海岸痛彻心扉的死别,走过东济,走过浮世屿,走过冰封的原海,每一步都清楚的宛如身临其境。
“你当然不是旁观者。”忽然,云潇清脆的声音传入耳畔,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维,他寻声望去,看见她蹲在海边撩拨着水面,那笑容就像冰雪初融般清澈见底,回道,“我不喜欢上天界,但是你除外。”
即使知道她口中的“喜欢”并非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帝仲还是心里微微一动,眼中飞快掠过了一丝惆怅,装做随意地问道:“既然你说我不是旁观者,那我是否也能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云潇心有所感,一时呆呆点了头,想说什么,又觉得对方的神情变得有些陌生,只能默默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回答,帝仲大步走近她,认真的看着她:“潇儿,我不想再骗你了。”
“骗我?”云潇的眼眸一颤,倏然察觉到他的瞳孔里交织着某种危险的光,一刹那竟然让她后背爬起一阵冰凉,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步,帝仲的手轻轻一动,抓住她的肩膀没让她摔入水里,又干脆一把拎起来放到了旁边的草海里,他再一次用力按住自己额心的时候,面容掠过一闪而逝的决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字一顿的说道,“是的,我不想再骗你了。”
她咽了口沫,紧张到全身发颤,海风吹动着对方一头苍白的短发,让原本就憔悴的面颊更显几分沧桑,帝仲在她面前俯身,低道:“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对你做的事情,你为了救我折骨自残闯入厌泊岛,他很生气,他是个男人,他自然不愿意看到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可我也是个男人……我承认在看见你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她呆若木鸡的听着,眼里浮现的却是两张愤怒斥责的脸,让她不敢多言,像个犯错的孩子左右为难。
帝仲的眼眶忽然有些深陷,棱角分明的容颜上阴影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幽深了几分,薄薄的唇微微抿成了一个锋利的弧度:“春选结束的那天我曾去找过他,他不是因为自身力竭而陷入了昏迷,他是败在了我的手下,被我压住了神志,这段时间以来,是我一直控制着身体的伤势不想让他好转,也是我持续的压制着他,不让他苏醒。”
她的瞳孔一缩,张了张口喉间一片沙哑,这样木讷的神情反而激起了他的哀伤,缓缓接道:“我一直在骗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怀疑我,你每天按时给我煎药,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散步,教那只金崇鼠说话,我乐在其中的享受着你的照顾,可我心里很清楚,就算你每天在我的身边,心里却还是想着另一个男人!我被万千流岛捧为传奇,却在一个海上孤岛,那么、那么的羡慕一个普通男人!羡慕到想成为他!”
“你……骗我?”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仍是带着不愿相信的质疑,有一丝凉意却不停袭上心头,他温柔的声音此刻竟如山间的冷泉,让她感到彻骨的冰寒,回答,“他不会再清醒过来了,我杀了他。”
云潇的心“咚”的一下停止了跳动,帝仲的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定,和记忆中温柔强大的那个人大相径庭,只见他的唇角往上扬了一下,仿佛是要让她听得更加清楚,蹲下身轻轻的抚摸着那张僵硬苍白的脸,再一次、一字一顿清楚的重复着刚才那句话:“我、杀、了、他。”
“你骗我!”云潇疯了一样甩开那只手,那样悲痛和绝望的情绪如山洪爆发,又在下一刻颤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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