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明溪的质疑是对的。
“五公主……到底怎么了?”萧千夜也从中听出了端倪,也不知是不是心底那一丝对过往的惭愧作祟,一贯不爱多管闲事的他主动询问起来,萧奕白看了看明溪,发现他这次并没有再阻拦自己,于是解释道,“五公主是突然疯的,最开始总说家里有虫子,把所有的家具搬出去天天睡在冰凉的地面上,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说身上也有虫子,把自己抓的片体鳞伤还不肯作罢,天天就想方设法往星罗湖跑,然后往水里跳,说是可以淹死那些虫子。”
“虫子?”萧千夜眉头紧蹙,想起先前自己的遭遇,面色凝重,“是那种驭虫术吧,为何不去找懂行的术士?”
“是中原的东西,治不好。”明溪接下了他的问题,低垂着头,好像只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之前我安排云秋水和长公主见了一面,长公主亲口所言她操控的驭虫术来自中原苗疆,只怕还是蛊王一类阴险狠毒的东西,驭虫术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术法,但是各家各派之间差异巨大,找不到根源的话是没办法根治的。”
“苗疆的东西?长公主去过中原?”萧千夜一惊,就算是对中原武林而言,苗疆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更不要说一海之隔原本就非常排外的飞垣大陆了。
“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等到飞垣稳定下来,我会派人去找找医治的方法,但是眼下我的确腾不出手帮她。”明溪淡淡抿着茶,面上表情冷静得有些怕人,想快一点结束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
萧千夜苦笑了一下,知道这种说辞只不过是信口拈来,明溪这般聪明绝顶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先前帝都政变上那些过于离奇的“巧合”?他一定是知道了明姝公主暗中伙同明玉长公主,险些误伤了胧月郡主一事,所以现在的态度才会如此急转直下吧?
他当年就是能在北岸城亲手逼死亲妹妹蓝歆的人,如今再无视一个疯癫的皇妹,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外头的呼救声还在继续,而被这样的吵闹声惹得有些不快,明溪锋利的目光中竟然有一闪而过的杀气,眼见着帝王袖间一缕淡到近乎透明的青烟微微一晃,萧奕白心下一沉,知道那是他和公孙晏独有的联络方式,连忙上前按住好友的手,低声劝道:“明溪,算了吧,先把她救上来,关在隔间里就好了。”
明溪的目光幽幽,紧盯着萧奕白,虽不忍让他失望,又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有些心事重重。
帝仲已经重新以光球之姿回到萧千夜肩头,也在旁边闷不做声的看了许久,之所以没有直接出手救人,其实也是因为他早就注意到落水的女子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星罗湖沿岸有大批驻守的士兵,就算她真的能突破重围自己跳进来,那也应该是在湖边不远的地方,而眼下落水的位置距离岸边很远,若是粗略估算起来,好像还是离这艘画舫更近一些。
许久,明溪叹了口气,架不住好友的哀求,终于松口:“萧阁主,麻烦你了。”
萧千夜站起身,就像普通的君臣那样,只有帝王开了口他才会做出行动。
他前脚才走出房间,星罗湖的湖面上掀起微弱的寒风,水面微微荡起涟漪,带着某种刻骨铭心的怨恨,让本就寒冷的船板更添一丝诡异。
萧千夜骤然扭头,将目光望向更后方三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心中冷笑连连。
帝仲心中暗叹,他还是第一次在人类的身上察觉到这般毛骨悚然的诡异,低声提醒:“你小心,的确有些古怪。”
萧千夜转了转手里的古尘,心中反而有种平静,淡道:“长公主的目的是凤九卿,只要和他牵扯到的所有人,她都要一起报复,可惜了五公主被她妖言惑众,否则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凤九卿……他应该早就来过了吧?”提起这个人,帝仲有些不解,奇怪的道,“那时候他得知云秋水在帝都城,应该已经第一时间赶过来了才对,凤九卿虽不是上天界的人,但是毕竟身怀灵凤之息,对上天界独有的一些心法术式也颇有心得,光化之术如果要携带他人,距离和时间上都会有很大限制,但是以他的身手来计算的话,他想带云秋水逃走,理应不难。”
萧千夜也才想起这个人,轻咬着唇眉头微拧,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什么他不带走师叔的理由。
“别是云秋水自己不愿意跟他走吧?”帝仲摇头苦笑,笑起云潇那般让他头疼的性子,再想起云秋水是云潇的母亲,好像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也一点不奇怪。
第二百四十五章:抽丝剥茧
萧千夜从星罗湖上一掠而过,将落水的五公主卷起,然后脚步轻点,重新落回船板上,五公主呛了几口水,面容惨白正在大口咳嗽,一旁的侍卫看见是他出手,也不敢继续靠近,此时船板上的风很大,一身湿透的明姝公主紧紧环抱着双肩,冷的无法自制,咳声和喘声急促的交织在一起,她惊恐的抬起眼皮,认真辨认着眼前这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回来了?果然是他……回来了?
“千夜,先带公主进来吧,外头冷,容易着凉。”萧奕白将房门拉开,他的手里已经抱着一床厚实的毯子。
萧千夜点点头,俯身想要扶起五公主,谁料她疯狂的打开对方的手,一个箭步冲到船边,眼见着又要翻身跳入水中!
萧千夜紧蹙眉峰,想也不想的一把又把五公主拽了回来,强行拉着带回了屋内。
五公主目光无神,双瞳变成一种死灰般难看的色泽,她紧张的咽着沫,在扫过着一屋子的人之后用双手死死抱住头,一点点沿着墙边慢慢蹲了下去,萧奕白赶忙走过来,抖开手里干净的毯子披在五公主身上,轻轻的为她擦拭头发上的湖水,温声问道:“公主殿下,您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五公主愣愣的看着萧奕白,这张脸和她记忆最深处那张爱过恨过的脸一模一样,即使此刻正在温柔的笑着,也让过去那些屈辱和不甘被一下子勾起,但她虽然心里怨恨,面上却一点也不敢再表露分毫,只是傻乎乎的咧嘴近乎讨好一样的往后边缩了缩,轻轻的说:“你……你回来了,我没事,我不会在缠着你了,我没事了,没事了。”
萧奕白的余光默默扫过弟弟,他才从门外走进来,目光复杂的盯着五公主,不知作何感想。
公然抗旨拒婚其实是弟弟的责任,只不过五公主本就不得先帝宠爱,加上弟弟又恰好是新一代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早在明溪想拉拢他之前,先帝就很欣赏他那样意气风发的年轻军人,所以在他不顾公主颜面拒绝先帝的赐婚之后,虽然朝野一片愕然,唯独先帝一笑而过,没有给他任何责难,甚至破天荒的顺了他的意思收回了圣旨。
自那以后,五公主沦为全境茶余饭后的笑柄,以至于到了适婚的年纪,依然连想去提亲的人没有。
六王爷府上的三郡主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弟弟拒婚,但是三郡主性格开朗活泼,虽不是皇家公主,但被六王爷捧在手心,是个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她为人又总是脑子里少根筋,虽是个走哪都爱惹麻烦的破事精,但也正因为大大咧咧的性子惹人喜爱,大多数人谈起三郡主提亲,都是津津有味的当成坊间乐子,而对明姝公主,就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鄙夷。
而造成这种悬殊差异最根本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五公主无权无势,不得宠爱,仅此而已。
在飞垣这样的地方,就算是一个身份高贵的皇家公主,得不到宠爱和权势,也只能处处忍让,在被公然拒婚之后,就连五公主的生母静太妃都保持沉默,她没有站出来为女儿的不公平说过半句话,依然只是每日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目无神采的望着天空。
先帝的眼里只有温仪皇后一人,所有的后妃不过都是政治的牺牲品,她们的子女,也只是在重蹈覆辙。
萧奕白揉了揉额头,这样灰暗的过去对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至少在那个时候,天真浪漫的明姝公主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或许是真的对弟弟动了心,竟然不顾自己公主的身份几次偷偷跑到烽火台去接弟弟回城,就像那个年纪应有的情窦初开,在远方默默注视着自己爱慕的少年郎。
想到这些,萧奕白无声叹了口气,他是一早就知道云潇的存在,也知道那才是弟弟拒婚的真正理由,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完全摸不清弟弟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没有丝毫回昆仑的想法,又对各家各路的提亲毫无余地的拒绝,就一直漫无目的的拖着。
如果弟弟能早一些对五公主坦白心意,或许她不至于如此。
萧奕白动作微微一停,张了张嘴,却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在这件事上,的确是天征府有愧于五公主,如今想来弟弟一直拖着不成婚的目的就是在等云潇,如果云秋水或者昆山掌门再拦着几年不让她过来,或许弟弟最终的选择,应该仍会是明姝。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也正是时至今日,身为兄长,他依然对五公主所做的一切,无法做出任何的谴责。
五公主微愣一下,对这样温柔的动作有些窘迫,还没有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感觉对方的手一直轻轻的在为自己擦拭头上的水,忍不住心底荡起小小的开心,低着头一动不动,生怕自己稍稍一动就会让这难得的关怀消失。
明溪在冷眼看着自己的皇妹,终是冷哼一声打破沉默:“明姝,你怎么跑到星罗湖来了?”
五公主在听见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嘴唇不受控制的剧烈颤动,她哆哆嗦嗦的抬起眼睛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瞳孔顿缩露出惶恐的神色,她甚至忘了自己身为公主该有的礼仪,手误无措的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萧奕白也跟着站起来,显然没有预料到明溪的一句话会让她有这么严重的反应,他想安慰一下五公主,这一次却是被她躲开,往墙角深埋着头蹲了过去。
萧奕白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吓到失语的女人,语气终于有些严肃,低问道:“你对她做什么了,她这么怕你?”
明溪是用更加严厉的目光毫不回避好友的质疑,一字一顿认真的辩解:“我什么也没做,她是自己心虚,害怕见到我罢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害阿月的!”听见皇兄的话,五公主低声啜泣起来,明溪唇角抿着一丝淡笑看着她,不动声色的继续逼问,“萧阁主难得回来一次,你不妨将上次的事情全部解释清楚,明姝,你自幼不争不抢,在我几个弟妹中算是最好相处的一位了,到底是受到什么样的蛊惑,才会连胧月的性命也能毫不在意?”
五公主艰难的咬住嘴唇,难以掩饰心中的羞愧,其实自帝都政变之后,明溪哥哥突然将她府上的下人进行撤换和删减的时候,她就已经暗暗有感觉,虽然明溪哥哥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对自己做出惩罚,但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然后她就从一个不得宠先帝宠爱的公主,变成了一个得罪了新帝的皇妹,处境愈加艰难。
许久,在这样沉闷的气氛里,明姝只是无助的抱着双膝,近乎绝望的哭道:“我……我不敢说,她能听见,她什么都能听见。”
“她?”明溪眼眸一沉,立马就意识到皇妹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他不动声色的和萧千夜互换了眼色,淡定的抿了一口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接道,“这间屋子里有战神之力环绕,你放心吧,大姑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吧。”
“战神之力?”明姝将信将疑的扫了一圈,但又不敢质疑皇兄的话,只得紧张的直攥手,勉力保持着情绪,开口说道,“那天秋选之后,星圣女来找我,说是可以帮我,她说萧阁主心有所属的那位姑娘,其实正好和她也有些渊源,然后她给了我一个装着虫子的小瓶子,让我悄悄放到胧月身上去……”
“最开始我没有答应,胧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担心这种虫子会伤害到她,但是大姑姑说了,她只是想让胧月将这些虫子带到天征府去,也不会伤到胧月,因为……因为萧阁主虽然拒绝过阿月很多次,但实际对她还是很好很好,她应该能进入天征府。”
萧千夜认真的回想起当时的情况,确实在秋选结束之后,自己家出现了古怪的飞蛾,而在那之前唯一进入过的外人,除了暮云就只有三郡主。
“但是那些虫子并没有什么作用,大姑姑很失望,她本来是想偷偷监视萧阁主的,没想到那些虫子很快就被杀死了。”明姝担心的看了一眼萧奕白,还是没有发现真正的萧千夜此时正在另一侧一言不发的听着,又道,“那时候正好胧月跑到月圣女那里去求了一个锦囊,她担心自己选的款式萧阁主不喜欢,还特意拿到我面前问我好不好看,然后……然后我就顺手在里面放了几只蛊蚁。”
“竟然是你……”萧千夜隐忍着怒火,那几只蛊蚁害死了两个无辜的孩子,竟然是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公主所为!
明姝被这声低低的呵斥惊了一下,呆滞的望过去,双瞳凛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呢?”明溪沉默了一瞬,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这样的举动显然已经超出他的预料,让他按捺不住要知道之后发生的一切,五公主被皇兄的声音唤回神志,冷汗和湖水糅杂在一起,她情不自禁的裹紧了毯子,继续说道:“然后……然后萧阁主就走了,大姑姑也没有再来找我,只是教我怎么养好那几只蚂蚁,说是很快就能用得到。”
“再、再往后,有一天大姑姑忽然来找我,要我去邀请胧月来府上小住几日,然后在政变当天,以取药为由,把她支去了丹真宫。”
“果然如此。”明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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