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下,请问您还有别的风筝么?我的女儿玛丽亚也想放风筝。我可以给您钱,瞧,我的女儿正看着您呢。”
陈川晒在东海岸温暖的阳光下,浑身惬意,这让他的心情也如同丝绒毛毯一样舒展开来。他起身从背包里取出竹架、彩纸、剪刀和细线,熟练地裁剪,金色阳光在他瘦长的指尖流淌,几分钟后,一只蜻蜓风筝出现在他手里。
“噢,”年轻母亲惊叹不已,“真是神奇的东方技艺……”
“拿去吧。”
“这么精美的工艺品,我要付您多少钱呢?”
“不用,让孩子玩得开心就行。”
年轻母亲把风筝拿给玛丽亚,可不一会儿,玛丽亚就跑回来了。“我不会放,我的风筝都飞不起来。”她一边沮丧地说,一边偷偷瞄着小障的风筝,那只蝴蝶展翅高飞,在明媚的蓝天里翩翩起舞。
“听着,”母亲把手放在小女孩儿的肩上,郑重地说,“我已经帮你拿到了风筝,剩下的事情你必须自己完成。那个男孩风筝放得好,你可以去向他学习,去吧。”
玛丽亚提着风筝跑向小障。她迈着碎步,头上的金发飘扬起来,像是融化的黄金。“嗨,你好,我叫玛丽亚。”她怯生生地对中国男孩说,“这个风筝是你爸爸给我做的,可是我不会放,你可以教我吗?”
小障扭头,发现陈川和玛丽亚的妈妈并排坐在不远处的草坪上,都看向这边。陈川以微不可察的幅度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小障,陈小障。”他把自己风筝的线系在淋草喷头上,拉着玛丽亚的手,走到路边,“要放起风筝,你就先要看对风向,再助跑,让风筝借风滑上去。来,我教你……”
一只蜻蜓飞到空中,越飞越高,最终与蝴蝶一起并排在遥远的天际浮游。
“当孩子真是好,怎么样都能玩得开心。”年轻母亲向陈川伸出手,“你好,我叫凯瑟琳,你可以叫我凯西。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互相报了姓名,在照得人昏昏欲睡的阳光下交谈。“我好像记得你,是不是每周末你都会带孩子来这里?”凯瑟琳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中国男人,他的五官深邃,连这么明媚的阳光也不能完全照透。
“偶尔也去郊外,让小障看看城市以外的东西。”
“你对孩子真用心。相比起来,我的前夫真是个混蛋,他不但不管玛丽亚,在外面胡来,离婚之后还经常找我要钱。”凯瑟琳甩甩头,笑着说,“算了,在这么美好的天气里,不应该说这些话。”
远处,两个孩子的笑声传来。
自行车载着两个人,在洒满桐树叶子的林荫道上行驶。
这是一个金色的黄昏,整个路面都落满了点点碎金,车轮滚过,带起一溜儿桐叶翻飞。小障仰起头看着夕阳,脸上的笑容被融化在水一样荡漾着波纹的斜晖里。
“小障,你今天很开心。”陈川骑着车,没有回头。
小障并不奇怪,很多时候,他在爸爸背后的举动,也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今天他不打算隐瞒,继续仰着头,让脸埋进夕阳的霞光里,口中轻轻哼唱: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For the sake of auld lang syne.
If you ever change your mind,
But I living, living me behind,
Oh bring it to me,bring me your sweet loving,
Bring it home to me.
“这是什么歌?”
“《逝去已久的日子》,玛丽亚教我唱的。”
“你很喜欢她吗?”
小障歪头想了想,俨然一副认真的样子。“是的吧……我想。”他说,“玛丽亚很可爱,眼睛是蓝色的,像海,一眼都望不透。”
“那好,下周我们还来这里,带上食物,可以请玛丽亚和她妈妈一起吃。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跟玛丽亚一起玩。”
小障一脸不敢相信,疑惑地说:“可你不是说不让外人跟我们接触吗?”
“可是你今天真的很开心,不是吗?”陈川停了车,看着后座上仰着头的儿子,“我知道你以前的高兴都是装给我看的,而今天你是真的开心。这一点很重要,远胜过我在避讳的那些事情。”
“可是,她们会来吗?”
“放心,有办法的。你想想,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
小障点点头。的确,从小到大,他跟着父亲穿过山河大海,浪迹数不清的城市,遇到的任何困难都在爸爸的手中迎刃而解。每次到一个新的地方,他觉得无所适从,爸爸总告诉他,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一切就跟从前一样了。果然,当他再睁开眼睛,已经到了温暖的房间,有新的学校可以上,所有的证件都已齐全。是的,爸爸是无所不能的。
“嗯。”他重重点头。
讲完睡前故事后,陈川替小障盖好被子,轻吻他的额头,“晚安,儿子。”
“晚安,爸爸。”
陈川熄了灯,卧室里一片黑暗,他安静地坐在床边。小障很快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陈川这才回到自己房间,从床下拉出一台黑色机器。那上面有两根制式古怪的电线,一头插进电源插座里,他拿起另一头,插进胸膛。
他浑身一颤,旋即安静下来。他就这么站在床边,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窗外,夜色沉郁,浓云积卷。一场暴雨正在城市上空酝酿。
5
唐纳德走进酒吧前,看了看天色,高楼之上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风,空气潮湿得让人行走艰难,黏在皮肤上,极为不适。这种天气让他心里有些发慌,只有烈酒才能缓解。
他连要四杯伏特加,都是一口饮尽,这才好受了一些。其间有两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来过问他是否愿意请她们喝酒,他不耐烦地挥手赶开了。
吧台前的电视上,画面闪动,是一则机器人立法宣传广告。
“哈……”旁边站着的两个男人指着屏幕,笑着讨论,“疆域公司还不死心,上次大规模生产机器人的法案被驳回后,现在又买通了电视台!”
另一个人点头道:“是啊,他们打算明年再申请,现在是提前造势,拉拉选票。”
“可是谁会买账呢?安全性且不说,如果智能机器人大规模地上市了,不知道多少人要失业……别的行业我不知道,我们是证券分析师,最有可能被机器人取代的职业。”
“来,”另一人举起杯,“为了饭碗尚在,干。”
听到这里,唐纳德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嘴角勾起笑容。
两个男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怎么,我的朋友,你对我们的聊天内容有异议?”
“我能原谅你们对我的无礼,但很难原谅你们的无知。”唐纳德说着,似无意地将自己的衬衫拉开,露出结实的肌肉和一个张牙舞爪的虎头文身,“疆域公司财力雄厚,这几年一直在资助总统竞选,甚至同时支持好几个对立的候选人。这种一篮子鸡蛋全收的做法,很快就要见效了,你们两个傻蛋等着看吧,议案应该最迟在明年就会通过。”
两个男人本来想让唐纳德为他的嗤笑付出代价,但被他的肌肉和文身震慑到了,知道遇上了不好惹的家伙。右边一个愣了愣,不服气地说:“你怎么知道?”
唐纳德耸耸肩,轻笑几声却没有回答,在吧台上放下几张钞票,转身出了酒吧。
唐纳德在街边走着,一路上身侧掠过不少车辆,车灯摇曳,像是一条条光的彩带。他缩着脖子,没走几步,就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自己。这是当年在公司特训时被培养出来的警觉,多年黑道生涯,并未让他遗忘这项本领。
他走到一处转角,贴墙站好。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他抓准时机,猛地闪身出来揪住那人的衣领,正要一拳挥下,却愣住了:“是你?”
拉塞尔从惊吓中回过神,连连点头,说:“老大,是我!”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好久没干活儿了,缺钱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让我回来。这阵子你怎么也不找我呢?”
“我以为——”唐纳德及时住口,不置可否地看着拉塞尔的脸。这张脸上带着小混混面对老大时特有的怯弱和谄媚,与平时一样,并无异常。
当那个二级干员打听拉塞尔的消息时,唐纳德就认为他死定了。唐纳德其实也不愿意出卖自己的小弟,这样会坏名声的,但对方是疆域公司的二级干员,权限高得惊人,手段也必然狠毒。要怪,就只怪拉塞尔倒霉,招惹了不该惹也惹不起的人物。
但第二天,他听说拉塞尔还活得好好的,心里不禁又愧又疑。思索很久后,他决定不去理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这不是他能管的事情。
而现在,拉塞尔主动找到了自己。
唐纳德突然心里一动,问:“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拉塞尔便把经过说了一遍,还补充道:“我也不明白怎么人突然就消失了……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保管你想不到。”
“什么?”
“我家邻居,是一个怪人。”
“这算什么想不到的消息,哪个活着的人不怪?”唐纳德笑了笑。
“那个中国男人跟其他人不一样,不,他跟所有人类都不一样。”拉塞尔生怕老大不信,忙不迭往下说。
他没有留意到,随着他将那个奇怪中国男人的家庭用电量、异乎常人的力气、触感奇异的手臂、还有没有下体的诡异体征陆续说出来时,唐纳德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噢,对了,我还在那个中国人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台黑色的金属仪器,跟足球一样大小。上面还有两根电缆,都很粗,一头插进插座里,另一头有四根尖锐的金属探头——”
唐纳德的右眼角猛地抽搐,如遭电击。
拉塞尔愣住了:“怎么了,老大?”
唐纳德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寒凉全吸进肺部,身体里一片彻骨冷意。但他却笑了起来,抬起头,对着浓黑夜色喃喃自语:“没错了……没错了,是它……很多公司都在做机器人研究,但用球式充电器和四爪插座的,就只有疆域公司的那一款机器人。”
“哪一款?”拉塞尔留意到老大说的是“它”,而非“他”,他已经有些被搞糊涂了。
唐纳德没有回答,想了想,又问:“对了,你刚才说,这个奇怪的中国人是你的邻居?”
“是啊,他住我家对面。”
“噢,我明白了。”唐纳德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这是缓慢堆叠出来的笑容,有些难看,又有些危险,“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活下来了。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的本事呢,原来二级干员是栽在一级特工手里了……”
“你在说什么……我还有麻烦吗?”
唐纳德拍拍拉塞尔的肩,大笑:“没有,哈哈,没有!你提供了一条很值钱的消息!这十年来,疆域公司为了找它,花费了无数精力,派出的探员足迹遍布整个世界。没想到,它居然就藏在新泽西的闹市里。”
说完,他紧了紧西装领口,缩着脖子往大街深处走去,把满脑袋都是疑问的拉塞尔留在了寒冷和黑暗里。
走到无人处,唐纳德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在脑海里记忆多年的号码,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打的一个号码,但现在,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面前,在血管里沉寂很久的血液又重新沸腾起来。
“请说出名字和代号。”毫无波动的女声在电话另一端响起。
“唐纳德·科鲁兹,代号PFYD319,六级干员,隐藏地……新泽西州纽瓦克市街头黑帮。”
“已识别。请选择以下代号进入不同分区——A,薪金查询;B,人事变动;C,举报投诉……”
“SSS。”唐纳德打断了语音助手的话。
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又响起:“请再次确认您的选择。”
“SSS级,最高安全类事故汇报。”唐纳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请稍等。”
半分钟后,一个声音粗厚的男人接起电话:“唐纳德探员,在你汇报之前,我希望你明白,现在接你电话的是拉斐·杰克逊,疆域公司董事会七个成员之一。按公司规定,SSS级别的汇报,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第一时间接收。所以,我是在与十七个国家的首脑合作会谈中,被强行打断,而来接你的电话。如果你是在浪费时间,每花一秒钟,公司少挣的钱都会超过你十年的薪水。这些损失将由你来承担。现在已经过了十五秒。请说吧。”
“我发现了LW31。”
对方的呼吸猛然粗重起来,还响起椅子倒地的声音,“你说什么?”
唐纳德很满意这个效果,故意沉默了十几秒钟才开口:“十年前与公司突然失去联系的一级特工机器人,代号LW31,我知道它在哪里。”
拉斐挂了电话,转身向外走,同时简短地吩咐秘书:“立刻准备飞机,我们回纽约。”
秘书刚刚把椅子扶起来,闻言大惊失色,指着会议室内厅的门说:“那这个多国会议怎么办?这十多个国家的首脑们全都在等您。”
“让政客们等着吧,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两个小时后,拉斐回到疆域公司位于纽约的总部大楼。他启动了权限最高的第十九号电梯,一直降到地底两百米深处。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