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认出了二人,分别是燕离的侍女芙儿以及燕子坞的无双杀手秦素芳。“你两个是迷路还是专程来寻我的?”她轻轻说。
“自然是来寻你的,妖女!”芙儿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凶狠,但是睁得大大的眼睛,却又像一只向猛虎挑衅的小兔子。
“哦?”姬纸鸢不禁感到好笑,她这辈子名衔着实不少,什么女帝啊,姬天圣啊,长州王啊,阎浮第一美人啊,却没有哪一个跟“妖”字沾边。
“我第一眼看你就知道,你是个邪恶的妖女。只要有芙儿在,你休想害主人!”芙儿气势汹汹地说罢,拉了拉身边秦素芳的手道,“无双姐姐,快杀了她,不然主人一定会被她害死的!”
秦素芳按在剑上的手动了动,但是没有拔剑。
“无双剑意?”姬纸鸢微讶,然后笑着说,“你要对我拔剑吗?我劝你住手。”
秦素芳最终都没能拔剑。
姬纸鸢最后看了一眼小女孩,转身说道:“她对燕离很重要,好好保护她。”
直到姬纸鸢的身影消失在林中,秦素芳僵硬的身子才如同垮了一样松懈下来。
“无双姐姐,你没事吧,是不是芙儿做错了……”芙儿有些低落地说。
秦素芳摸了摸芙儿的小脑袋,“我杀不了她。芙儿姑娘,我们回去吧。”
“嗯,幸好这妖女没有歹意,对不起。”
二女牵着手走出老林,稀薄的月光彻底消失了,已是下夜,再过不久就要天亮,这是在万物复苏之前最为黑暗的一段时光。
在最黑暗的时刻,倘若有几只蝙蝠向你飞来,你可能会注意不到,但蝙蝠的大小如果超出了常理,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无法被忽视。
秦素芳迅速地将芙儿拦在身后,按剑而立,打算等蝙蝠靠近就拔剑。但是蝙蝠没有靠近,实际上他们只是像蝙蝠的黑影,落到地上就显出了人形。
“真是撞了好运,竟能不期而遇,可见贼老天也看不下去那燕十方的行径了,非要我来报仇不可!”
统共来了六人,秦素芳只认得一个,就是说话的人。看到此人,她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因为另五个的身份已经明朗,传闻中前代江湖第一杀手——隐山五剑。
“说起来,这一位可是当下江湖第一杀手呢,要价最高,而且从未失手,您五位怎么看?”姬无虞笑吟吟地说。在他看来,有隐山五剑做后盾,人质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拿捏,他已经能想象到燕离哭着跪地求饶的模样了。
“这不好说,她能办到的我们也能,不过她是一个,我们是五个。”隐山五剑活了很久,不会自欺欺人。
姬无虞道:“来吧,多余的话就不多说了,抓了人去找姓燕的,我要他在我面前跪地求饶!”
“坏人,主人才不会向你求饶!”芙儿大声叫道。
“芙儿姑娘……”秦素芳蹲下来,在芙儿耳边轻轻地说,“等会我一说跑,你就一直跑,不要停下来,也不要回头看……”
“无双姐姐一起跑……”芙儿虽然心智逐渐退化,到底还懂得辨别危险,知道秦素芳这样说,就代表她没有把握取胜。
“姐姐不跑,姐姐不会再逃跑了。”秦素芳摘下修罗面具,轻轻地戴在芙儿脸上。“跑……”
芙儿看到她的真容,眼泪就滑落下来。“对不起无双姐姐,都怪芙儿任性,非要来找这个妖女……对不起无双姐姐,为了主人不被威胁,芙儿必须要跑……”她哭着冲入黑夜之中。
“想跑!”姬无虞身子一动,刚要上去抓人,就觉出一种死亡的威胁笼罩心头,心里咯噔一跳,冷冷地看向秦素芳,“哼,还有点姿色!我现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再敢拦我,等会落到我手里,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无双……”秦素芳将握剑的手反转,右足往前滑动,整个上半身前倾,将剑完全隐藏。
“传闻无双从来不会主动出手。”隐山五剑其中一个叹了口气道,“我们也用出全力吧,不然会死的。”他说罢,轻轻击出一掌,用柔和的力量将还处于迷糊中的姬无虞推送到数十丈外,也就是在这一个瞬间,双方刹那间消失。
姬无虞落地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没看到,因为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双方已经分出了胜负。
秦素芳出现在了另一边,荒草轻轻地摇曳着,她缓缓将剑归鞘,然后“哇”的喷出一大口血,身上同时裂开数个血口,一同往外激射鲜血。
另一边,隐山五剑缓缓倒下去,其中一个还有余息,颤巍巍地向姬无虞的方向伸出手,“江山……代有才人出……殿下,我们五个老……家伙……只能帮你……到这……了……”说罢眼皮一翻,从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嗬嗬”声,像用粘稠的鲜血在漱口,终究还是没了声息。
“啊,你们辛苦了。”姬无虞淡淡地说着,看也不看五个的尸体,向秦素芳走了过去。此刻他知道自己毫无退路,倘若秦素芳还有还手之力,那么就一切都完了。他是不缺赌一把的勇气,但他的薄情,却可能会让这片土地新添的五个亡魂难以安息。
秦素芳艰难地回头,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无法承受,意识一昏,倒了下去。迷糊之中似乎听到一个可怕而又熟悉的冷笑声,她再醒来时,只听到“噼里啪啦”的篝火声,这让她回想起了那个复仇的夜晚。
“你的伤我帮你做了简单的处理。”
耳边传来平淡却悦耳的嗓音,像天籁一样,如果投入点感情,一定具有相当的感染力。声音的主人似乎天生淡泊,对什么都不投入,但又总能做到最好,又或许淡泊的表象下,是一颗充满热情的心灵。
“是你……”秦素芳虚弱地睁开眼睛,周围是一个碎石滩,河水流的缓慢。不远处,芙儿被包裹在一件外衣里呼呼大睡。这个年纪的孩子每天都要睡上不少的时辰。
“我不太放心,就回来看看。”姬纸鸢折断一根树枝,投入篝火里。
“人呢?”秦素芳道。
姬纸鸢把架在篝火上的一锅汤药倒入碗中,端着走过去,在秦素芳身旁的石头坐下,吹了吹,递给过去道:“我一到他就跑了。喝了这药,对你的伤有好处。”
“多谢……”秦素芳接过来喝了一口,正要咽下去,姬纸鸢忽然道,“你不怕我下毒?”她险些呛到,“你下了毒?”姬纸鸢笑道:“没有。”她不禁无言以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喝。
“放心喝吧,我要害你,用不着下毒。”姬纸鸢伸手从地上拿起修罗面具,露出缅怀之色,“天下无双的无双,倘若他还活着,在阎浮世界必有一席之地。”她又转头看秦素芳,“你也不差。没想到你竟能把‘无双剑意’领悟到这个程度,燕离的眼光一直比我好。”
“你……过奖了……”秦素芳看着姬纸鸢,与她的平淡但是真诚的目光交接,只觉对方美得不似凡间所有,有些自惭形秽地低头喝了口药,然后低声说,“长州王不用去前线?”
“不用了,让我的手下去打吧,他们的作用只是牵制龙皇的一部分兵力,攻不攻下来无所谓。”姬纸鸢看着夜空淡淡说,“倒是你两个比较紧要,姬无虞此人不够聪明,又以为自己足够聪明,所以他定会带人卷土重来,我留下来保护你们,这样,燕离就不会有后顾之忧。”
秦素芳顿时连拒绝的话都无从说起了,只得闷声喝药。
35、生死的先后次序
到了月华彻底隐没的下夜,继昨日暴雨之后,黑压压的雷云又涌来,使得夜色更加的深沉,天穹如同一座失去了基底的炭山,随时都会坠落的样子,让人感觉到分外的压抑。
正德门与隐元门一样,都有其独特的作用。传说人界第一次与阿修罗界交战,当时的龙皇因为战报送的迟而贻误战机,大发雷霆,斩了好些驿使与无辜的平民,就有大臣提出修建一座全新的城楼,用作收发箭鹰与战时驿使的出入,正德门原本唤作“修德门”,意为替皇帝修养功德,少造杀孽,后来有一任龙皇觉得此名很是将他冒犯,遂改作“正德门”,且由于此门直通皇宫,从此以后就专供皇族成员进出。
作为皇族的象征,正德门几经改造,犹如铁桶一样坚固,又极富建筑的美感。它拥有四个楼层,第一层最宽广,如同一个大型的作坊,头前开三尺高的窗,设三十几架诛神弩。诛神弩研制者不用说,就是班固大师,名字很可怕,威力也很可怕。那弩有擀面棍粗细,长九尺,上载符箓,速度堪比飞剑,中者必死无疑。
第二层略小些,但也能并排二十座神火炮。燕盟兵临城下那一天,就临时把神火炮调集起来,另一面是存放炮弹的库房,一排共五个库,全部满仓。
第三层还要再小些,也开着窗,只半尺大小,里面集齐了从整个龙皇境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神射手,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
最高处是一个八角亭子,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数十里外的情景。此刻这亭子里就站着四个人,分别是六御之首张靖甫,大禹学宫山主庄阔亭,奉天教徒干枯的伏见、饕餮的申吞。
庄阔亭极目远眺,城楼下先是一段陡坡,此后平坦绵延,但地平线始终没有出现敌军的踪迹,未知的状况让他感到心焦。他侧目看了看张靖甫,后者神色宁定从容,不禁有些佩服他的养气功夫,但是另一个忧心的情境又浮现——此人莫不是根本不关心龙皇朝廷的命运?他回想起一次跟姬御宇的密谈,后者就表达过类似的担忧。
“不知张大人怎么想,诛神弩、神火炮加上神射手,能否挡住离恨天的进攻?”他决定做个试探。
张靖甫闻言笑了笑,“星纹阵不破,离恨天除非是全盛时期,否则绝攻不进来。唯一值得担心的反而是一个人。”
“谁?”庄阔亭道。
“李苦。”张靖甫道。
“李苦?”庄阔亭瞳孔一缩,他险些忘了此人。
张靖甫道:“现下可以肯定,当年便是张逸枫救走了李苦。李苦一定会出现,这说不定是一场无法想象的硬仗,庄大人尽快做好准备才是。”
庄阔亭刚要说话,就听到一个“咕咕”的叫声,循声一看,才发现是申吞的肚子,他不悦道:“修行者应尽量不食人间烟火,修为才能纯粹。”
申吞吸吮着手指,呆呆地看了看庄阔亭,然后转头对伏见道:“伏见……可以吃吗?”
“桀桀桀……”伏见古怪笑着道,“他的肉太老了,磕牙。”
“肚子饿……”申吞委屈地说。
“真是麻烦,你的肚子就不能消停一下?”伏见虽然这样说,却打了个响指,自有一道风沙向下落去,从城楼上卷了一个士兵上来,丢到亭子后方。
申吞欢呼着扑上去,张口就要咬。
“住口!”庄阔亭想也未想地打出一记冷光,申吞在强烈的饥饿感下,仍然对危险有所感应,他停下进食的动作,提了士兵就翻滚到一旁,然后整个压在士兵身上,像野兽一样对着庄阔亭发出狰狞的咆哮,他的嘴也由此向两旁裂开,瞳孔变成猩红色,眼眶仿佛被黑夜浸染,变成了暗黑色,牙齿也变得跟尖刀一样锋利。
“桀桀桀……”伏见古怪笑着道,“人类,我劝你不要在他进食的时候打断他,不然你跟你的士兵都无法得救。”
“妖孽,本座怕你们?”庄阔亭挑了挑眉,神境的气息暴烈外涌,空气都沸腾起来,第四层直接被无形的气劲摧成平地。
“桀桀桀……”伏见的身子逐渐地化沙,充满邪恶地道,“也罢,在李苦现身之前,就让我陪你玩玩。”
“够了!”
二者之间骤然又发生一道气机,不知怎么就将双方隔绝开来,定睛一看,嚯,城楼上哪还有别人,就只剩张靖甫了。
作为六御之首,庄阔亭从未见过张靖甫出手,而今只一道气机,就让他对张靖甫的实力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桀桀桀……二对二吗,也不错。”
“伏见先生还请住手吧。”张靖甫隔空伸出手,就有无形的气罩将伏见所化的风沙收拢起来,他又转头对庄阔亭道,“庄大人想一想陛下此刻需要的是什么,一个兵而已。”
“庄大人救我!”那士兵听了又惊又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庄阔亭。
“一个兵而已?”庄阔亭难以想象六御之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但他能想象到,如果姬御宇在这里,也是同样的态度。他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士兵,“本座会善待你的父母……”
士兵绝望地呼喊道:“你们不是人!啊——”
惨叫声持续了许久,但只一开始泄露一点,后面的都被隔绝。
“桀桀桀……”伏见邪恶又冷漠地笑着,“人类真是又丑陋又愚蠢的无可救药的东西。”
张靖甫淡淡一笑:“正因为黑暗的存在,才将光明衬显出来。没有美丽、聪明的价值体现,哪有伏见先生痛斥丑陋、愚蠢的余地?人是既对立又统一的矛盾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善恶,取决于看问题的角度。”
“桀桀桀……”伏见怪笑说,“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可不懂。你这话听来就像侩子手说‘我砍头是为了糊口’一样,充满了令我作呕的气息。”
“伏见先生真是坦率。”张靖甫抚须微笑,“那么在下打个比方好了,假若庄大人不愿妥协,你我双方势必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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