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然是水院首席及几个师弟,几个皆施咒法,漫天雨幕忽而扭曲,拧成一尾雨龙,向相互依偎的二人砸将下来。凝聚了他们数个全部修为的一击,足以叫二人粉身碎骨。
姬纸鸢强吸一口气,桃花铺盖开去,口中喃喃细语。
“此花之崖,彼花之岸”
桃花漫天飘舞,宛然从彼方天而来,很快激烈旋转,将血水雨水纷纷卷入其中,在半空又诡异凝固。“嗤拉”一声,不知怎么的就燃烧起来,冲天而起的浑浊水幕,忽而变作了漫天的烈焰。
烈焰过处,雨龙也被沾染焚烧,水院首席及其几个师弟,便在这焚天烈焰中化为灰烬。
“妖女”观礼众人不禁“嘶”的倒抽冷气。以他们眼力见识,自然能看出其中微妙。水行转火行,是洞灵真经的妙用,成规模的无上掌控力,则是琴心三叠的特质。
178、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6)
第二根丧魂钉,打在了姬纸鸢的肩井穴。
柳塘眼看那张绝伦的脸庞因为痛苦而紧皱起来,心中就升起难言的快感。他又先后祭出十根丧魂钉,顺序是照着前一个犯人来的,也就是杨青柠。
但是姬纸鸢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停止杀戮。
没有杀戮,她就静静地靠在燕离的身上,像展览珍藏宝贝一样,细数着回忆。
“在与西凉的对决中,你知道你不能输,输了就会死,但你也不能赢,赢了燕山盗就会死你还是赢了,但你命令燕无双杀死陆显,此举不但逼得西凉失去退路,更用这个方法保住了燕山盗我一直觉得你的谋略不输任何人,很是欣赏,可你总拿来对付我”
因为我不能给你杀我的理由,不能给你继续恨自己的理由。燕离默默地说。
又几根钉,姬纸鸢几乎已经站不稳,可她倚着燕离的神情,是那样的欢欣与释然,仿佛自己多受一点,燕离就能少受一点。
再没有五行院弟子敢靠近,因为姬纸鸢受刑,已成定局,天下人的眼睛都在看着。
“你又助我破了心头病,剿灭了黑山。可后来你为了唐桑花,非要跟我作对。我很生气,不因为你忤逆我,因为你为了别的女人”
我不能听凭你指使,那让我感觉像是你的手下。我不想做你的手下。燕离默默地说。
到了二十根钉,众人震惊地发现,姬纸鸢仍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甚至挡住燕离的身子,也不曾丝毫的移位。
难道她没有痛觉吗?
姬纸鸢没有痛觉吗?当然是有的。只是她这一生所受的教育,几乎都是在教她控制自己,因为要做一个真正的皇者,就要将痛苦、愤怒、悲哀、欢喜所有激动的情绪全都隐藏在心里。
她痛不欲生,但没有比细数回忆来的重要。
柳塘快速取出二十一根,人一旦得不到满足,就会无限索取。他非要姬纸鸢痛叫出来不可,所以他并不给喘息的机会。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但凡所能想象到的痛苦,都加诸在一起,使得姬纸鸢的身子不断地冒出冷汗,背脊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地弓起来。可她还是挡着燕离,不肯挪开一步。她也是双九诞生以来,第一个在没有禁锢的情况下受刑的人。
“熔岩部落,你在最后关头出现,扭转了败局但不因为你帮我扭转了败局,我才跳下去救你只因为我不要你死那时候我多想跟你留在谷底可是我们都不能我也羡慕唐桑花,她总是敢想敢做,勇于表达,我时常觉得你跟她才是天生一对”
可我就是喜欢你的平淡宁静,欲言又止。燕离默默地说。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丧魂钉开始毁灭姬纸鸢的道基,血肉开始腐败,表皮起皱,痛苦进一步深入骨髓。
姬纸鸢只感觉通身的骨头仿佛都有利刃在切割。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叫出来,叫出来,你为什么不叫,一点都不痛吗!”柳塘状若疯癫,手中不停地掷出丧魂钉。
到了五十一,姬纸鸢的内脏开始发出鸣响,道基几乎被磨蚀殆尽。她痛苦地蹲了下去。这个时候她相信柳塘已经不会再对燕离出手,只要她的意志没有屈服。
双九是八十一根丧魂钉由外而内破坏人体的一个统称。这个刑罚的实际意义就在于震慑,人们总是很容易屈服于无法抗拒的痛苦中,并暴露丑态。
可是姬纸鸢的存在,颠覆了这一传统。
哪怕痛极,她也不吭一声。
站不住了,她就依偎在燕离的身上,仿佛这里就是她的归宿。
在这过程中,燕离的心被撕裂开一次,两次,三,四次,无论多少次,都总能撕得更碎。
五脏的衰竭,终于让姬纸鸢的神智开始模糊,丧魂钉的极阴之力开始深入她的灵魂。
到了八十一,宛然历经了八十一个劫难,姬纸鸢再也睁不开眼睛了。她勉强地抬起手来,颤抖着摩挲燕离的脸颊。
“燕离答应我不要闹下去冰见一定能还你清白”
“妖女!”
柳塘像发疯了一样,抬手就招来九阳神雷。在这个位置,有五行大阵的加持,九阳神雷几乎不用咒语就能放出。
这也是双九最后一环。
至刚至阳的九阳神雷,会将被至阴之力侵蚀的躯体与灵魂彻底毁灭,真真正正的魂飞魄散。
“燕离我抓住你了”
仿佛当年寒湖边,女孩的手奋力地抓住了中剑落水的男孩。
雷光闪过,女孩化为了漫天的尘埃,像柳絮一样,飘往世界的尽头。
179、于微末处见得意味
从龙首山顶部那如梦似幻的仙境上沿天梯继续攀登,便是有天下第一秘境之称的“天涯海角”。
晨雾起时,一朵一朵的仙云焕发着饱满生机,渐次地舒展形状,宛然一朵朵昙花的盛开。又在微风中凋零。只是它们的凋零,是一个全新的起始。倘若周而复始,倒也称不上天下第一,到了午时,阳光蒸发了多余的水雾,开始降下彩色甘霖,宛然一场彩虹雨,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感受到它的曼妙与奇幻。
然而这二者,却都比不上晚霞。天涯海角的晚霞,比别处都不同,因为星海近在咫尺,几乎伸手就能触摸,在橘红的云霞里透入炽白的流转不休的星光,则绚如注入金色橘汁的银河。
流木冰见每到这时刻,就觉出自然的神秘而且伟大,绝不以为这是人力可以办到。她每凝望那河流,就仿佛看见时光在那里流淌,就觉出让许多人执着的情爱怨恨的渺小。她自感也是其中一员。
“恨姑且不论,爱得伟大,又有怎样意味呢?”她自言自语。“薇薇常说:若是真的深爱对方,便是死也要在一起的。可时光流逝,万物凋敝,便是伸手可摘日月星辰的修行者,终有一日也是要离别的。何况人之情爱,常常不能长久。”
这数日功夫,不见此间主人回转,流木冰见已学会消磨功夫,这在从前是绝不会发生的。自言自语,便是自己说给自己听,在别人眼中,多半是有些疯子的潜质。不过,自言自语又多半常常伴随奇妙的顿悟。
流木冰见没有顿悟到自己,反而想起了姬纸鸢。她觉得这个女人太冷淡了,既不会幽默风趣逗人笑,又不会作势装相扮可怜,注定讨不得男人的喜欢,虽然在名花榜排名第一,追求者却比不上顾采薇,就是明证。可她知道,这个女人的可爱,只有她爱着的人与爱着她的人才能体会。
“纸鸢,你说燕离从小颠沛流离,吃了许多的苦,不愿他再举世皆敌,无容身之地,求我无论如何想办法还他一个清白,还说一定有办法拖到那一天。如你所料,我此行很耽搁,丧魂钉归到五行阴魄池,最短也需要四日才能重新启用,若你真能争取到这四日功夫,我定然还他一个清白!可是”
流木冰见低下头来,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楼阁,喃喃地道,“你说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呢?”
时光河流忽然阻断,云潮涌动着,楼阁的灯,忽然亮了起来。
流木冰见站了起来,因为她知道,此间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外面是谁。”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晚辈昆仑传人流木冰见,拜见上人!”流木冰见抱拳躬身。
“不错,昆仑后继有人。”那苍老的声音说。
“多谢前辈。”流木冰见坦然道。
苍老声音道:“你的坦然很叫人舒服。不像许多小孩,谦逊得让人作呕。”
流木冰见笑道:“只因晚辈确有让前辈承认的自信。”
苍老声音也笑起来,“你才这点年纪,苏掌教已用六道冰月神针来封你修为,再过几年,等你踏入神圣领域,能跟你一较高下的,就没有几个了。不过,天涯海角可是不易闯的,你费这样大力气,总不至于只是来见本座一面的。”声音的主人自然是道庭的寰宇神仙,太虚上人李青彦。
流木冰见道:“能面见上人,是晚辈天大殊荣,原不敢奢求更多;然晚辈有一至交好友,因遭到奸人陷害而身陷囹圄,委实背负着天大冤屈,故专程来此请上人出面,替晚辈好友主持公道。”
“哦?这人间有何事你解决不了,非要本座出面不可?”太虚上人道。
流木冰见一听,就知道这位世外高人怕是对三界的事了如指掌,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只因那五行院冠晓龙指认藏剑峰燕离为魔族卧底,害得燕离要被执行双九,然而事实真相并非如此。”
“真相又如何?”太虚上人道。
“燕离不是卧底。”流木冰见道。
太虚上人道:“为一个身上流淌魔血的魔族辩白,也是昆仑传人的义务?”此言听不出口吻的变化,但却真个诛心。
流木冰见细眉一轩,眼神微变:“上人也以为,身上流着魔血就是魔族?”她的眼神的变化,证明她并没有被夸得找不着北,仿佛那就是事实。
楼阁内久久没有传出声音。
流木冰见总算没有失望到底,继续说道:“燕兄体内流着魔血,是确凿无疑的事;然而他究竟是否做过对
不起九大的事,恐怕存着很大疑问。如今各派查也不查,便要对他用刑,日后被人说道起来,九大恐怕撇不开草菅人命的嫌疑吧。”
太虚上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这人间许多事,足够很多回味,值此正魔大战,为了三界的和平,弟子们的流血牺牲,可以看作是必要的。”
流木冰见心中一沉,道:“上人以为此事毫无转寰余地?”
太虚上人道:“如今双九已过,一切成了定局,纵是能转寰又如何?”
流木冰见道:“即便燕兄已死在双九下,晚辈也要还他清白!”她咬牙取出昆仑令,“此乃昆仑意志,望上人斟酌!”
“昆仑愿为此事动用昆仑令?”太虚上人吃了一惊。
“晚辈是从家师手中取来。”流木冰见道,“家师虽不插手,但给了晚辈昆仑令,已足够表明态度。”
“昆仑令只有一次机会,无论需要九大做什么,都要无条件履行。从此以后,昆仑令就不复存在了,你可考虑清楚了?”太虚上人道。
“晚辈考虑清楚了,绝不反悔。”流木冰见道。
“也罢。”太虚上人叹了口气,取走了流木冰见手中的昆仑令,然后道,“既是昆仑一力担保,日后那人做出什么妨害三界的事来”
流木冰见接口抢道:“自由昆仑负责到底。”
ps:我总是拖着不写,因素很多,也有一大部分是偷懒。这一回实在酝酿太久,写出来又不甚满意,如同一记重拳挥空,让我很有不着力感。而从此倾国之虐,让我再也无法跟别人推荐,日子那么苦,我总不能叫别人来哭一哭实是作茧自缚,怕也是另一种方式的自嘲。有一种神,你信仰他就存在,你不信仰,他就是空气。人大抵也是如此,渴望着被关注,成为话题的中心,看到在说我,才能充分感受到存在,否则就是一个人在那里苦闷。
另外,新近领悟,写东西毕竟也是一个职业,各种断更,也是对这个职业的一个不尊重。而写东西之于我,仿佛也有另外的意义,就是花时间去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就好像人生的一块砖,砌上去了,就多一重圆满,拿去做别的消磨,是用一点少一点。我想尽量地纠正一下自己的态度,希望诸位多多监督。
180、此后她的余音不绝
雷霆山下。
暴雨之中,五行大阵投放出来的水镜时而被雨幕遮挡,叫人看不清楚究竟;然而姬纸鸢魂飞魄散的一幕,却清清楚楚地映现了的。原本比暴雨还要响亮的议论声,就此中断,人们犹自不敢相信,名花榜第一的美人,竟就此灰飞烟灭。
“九九八十一根丧魂钉,竟不能让她叫出声来”有人喃喃自语。
无论之前是充满恶意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鄙夷的,轻蔑的,怜惜的,到此也只剩下了震撼。因为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完整受下双九而不发疯的。无论你去找什么理由,无论是否藏有什么侥幸,都不能抹去这一个事实,再挑剔的人,都只剩下了钦佩。
画面中的燕离,没有办法发出声,只是张着空洞洞的嘴,像要呕出什么来。他的全身都在颤抖,面庞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痉挛,任谁都能领悟到他那深入骨髓的痛苦。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