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拂,空气里的光线立刻变得明暗不定,太妃的身体像是陷入泥沼一样难以前进,力场又一收,她就远离了雕龙玉柱。
眼看死又死不成,还要受人折辱,太妃顿时掩面哽泣起来。
“燕离,你会不会搞错了?”姬天圣蹙了蹙眉。
“肯定是这个白痴搞错了,娘娘怎么会是门派余孽。”
发出声音的是沈流云,她身上还挂着金吾卫大统领的职衔,当然有资格进来。她从席上站起来,瞪了一眼燕离,“抓不到人是你无能,还找人顶包,真是越来越混账了。”
说罢走上龙台,扶着太妃,轻轻地拍她的背,安慰道:“娘娘何必为一个小混混置气。”
太妃抹了一把眼泪,道:“妹妹,他是你的学生,姐姐不敢怪他。”
沈流云道:“姐姐别说这种话,如果您真的无法消气,我立刻让人抽他一百鞭,打他一百棍,到姐姐消气为止。”一面说着,轻拍她后背的手,悄悄伸到了太妃的颈后。
太妃似乎毫无察觉,仍然哽泣着道:“他现在贵为大理寺卿,我不过区区一个可怜的寡妇,哪有这个权利。不过……”
紧跟着语调突然一变,变得幽深且凌厉,“你的话提醒我了,鞭抽棍打,还不足以消去我的心头之恨,我更想将他剥皮抽筋削骨饮血……”
话到末尾,已说不出的怨毒。
整个凌霄宝殿来回激荡着她的话音,以及冻至冰点的凛冽杀机。
“是吗,真遗憾……”沈流云神情不变,伸向太妃后颈的玉手已然覆上手套,这手套通体月白色,看得出是某种丝线织成,有浑然天成的道韵,且薄如蝉翼,彷如一层表皮,使她的手更加的优美修长。
玉手已呈掌状,隐有掌劲吞吐。
就在这时,太妃不知怎么的一个旋身,就脱离了沈流云,宫装下那只紧致饱满的长腿宛如长鞭一样甩过空气,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又如战斧般从沈流云的头顶劈落下来。
其间蕴含惊人气劲,属于修真境强者的气息澎湃涌出。
沈流云动念间,头上便浮现一朵云。
薄弱的云层,就和万里碧空下隐约可见的丝丝缕缕的薄云一样,别说挡住修真境强者的一击,就连刚出生的婴儿的手都挡不住。
可偏偏却挡住了。
宛如战斧的雷霆一击,正中劈在云上,激烈的气劲由二者碰撞处迸发开来。
沈流云不动声色,抬起玉掌便推了出去,吞吐不定的掌劲就好像雷神的呼吸。
太妃反应极快,千钧一发的刹那间,已然收腿转身,同样印出纤细的手掌。
轰!
大殿发出震天山响,两个倩影一前一后分了开来,太妃落到了凤阁入口处,吃吃地笑了起来:“再给你一点时间,我就不是你对手了,看来今天非杀死你不可。”
她的脸在强大的震动之中一寸寸碎裂开来,逐渐露出真容,赫然就是鱼幼薇。
她充满怨毒地盯着燕离,“是那个小贱人告诉你的吧,哼,我就知道她就算死了也不会让我好过,果然是个吃里扒外的小贱种!”
燕离的脸猛然间沉了下来,道:“你给她提鞋都不配!”
“胜负还未定,看看谁不配!”鱼幼薇冷笑一声,一头钻入凤阁消失不见。
“交给我吧,正好算算狼神塔里的那笔账!”沈流云追了上去。
二女一走,大殿就变得寂静下来,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诡异的寂静没有持续多久,不是因为他们已经想到了要说什么,而是从殿外传来一个传报声:“陛下,卫尉司全体叛变,正在进攻春池门!”
一个全副武装的龙庭卫大步走进,跪倒在燕离身侧,抱拳说道。
满朝文武立即色变,谢怀安怒道:“刘成疯了吗?谁给他的胆子造反!”
“朕知道了。”姬天圣平静地道。她的平静,勉强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龙庭卫又道:“幸张统帅有先知,禁宫内的五千卫士全部拿下。短时间内诸位大人的安危无虞。”
“什么叫短时间内?”谢怀安勃然色变,“别告诉我,朝廷花费那么大代价养着你们,竟然连叛党都收拾不了!”
“这……”龙庭卫迟疑着道,“卫尉司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我等只能据守城门。而且叛乱开始后,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都联系不到外面,所以无法向中尉司求援。”
“去告诉张世荣,无论如何要守住。”姬天圣还是显得很平静,仿佛平定这一切的动乱,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的平静,很大程度上给了众人信心,于是都还算沉得住气。
实际上是什么呢,她的心情一点也不平静,她无法肯定燕离是否知道卫尉司的叛变,这是不是他留下的后手呢?他留这后手是为了什么呢?
总之,她察觉到踏入了一个深渊,这个深渊还在不断地吞噬她,她发现自己不能反抗。
命运总是残忍的,它从各个角度展露蛛丝马迹,来告诉你真相的残酷,可总要欺骗自己,直到最后一刻来临。
“燕离,你继续说吧。”
32、雄狮与幼狮
刘成手握重兵,可他一向表现得低调温顺而且谦卑,从不跟任何人争执,也不跟任何人深交,好像在朝中自成一派。
不过他对圣帝忠心耿耿,至少看起来如此。
就是这么一个温顺谦卑的臣子,突然展露出了獠牙,卫尉司全体叛变,谁能知道这其中费了多少心血?
事实上,黑山挣来的钱,有三分之一,是被刘成花在卫尉司上面;表面上卫尉司还是朝廷的军队,实际上早已经改名换姓,只要刘成登高一呼,一声令下,就会化身叛军。
今晚控制宫廷内外,是刘成得到的指令。
刘承风作为其中一员,表现得非常兴奋。
春池门前是乾元宫,如今皇城除了内廷和凌霄殿,已经完全掌控在叛军手中。
叛变一开始,刘成就下令断绝了内宫与外界的联络,保证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然后才开始徐徐对付龙庭卫。
龙庭卫只有八百,再如何精锐,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只不过有他们据守春池门,一时半会攻不进去。
“放箭!”
刘承风大喝一声,但见漫天的箭雨逼迫得城楼上的守卫东躲西藏,平日里个个不可一世的龙庭卫,现如今成了猫爪下的老鼠,让他好不快活得意。
“早就想这么干了,你们这帮龟孙子。”
他兴奋地叫喊起来,“都给老子射,工部的工房已经被我们占据,箭支管够,不要客气,射射射!”
“对了父亲,里面的兄弟怎么还没来帮忙开门?”他又转向一边的刘成。
刘成负手而立,脸上挂着跟平日里没什么不同的微笑,只不过平日里看的话是谦卑,这时再看,就有点高深莫测了。
“不要小看张世荣。”他笑着道,“以他的反应速度,外城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会做出应变。我估计那五千个兄弟凶多吉少了。”
“什么?”刘承风脸色大变道,“那怎么办,春池门久攻不下,鬼主会生气的。”
“风儿,你背叛朝廷的理由是什么?”刘成忽然问道。
刘承风怔了怔,道:“父亲,你是不是当这个郎中令当傻了,咱们从来也不是朝廷的人,咱们是门派修行者啊。”
“然后呢?”刘成问道。
“什么然后?”刘承风皱起眉头,“门派修行者的荣光,是我们应该为之奋斗的存在啊,这不是鬼主教导我们的吗?”
刘成道:“鬼主真的是为了门派修行者的荣光吗?”
“难道不是?”刘承风脸上露出惊骇,“父亲,您怎么能质疑鬼主?”
刘成语重心长道:“风儿,一直以来为父都想告诉你,门派修行者是门派修行者,我们风玄门是风玄门,绝不能一概而论。我再问你,大夏倒了之后会怎么样?”
“门派重立,神州由门派说了算,再没有什么鸟皇朝了!”刘承风毫不犹豫道。
“那门派谁说了算?”刘成又问。
“当然是鬼……”刘承风说到这里怔了怔。他那不太开窍的脑袋,终于明白刘成话里的意思了。
皇朝掌权也好,门派掌权也罢,关键这个天下究竟谁说了算。
如果今后掌控天下的人,对门派修行者也不友好呢?
刘成见他已经醒悟,便不再继续深入,淡淡道:“你要记住,风玄门是风玄门,门派修行者是门派修行者。当然,现在我们还是鬼主的手下,他的意愿就是我们的剑锋所向,准备一下,我们要突击城楼了。”
“是,父亲!”刘承风兴奋地应道。某个方面来说,他现在的兴奋和方才的兴奋是不同的。他方才兴奋于即将看到门派修行者的荣光;现在则兴奋于看穿一切,掌控一切,鬼主在他心目中的高大形象,似乎一下子模糊起来,而自己渐渐高大。
这种情况在任何地方都很普遍,即野心会让人盲目。
刘成当然想不到他的警醒会让自家儿子变得盲目,他的初衷是减弱鬼主的影响力,为以后风玄门的独立栽下种子。
春池门的城楼有十多丈高,最早时是一个王爷的封地,后来他渐渐打了更多的天下,王庭一再扩建,于是演变成今时今日的圣世宫。
要攻破城楼,非得上城不可,可是卫尉司哪来的攻城器械,而且现在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即便找到也不敢运回来,因为一旦消息泄露,引起守卫外城的中尉司注意,那他们就会被龙庭卫和中尉司内外夹击,真个一败涂地了。
十多丈的高度,对别的修行者而言,不亚于登天了;但对刘成父子而言,却能轻松攀越。
这都归功于他们所修行的《风神诀》,使得他们体魄极为轻盈,元气还带有风的特性,轻身功夫超人一等。
父子二人把准备总攻的命令发下去,便一左一右开始攀登。
几个呼吸间便越上了城楼,刘成双手舞动,劲力如天女散花一样,几个持弩的龙庭卫一个照面就死于非命。
父子二人联手,城楼上很快倒下了一大片的尸体。
卫尉司的几个高手,将绳勾勾住城楼,开始往上攀爬。
“哼!”
刘承风击倒一个龙庭卫,正觉志得意满,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冷哼声,只觉一道影子从身边掠过,飞速地冲向父亲刘成。
刘成微一眯眼,右手一抬,就见几道风镰“咻咻”的击出,将人来迫退了数步。
“张世荣,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挡住我们?”
“如果不止我一人呢?”张世荣淡淡道。
就在这时候,从阴影处转出一个人,这个人面貌粗犷,身量高长,带着冷峻的笑容,缓缓走到刘成父子面前。
“马关山!”刘承风眼睛险些瞪出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下令守在容城吗?”
马关山冷笑一声,道:“陛下神机妙算,提前召我回朝,我已在宫中躲好几天了。”
刘成笑了笑,道:“姬天圣大概早就预感到了什么,所以做出了很多安排。不过就算多你一个,恐怕也改变不了局面。”
“谁说的。”马关山忍不住大笑起来,“容城诸将听令,与本帅一起,拿下叛贼!”
“喏!”十多个暴喝一起响彻,从阴影处又走出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将军。
刘成脸色一僵,这才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
春池门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远在宫廷外,也有一场恶战蓄势待发。
这场恶战不同寻常,简直骇人听闻。
李伯庸得到的指令很简单,协助刘成攻破春池门。
所以他故意晚了半个时辰才动身,但是马车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怎么回事?”李伯庸睁开眼睛,望着车夫的背影。
但是外头一片死寂,车夫的脑袋缓缓垂下,似乎已经不能开口了。
忽然间有疾光闪烁,马车震动了一下,半截车厢便翻倒在地,李伯庸便暴露在冰冷冷的空气中。
他这才看见马车前站了一个人,一个披麻戴孝的青年。
“你干什么?”他的脸先是一白,紧跟着因为愤怒而红光大盛,“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那你知道吗?”青年道。
李伯庸愤然道:“你要对你的生父行凶!”他显得疾言厉色,痛心疾首,忧愤难当。
任何一头雄狮,在幼狮的攻击下,都会变得暴躁不安。他认为他的尊严受到严重的挑衅;他更加无法接受,被他视作接班人的幼狮,会朝他亮爪,这不亚于晴天霹雳。
这一个中年男人的心,首次被一种利剑刺穿,此前他总用利剑刺穿别人,这大概就是报应。
“不,”李宜修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吧,“我来替天行道!”
“你一定是疯了!”中年男人春风得意了数十年,头一次感觉到疲惫和沧桑,心如刀绞。他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起来,“宜修,你是不是有所误会?不要轻易地说什么替天行道,这世间的天道,就是强者为尊,一切都以实力为基准……”
可是他突然瞧见了一样东西,后面的话,就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他感觉到全身冰冷,微微地颤抖起来;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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