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寂静得好像另一个世界。
当所有的疲乏随水而去,姬纸鸢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些不必要的思虑和情绪,逐渐化为烟云,她抬头仰望,一轮银月正高挂在空中,洒下清冷的月辉,一如水潭的温度,清冽又冷淡。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会不由自主想起很多往事。
姬纸鸢只想起一件,那个声音就浮现在脑海中,心情便又更冷了一层。这一刻,那个为了天下苍生殚精竭虑的皇者,又回来了。
人偶尔会迷失自己,但总会有一个契机,让你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没有什么上苍,也没有什么无形的手在拨弄,更不是什么阴谋,这是自己的决定,这也正是命运本身。
你的决定,就是你的命运。
命运不难琢磨,只问你本心。
天明。
当姬纸鸢再一次站在燕离面前时,他发现她有些变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道:“走吧。”
姬纸鸢点螓,二人再次攀登。
现在,他们都有同一个目标,那就是回到自己的人生轨道上。
这一回没有大蜘蛛冲出来,想来如果还有援兵,早在昨晚就进攻了。
云雾后是一个悬崖,悬崖过去,是一个参天老林。
这里果然是出路,可二人却喜忧参半。
喜的是,有了逃出绝地的希望;忧的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在不在神州,因为星陨兽的出现,他们都担忧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好在却是他们多虑了。
在林子里兜转了两个时辰,期间又遇到了不少尾巴有火的小鼯鼠,和一些从未见过的奇奇怪怪的生物,但是它们并没有太大的攻击性,所以并没有什么危险。
两个时辰后,就遇到了蛮荒二族共同组成的探索队,原来这里已经是十万大山的地界了。
二族刚刚才达成盟约,可不想因为姬纸鸢的失踪,又生出新的变故,所以为了寻找二人踪迹,全族上下都发动了。
仓央果不其然,成了荒族新任的王,本来她还有一个竞争者,那就是大王子,可惜被她暴打一顿后,再也不敢提出反对了。
熔岩部落,王宫。
仓央坐在王座上,含笑看着燕离狼吞虎咽。
姬纸鸢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些粥,她觉得荒族的食物太难吃了,只有饿死鬼投胎,才会像燕离一样吃法。
当燕离酒足饭饱地躺坐在椅子上,高高翘起二郎腿的时候,沈流云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看着四肢健全的二人,紧绷的脸才缓缓放松下来,然后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这是去游玩了么。”
姬纸鸢知道她肯定担心坏了,连忙上去抓着她的手:“小姨,我们好着呢,只是被困在一个山谷。”
沈流云替她梳拢了一下鬓角的秀发,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姬纸鸢淡淡地瞥了一眼燕离,道:“他欠了别人的情债,我是被牵连的。”
“情债?”沈流云一时没懂。
燕离抚着自己鼓胀的肚子,懒洋洋地说道:“先生,你不懂的,这是一个优秀的男人的苦恼。”
“是吗。”沈流云就像一个操碎了心的家长,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向燕离,用力地拧起他的耳朵,“既然我不懂,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哎唷疼,您轻点……”燕离叫了起来,“您在美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沈流云冷淡地说道:“你在她面前,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燕离道:“不,不是陛下,我说的是仓央美人。”
仓央笑了起来,道:“这一张嘴真是甜啊,燕离小帅哥,那天晚上打伤了你,真是很抱歉哦。流云殿下,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小帅哥可是立了大功的,您何不高抬贵手呢。”
平心而论,仓央确实是一个大美人,只不过她的体型相较人类偏大,按照荒人的体型,她这种正是最标准的美人。
沈流云这才放开了手。
“恩公大人!”
这时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人,赫然是李如龙。
他跑到燕离身前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您没事真是太好了,都是小的保护不周,让您吃了那么大的苦头……”
燕离有些诧异,道:“你不是回去了吗?”
李如龙道:“小人当时没追到劫走您的人,却无意中知道了荒族要举办拜火节的消息,于是让叶姑娘回去通知元帅,我则一路跟随潜伏……”
说到这里,他满脸沮丧地说,“可是荒族守备太森严了,试了很多方法,都混不进来,最后是一个荒族找到我,说战争结束了,我才进来的……”
燕离道:“好了没事了,你也别跪我,没看到这位是谁吗?”
李如龙顺着他指引看过去,脸色立刻一变,慌忙转向姬纸鸢,磕头如捣蒜:“吾皇万寿圣安……末将惶恐,不知陛下在此,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姬纸鸢站了起来,“朕有些乏了。”
仓央当即道:“来人,给国主准备寝殿。”
沈流云瞪了一眼燕离,低声道:“回头再找你算账!”说完跟姬纸鸢一起走了,显然还有很多疑问。
李如龙有些不安地说:“恩公大人,陛下会不会,会不会记恨我啊……”
燕离道:“她不会记恨你,她只会记恨我。”
李如龙感激地说:“多谢恩公大人替小人挡灾。”
燕离摆了摆手,道:“你也出去吧,我有一点事要跟荒人王商谈。”
在转向仓央的时候,一本正经的脸立刻变得色眯眯起来。
仓央不甘示弱,妩媚地回视。
二人像是看对眼了一眼。
李如龙立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存在,只好灰溜溜地出去了。
待他到门外时,燕离突然收了所有表情,淡淡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56、凯旋
“陛下带着人就快到了,想想真是激动啊。”容城正城门,城楼上两个老兵在交谈,其中一个稍年轻的开口说道。
自阿古巴身死,已是七天后,容城上下军民全都听说了,这才知道,他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居然亲身涉险,去阻止荒族举办拜火节,更是一举斩杀阿古巴,永绝了后患。
每一个听到这消息的人,无不激动万分,当场高呼万岁。
要知道,每一个生活在容城的人,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士兵还是将军,无不日日夜夜担忧,生怕某一天,容城的大门在睡梦中被荒人撞开;更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的亲朋好友死在荒族手上,无不对阿古巴万分痛恨。现在阿古巴死了,他们的仇恨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荒族是仓央做主,并且与皇朝签订了永不侵犯的盟约。
盟约未必不能违背,可是荒族接连失去大祭司、阿古巴这等强者,即便还要开战,也绝不是皇朝的对手,所以只要稍微懂得一点常识,就都知道,战争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这是一个充满魔力的字眼,这意味着再也不用跟异族拼个你死我活了,这意味着可以回家。
许多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就哭了。
别一个抱着长矛的老兵,也是暗地里偷偷流过泪的,现在却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道:“不要激动,你又不是第一天看到咱们的陛下创造奇迹。”
旁边一个新兵忍不住道:“听说陛下的刺杀计划失败了,最后挽救局势,杀死阿古巴的是书院的学生,好像是叫燕离?”
老兵满脸不屑地说道:“哼,如果不是怀璧大人将阿古巴打得半残,他区区一个学生,哪有机会得手。”
新兵还没领略张怀璧的厉害,更不知道张氏在容城的地位,迟疑着道:“可是我听说阿古巴死的时候,全身都完好无损,他是被燕离一剑斩首的。”
稍年轻的老兵道:“这你就不懂了,怀璧大人素来低调,自然不屑站出来辟谣,燕离那小子随便怎样胡说,大家也都只有听他的。况且,总归都是陛下的臣民,他虽然杀死了阿古巴,未必不是陛下早就安排好的,不然他凭什么能杀死修罗榜的高手?”
“不错。”老兵非常认同地点点头,“陛下深谋远虑,早早就安排他做出最后的必杀,这叫做知人善用。”
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人们总喜欢把与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当做真理崇奉,排斥一切异己,就算张怀璧亲口对他说出真相,他也一定会认为前者是谦虚,是一个前辈在提携后辈。
所以,重要的不是真相怎样,而是人心所向。
就好比一个平民和英雄都说他做了一件伟大的事,人们却更愿意相信英雄一样,因为这更符合他们的切身利益,只有英雄才能做出伟大的事,跟自己一样的平民,怎么可能办到?如果要让他们相信平民,就等于承认自己无能。
要让他们承认自己无能,不比要他们去死容易。
“快看快看。”新兵突然激动地叫起来。
不规则的马蹄声,从地平线下传过来,橘红的夕阳,从地平线的右面洒落下来,仿佛也为了迎接似的,铺了一地的金黄,一道道拉长的影子,越过这满地的金黄,逐渐地延伸过来。
首先出来的是一面旗帜,上面简单地画着大夏皇朝的国徽,那是一朵鸢尾花。
鸢尾花是光明和自由的象征,所以太祖立国,订立的第一条律法,便是不允许奴隶的买卖。纵观前朝,没有哪个朝代的民众,比本朝的更自由,所有的平民,都可以在州郡之间自由往返,惟有迁徙才需要征求官府的同意。
高高抬着旗帜的人原本都是奴隶,现在正为了自己大夏皇朝子民的身份而抬头挺胸,昂首阔步。
长长的队伍中央,是穿着素白长衣的姬纸鸢,她骑着马,目光平视前方,自然而然透出一种平和的威严,还有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恒定的境界。
沈流云和张怀璧也各自骑着马,走在她的左右,形同她的护卫。
燕离则跟在后面,非常懒散地躺在马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微微打着呼噜,显然睡得正香。
李如龙跟在旁边步行,因为自觉在这场大战中没有出半分力,有马也不敢骑。他一面防止燕离从马上掉下来,一面小声说道,“恩公,恩公醒醒,我们到容城了,您这样子让人看见不好,会说您居功自傲,桀骜不驯……”
燕离翻了个身,继续阖着眼睛,懒洋洋地说道:“难道他们不这样说,我就能升官发财了吗。”
李如龙苦笑道:“您杀死阿扎里和阿古巴,功盖三军,无人能敌,封侯拜将不成问题;可是您也应该有一个英雄的自觉,注意一点形象。”
燕离冷笑:“强盗一辈子都是强盗,不会有人认为你是英雄,就算有,那也只是很小一部分,这很小的一部分,甚至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李如龙叹了口气,不知该怎样接话了。
想要说服燕离,你首先要有超过或至少相同的阅历,在某些方面,燕离老练的根本不像个年轻人。
“你再不坐起来,我就天天煮饭给你吃。”沈流云淡淡地说。
燕离立马坐得笔直,正色道:“从今天起,我决定向先生学习辟谷的本事。”
李如龙再叹了口气,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队伍还没抵达容城正大门,里头的军民就已欢呼着涌出来,直奔出十多里远,夹道参观他们伟大的皇帝陛下。
从城门开启的那一刻起,欢呼声就从没有中断过,吵的燕离恨不得用臭袜子塞住他们的嘴。
这时来到了城门口,张之洞领着数十个将士,亲自迎了出来,头前抬旗子的人当即分向两边,张之洞带人一径地走到姬纸鸢面前,单膝落地:“老臣恭迎陛下。”
“末将等恭迎陛下!”他身后的将士齐声高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尊敬的神色。
姬纸鸢从马上下来,快步走上去扶起张之洞:“诸卿请起,有什么话进城再说。”
连她都下了马,燕离也不得不下马,他忽然发现,马关山和连海长今也在队列之中,正用一种古怪而又悲伤的神情望着他。
从他们的眼神里,燕离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心中没有底,但是足够开始警惕了。
二人会在这里,表明并州的战事顺利,西凉应该是得到消息撤军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不惜违背圣旨,千里迢迢赶来容城?
他在思考的时候,没发现有个人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这位便是杀死阿古巴的燕小兄弟吧,果然不愧是天骄榜上的后起之秀,你我先前有些误会,不如跟陛下一起到寒舍吃些酒菜,把误会给解开。”张之洞站了起来,笑着开口。
燕离皮笑肉不笑地说:“对不住了您,我刚刚决定要向先生学习辟谷的本事。”
“燕离,不可对元帅无礼。”沈流云蹙眉训斥道。然后转向张之洞,“元帅,我的学生不太懂事,请您不要见怪。”
张之洞温和地笑着:“你知道的,老夫特别欣赏有才能的年轻人。老夫府上的酒,难道不够吸引燕小兄弟么。”
燕离惊奇地说道:“小子怎么听说您老人家对修行者怀有偏见呢?闻名不如见面啊,您这不是很喜欢吗,总有些人喜欢制造谣言,那些人真该抓来割掉舌头,您说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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