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沉的一顶帽子。”萧月明微笑不变,“好,那老夫就回答你的问题。老夫说他不是凶手,他就不是凶手,在幽州,老夫说的话就是真理,这个答案你觉得怎么样?”
“萧月明,你这是要造反!”王元朗勃然大怒。
萧月明的眼睛忽然闪起一道光,他的剑不知何时出鞘,又不知何时归鞘,接踵而至的,便是王元朗的惨叫声。
等到王元朗捂着耳朵的手渗出血迹来,众人才惊醒过来,心中不约而同暗想,若他要取自己项上首级,岂不易如反掌?想着的同时,不禁退了几步。
萧月明这才悠然地说道:“怎么样,这下子你能听清楚吗?老夫不喜欢复述,诗苓,你来重复一遍老夫的话。”
“遵命,太爷爷。”萧诗苓先甜甜的一笑,然后满脸傲色,“你给我听清楚了,在幽州,我太爷爷的话就是圣旨,他老人家说不是,那就必然不是。”
“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了?”就在这时候,一个尖锐的嗓音由远及近,便见得一个黄袍老者带着一伙府兵快步走过来,小小的枯竹林里,竟又挤进来一拨人。
“杨公公,您怎么会在这里?”连海长今惊讶地道。
黄袍老者正是杨安,他向连海长今微微拱了拱手:“杂家奉命来与萧老家主商谈萧阁的经营事宜。敢问连海公子,杂家听说法相禅师死在这里,是真的吗?”
连海长今望向老和尚的尸体,黯然道:“是真的,一代高德大师,竟然就此陨落,叫人痛心。”
杨安惊疑道:“凶手呢,凶手呢?”
忽又瞥见王元朗捂着耳朵蹲在一旁,忙关切地走上去:“王少将军,您怎么在这里?您耳朵这是怎么了?”
杜威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忙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连萧月明的话也没遗漏。
杨安当即对萧月明说道:“萧老家主,幽州可还是陛下的幽州?”
萧月明神色自若,道:“自然是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杨安脸色不善,“不找真凶便罢,还伤吾皇钦差,说你想造反有什么错?”
“等,等等……”张刺史从府兵里排众而出,满头大汗地说,“杨公公,老太爷一定没有这个意思,这一定是个误会,误会……”
张刺史名叫张继成,来幽州当了五年的刺史,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考绩平平。但对萧门的敬畏,却多过于朝廷。
刘承风厉声道:“张大人,你仰萧门鼻息,连自己姓什么也给忘了?”
燕离心里一动,向沈流云传音道:“萧门经营有什么问题?”
沈流云道:“你或许不知道,李继明死后,纸鸢趁机控制了永陵的萧阁。”
燕离一怔,旋即眉头一皱:“难道是对萧月明出手救我的报复?”
“不仅仅如此,近些年萧门越来越有独立的迹象,纸鸢也是为了防止出现第二个秦缺月。”
“萧阁还不至于吧,幽州苦寒,又能养多少兵呢?”
“防范于未然,总是好的。”
“她真是一个合格的王者,无物不可利用。”
沈流云莞尔一笑:“你生气了?”
燕离道:“有一点。”
沈流云道:“这是她无法摆脱的宿命,承载天下人不是她的心愿,却是她的责任。所以她做的每个决定,未必是她的本心,你不要怪她。”
“不要承载也罢。”燕离心中别有一份郁气。但隐约有一种感觉,仿佛对这天下人的怨气,比她更深一点。
“不要孩子气。你可知这次萧门被你害得损失惨重,萧月明是个老狐狸,他这样维护你,肯定有阴谋。”
果然,沈流云话音刚落,萧月明就开了口:“杨公公,老夫失礼了。其实老夫说燕离不是凶手,完全是因为信任他的为人,不过现在他的嫌疑最大,老夫若硬替他开脱,不免也有嫌疑,为了公平起见,不如就给他一点时间找出凶手,证明自己的清白,也证明老夫的眼光。”
杨公公脸色稍霁,道:“总要定个期限,若找不出来呢?”
“这个嘛。”萧月明意味莫名地一笑,“依老夫拙见,不如就半刻钟吧;要是找不出来,那就说明他才是真凶,届时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林中大部分人顿时幸灾乐祸起来,没有人相信,半刻钟能找出真凶就有鬼了。
沈流云脸色一沉,燕离却对她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般若浮图,淡淡道:“若是我找出来又怎样?”
杨安似乎还有些害怕燕离,但又不肯表现出来,色厉内荏地说:“哼,杂家还没问你呢,你一个内院学生,竟敢擅自离开永陵,是谁给你的权利?现在杂家代表陛下向你传达命令,你还敢违抗?不要忘了,那日百果山上,若不是陛下坚持,你早就命归星海了!”
“阉人给我闭嘴。”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竟敢……”杨安气得脸色发白。可似乎想到燕离的恐怖,便又不敢吭声了。
“杨公公,还请稍安勿躁。”萧月明安抚了他,然后对燕离说道,“你想让老夫怎样呢?”
“很简单,”燕离道,“只要替我办一件事就好了。”
萧诗苓冷笑道:“你区区一个强盗,竟敢开口让太爷爷替你办事!我告诉你,你找出真凶便罢,找不出来,便要你……”
萧月明摆手打断了她,笑着说道:“可以。”
“太爷爷!”萧诗苓惊异地喊道。
萧月明道:“不过,老夫有言在先,万一你查不出来,又不肯认罪,那么老夫只好亲自动手了。”
这时王元朗疼痛稍减,厉声叫道:“萧老匹夫,你给我记住!还有姓燕的,你找不出真凶,就给我偿命。——杜威,还不带本将军回去!”
“慢着!”燕离走了几步,拦住了他,“我要开始查了,所有人都不得离开此地,直到时间到了为止。”
王元朗咬牙厉笑:“好哇,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在半刻钟之内找出真凶。”
燕离挥了挥手:“去,把那具尸体搬过来。”
刘承风道:“那具尸体我也查过了,死于心脉粉碎,是被人用强大的元气震死的,随便一个三品武夫都能做到,所以看不出招式来历,不用白费功夫了。”
燕离不理会,径去查看那尸体,但就像刘承风所说,死于心脉粉碎,看不出招式的痕迹。
死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长得黑瘦,但精壮有力,从他扮相和背后的柴刀可以看出来,此人是一个樵夫。
燕离又望向尸体原先的位置,果见地上散落不少的柴禾,应该是受袭时震开的。
沈流云走过来,问道:“怎么样,有线索吗?”
燕离神色冷峻,摇了摇头。
沈流云蹙眉道:“时间快到了,你既然没把握,干嘛答应下来?”
燕离低声道:“但我可以肯定两点,第一凶手一定在场,第二凶手现在很紧张。而且,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正是为了居士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半刻钟也就是半盏茶的功夫,几乎眨眼就是最后期限了。
半刻钟一到,王元朗心中便安定下来,冷笑道:“姓燕的,时间到了,结果呢?”
燕离忽然发现死者的死不瞑目的眼睛通红,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扬,道:“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9、一朵巨大的烟花
“是谁?”萧月明目光逐渐锐利起来。
“且容我先卖个关子,问你们一个问题。”燕离不慌不忙地说道,“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这里的?”
闻听此言,小春当即指着杜威道:“是他,说老禅师死在城外,萧小姐正纠缠着凶手,要我们赶快过来。”
燕离目光如刀,掠向杜威:“你在这个时间来这里做什么?”
“我……”杜威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元朗,在后者杀人般的目光中又移了开去,旋即咬牙道,“燕离,我是卫尉司千卫,你不过是个学生,我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不说的话,你就在此,同老和尚一起长眠吧。”萧月明轻声说道。
杜威吓得一个哆嗦,急中生智,慌忙道:“我,我是来散心的,看,看过柳林禅院的惨状后,我心里不舒服,就来这里走走……”
“你在撒谎!”燕离厉声喝道,“是你趁法相禅师重伤不能动弹,用刀刺死他,你本想清理尸体,不料禅师高德,其身已化舍利,轻易不能损毁,于是你转而想嫁祸他人……”
“不,不是我……”面对眼神愈来愈凌厉的萧月明,杜威脸色惨白,不住地去看王元朗。
“那凶手是谁?”
燕离的步步紧逼,给予了杜威精神上的巨大的压力,面临死亡的威胁,他几乎忍不住要说出真相。
“是……”
“杜威,原来凶手是你!”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人始料未及的事,王元朗突然出手,斩了自己的心腹手下杜威的首级。
杜威死不瞑目的头颅咕噜噜地滚着,刚巧滚到那樵夫的首级旁,两颗死不瞑目的头相互对视着,仿佛别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了。
众人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形势变幻之快,着实让人应接不暇。
“真凶业已伏诛,禅师足以安息。”王元朗的脸上没有半点温度,近乎于冷酷,“都可以散去了,本钦差还要侦办禅院灭门案,——刘明远,给我封锁竹林,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诸位请吧!”
“啊?遵命!”被喊做刘明远的是王元朗别一个心腹,也是个千卫,立即反应过来,指挥排布去了。
“你怎么说?”萧月明只是看向燕离。
王元朗冷冷地盯着燕离。
“钦差大人已经替我给出了答案。”燕离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无法捉摸的弧度。
萧月明转身便走:“老夫相信你,但如果有别一种结果,萧门将与燕山盗不死不休。”
他一走,萧门的人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杨安见有了结果,吁了口气,旋即冷道:“此间事和杂家无干,对于某人的不当的言论,杂家会如实向陛下禀报。我们走!”
燕离笑着道:“杨公公,在下正有一个修行问题想要请教,别走那么急嘛。”
“哼!”杨安冷哼着,脚步却愈来愈快。
沈流云白了燕离一眼,道:“你干嘛欺负一个老人。”
燕离耸了耸肩,然后走到般若浮图身后,道:“居士,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禅师的遗体,会有人妥善处理的,总要择日下葬,入土为安才好。”
般若浮图盘膝坐着一动不动。
小春道:“小姐,这个杀人狂说的不错,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般若浮图盘膝坐着一动不动。
燕离仔细看了看,发现她不知何时停了经咒,手持一个涅槃印,不言不动,宛如泥塑。
想了想,道:“她应该是遁入某个禅境了,我们先进城吧。”
“不,我要在这里陪着小姐。”小春摇了摇头,也坐了下来。
“随你。”
离开竹林后,芙儿忽然问道:“主人主人,凶手真是杜威吗?人家怎么觉得不像呀。”
“不是他。”燕离摇了摇头。
“那是谁?”沈流云有些好奇。
燕离道:“你们仔细看了那樵夫的眼睛么?”
沈流云回忆了一下,道:“有些充血。”
“不是充血,那是因为眼球急剧的扩大而浮现的血丝。”
“是这样,那又有什么奇怪?谁不畏惧死亡。”
“正常人对于死亡的恐惧,不会到那个程度,樵夫死前一定感受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譬如说?”
“杀意。”
“杀意?”
“您知道的,那是一种强烈的信念,普通人是无法抵御的,更没有体验过,对于未知的恐惧,加上死亡的威胁,自然会那样强烈。证据就是,他在死前由于被杀意笼罩,导致身体失去知觉,在如此强烈的恐惧之下,也没有失禁。”
“我倒不觉得,一个三品以上的武夫,会对一个普通人释放杀意。”
“如果是无意的呢?”燕离微微一笑。
沈流云听到这里,仔细地想了想,忽然间恍然大悟:“杀意刀。
“啊!原来那个人是大坏蛋呀!”芙儿气愤地说,“芙儿险些相信他了呢。”
又转向燕离,“主人主人,你为什么不拆穿他呢?”
“他是一个饵,用来钓大鱼的饵,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燕离道。
沈流云道:“为此不惜得罪萧门?”
“早已经得罪了。”燕离淡淡道,“我能看出来的,他未必看不出,与其说是为了给禅师报仇,不如说是趁机给我下套,如果我不能看破,他当然未必会杀我,被利用却是在所难免。”
说到这里,他忽然冷笑:“王元朗在关键时刻还是很果断的,还道他只是一个草包。”
天色早已黑了,不过为图方便,萧门下了命令,城门暂时不关。
幽州府是萧门的幽州府,这只是小事。
三人进城找了一家客栈落脚,沈流云第一时间去沐浴,过后重在燕离房间聚合,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沈流云问。
“查案。”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