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云似笑非笑道:“方才你有恃无恐,要跟他拼个两败俱伤,不就是笃定元气护体,不怕他的斩击么,输了还说这种话,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好吧……”李宜修垂头丧气地说,“我承认,不用元气,我不是燕兄对手。”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燕离已经看出李宜修没有恶意,但被逼着动手,还是很不爽。
李宜修正色道:“其实我奉了密令,要带你去见陛下的。也正是陛下告诉我,燕兄会在并州出现,在下才得以顺利追踪。”
“你怎么不早说?”沈流云怒目相视,“还有,王元朗那个白痴怎么回事?”
李宜修尴尬地说:“他只是单纯的相信在下的能力,所以一路紧跟着在下。”
“姬天圣要见我?”燕离挑眉道,“她不是给我定了个叛国罪么,还见我干什么?”
“具体的,在下也不清楚。”李宜修道,“或许,他也觉得燕兄不可能做出那种事,认为其中定有误会,所以想秘密见你,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倘若燕兄是无辜的,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变得十分恶劣,曲监院很可能被敌人收买了。”
沈流云淡淡道:“不,更糟糕,他被心魔控制了。”
李宜修愕然道:“曲监院?怎么会,在下受过他不少指点。”
“有些人很难从表面看出内心,他的太驳杂了。”沈流云不想深谈,转移话题道,“所以永陵有传闻说纸鸢病倒了,是为了方便私密会面传出来的假消息?”
“正是。”李宜修点头道:“燕兄回永陵,一定也是为了澄清误会,不过若是就这么回去,恐怕非但见不到陛下,还会把命送在永陵。陛下已经离开永陵,正在百果园等待在下复命。”
他说着站了起来,抱了抱拳,“燕兄,沈教习,在下先一步赶去百果园,您二位尽快赶上,切莫让陛下久等,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燕离望着他的背影,满腹疑思。
“你不信他?”沈流云问。
燕离摇了摇头:“我无法理解姬天圣的态度,如果她那么容易妥协,事情就不会演变到现下的局面。”
沈流云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你的目的也是为了见她。”
“也是。”
服过了药,二人重新出发。
这百果园燕离不认得,沈流云却知道,那里端得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非但气候凉爽舒适,更有数十种不同品类的水果,是避暑的好去处,历来只归皇族享用。
沈流云因为身份关系,随沈流仙去过不少次。
“这里不能乘车了。”在一条通天似的山道前,燕离听见,便将车停了。
两人下车,正打算登山,突然从上面传下来的一个暴喝:“孽障,还锋儿的手来!”
喝声未落,一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俯冲下来。
沈流云脸色顿时变得无比苍白,身形一闪,挡在燕离身前:“师兄住手!”
来人正是张大山。
“师妹,你还不让开,让我杀了这个淫贼!”
“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流云话未说完,眼见张大山怒火沸腾,心知一时半月解释不清楚,忙向燕离传音:“小梵,我挡住师兄,你沿着台阶到顶就能看到百果园,只要纸鸢出面,我们就有时间解释,快去!”
燕离心知这是当下最优的选择,毫不迟疑地绕路,避过张大山正面冲击,手脚并用,向山顶爬去。
“想跑!”张大山满脸怒容,袖袍猎猎作响,庞大的真气从他身上涌出。
“师兄,你先停下来听我说!”沈流云张开双手,将张大山挡住,“你看我像是中邪的样子吗?”
张大山虽然处在狂怒之中,但沈流云毕竟是他的师妹,勉强按捺住,道:“你怎么证明?”
“师傅,千万不要听小师叔说话,她中的邪术太深了!”
这时候,曲尤锋从旁边的林子里窜出来,急声说道:“您没看我都断了一只手么,难道徒儿会欺骗您不成?还有,燕离的目的一定是想对陛下施展邪术,若是陛下也被他控制,后果不堪设想,您快去保护陛下,我来挡住小师叔!”
说着也不管张大山答不答应,向沈流云扑了过去。
张大山迟疑了一下,但见燕离的身影已经快看不到了,便道:“不得伤你小师叔,我去去便来!”说罢跺一跺脚,身形便如一发石弹,向山顶激射而去。
燕离已能看见果林,以及果林后的一幢院子,可是后面的劲风却堪比催命的阎罗,而这还只是张大山冲过来时引起的劲风,如果对方真正出手,小小一个三品武夫,和蝼蚁没什么两样。
“到顶了……近了……”还有五十步远,燕离的心“砰砰”的跳起来,仿佛这五十步就是他的生命的最后界限。他甚至还看到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士;也看到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开门出来查看,而那个人竟然是叶晴。
这一刻,燕离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但已经晚了,张大山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剑,犹如山崩海啸般的气劲,从他的剑上发出,铺天盖地的压向燕离。
燕离护体的元气瞬间崩溃,然后被气劲淹没,下一刻,他所在的地方便爆发出剧烈的声响,接踵而至的冲天的烟尘,挡住了血肉横飞的情景。
至少在张大山的意想里,燕离此刻应该碎成了血沫。
可他忽然一怔——以他的目力,不需烟尘完全散去,就能看清楚——意想中的情景并没有出现,燕离站在深坑的中央,竟是毫发无损。
“我在黑暗中挣扎了几千年,却又遭受无法忘怀的剜心刻骨,强烈的血腥味吸引着我,现在还有谁,来为我加冕?”
“无边际的黑暗,埋葬着永夜的孤独;透入骨髓的冰冷,像甘醇醉人的血液流遍全身,数千年不辍;我一遍遍祈求,一遍遍祈求光明和温暖,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祗却对我视而不见。”
低沉而且迂回婉转的嗓音,在山顶上回荡着。
燕离缓缓地转过头,眼中尽是邪恶和冰冷,并带着满脸的狰狞之色:“你这蝼蚁,竟敢用你的肮脏的剑碰我,我要让你永不超生!”
“永不超生!!!”
ps:感谢渺渺打赏~~
75、先天之鼎
山脚下。
“曲尤锋!你怎么敢!”沈流云一字一字地咬牙切齿地盯着挡住了她的去路的曲尤锋,双手握得发白。
“这是你们逼我的!”曲尤锋冲着沈流云狞笑,“师尊出手,燕离能撑得过几招呢?只怕一招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他若死了,你以为知道真相的师兄会饶你?”沈流云强行忍住怒火,“现在,你若去向师兄道明一切真相,我会替你求情,让你师祖出手,镇压你的心魔,挽回你的道基!”
“挽回道基……”曲尤锋眸中的疯狂之色稍敛,“事到如今……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就算拼了命,我也会保住你的性命!”沈流云沉声道,“我沈流云向来言出必践,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我……”曲尤锋脸露挣扎之色,“小师叔,我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
他的目光忽然瞥见沈流云的眼睛,却哪里有放在自己身上,恨不得伸出一只手来,攀到山顶上去救那个人。
“不……”曲尤锋突又平静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知道了,你爱着那个人,只要他活着,其余的都无所谓,包括我对你的冒犯,对不对?”
沈流云根本不愿虚与委蛇,道:“这就是你的现实,你能活着,但得不到我的原谅!”
“这样的现实,我不需要!”曲尤锋怒吼一声,随之高高跃起,真气涌动,独臂覆上银灰色,挥两下,便见两道刀芒一前一后劈向沈流云。
沈流云眸光一凝,正要应对,却发现真气滞涩不畅,运转艰难,勉强挥出一掌,云雾状的真气和那刀芒碰撞,又哪是敌手,被迸发的气劲迫退到了路面上,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受伤到现在接近十天了,除了赶路就是给燕离诊治抓药煮药,都没有时间好好调理自己的伤势,一到了关键时刻,经脉的淤积就成了致命弱点。
“桀桀桀……”曲尤锋古怪地笑着,“这些天为了替燕离治伤,你根本没顾着自己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难看啊。”
顿了顿,又狞笑道:“我要活下来,除了你帮我求情以外,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杀了你。既然已经得不到你了,何不把你毁了,别人也休想得到!”
沈流云忽然很生出一种悲哀和动摇,人性的丑恶,在曲尤锋的身上完全的映现,让她对于“生命无价”的论点产生了一丝怀疑:这样的生命,真的值得继续下去吗;还是毁掉,以免玷污更多的生命。可那样一来,也就是否定生命本身了。
凛冽如刀的劲风,激醒了沈流云,她抬头看时,只见漫天的刀芒从天而降,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强烈的求生意志使得体内的真气突破了樊笼,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无印太皇,跃龙门!”
云状的真气随纤细的手掌下压,如同跃龙之鲤最后的冲刺,遂随其掌印变幻,仿佛一尾新锐蛟龙,冲天而起。
轰轰轰!
蛟龙和那刀芒碰撞,不仅仅是绝技的争锋,更有双方势气的较量,都颇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勇猛,故此产生绵延不绝的爆响。
沈流云先被爆响震得耳鸣,脑子嗡嗡作响,接踵而至的剧烈的冲击,使得她连退了数十步,撞在了停在路边的马车上,拉车的马受惊之下,迈开四蹄拖着空车跑了,她失去倚靠,便软软地坐倒在路边。
“看看我们书院的女王大人,这是何等的失态啊。”曲尤锋缓缓从石阶上走下来,“要向我求饶么?我估计你不会,那么就让我送你上路吧!”
沈流云勉强站起来,苍白的脸上,却满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光:“我想我明白了:生命本身是值得赞颂的;生命与人性是两条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生命本身并不高贵,高贵本身也不高贵,真正的高贵,应该是能与生命相提并论的品格;人性不存在高低贵贱,因为无论好的坏的,都在人性的范畴里。”
“你……”曲尤锋的脸忽然变得极为难看,“你想说什么?”
沈流云淡淡地说:“我忽然觉得,你是可恕的,因为你也是人,也只是人而已。”
“哈哈,难道你是神?”
沈流云展颜一笑:“有两种精神寓于我的心胸:一个执着于尘世,沉溺于爱欲之中;一个则要超离凡尘,向那崇高的精神境界飞升。”
随着振聋发聩的“真言”,缭绕她身畔的云状真气,幻化成了丝丝缕缕的青烟,在她的身上交织构筑,隐隐形成一只大鼎的模样。
随着大鼎的出现,沈流云全身都被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光所笼罩,她的脸上的所有愤懑都被宁静和淡泊取代。
“先,先天之鼎?”曲尤锋目眦欲裂,突如其来的情绪狂潮,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不,不可能,连师祖都办不到的事,你怎么可能……”
他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龙象山有个传说:凡是能在修真境铸就先天之鼎的弟子,必能勘破红世。
红世是修行第七境。红尘之上,人世之外,便是红世,意为人类无法抵达的境界,真正的“超然物外”。
之前的所作所为,和此等境界相比,无异于小丑一样可笑。曲尤锋忽然觉得自己无比的渺小,他简直无法承受这份羞耻,想要逃避,现实却是残酷的。
现实之所以残酷,在于无法逃避,而且已经发生的事实,是绝不会改变的。
领悟到这一点,被疯狂的嫉妒吞噬的曲尤锋,杀机再一次暴涨。这一刻痛苦凌驾于之上,他再也没有心情欣赏沈流云的丑态,他要立刻将她撕碎,以平复灵魂的躁动。
这样想的同时,锋利的掌刀已在沈流云的咫尺之外。
沈流云的神色忽然一动。
一道流光从二人的侧面飞来,在此之前简直毫无预兆。
激烈的险兆惊醒了曲尤锋,情急之中,掌刀仓促变向,碰上了那流光。但竟没能完全挡下,流光擦着掌刀过去,从他的肩膀削过,剔下一大片血肉,然后没入另一面的路面上,这才看清流光的真面目,是一柄剑。露在外面的剑柄以及半截剑身,不住地颤动着,并发出“嗡嗡”的剑鸣。
朝黎城方向的马路上,渐渐地走过来一个人。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端正的五官极有神采,头戴纶巾,蓄着短须,穿一件褐色的交领直裾,腰带靴子一丝不苟……不,他全身上下都一丝不苟,连他的步伐都是一丝不苟,颇有“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的趣意。
沈流云看到了他,于是就笑起来:“陈斤斤,你怎么来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那人先是嘴角一抽,然后顺着脸颊往上,直至眉头,竟是半张脸都皱起来,然后又平复:“我叫陈平,你怎么老是记错。”
“不,我没记错,你就是陈斤斤,斤斤计较的斤斤。”沈流云笑得很愉快。
来人正是黎城知府陈平。
陈平不再理她,向着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曲尤锋抱了抱拳:“情状紧急,还望监院海涵,不知二位缘何大动干戈?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