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带,领子向外敞开,隐隐可见胸衣的系绳,搭在那柔弱无骨的细肩上。
她像是凭空出现,此前没有任何预兆,除了这些迷雾;美目十分复杂,定定看着燕离。
燕离又走两步,直到她身前三步站定,也只是定定望着她,没有开口。他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回到了家,全身都放松下来;又好似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再也不用竖起獠牙,绷紧神经,去应对随时可能会出现的危险;天下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此,那就是沈流云。
“你这个猪猡,杀人的时候都不用脑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流云轻声骂道,语气中充满说不出的失望与愤怒。
燕离戏谑地笑道:“先生居然会关心我,莫不是真的爱上了学生不成?虽然武帝废了儒门,可这世上的道德准绳早已根深蒂固,师徒恋可得不到祝福;不过,学生也早恋慕先生多时,只要您真的不顾一切想要跟学生在一起,哪怕千人唾万人骂,学生也愿意承受。”
意想中的沈流云,应该大发雷霆,但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幽幽地说:“你真的这么想?”
燕离胸口一热,险些脱口而出,只是关键时刻还是强行抑制,摆出戏谑的表情,夸张地说:“先生该不会当真了吧?您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一个劲地想吃嫩草呢?”
说这种话,可是要冒着被她一掌劈死的风险;为了成为一个惹人厌的东西,他也算是豁出去了。
“那天晚上,你出现在白府,我认为不是巧合。”沈流云却仿佛没有听见,“你说你跟踪我,你凭什么跟踪我?你去那个废墟做什么?不管是什么缘故,你能不能认我一认,告诉我,你就是小梵”
燕离全身一震,没想到千藏万藏,还是露出了马脚。温热的思潮,在胸腔滚动着,儿时记忆如走马观花般一一闪过。
沈流云见他没有否认,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轻轻地伸出玉手,轻抚他的脸,美目里满是哀伤,哽咽着说:“小梵,你知不知道我这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那天晚上听到噩耗,我拼了命地翻动那些尸体,生怕看到你的脸。找不到你,我天天哭,发了疯一样满大街找你;父亲告诉我你死了,我冲着他吼后来父亲死了,我越来越害怕这个地方,越来越怕没有人,没有人保护我,我害怕没有你在的地方你不是说要保护我?”
燕离紧紧地咬住牙齿,握住拳头,压抑着喷涌而出的情感:正因为要保护你,才不认你。
“小梵!”沈流云另一只手也轻轻地抚上来,美目充满无尽的柔情,“既然被我认出了你,我就再也不会放开你,不会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我会保护你的。”
燕离心里一热,鼻头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是啊,父母的仇,燕子坞的仇,都是必须报的,血债必须血偿,尽管背负了那么多那么多,可他也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也想要有人为他撑起一片天空自由飞翔,那样就不用在每个孤独的夜晚独自神伤。
情感宛如破茧而出的蝴蝶,心神激荡中,忍不住开口:“云姑姑”
“白痴小心!”
一道晴天霹雳似的娇叱炸响在耳畔。
燕离方寸灵台骤然清明,眼前情景倏地变幻,只觉两颊倏地冰凉,沈流云那温软柔腻的手掌突然变成了一双惨白的爪子;沈流云也不再是沈流云,而是一个吐出着长长的舌头,流着垂涎,眼睛朝上翻的厉鬼,正“桀桀”地发出怪笑。
全身血液险些炸了,足尖下意识点地,却发现脸颊被那爪子死死钳住,根本不能动弹分毫。
“哼,什么妖魔鬼怪,想吃他,先问过本姑娘的天蚕!”方才的娇叱由远及近,但见一道寒光刺向那厉鬼。
厉鬼吃吃笑了两声,退了数步站定,好像并不急于吃掉燕离。
“喂,你发什么呆,要不是本姑娘,你肯定连骨头都不剩了。”来人却是唐桑花。
燕离看了她一眼,旋又转向那厉鬼。此时厉鬼已不复厉鬼的模样,是个穿着红衣的女子,长得十分艳丽,眼睛和舌头都恢复了正常,只是肤色比较一般女子更白皙,好像透明的一样,还有那双手,也是戴着个手爪似的惨白手套。
这个时候,迷雾也不知何时散了。
那女子美眸如丝,娇滴滴道:“好个鲜嫩可口的小哥,人家好久没看到这么俊俏的郎君了,真舍不得吃掉呀。”
原来方才竟都是幻境一场。
燕离冷冷盯着她,道:“你是谁?”
“你不知道人家是谁,人家却知道你。”那女子娇笑道,“你是燕离,燕山盗少当家,书院内院的学生。嘻嘻,人家其实也不会伤害你,只是代人传个话而已。”
“什么话?”
“夜王大人让奴家告诉你,如果你能撑过眼前这关,他就认真与你较量。”
“夜王?”燕离深深皱起了眉头。
那女子道:“好啦,人家话也传到了,这就回去咯,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到时人家一定要吃了你,在床上哦。”说罢抛了个媚眼,闪身不见。
“夜王是谁?燕离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人物?”唐桑花似乎才发现燕离的形容,又惊声叫道,“你去了战场才回来吗?怎么搞得全身都是血该不会是抹上去的糖浆吧诶!你怎么了?”
“哇!”
燕离根本没来得及回话,心绪在经过狂风暴雨般的起伏后,心血竟是逆冲,一口气险些滞在胸口,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唐桑花赶紧将燕离扶着到墙边坐下,取了颗疗伤用的丹丸,喂他吃了,才埋怨道:“我是听流云姐姐说你有危险,才赶来救你的,你怎么又受了一身伤?到底谁在追杀你?”
听到“流云”二字,不知从哪儿传出一股剧痛,燕离脑海一黑,险些晕迷过去,他没发现的是,在他没有引动的情况下,印堂处氤氲着死怨之力,并隐隐形成了咒印。
“又被你救了”他勉强一笑。
唐桑花朝他做了个鬼脸:“哼,知道就好,假如你懂得一点感恩,就该拿出个十万八万出来,买个胭脂水粉什么的,当做谢礼。”
“方才,你都听到了些什么”燕离问。
唐桑花道:“我就看你傻乎乎地走向那妖怪,然后大喊了一声云姑姑”
这一声又像开启了某个魔盒的钥匙,燕离脑中“喀”的一声响,一个惶惶然的嗓音突如晴天霹雳般炸响:
“你这沾满鲜血的身姿,与恶鬼修罗何异?你要为了守护某个信念而踏上修罗之路吗?但你那不详的灵魂,迟早会连同你怀抱在臂弯里的珍贵之物,也捏至粉碎;那就是恶鬼所背负的罪业,烙印在你的灵魂里,生生世世,无论你轮回变成什么,都会如影随形,无论是你爱的人,还是你恨的人,一切的一切都会被你毁灭殆尽。”
额上咒印倏地生就,燕离忽然拉住唐桑花的手,似乎要将她拥入怀中。
“你干什么?”唐桑花虽然惊讶,却没有用力反抗,正试图躲开时,耳中却听到“嗤”的一声闷响。
小腹剧痛,她下意识低头一看,离崖已将她刺了个透心凉。
15、灵魂的歌唱
唐桑花的眼神中充斥着愤怒,伤心,痛恨,承受撕裂一样痛苦的,还有那支离破碎的心;心底里的酸楚浓化为委屈,她可是高高在上,万千子民的女王;或许是因为触犯了禁忌,去触摸凡人的指尖?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她都不曾受过这样的致命伤,不曾被背叛得体无完肤,痛入骨髓。
“痛吗?”燕离的声音温和,眼神轻柔,像看着挚爱的情人。
只是他的脸却泛着邪恶冰冷的笑容,并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额上龙吞神剑的咒印栩栩如生,宛如刀削斧凿,竟是彻底凝就了形状。
离崖猛地抽出,飚起一道血箭,打在他的脸上。低沉的冷笑迂回婉转,“那就是痛了!这世上又有谁能比我更能体会痛苦?我在黑暗中挣扎了几千年,却又遭受无法忘怀的剜心刻骨,强烈的血腥味吸引着我,现在还有谁,来为我加冕?”
以咒印为始,暗灰色调铺满头脸,随后是周身。
发髻散落,指甲染了暗灰,长得愈发锋利,宛如龙爪。
龙爪轻佻地挑起唐桑花精致的下巴:“冷吗?”
唐桑花脸色惨白,咬紧牙关一语不发;如果是别人,被刺这么一剑,简直必死无疑。想到这里,眼神愈发愤怒痛恨。
“那就是冷了!”燕离那低沉的冷笑,像从心而发,“可你知道吗,那什么也不存在、无边际的黑暗,埋葬着永夜的孤独;透入骨髓的冰冷,像芬芳醉人的血液流遍全身,数千年不辍;我一遍遍祈求,一遍遍祈求光明和温暖,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祗却对我视而不见。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此刻对我的痛恨,正如我对她的痛恨;可是我该怎么向你形容我的痛苦?”
“你根本无法领会!”他突然愤怒地咆哮,“我要毁灭你!”
掐住她的脖子,高高提起。
唐桑花窒息了,痛苦地皱起眉头,她恨不得咬死燕离,可是此刻却无能为力。
“今日之耻我唐不落发誓,必将你挫骨扬灰”深刻的怨毒,从她的美眸中透射出来。
“恨吗?”
燕离那低沉的冷笑,像是灵魂透出来的蔑视,“那就是恨了!你看看,那漫山遍野无穷尽的尸骨,那些我无法割舍的眷恋,我亏欠于他们,每一具,每一具都在悲恸呐喊:生命的乐章怎么还不愿降下?啊!死者的怨气如潮水一样弥漫,化为不吉的预兆,要将那爱的恨的毁灭殆尽。尽管,你不过是像只流浪野猫、可有可无的可怜虫。”
手用力箍紧,唐桑花用尽了余力,也扳不开他的手,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徘徊;她目中闪过决绝,以绝强的意志取出天蚕,哪怕死也要先剜下他一只眼睛。
“多闻达天后,喜素来雅梵若,普达世音林图”
就在这时,远空蓦地投下轻缓且舒柔的经,那声音有如梵唱,庄严且神圣,带着一种无上的神力,使听到的人心灵安定。
燕离的手微微一顿。
唐桑花意识清醒,趁此机会挣脱他的控制,捂着腹部,踉跄着朝前后逃去。
巷子里闪出一个小姑娘,她认出是是般若浮图身边的小春,便任由她搀扶着往巷子里逃。
燕离没有追,只是循声看过去,那个站在屋顶上的女子,口中诵念不停,喋喋不休像只苍蝇;可是现在他迫切需要听人说话,才能感受存在的愉悦,于是不妨让她念。
女子忽然顿住不念,轻叹一声:“那不吉终究还是吞噬了你,使你堕入黑暗。难道我谱的那些曲子没有效果?但,我能感觉到你的灵魂,你还是燕离,你并没有被人驾驭,是你自己要变成这样的吗?你在逃避的,是什么样的痛苦?”
她自然是般若浮图。
“嘘。”燕离笑容迷人,朝着她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般若浮图静静感受。他的灵魂之火在摇曳。
“你听,好像有什么声音。难道它们也在庆贺,庆贺我的诞生?”燕离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孩偷到糖果时的窃喜。
确实有什么声音在“酝酿”。
般若浮图听觉非同一般,忽然心里一惊,是刀剑的颤音;录籍那天出现的满城剑吟刀鸣,似乎再次出现;只是它们还轻轻地、静悄悄地响着,像将醒未醒的婴儿的梦呓。
“不!”燕离突然脸色大变,“这是什么声音,多么的让我深恶痛绝,简直刻骨难忘让我想起了她”
“她?”他的脸开始扭曲。
“啊”
他忽然仰天狂吼,声音强烈且狂暴,如有天雷滚滚:“白空雪,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随着滚滚的声浪,的死怨之力冲天而起;无形的音波“轰轰轰”连震三下,他身周先数尺,然后数十丈,最后数里,三个不同范围的方圆地域随着三震一同发出闷响并往下沉陷,一时间宛如地动山摇;烟尘漫天中,数里方圆内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范围内的屋舍全都成为废墟。
那双又深又亮的眼睛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毁灭天地的渴望,并且也在付诸行动。
可那满城的剑吟刀鸣忽然间急遽且清晰起来,额上那剑状咒印蓦地闪烁紫光,其下龙形状咒印也在扭动,好似都活了过来。
就在燕离头顶上空,那无穷尽的死怨大潮翻滚不休,从中凝成一尾黑色巨龙;里头又出现一道紫色剑影,在巨龙身周飞舞来去。
二者似乎正在激烈交锋。
般若浮图的灵神有所感应,十分欣然道,“你终于还是有望,踏入菩殊的乐土;希望你的坚强意志,能为你带来一线生机。”语罢取出雪箫,清幽的箫声霎时传遍四方,并透入死怨大潮中,助那剑影对抗巨龙。
与此同时,燕朝阳与追兵正好赶到附近。见燕离兀自在那狂吼,燕朝阳唤了一声,却没有引起注意,心里知道不妙。
沈流云等人望着现场深坑,不由得面面相觑。
“圣上有令,燕离被真名反噬,已遁入魔道,立刻击杀!”
一声暴喝由远及近,李邕也在这时赶到。
“击杀?”沈流云神色微微恍惚。
“既然是圣上的命令,那就没办法了,虽然我很欣赏他。”蒋长天惋惜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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