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的神情逐渐变得迷茫,“他刚才说了什么?”
“副阁主。”燕朝阳道。
“副阁主死了吗?”燕离迷茫地问。
“没死。”燕朝阳道,“该走了。”
燕离踉跄几步,扶着柱子喘息,目光触及展沐的尸体,双腿又一软,瘫坐下来,脸上不知是哭是笑,“昨晚,他还救了我;我是不是,无可救药了。”
燕朝阳默然不语,半晌过后,才缓缓说了句:“你是燕龙屠。”
燕离闭上眼睛,心灵似乎也随之封闭,恢复了淡漠的神情,过了会儿才睁开,站起来道:“不错,我是燕龙屠。但是,如果我迷失了,一定要杀了我,这是命令。”
二人走出大殿门口,突然发现四寂无人踪,原本戒备森严的银月山庄变得空空荡荡,竟是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了。
燕离本能觉得不对,凝神警惕四周,七拐八弯,来到银月山庄的入口,正见人影错错,一列列一行行,排在山庄入口,排场十分宏大。
他原以为是银月山庄的侍卫,走近了才知不是;那些人清一色身披大氅,看制式,分明是裁决司的人;那天在京兆府见到的指挥同知蓝玉也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原来是同知大人。”他不动声色拱手,试探道,“原来圣上对银月山庄早有安排。”
心头却是微跳,这些人最低都是九品廷尉,虽然不是修行者,但最弱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约莫有千人之多,把个银月山庄入口堵得水泄不漏。而且这些人对他似乎很不友善,从眼神和微微透露出来的杀机便可断定。
蓝玉露出一个意味莫名的笑意,没有说话。
倒是在后方,却传来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如果不是,岂不叫你这贼人给逃了?”
人潮往两边涌开,间中走出来一个看着四十出头的男子,长了满头白发,不止如此,裸露在外的体肤,都透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瞳孔带着淡淡的血色,透着目空一切的狂傲。
燕离心里一震,杀死展沐是为了什么?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缘故,当然是为了灭口,可对方口气里,怎么好像已经知道了? 不可能是银月山庄的人告密,春夏秋冬逃走时,并没有看到自己杀人的一幕。
“你是谁?说这话什么意思?”他微微眯眼,离崖自袖中滑出一小截。
“哼!”男子冷冷道,“本座裁决司指挥使李邕,现以勾结黑道,谋害忠良之罪逮捕你,若敢违抗,杀无赦!”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桀桀,圣上原话就是这样了。”
“上!”他话音刚落,蓝玉暴喝一声。
当时在大殿,必然还暗藏一个人。
燕离已无暇思考,这个时候被抓住,别说是他,燕朝阳也必死无疑。
“城门汇合,我开路!”
燕朝阳身上乍起一道深蓝的光,庞大的元气宛如泄洪般从他身上涌现,方圆数百丈内尽被他的气场所震动,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廷尉当场栽倒,连翻了数个跟斗才稳住身形;所有的气场又在一个瞬间向内收缩,猛然间汇聚到了龙魂枪上;深蓝的光泽在枪身上闪烁如雷,并旋转成一圈圈的涡。
“滚!”
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炸响了半边天空,宛如炸雷一样,龙魂枪毫无花哨地刺了出去,那一圈圈漩雷轰然激射,虚空闪出一道深蓝的匹练,在冲击范围内的人,全部粉身碎骨,化为飞灰。
这一切的发生仅仅在两个呼吸间;至少有两百人被卷入其中而死于非命,余下众人尽都呆愣在原地
燕离趁这个机会,闪身冲入敌阵的漏洞,竟然被他冲了过去。
蓝玉大为惊恼,喝道:“来人,给我追,就算抓不住,也要给我把他大卸八块!”说完带着手下追了上去。
余下的廷尉终于学了个聪明,四面散了开来,将燕朝阳包围在圆圈里。
“桀桀桀桀,有点意思。”
李邕那带着淡淡血色的瞳孔散发着丝丝杀机,怪笑着伸手握向虚空;虚空泛起波纹似的涟漪,便见一柄蛇状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身极长,又软,如果不是有着剑柄,倒像一条短鞭。
“自从本座知道苏羽那个白痴败给你,就想来会会你;今天趁着这个机会,看看你龙魂枪的坚固,能不能挡住本座的屈蛇剑;不过,你知道的,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既然本座是指挥使,自然可以利用权力,来消耗你的实力。杀了他!”
数百人暴喝一声,宛如晴空霹雳,哪怕明知必死,他们依然前仆后继,因为冲得快还有机会活,冲慢了,必死无疑。
燕朝阳将龙魂枪挈在身后,缓缓往前拖动,枪尖在青石板地划出一串串闪烁的蓝色电弧,跳动着消失不见,像烟花只开一个刹那那样绚烂。
临近一个廷尉,枪身往前一扫,便将拦腰截断。
死了一个又来三个,燕朝阳手腕一转,枪身一抖,未曾散尽的蓝色电弧像小老鼠一样四下窜动,凡轻轻一碰的人,顿时爆碎成漫天血雾。
杀人,有时比喝水还要容易。
只有寥寥数人知道,燕朝阳的真名,就是在杀人中觉醒。
11、黑夜摇曳的灵魂之火
夜风刺骨,如剃肉剜髓的冰刀,一层层剥去燕离的血肉,骨骼;心脏赤裸曝露,不知是被刺痛,还是冻成块后撕裂的痛。
或许都不是,痛只是一种假想,只因在无法被救赎的道路上更进了一步;越是濒临绝望的深渊,越是让人手足冰凉。
诚然从古至今,有无数人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且问心无愧,但那种坦然,终究是一种双刃剑式的虚伪。
长长的巷道,像没有终点。他跑过的地方,像一道久已习惯的打更声,使得家家灯火熄灭,生怕亮起来,就遭遇无妄之灾。
急促的喘息,令肺脏如破风箱一样,几乎透支了它全部潜能,来给这具身体提供动力。
燕离突围后,利用青莲第二式一番疾奔,耗去了大半的元气,才终于把身后追兵暂时甩开;但体能的消耗,着实也让他开始承受不住,脑袋一阵阵的眩晕,拼了命的呼吸,反而愈来愈严重。
按脑中永陵的地形图,这个巷道应该是待贤坊与丰邑坊的交界中心点,笔直往前的话,只要看到主干道,离延平门就只有数里之遥。
可体能的消耗,脑袋的眩晕,使得这条巷道变得无比漫长。
口鼻之间,全是热辣而躁动的气体,进进出出摩擦着,几乎要将他整个胸腔燃烧起来。
“都跟我过来!”
突然,前方岔道口传来一声呼喝,人未到,火把的光亮便先照来,攒动的影子紧随而至。
是别的追兵!
燕离不用确认也知道,根本没有选择,想都未想,便使出最后的力气,翻身越过巷道对面的墙垣里,待好不容易站稳,突有所感,侧头一望,却见一个女婢模样的女子正惊愕地望着他。
他翻墙时没有看清,原来翻过来的,正好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院;这处墙垣里是一条长长的游廊,他正落在游廊的围栏外,与正好走过来的女子撞了个正着。
“你”女子正要开口,细嫩的颈脖便被燕离掐住。
燕离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抢在她开口之前制住了她,目露厉芒,正要扭断她的脖子;冷不丁见对方美眸里满是无辜与惊恐,还有对生的渴望与深切的哀求,不知为何想到了展沐以及他临死前的那些话。
“我是站你这边的”
脑海回荡着这句话,加上阵阵脱力的晕眩,鬼使神差般松了松手。
待他惊醒时,为时已晚。
一道刺破夜空的尖叫乍然而起,在寂静的夜里何等刺耳,恐怕方圆十里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燕离重又掐紧,愤怒几乎冲破了他的脑壳,此次再无任何犹豫。
粗气直喘,胸膛在燃烧,脑袋也在燃烧。因一瞬间的心软所带来的致命后果,全要他自己承担,没人能帮他。
此次的愤怒,竟是化为情绪狂潮一波波冲荡心绪。
脑中惟剩的一点理智,让他没有马上逃出宅院,而是找了间厢房躲藏,打坐恢复。
只是,他却没有发现,在他的印堂处,八道咒印隐隐浮现,并伴有几乎不可闻的幽幽冷笑。
裁决司的效率十分惊人,半柱香后,厢房的门被大力踹飞。
“杀钦犯一个,官升一等,没有比这更好做的买卖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巨汉狞笑着扑向坐在椅子上的燕离,石锅大的拳头像重锤一样当头砸下。
是个五品武者,按裁决司的编制,最少是个参旗,手底下最少有四十五个精英。
燕离眼也未睁,身如大雕迅速往后倒纵八尺,落到床沿,他坐的那张椅子立刻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间,巨汉又踏前一步,双拳连出,眨眼已攻出四招,空气“砰砰”发出气爆,可见此人的拳头之重。
然而不知燕离怎么样一闪,四招竟已全部落空。
伴随着一道寒芒,巨汉的咽喉就出现一条血线,他“啊”的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双目瞪得浑圆,力气却渐渐流失,倒了下去。
燕离的脸上恢复些许司空见惯的冷漠,长剑一抖,血迹被震落,他出了厢房,就见南面门洞涌进来大量裁决司的廷尉,皱了皱眉,立刻调头,往北面门洞逃去。
“哪里走!”
北面门洞蓦地传来一声暴喝,就见一道黑影窜出,眨眼已到了门面之前。
燕离想躲已来不及,猛将离崖格挡在身前。
嘭!
气劲激烈碰撞,一只肉拳重重击在剑身上。
燕离不由自主地滑退数步,才止住身形,但觉一股沛然之力冲入体内,不由闷哼一声,一口心头血便吐了出来。
黑影显现出来,却是个三十四五的光头男子,肤色黝黑,带着数条伤疤的脸露出裁决司招牌式的狞笑,“小子,能杀我手下最能打的参旗,你的实力不错,再陪老子玩玩!”
参旗的头,那就是总旗了,仅在指挥同知之下,正五品的官,正四品的权利,手底下有三个参旗与大量各色人才,负责一切拷问、刑讯、逼供、刺探、观察、监视等等任务,可以说书院内院培养的,正是此类精英。
在裁决司,如此重要的位置,不可能让一个废柴坐上去,从方才碰撞的强度上判断,此人最少也是三品武夫;而且修炼的法门,与石敢当很相似,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这时,几柄大环刀当头砍来。
由于刀锋是往下劈,意图即便杀不死燕离,也要在他身上留几道伤口,这是裁决司的人惯用的作法。
燕离想也未想,整个人向后一个后空翻,又离奇地扭向左侧,离崖带鞘,如砍刀般劈落下来。
突袭的三人手腕巨震,竟握不住刀柄,纷纷摔落在地。
呛锒!
来不及后退,一声凄厉的剑鸣,离崖出鞘的同时划出一个半月弧,三人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鲜血,又一次染红了燕离的脸,兴许是血腥的味道,唤醒了他杀戮的欲望,他满脸的戾气,厉啸声中一个虎扑,便扑入人群中。
看似莽撞得冲入包围圈,但见他手腕转动,长剑划过虚空的寒芒每闪现一次,就有一道闷哼响起,如割稻子一样,待他冲到南面门洞洞口时,已有十七八人倒在血泊中,场面分外的血腥。
这般高效的杀人手段,着实将后头的人震住了,冲上来的脚步都不由缓了缓。
燕离冷笑一声,正待继续冲杀,后头就传来那光头的怒喝:
“竟敢无视老子,你会付出代价的!”
那光头向前冲了数步,踩中散落在地的一柄大环刀,刀身便向上跳起,被他接个正着。
他双手持刀,全身运力,“乒”的一声响,粗厚的大环刀竟断成四截,宛如箭矢,并排着向燕离激射而去。同时,他双足交互点地,几个起落已追上了断刃。
就在燕离回身的空当,有个立功心切的廷尉趁机冲了上来。
燕离目光冷厉,先退了一步,退步的同时,左肩顺势向后一撞,使那廷尉砍了个空,还被撞得晕头转向。
说时迟那时快,燕离的左手在撞击的同时已攥住了他的胸襟,猛地摔向破空而来的断刃,“嗤”的数声,这倒霉蛋当场气绝身亡,并摔向光头。
光头身未落地,凌空飞出一脚,“嘭”的一声,那廷尉的尸体顿时倒返回去。
燕离足尖点地,身子再次如大鸟倒纵,凌空一翻,避开了阻截的廷尉,落到了墙头上。落地瞬间,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沿着墙垣逃跑。
下一刻,光头便如一发石炮般轰来,砸在他的立足处。
嘭!
巨响声中,土石飞溅。仅这一拳,半堵墙都没了,要是砸在燕离身上,就算不死也会丢掉半条命。
气浪追魂夺命,迫使燕离加快脚步,足尖每点墙头砖瓦,身形便迅速地往前窜出七八尺,元气也由此剧烈消耗。
就在快要越过第一段墙垣时,突然从尽头处的角落里跳出个四尺来高的侏儒,脸上挂着阴笑,手中的短剑像是算准了一样刺向燕离的落足点。
燕离剑眉一挑,双足未落,在半空便曲折起来,变成了双膝着地;瓦砾飞溅中,短剑被他的双膝压个正着。
那侏儒一惊,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抽不出,寒芒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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