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傅从前可是算命的,一说一个准!”
“……”宋研竹顿时无语,瞧那小沙弥可爱,她捏捏他的脸,学着旁人的模样,拿起签筒虔诚地摇着。
等签文落了地,她回头再去找,那小沙弥却不知去了何处。看签文上写着,“莫言来速与来迟,自要功名两夹持,但看平生多少力,晚来忽报事皆宜”,瞧着中庸的模样,高深莫测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既求了索性去解,提了裙角往外走,眼前人山人海,也不知解签的在何处。
宋研竹站在门口有些失神,正想问问路,大门前忽而掠过一个人的身影,一身月牙色的衣裳,看着清新雅致,身段却玲珑有致,别有一番韵味。宋研竹愤愤然念了句,“真是冤家路窄!”
正想躲开些,那人身边多了个丫鬟,二人轻轻对语,不过片刻,那人脸上现出窃喜,提起裙倨,匆匆忙忙地便走了。
第83章第83章
宋研竹嘴里泛起一丝苦笑,若说这三个法宝,她真是自愧弗如。想起上一世自己在陶墨言跟前的模样,卑微、怯懦、小心翼翼,最后得知真相时,却是心理防线崩溃了之后的歇斯底里,那是头一次,她在陶墨言跟前露出了狰狞地模样,她摔碎了他一屋子的东西,狠狠道,陶墨言,你这个伪君子。
如今想起来,当时真不该骂他的……当时就该拿那些被她砸碎的东西,狠狠砸在这对奸夫□□的脸上。
宋研竹摇摇头,借着石头的荫蔽,悄悄离开。
一路上快步疾行,直到人渐渐变多,她才松了口气,放缓了脚步,才发现自己当真迷路了。护国寺香火鼎盛,整个寺院极大,人一多更是辨不清东南西北,偏生方才初夏被她打发去捐香油钱,她站在游廊下,脑子有些发懵。一抬头,满目的紫藤花,弯曲蔓延着,层层叠叠,香气熏人,垂下的瘦长荚果迎风摇曳,让人瞧着心旷神怡。
风吹动紫藤花,她正仰着头,也不知是什么落到她的眼睛里,她忙拿帕子擦眼。忽而一群孩子从她跟前跑过,险些将她撞到在地。她打了个趔趄,手头的签文都抓不稳,掉在地上。心里头呜呼哀哉了一声,只怕要摔个狗啃泥时,后头来个人,堪堪将她扶住。
她忙低声道了谢,退了两步,赶忙弯腰下去捡签文。一弯身,不由又“咦”了一声,只见自己的签文一旁又落了只签文,只怕是扶她的人掉落的。她赶忙捡起那签文笑脸迎人,对后头道:“可巧了,咱俩的签文是一样的!”
一抬头,笑容却僵滞在脸上,她不明白,方才还同赵思怜你侬我侬的陶墨言,此刻怎么却在她这儿。她的视线不由地下移,正好落在他的胸前,那一滩水渍还未干,在他的胸前看着便有些刺眼。
陶墨言的额头上还带着薄薄的一层汗,在阳光底下带着光,嘴里还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瞧见了宋研竹,他的脸色不由自主地和悦了许多,嘴里带了丝责备道:“你跑什么?”
“……”啥叫我跑什么!宋研竹正想回他,陶墨言定定的望着她,道,“你溜走的时候,我瞧见你了!”
抓奸不成,反而被抓到了偷听壁脚?宋研竹纵容脸皮比从前厚上许多,此刻老脸也不由地一红,陶墨言却是蹙着眉头,有些不爽快地看看自己胸前的一滩泪渍,伸出手对宋研竹道:“借帕子一用!”
“什么?”宋研竹一愣,陶墨言随手从她手里接过帕子,颇有不悦地用力擦拭着胸前那一滩水渍,努力了半晌,那水渍依然在,不见半分消减,他十分嫌弃地蹙着眉头看看,放弃了。
宋研竹正要拿回那帕子,他却叠好了握在手里,闷声道:“弄脏了,回头洗干净再还你。”
“我可没答应!”宋研竹赶忙道,陶墨言斜睨了她一眼,慢声道:“放心,不至于骗你一张帕子……若真弄没了,我还你一沓——真丝的!”
“一屋子也不成,那是我的!”宋研竹抗议着,陶墨言转个身将帕子放在自己的胸前。宋研竹傻了眼:这不是明抢又是什么!
“陶墨言你……”宋研竹忍住要朝他挥拳头的冲动,远远的陶壶跑过来,站定了,喘着粗气道:“少爷,已经将赵小姐安置好了!”
宋研竹忍不住好奇得望了陶壶一眼,就见陶墨言淡笑地看着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似得问陶壶:“人醒了么!”
陶壶弓着腰,一五一十道:“少爷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是以小的不敢动赵小姐,只将她安置在树下,您走后不多时,赵小姐的贴身丫鬟幼圆便寻来了,小的便来寻少爷。”
陶壶说得事无巨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忍不住腹诽:那位娇滴滴的赵小姐在少爷走后不久便醒来了,面容苍白,满脸失望,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劝都劝不好。若不是幼圆及时赶到,他自个儿都快哭出来了!
陶墨言“嗯”了一声,道了句“你辛苦了”,陶壶自觉站到一旁。陶墨言好整以暇地望着宋研竹,眼睛似乎在说:瞧,我可没碰她。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只恨自己笨嘴拙舌——不说怕她误会,若要解释,同赵思怜的相遇却委实有些匪夷所思,不知从何说起,更怕落了刻意。陶墨言脑子里百转千折思量了半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瞧着宋研竹蹙眉站着,他既忐忑,更隐约有些高兴。
宋研竹歪着头,心里头也在打鼓:所以方才赵思怜那番投怀送抱,压根没打动陶墨言,陶墨言反而追着她跑出来了?
美人在怀竟不动心,他到底还是不是男人了!
两个人,一个兀自猜测,一个闷声不说,像是两尊佛像一样站着,倒是陶壶瞧不过眼,轻声提醒道:“少爷,您要换的衣裳就在马车上,我方才已经让人送去了住持方丈的禅房里——夫人已经同方丈论了许久的经,这会怕也该结束了!”
一壁又上前对宋研竹笑道:“宋二小姐您是不晓得,我家少爷打小便有这毛病,好干净。衣裳有一些脏便全身不自在也就罢了,更怕姑娘碰他——一根手指头都不行,碰他他就全身僵硬!也就是遇见您了,他才随意些,换做旁人……莫说是眼泪滴在衣裳上,就是摸到他衣角,他都得把衣裳换干净咯!从前有个姑娘不知深浅,硬塞了一条帕子给我家少爷,你猜怎么着,里里外外的衣裳都给换了!”
第84章第84章
旁人只看到两个娇滴滴的小姐站着,一个横眉冷对满脸怒色,一个却是弱不禁风的站着,泫然欲泣的模样,全都站住了脚步。
赵思怜几句话句句诛心,旁人听着只觉得是宋研竹刻薄了娇滴滴的赵思怜,再加上赵思怜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庞,旁人只觉得心中怜惜,眼睛齐刷刷落在宋研竹身上,等着她回应。
宋研竹只觉周身凝聚了许多目光,再看赵思怜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更觉得烦人——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是让她对赵思怜虚以委蛇,她当真做不到。
“收起你这副楚楚可怜的脸,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宋研竹低声警告着,抬脚正要走,赵思怜忽而上前两步抱住她的手道:“姐姐,你就听我两句劝吧,别再去寻他……”
宋研竹下意识便想甩开她的手,只轻轻一推,赵思怜却是往后踉跄了三四步,直接跌坐在地上,只听“嘶”一声,赵思怜举起手来,手掌心磕在地上,沁出血珠子来。赵思怜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轻声控诉道:“姐姐,妹妹也是一片好心,您为何这样对我!”
“啧啧,瞧着漂亮,倒是长着一副蛇蝎心肠,妹子好言相劝,她不听也就罢了,还动手打人!”渐渐的便有人围上来,有几个四五十岁的老妈妈早就从二人的只言片语中品拼凑出动人的故事,此刻只当宋研竹是大逆不道私会情郎的叛逆小姐,瞧她的眼色都多了几分不屑,纷纷交头接耳。
“可不是,这样好的妹子上哪儿找去!瞧着娇嫩嫩的,可整生可怜呐,手破成了这样……”
“作孽哦,佛门清净地,竟还这样暴戾……”
“……”
一时间,周围窃窃私语声渐渐变多。赵思怜见状,越发抽泣起来,便有一老婆子扶起赵思怜,领着她站到宋研竹跟前,挑眉怒视宋研竹道:“这位姑娘,你作何要动手打人!”
“……”宋研竹无语,见众人纷纷点头,当下也是哑然失笑:他们到底哪知眼睛看见她打人?她宋研竹果然就长得这样凶神恶煞,随意一推,便能让一个大活人退这样远?
宋研竹望着赵思怜,只见她在众人的讨伐声中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娇娇滴滴地低下头去,低声哭着。
这不对,以赵思怜的心思,绝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哭成这样,只为博得这些路人的同情。
宋研竹的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再环视众人,心中咯噔停了一下,就见人群之外有几张她熟悉的面孔——荣家的荣正、荣理,陶大夫人的身边站着陶墨言和她的妹妹陶碧儿,还有好些她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均站在外头。
今日是个大好日子,宋研竹知道建州城里会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到护国寺烧香拜佛,可万万没想到,赵思怜哭上两嗓子,却将这些人都引了过来。只怕方才那一推,众人都瞧见了,此时,就见荣正荣理拧紧了眉头望着她,袁怡略鄙夷地咬着下唇,陶大夫人和陶碧儿脸上的神情晦涩不明,再望过去,便是陶墨言——他定定地站着,眼睛在她和赵思怜之间逡巡。
过不得片刻,陶碧儿便冲上来,挽起赵思怜道:“怜儿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再一看赵思怜的人,陶碧儿眼睛都泛起火来,站起身来,对宋研竹道:“你就是宋家二小姐宋研竹么?枉我娘说你贤良淑德,惊才绝艳,没想到你是这样恶毒的人,不过一言不合罢了,你做什么打我怜儿姐姐!”
赵思怜闻言,捏着帕子委屈道:“碧儿……”说着便将头埋在陶碧儿的怀里,嘤嘤哭道,“我以为这辈子见也见不到你了……”
陶碧儿眼眶一红,搂着她道:“我听哥哥提起你家的事儿时,心里头难过极了,好在你没事儿。”
“是姐姐无用,再遇见你,便让你瞧见这样狼狈的景象……”赵思怜忽而想起什么,抹了抹泪握着陶碧儿的手急急道:“你可别误会我研儿姐姐!她不曾打我,我是不小心……不小心自己跌了一跤……”
一壁又转身对宋研竹道:“姐姐你莫气,咱们这就回府去吧!”
赵思怜软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又带了几分怯懦和害怕,一双眼睛哀伤地望着宋研竹。
第85章第85章
“……”婆子哽咽一番,磕磕巴巴道:“起初两位小姐还在争吵,说不上两句,白衣小姐便哭了,后来白衣小姐要拦着你,你便伸手推她。”
“说的真好!”宋研竹忍不住拍手,停了手,冷笑道:“大婶所见,也不过她同我发生口头争吵,而后她先动手,我才推开她。其一,我与她二人争吵内容,大婶并未听全,又怎知不是她欺负我?其二,如大婶所见,是她先动手拦我,我才还手,大婶又怎知不是她要打我,我才避让呢?其三,由始至终,我都站在原地,从未曾动过一步,可如今我与你口中的白衣姑娘,却隔了不止五步距离,敢问大婶,我需要用多大力气,才能将她推倒,并且让她受伤?至始至终,我可曾抬过手?”
那婆子面色一白,下意识抬头,按着方才宋研竹抬手的角度使力,顿时哑口无言:她的手不过微微抬起,着实使不上力,更遑论将人推出那样远!
赵思怜没想到宋研竹在众目睽睽、万夫所指之下竟没乱了阵脚,还能一句句反驳,暗恼婆子是个废物的同时,心中越发焦急,只好掐着帕子求道:“妈妈莫要再替我说话……姐姐,姐姐,是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咱们这就回去吧!”
她说着又要迎上来,宋研竹往后退了两步,冷眼看她:“妹妹还是离我远一些为好,我怕你靠近我身边,我还未抬手,又伤着你哪儿了,到时候,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赵思怜闻言面色一白,手足无措地绞着帕子,哭道:“姐姐……”
今日她穿一身白衣,举手投足便有一股暗香。荣正在一旁看着,只见赵思怜掐着帕子拭泪的动作都带了无限风情,哭得他心尖儿一颤一颤的,一股热流在四肢游走,从他的脊梁骨冲上了脑子,而后落下去,全凝聚在那下腹三寸之下——不用摸,他都知道那儿已经竖起来,叫嚣地厉害。
从前看春宫,总觉得不够到位,硬也硬不起来,却不想今日不过听一姑娘哭声便能让自己要生要死。荣正脑子轰地一声响,不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赵思怜跟前,护着她道:“这还需要看么?你这般蛮横无理,赵小姐却娇弱不堪,不是你欺负她,难不成是她欺负你!”
“你……”宋研竹心中一阵冷笑,正欲还击,只听人群中传来一声轻笑:“建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荣家的正少爷最爱拈花惹草,眠花宿柳,今日倒是充当正义之士来了?若想锄强扶弱,也请拿出真凭实据!”
宋研竹抬头望去,就见陶墨言眉间轻拧,面露不蕴,一旁的陶夫人面色焦急。
“你这会上去替她说话,若是帮得了也就罢了,若是帮不了,还徒惹一身骚,何必!”陶夫人压低了声音,急急说道,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臂,神色间已带了几分严厉。
陶墨言眉间一蹙:自小他便最是孝顺,陶夫人说的话,他甚少忤逆。她教她行事需谨慎,所以每每行事,他总是三思而后行;她教他为人要沉稳,所以他沉静地做着观察者,伺机而动;她教他要善于忖度,所以他总是衡量着世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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