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很委屈,小嘴一扁泪就涌出来了,往床上一趴抽噎起来。秀平也不看她,爬到上铺,重重往下一躺,拧开她的袖珍半导体来。
这次秀平真的是吃醋了!本来她对存扣在学校里乱交朋友和随便张扬自己就不大高兴。她觉得存扣升了高一,反而不如以前在初中朴实了,弄得学校内人人皆知,像个校花似的。她就很不放心,为此她还不止一次劝存扣少到操场上训练,反正咱又不考那劳什子体校,你的目标不是想上复旦中文系将来当作家吗?她也晓得不能怪存扣,做同学这么多年,她晓得存扣的优秀和善良,她晓得一个人的优秀是没法藏没法掖的。可她就是不高兴。她要存扣总是和她在一起,只和她一个人好。因为存扣已是她生命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了,她不准别人觊觎,她容不得别人分享和染指,他是她的,她秀平的!
第三章吴窑(上)(19)
所以她这次决定认真地对待这件事。她不仅抢白了和她好得一个人似的阿香,而且憋着自己就是不答理存扣。虽然他看见存扣被她弄得脑闷愁肠极其苦恼的样子,心里也是不忍,想撤消冷战,但她还是果断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出于一个聪明女子的心计,她明白这真的是一场战斗,是一场严肃地捍卫自己的战斗,她必须坚持下去,要存扣深刻地接受一次警告,直到他开窍了醒悟了向她保证和承认“错误”为止。她不怕自己会被动,不怕存扣无动于衷,她清楚他们之间的感情,对这场没有声音的战争她有十分的把握,只要她坚持住,最后的胜利就是她的。她不能功亏一篑。
但是对阿香来说,她和秀平是两个类型的女孩,极其活泼,没有心计,率情率意。这场突然而至的变故使她几天来心灵备受折磨,如同虫噬。她不再快乐*,整天闷恹恹地,大眼睛茫然着,小圆脸竟消瘦了,憔悴,让人生怜。
可她娇小的身子里却藏着倔强的潜质,当她感到实在不能忍受的时候,她决定和秀平主动谈一次,彻底地交一次心。能够解释好了冰释前嫌最好,她们还是好姐妹,如果谈不拢,那她就决定不再为这件事难过和苦恼,以前咋样还咋样!同班同宿舍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弄得像个仇人,她秀平做得出来我阿香做不到。我不拿别人的不欠别人的为什么要捧着别人的脸过?我为什么为这点事就影响自己的情绪和学习?
学生的晚饭就是二两米粥。轮流的值日生到食堂里几十个打好的粥桶里寻出自己这组的号头,把桶端到宿舍里分。大家就拿出自已的瓷钵子,值日生把粥搅匀了,你一勺他一勺地匀。粥菜都是自己带的,有的装在罐头瓶里,最好是装在一种麦乳精瓶里,瓶儿大,盖子又好拧,装上一瓶足够吃一个星期的,当然这是指普通的咸菜——倘哪个同学带来的是大椒酱渍的炒黄豆或水咸菜煮炒蚕豆之类的美食,那他保不定星期三都吃不到。一个宿舍就是一个小社会,好同学之间好东西是分享的,大家争着上来要,你一勺他一勺,不禁分的。当然,这次我吃人家带的好东西,下次我也要找机会带好的让人家吃,礼尚往来,彼此有数,好朋友总是吃来吃去的嘛。
星期一在宿舍里吃晚饭时,阿香从床下拿出她的粥菜来。这是她叫奶奶亲手给她做的,大椒酱渍炒青黄豆,里面还加了生姜丝儿和腌菜瓜丁儿,淋上整一勺小磨麻油呢。瓶盖一扭,满宿舍都是香味。阿香笑吟吟地说:“今天我吃客了呀!”女孩们一下子端着粥盆围上来,嘻嘻哈哈地,像要饭花子纷纷把粥盆举到阿香面前,叫嚷:“先搁把我!先搁把我!”
第三章吴窑(上)(20)
阿香却转到秀平坐的床边。刚才同室的女生们簇上阿香的时候只有她没动,她和阿香几天不来往了嘛。阿香站在秀平身边,把拧开的菜瓶儿凑她面前,说:“秀平姐,你先搁!”
秀平显然没有心理准备,有些发怔,正在拔粥的筷子停下了,坐那儿不动。阿香脸都红了。一边的女生就说:“秀平,你搁呀,跟她客气什么呀!”“你不搁我们也吃不到呀!”她们看出了阿香的用意,在一旁欢天喜地地起哄、撺掇。
*秀平脸上也有些红,迟疑了一下,终于向瓶里伸出了筷子,阿香连忙抖动着瓶儿往下倒,秀平忙说:“够了,够了!”阿香也忙说:“不够,不够!”
这个晚饭大家吃得十分香,整个女生宿舍飘浮着快活的笑声和诱人的香气。
吃过晚饭,阿香对秀平说:“秀平姐,我有话和你说。”
旁边的女生很识趣,纷纷走了出去,把她俩留在宿舍里。
或许是二两热粥刚刚喝下肚,或许是阿香的奶奶做的小菜辣的,或许是面对面坐在下铺的两个女孩儿心里都存尴尬,总之她俩脸上都红扑扑的。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阿香先开口了:
“秀平姐,我先向你打个招呼,那天,是……是我不对。”
秀平没吱声,脸看着旁边。
“那天我俩……不,我和丁存扣唱二重唱,没想到受那样的欢迎,台下人一鼓掌一嚷嚷,我就……”
“你就拉他的手了!”秀平接她的话茬。
阿香满脸涨红,眼中有了泪光:“是的,是我激动了,我拉他手了,是我发昏……了……”
“可是我不是故意的!”阿香抬起头看着秀平,声音有些大起来,眸子里泪花盈盈,“歌唱到那份上,我全不知我为什么要拉他,我是自然而然的。就是换上别人说不定也会这样的,我根本没有别的想法!”
秀平冷笑一声:“是的,你没有别的想法,你是自然而然的。我看是你爱上他了,才自然而然的!”
第三章吴窑(上)(21)
阿香脸上煞白,却突然出奇地冷静下来。她收住泪,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平静如水。她看着秀平的脸,说:“秀平姐,既然你把这话都说出来了,我也不怕要把我心里的真心话都说给你听一听。我说过了随你以后睬不睬我我都无所谓了,只是你要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你刚才说我是爱丁存扣,我不哄你,我也不哄我——我爱,我确实是爱。”
秀平睁大了眼睛。
“你别急,听我说。做女孩的长到我们这么大,看到哪个好小伙不动心,那是撒谎。你第一回把丁存扣带到我们宿舍时我就爱上他了,当时你告诉我们他是你表弟。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像丁存扣这样又英俊学习又好块块都好的男生,他简直是我等了许多年的人一下子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都被他迷晕了。我相信我们宿舍里的女生没有哪个不爱他。我白天看他,做梦都在想!
“可是我们很快就知道你们根本就不是表姐弟,你们只是同学。但你们是一对相爱的同学。你们说是表姐弟只不过是便于你俩好在一起而已。
“当我听说这事时我心里恨啊,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他的同学为什么他现在才出现在我面前!说实在的秀平姐,你别看我长得小,我开窍不比人迟,我很早就懂得爱人了,只不过我心气儿高,我遇不*到好的,遇到好的我也会像你一样……抓住他,为他死了都肯……
“但我不会轻贱得去抢别人的人!存扣是你的,你可以随便地爱他,但我们在心里爱爱都不行吗?我心里有权利去爱他,我不要他知道,反正我想到他就高兴,这是我的权利。我那天在台上拉他的手也许就是我爱他不自觉忘情了,但这又有什么,这是舞台上很正常的事,并不就是想抢人家的男朋友!
“秀平姐,我是什么话都给你说了,我以后再不会跟你说这个了,我不欠你的,我问心无愧。你知道我是个活泼爱闹的人,这次你生我的气不理我几天了,我实在吃不消了……我心里相当难过。我跟同学作气从来是不过宿的,我不想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垮了的。我也不指望你对我好了,只希望以后你遇到我别脸绷绷的,就当没看到我这个人一样,各做各的事,我也不会再去正眼看一下丁存扣了……”
第三章吴窑(上)(22)
说完这话,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她吸着鼻子,转过身,拿手巾压在自己脸上,强压着情绪,把脸揩净了,毅然朝外面走去,虽然脚下竟有些蹒跚。刚走到门口,后面一声喊:“阿香,你别走!”
阿香猛地停住,回转头来,她看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秀平姐——”她嗄着声叫着,一下子上去扑进了秀平的怀中,两人搂着哭着在床上滚成了一团。
灯亮了。高一(*乙)女生宿舍里还有一对女孩肩挨着肩手抓着手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喁喁窃窃……
三
风波过去,秀平和阿香和好如初,甚至比以前更亲热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渐渐凉了,寄宿的学生纷纷把帐子摘了带回了家,因为蚊子没有了。宿舍也因此而敞亮了,好像大了许多。阿香有时睡觉时讲冷啊冷啊,其实她不冷,她家里人已早早替她在床上摊上了褥垫,又换了条新被子,暖和和蓬松松,再加上下床两个人睡,她和凤兰被窝挨被窝,挤挤地,怎么会冷呢。她这是在撒娇,是在耍赖要和秀平钻一个被窝。
所以阿香一在床上喊冷啊冷啊,同床的凤兰就发笑,把脚丫伸过来蹬她:“走吧走吧,上去吧,秀平身上可暖和呢。”
所以阿香一在床上喊冷啊冷啊,上床的秀平就发笑,用手拍拍床边:“来吧来吧,上来吧。”
阿香听了就连忙爬上去,小鲤鱼似的钻进秀平的被窝,把头靠在秀平胸上“咯咯”地笑,说秀平身上是暖和,不像凤兰,我和她睡过的,冷手冷脚冷屁股。凤兰听了就大声抗议:“死阿香,没良心啊!你屁股才冷的呢,不信,叫秀平摸摸!”秀平就要伸手去摸,阿香水蛇似的扭躲着,把床弄得直摇,“不要啊,我是热屁股啊!”弄得一室女生哈哈大笑。秀平说:“你老要跟我睡不要紧,凤兰可有意见。猫在人怀里像个小肉磙子,又滑又暖和,——不赖不赖,过几年不晓得巧了哪一个呢!”
宿舍里又笑成一片。阿香嘤咛着,脸上烫烫地往秀平胳肢窝里直拱。
第三章吴窑(上)(23)
存扣现在有些越来越看不懂女孩子了,秀平和阿香冷他躲他个把礼拜,突然又对他热络起来。那天上晚自修前,他看见秀平和阿香手拉手地从外面跑进来,两个人潮红满面地,显得很兴奋。下自修两人把桌子拼好了继续学习,他看到秀平过一会儿就抿着嘴笑,还偷偷地看他,被他瞅着了,顽皮地用脚踢踢他,很娇憨的样子。好长时间她没这样了,这让存扣又惶惑,又欢喜。
这天两人点上灯才学了不到十分钟,存扣看秀平有些羞涩地看他,就说她:“干什么呀,看得人怪别扭的。”秀平忸怩着说:“我……肚子饿了。”
存扣说:“我到宿舍泡碗焦屑给你吃。”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晚上就喝那二两粥,有些学生真是顶不住饿,空着肚子上铺睡觉,心里没着没落儿的,很难过。有些家长就专门炒些焦屑,让孩子睡觉前用开水泡来填填饥。
秀平却嘟着嘴巴说:“小气。”
存扣想到这星期月红嫂嫂暗地里多给了他五块*钱给,才用掉五角呢,就说:“我们出去吃,我请你吃馄饨。”
秀平嫣然一笑:“叫你使钱……”
“没事没事,我有好几块钱呢。”存扣边说边站起来收拾书本。秀平轻声对他说:“也带阿香去啊。”
存扣一怔,看着秀平,有些不理解的样子。秀平却腰肢一扭,去对边上的阿香说了。
秀平附着阿香耳朵悄悄说了一句,阿香立马站起来,兴高采烈的样子,身体碰上桌子,差点把灯罩子晃落下来。
存扣就先走出去,走不多远秀平和阿香赶上来,“等等我们呀!”秀平叫道。
存扣慢下来,秀平上来和存扣并排走,欢天喜地的。阿香也想跟上来,突然却慢下了步,跟在他俩头面慢慢地走。
存扣见秀平离自己太近,往外避了避。秀平说:“咋的了?你怕我呀?”
存扣说:“人家看到了不好。”
秀平说:“哪里不好啊?你怕人家说我们是……呵呵呵!”她笑开了,“我可不怕!”一看阿香不在旁边,掉头一看,阿香离他们十多步远跟着,忙说:“死阿香,跟上来呀!”
阿香应一声:“嗯。”就微笑着跑上来,倚在秀平身侧,三人一排边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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