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好歹的“臭婊子”的心爱之物开刀了。还没动手呢,他的心已经快乐地悸动了。他要偷去梁庆芸的金笔,就如同剥夺了一个虚荣女子华丽的衣裙;他要窃走唐月琴的资料,就等于在战场上抽走了战士的快刀。好个恶毒的计谋!竟出自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之手——这比掏她们两拳都狠啊!他把它们偷过来,沉进大河里,扔到灶膛中,只留下报复后的无限快意,镌存在他的大脑皮层之中。
但是,吃过中饭早早赶到学校的保连还是没有算计到一件事。还有十几天就期中考试了,那些寄宿生午饭后便不大舍得在宿舍里聊天和午休,“田鸡要命蛇要饱*”,谁都不想在考试后的排行榜上落在后面。都是一样学习,都是同样的老师,谁怕谁呢?谁让谁呢?于是这些学生就早早地来到教室,做作业或温书。当保连风尘仆仆赶到教室时,迎接他的只有沮丧和失落。
第二章顾庄(下)(36)
他在教室外面站了不到半分钟就离开了。什么都没开始,他就面临了失败——这种失败是心理上的,他怎么也无法接受。在操场和林荫道上,他漫无目的地走,如盲目的苍蝇,如恓惶的弃犬,怨艾像潮水一样漫上他的心。当他走到离学校桃园不远的地方时,他陡然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无比婀娜俏丽曾让他魂牵梦绕的熟悉的身影,一个现在让他爱恨交加的身影。
她正是唐月琴。高高卷起衣袖的手臂把个装满衣物的小木桶支在自己的胯骨上袅袅婷婷地过来了,显得很干练和有成人气。她的裤脚也卷着,露出一截圆鼓鼓白生生的腿肚儿。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是长得正好的年纪,这使跟在她后面的一个矮瘦的小女生竟显得有些猥琐起来:一个是青春正好,一个却青涩干瘪。对比何其强烈!这让保连心里隐隐地疼痛。在潜意识中他可是把这个俏生生的少女看成是自己的梦想和触手可及的目标的,现在却如待煮的鸭子无情地飞了。不仅如此,还在他保连的脸上挠了两下子,遗下一泡稀屎。劳作中的女子是最美丽的,当一个嫩滴滴水茸茸的青春娇娃,舒展着妙曼的身体,踮着脚用手够着在两棵木叶葱茏的桃树之间的塑料绳上,娴熟地晾晒着花花绿绿的小衣裳时,有一个躲在大树后面的少年心里却汹涌着破坏和毁灭的欲望。这种情绪其实亘古以来代代沿袭着,根植于人性的恶之一面,有的人终其一生没有给它发芽的机会,而另一些人,则在偶然的情境之下开启了“潘多拉盒子”,魔障之念出现了,就因此改变了自己以及另外无辜的人的际遇甚至一生。
当唐月琴走回宿舍的时候,一个恶毒的灵感便在保连心中产生了。他看到了落在树下的扁杨剌子。乡下叫“杨剌子”的蠕虫大抵有两种,一种*是长在豆秸瓜叶上的,褐色,长而多毛,毒性不大;而身体扁平短小,看似无毛,有着鲜艳碧绿颜色的这种,则是人畜唯恐避之不及的毒虫,沾上了它的毛,痛苦不可名状,可以说是中了生物世里的大惩罚。
保连迅速用纸头包起两个杨剌子,飞快而警觉地来到那绳衣裳前,捏着虫子在那条紫红色的内裤上乱涂乱擦,尤其在裆裤中做了重点泥捏。然后悄然退出林子,神态自然地走回了教室。
于是,当晚饭后唐月琴洗过澡顺手拿起内裤穿上时,她立时感到裆裤间有刺湿湿的感觉,便伸手去挠,麻湿针刺的感觉便蔓延开来。这时候上晚自修的铃声响了。当她硬挨着挣到教室时,巨大的疼痛已使她面如白纸,汗滴如豆了。
第二章顾庄(下)(37)
面对情绪亢奋的郑所长精神上的威压和逻辑机锋的步步进逼,以及办公室其他老师善意的劝告,保连做了短暂的无望的抵抗和挣扎,终于缴械投降。他站在办公室明晃晃的日光灯下面,痛哭流涕地回答问话,和盘托出。直到这时,在他混沌的潜意识里,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他正面临着他十六年人生中第一次大溃败,而且输得那么彻底,赤条条地,一无所有。他开始悔了,可已经太迟。他开始害怕了,他知道一连串的可怕的连锁反应还在后头。他泪眼婆娑,左顾右盼,惊惶和无助毫无掩饰地写在了他的脸上。
郑所长做农村治安工作十几年,他的工作作风和办案方式也许不那么循规蹈矩,表面看来甚至是简单粗暴和滑稽可笑的,可这些却是从农村的实际工作历练中总结出来的适合农村文化氛围和法制认知水平的土套路,原始、简单、透着农村人特有的敏感和江湖上的狡黠,在实际操作中是非常有效的。这时的他心里喜气洋洋,尽管他使劲压制着这种情绪,但已从他的眉梢眼角悄悄地溜出些端倪。他能不高兴吗,他使*用了小小的心理战术就打发了那个堆墓的“外地人”,在自己师长面前为母校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大麻烦,漂漂亮亮地显示了他的城府和能力。他想不到的是居然处理得那般轻松,他原本以为一个在外流浪多年的男人总是有些老辣的江湖历练的,没想到在他面前却是如此的土崩瓦解稀松平常。他能不得意吗,声誉和传奇就是这样一点点堆垒起来的。所以在晚上的酒宴中他喝得舒心畅意,酒往胃里淌得顺顺当当,很快就八分账了;如果不是乡里还有工作要安排,他是有醉一回的打算的。后来在要回去时,他竟又意外地捕捉了一次“案机”,虽然面对的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伙,但层层剥茧步步进逼地弄清了事情的真相也使很长时间不接案的他过了一把瘾,做渔人的晒着网不打鱼做猎人的端着枪不搂火是痛苦的,任何行当都有它的职业癖好,今天他在这个叫保连的学生身上操练了一回,对手弱了些,带来的办案喜悦却是实在的。
晚自修下了,张老师从办公室匆匆赶来截住了她的学生,正告大家不得把班上发生的这事儿传出去。作为一个女子,她深知这事的特殊性,弄得不好就会带来恶劣后果。事实上,这件事已对当事双方都带来了严重伤害,而且此事还会波及到以后工作的方方面面,非常消极。
她把存扣和魏星叫到一边,悄悄地交待了几句。
匆匆地,保连的父亲敬仁来了。校园里很静,只能听见电房里的马达还在“呜呜”地转动。办公室那边亮着雪白的灯光,远远望去竟有些刺眼。敬仁知道他的儿子现在正在里面,站在那明晃晃的光亮下面。当存扣和另一个孩子到他家把事情简单说出来的当儿,他感到一阵天昏地转。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不敢相信。那一刹那他几乎都撑不住自己了。
第二章顾庄(下)(38)
老瘌疤敬仁马上就赶来了。他出来时门都没有关。关门做什么?也没顾上点个马灯。点马灯做什么?什么都不重要了,他的世界一下子乌天黑地。他在黑灯瞎火的弄巷里跌跌撞撞地走,心中涨满了无边的悲哀。走上东桥的时候,他连栽进河里的心都有。一个失去老伴的男人,一个在他庄上小世界里争脸要强的男人,孩子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孩子有了差池,他的理想大厦就坍塌了。当他一脚踏进学校大门远远看见办公室的灯光时,一股急火就冲了上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他要去见到他的儿子。他要去救他的儿子——哪怕豁出老脸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时,就“咚”地对着领导跪下了。
灯光照在他的头上,那几块铜钱大的瘌疤就显得格外地晃眼。
他的儿子已在一旁涕泗滂沱。拿手推他:“爸——”
他无动于衷。跪得直定定地,脸上凝固着绝望的悲戚,沉默,如一只待宰的老羊。
陆校长和几个老师见状大惊,忙上去拉他。可拉不动。他的腿屈着,拉起又跪下,拉起又跪下。
*
“爸——”保连抱着他爸的头失声痛哭。
坐在椅上的郑所长不耐烦了,用指头点着桌子说:“你这个样子要怎样?”
“把我儿子坐下来。”
“什么?……”
“把我娃坐下来。”老瘌疤固执地说。
“这么说你儿子还有理了?”
“是我的罪。”
“事情可是你儿子做的!”
“是我的罪。”还是那句话。
“好了好了,你先站起来说!”郑所长愈加不耐烦。他见不得一个半老头子跪在他面前。
“先让我娃坐着。”
第二章顾庄(下)(39)
“嘁!”郑所长惊讶地扬起了眉毛,几乎要哑然失笑——
“好好好,让他儿子坐着!”
“现在你起来了吧。”郑所长示意老师拉他起来。
他不肯,说:“我跪着。”
“为什么?”郑所长真的糊涂了。
“我有罪。”
“你有什么罪?”
“我没给我娃寻婆娘。”
“啊?!”一屋的人面面相觑。
“我没给孩子挂一门娃娃亲。”老瘌疤说,“我有罪。娃儿想婆娘了。我有罪。”
“哈哈——”一个年轻老师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有罪!”郑所长敲敲桌子:“你儿子在学校大搞流氓活动,你们大人是怎么教育的?”
“他没有妈妈,他妈妈上吊死了。”
沉默。
“那……你说这事咋办啊!”郑所长揉揉鼻子,身子往后一靠,摸出一颗烟点上,眼睛望着老瘌疤。
“放过我娃。”
“啊?”郑所长蓦地坐直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犯了事就这么好了了啊?”
“就凭*领导一句话。”
“不行!”郑所长气咻咻地说,“开玩笑,自己犯出事来不承担责任咋行?”
第二章顾庄(下)(40)
“你这是在杀人。”
“什么!”郑所长拍案而起:“你、你再说一遍!”
“我儿子毁了,我就死了。”
“你你你……”郑所长手哆嗦着,指着老瘌疤,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办案这么多年,还真的没有碰过这样的情况。
这时陆校长插进来:“我说顾师傅啊,你这么偏袒你儿子,我们做长辈的也理解,但这事到底是严重的,我们不做个处理,以后学生还怎么管理啊?”
“你们放我娃走好了。”
“走?往哪走?”陆校长一脸的迷惑。
“我娃上远处上去。”
“噢?你是要转学啊!”陆校长声音大起来了,生气地说:“你儿子一走了之,人家女同学的家长不依怎么办?怎么跟人家交代?难道还要我们学校替你打招呼?”
“我打招呼,我花钱。”
“你以为使钱都能把事塌削掉?人家不会依的!”郑所长愤愤地说。
“那把我当瘟狗打,打死不抵命,拉去肥田。”
陆校长把眼向郑所长望。郑所长倏地站起来,摆摆手:“这事不问我!随你们随你们!”气冲冲地出去了。
也不知保连和他父亲是怎样走回家中的。进了堂屋,敬仁拉一下灯绳,电还没来。用手在八仙桌上窸窸窣窣地摸,抓到火柴了,擦,断了几根。罩子灯点上了,屋内有了晕黄的光。那边,像座山的儿子已“咚”地对父亲跪下了。
一记耳光在夜间发出结实的脆响——
“畜生啊……你!”敬仁哆嗦着手指着他的儿子,喑哑着喉咙说:“你、你……给我、给我对着你妈跪!”
言未毕,已是双泪长流。他抖抖索索地端起罩灯,放在家神柜上。在石灰墙上,菩萨龛笼的左面有块明显白亮些的长方形方块,那是几年前供巧英亡灵牌子的地方。*敬仁伸手抚摩着这块方斑,嘴巴抽搐着,一股压抑着的呜咽声便从胸腔里闷雷样滚了出来:
第二章顾庄(下)(41)
“巧英啊,巧英啊,巧英啊……”
哀婉低微的轻唤,如杜鹃啼血。
“我对不起你呀……”他忽然抽起自己嘴巴来了,左右开弓,一声比一声响亮:
“巧英啊,我对不起你呀,我没把娃儿带好啊……”——“啪!啪!”
“巧英啊,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世上现宝啊,你把我也带走啊……”——“啪!啪!”
“爸吔……”保连上去抱住他爸的腿,爷儿俩抱头痛哭。
“是我错了,爸吔……”保连满脸是泪,鼻涕挂了半尺长。*
敬仁说:“娃儿,爸打过你不?”
保连说:“不曾啊,爸!”
敬仁说:“娃儿,爸跪过别人不?”
保连说:“不曾啊,爸!”
敬仁说:“娃儿,爸求过人不?”
保连说:“不曾啊……爸!”
“但是你爸今晚把脸丢尽了哇……”敬仁一把把他儿子推了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又仰头恸哭起来,“我这张破脸咋还能见人呢?我这张破脸!”伸手又要掌自己的嘴。
保连在地上膝行过去,抢住他爸的手:“爸!爸!是我害你的,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敬仁蓦地收住声,泪眼瞪着保连:“从今天起,你爸就死了。”
保连大放悲声,哀哀地哭:“爸……”
敬仁又说:“你爸等于死了!”
这一晚,保连家的灯明到天亮。
第二章顾庄(下)(42)
第二天凌晨,有一户人家的大门“吱呀”一响,两个人闪出来,悄悄离开了还在沉睡的村庄。
这两个人穿得干干净净,老的挑着担子,前面的篓子里盛着两只大鹅,后面的篓子里装着一袋茶米,那个十五六岁的男娃斜挎着一个军用黄书包,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前一后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任田埂上黄豆棵子和杂草上的露水打湿他们的裤管,匆匆地一直向东,再向东。
这*就是“老瘌疤”敬仁和他的儿子保连。爷儿俩哭哭说说、说说哭哭大半夜,赶紧收拾收拾,趁天还没大亮出了庄。敬仁要送他儿子去圩里草潭镇,去投保连的二舅,他舅在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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