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他的神经战栗的手指,自得其乐地在钱堆里来回抓搔扒弄。我看见他的手指紧捏着那些钞票,将它们一一抚平折叠起来,翻转着那些金币,喜滋滋地一再摩挲着,突然,他猛的一下抓起了满满一把钱,扔到一处下注的方格里。立刻,他的鼻翼两侧又开始飞快地连连抽动,管台子的人的叫喊震开了他的两眼,使它们露出了贪婪的光芒,从钱堆上抬起来瞪着前面,盯着那个正在跳动的圆球,他仿佛被一股激流带着要向前冲,可是两肘却像是被牢牢地钉在了绿呢台面上。他那一副着了魔般的神情,比前一天晚上所表现的更为可怕,更为骇人,因为,他现在的一举一动使我心上原有的印象相形之下黯然失色了,恰像是镶嵌在金边相框里的照片,而这个金相框是我自己一时轻信给镶嵌上的。
“我们两人相隔两米面对着面,各自喘息不宁;我盯着他,他却没有注意到我。他不曾看见我,他谁也不曾看见;他只瞧着钱堆,目光只在向后倒滚的圆球上溜转:他所有的知觉全被这个狂乱的绿色圆圈囚禁住了,只在那里面来回奔突。在这个嗜赌如命的人眼里,整个世界、整个人类全都熔化了,已被铸成这片铺着绿呢的方围之地。我知道,我尽可以在那儿一连站上几小时,他也决不会感觉出有我在场。
“可是,我再也不能忍耐了。我突然下定决心,绕着赌台走到他的背后,使劲地用手抓住他的肩膀。他目光昏乱地抬头望了一眼——他瞪着玻璃球似的眼珠盯了我一秒钟,活像一个醉汉被人从沉睡中用力推醒,眼里还是灰雾茫茫烟幛重重。然后,他似乎认出了我,筋肉抽搐地张着嘴,兴致勃勃地仰看着我,喃喃地说出一些不知所云的知心话来:
“‘运气不坏……我走进来看见他在这儿,马上知道要交运了……我马上就知道了……’
“我不懂他说些什么。我只看出他已赌得如醉如痴了,我看出这个神经错乱的人已经忘掉一切。忘了他的誓愿、他的诺言,忘了我,也忘了整个世界。可是,他这种疯魔状态中的狂喜神情令我大为着迷,我竟不由自主地应答着他,十分惊异地问他见到了什么人。
“‘那边,那个只有一只手的俄国老将军,’他悄声告诉我说,一直凑近我的耳朵,不让这个秘密被别人偷听去。‘就是那位留着雪白的颊须、背后站着一个侍从的人。他老是赢钱,我昨天就注意他了,他准是有一套赌诀,我现在回回跟着他下注……昨天他也是始终都赢的……我昨天犯了个错误……不该在他走了以后还要赌下去……那是我的错……他昨天一定赢了两万法郎……今天他照旧是回回得彩……我现在老跟着他……现在……’
“正说着话,他突然停住了,因为那当儿,管台子的扯着嗓子嚷了一声:‘Faites votre jeu!’(19)一听到这声嚷叫,他立刻移开目光,贪婪地注视着那个长着大白胡子的俄国人。俄国人稳稳地坐在那儿不动声色,神态从容地拿起了一个金币,迟疑了一下又拿起一个来,一齐押在第四门上。马上,我眼前这双急切的手慌忙插进钱堆里,抓起了满满一把金币,也押在了同一门上。一分钟后,管台子的喊了一声:‘空门!’接着便将台子上所有的钱全部揽走了,这时,他望着被人席卷而去的钱,竟像是遇着了什么奇迹。您也许以为,他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吧,不,他整个儿忘掉我了,我早已从他的生活里坠落了、消逝了、隐没了,他全身紧张,眼里只盯着那个俄国将军,望着那人毫不在意地又拿起了两个金币,还不曾决定押在哪一门上。
“我无法向您描述我的痛苦、我的绝望。可是,您试想想我那时的心情:为了这个人,我抛弃了自己的全部生活,现在我在他的眼里还不如一只苍蝇,不值得他懒懒地轻轻挥手驱赶开。那阵愤恨又在我的身上潮涌起来。我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使他吃了一惊。
“‘马上站起来!’我向他轻声而带命令口吻地说道。‘想想今天在教堂里许下的誓愿吧,不守誓言的、没有心肝的人!’
“他瞪眼望着我,神情惶惑脸色苍白。他的眼里突然露出颓丧的表情,像是一条挨了打的狗,他的嘴唇颤抖着。他仿佛猛然间记起了先前的一切,他仿佛有些醒悟了。
“‘是的……是的……’他喃喃地说。‘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是的……我马上走,求您原谅……’
“他的手开始整理那堆钱,最初动作敏捷,很是毅然决然的样子,可是后来,又慢慢儿变得少气乏力了,像是碰到一股逆流。他的目光重又落在那个俄国人身上,那人正在下注。
“‘再等一小会儿……’他飞快地抓起五个金币,扔到俄国人下注的地方……‘只赌这一注……我向您起誓,我马上就走……只赌这一注……只赌……’
“他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圆球已经开始滚动,将他也带着走了。这个着了魔的人又从我的手里,也从他自己的手里滑脱了;平轮连连旋转,圆球滚跳不停,他也跟着跌进里面去了。管台子的又在喊叫,又揽走了他那五个金币;他输了。可是,他并不曾转过身来。他忘了我,忘了誓约,忘了一分钟以前向我说过的话。他那双贪婪的手又痉挛地攫取着渐渐消融的那堆钱,他的如醉如痴的两眼熠熠闪光,只顾盯着吸住了他的心意的那块磁石——他对面那位会给他带来幸福的人。
“我忍无可忍了。我再推了他一下,这一次却推得十分有力。‘立刻站起身来!马上走!……您说过只赌一注的……’
“可是,竟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他突然扭回头来瞪着我,脸上不再有卑顺惶惑的神色,简直是一张狂暴的脸,是一团怒火,两眼灼灼如焚,嘴唇忿忿战栗。‘别搅扰我!’他向我吼道。‘走开些!你给我带来了晦气。你在这儿我老是输钱。昨天是你连累了我,今天又来了。你走远一点吧!’
“我顿时愣住了。可是,他这么疯狂,我也怒不可遏了。
“‘我给你带来了晦气?’我说,‘你这个骗子,你这个贼,你向我发过誓……’我还不曾说完,这个着了魔的人就从座位上猛跳起来,使劲将我推开,周围的人纷纷骚动,他却毫不在意。‘不用管我的事,’他不顾一切地高声嚷叫。‘你又不是我的监护人……喏……拿去,这是你的钱。’他扔给我几张一百法郎的钞票……‘现在可该让我安静啦!’
“他嚷得那么凶,完全像是着了魔,毫不理会有上百的人围着我们。人人都在探头张望,都在窃窃私议,指指点点,暗暗嗤笑,连隔壁大厅里的许多人也纷纷好奇地挤了进来。我只觉得自己像被剥掉衣裳赤身裸体地站在这许多人面前……
“‘Silence,Madame,sil vous plait!’(20)管台子的很无礼地大声叫道,一边用筢竿敲着桌子。他是在命令我,这个狠毒的家伙的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我受了屈辱,我羞惭得无地自容,我站在许多交头接耳纷纷窃议的人面前,恰像一个被人将钱扔到脸上的妓女。两三百只肆无忌惮的眼睛盯住我的脸,忽然……当我羞愧难当地避开眼时……竟忽然遇着了两只眼睛,惊骇万状地瞪着我,尖刀似地直刺向我——那是我的表姐,她丧魂落魄地瞧着我,张口结舌,高举着一只手,像是吓呆了。
“我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不等她能够有所行动,趁她还没有从惊骇中恢复过来,我立刻冲出了大厅;我一口气逃出门外,奔向一张长椅——恰是那个着了魔的人昨晚倒在上面的那张长椅。我也同样力竭气尽、同样身疲心碎地倒在这条无情的木椅上了。
“如今隔了二十五年,我只要回想起那一霎,回想起自己受了他的凌辱低下头来站在千百个陌生人面前的情景,就会立刻遍体冰凉。我同时还体验到,我们平日夸夸其谈称之为心灵、精神或情感的那点什么,我们称之为痛苦的那点什么,是多么软弱、浅陋而琐屑啊,所有这些即使大量涌现,也无法使一个受苦的肉体完全毁灭,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刻里也还是血脉不停一息犹存的,不至于像一棵大树那样,受了雷击立刻拔根倒地终结生命。我当时的痛苦仅仅只是那么一下,仅仅只在那一霎,刺入我的骨髓,使我呼吸闭塞全身沉重,倒向那张长椅,领会到一阵与世长辞的愉快感觉。可是,我刚刚说过,一切痛苦毕竟是懦弱的表现,在坚强有力的生活感召下自会悄悄隐退,我们肉体里面留存着的生活感召似乎远比我们精神里面所有的求死之意更为强烈。我那么哀痛欲绝,后来怎会重又站立起来,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不过,我终于又站立起来了,当然,脑子里并没有想到要做什么。我突然记起,我的行李还在车站上存放着,我马上有了一个主意:离开,离开,离开,离开这儿,离开这个该诅咒的人间地狱。我对谁也不理睬,一气跑到车站,打听去巴黎的下一班火车什么时候开行;守门人告诉我十点钟有一班火车,我立刻办妥了托运行李的事。十点——从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开始时算起,正好是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充满了种种荒谬透顶的情感变化,此起彼伏犹如风雨交加,我的内心世界从此永远被毁。可是那时,我脑子里别无他念,只有一个连连轰击、不断震荡着的音响:离开!离开!离开!我头上血脉急涌,像是有个木楔不停地打进我的太阳穴里:离开!离开!离开!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我自己,回家去,回到家人身边,回到过去,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那一夜我坐上火车来到巴黎,到了巴黎又再换车,一站接着一站,从巴黎到布隆,从布隆到多佛,从多佛到伦敦,从伦敦到我的儿子那儿——路上完全待在狂奔疾驶的火车里,整整四十八小时不思、不想,整整四十八小时不睡觉、不说话、不吃东西,车声隆隆只有一个音响:离开!离开!离开!离开!最后,我走进了我儿子的乡间住宅,人人感到意外,个个满心惊诧:我的举止和眼色里一定有点什么泄露出我的隐秘。我的儿子想要拥抱我、亲吻我。我连忙避开了他:我实在忍受不了,我想到自己的嘴唇已被玷污,不能再跟他接触了。我什么话也不回答,只希望洗一次澡,我觉得必须洗净旅途上蒙受的尘秽,也必须洗去一切别的污秽,那个着了魔的人、那个毫无价值的人的激情仿佛还黏在我的身上。然后,我踅进了自己的屋子,睡了十二或十四小时,睡得昏昏沉沉如同僵死一般,真是我的一次前所未有、以后也绝不会有的睡眠,这次睡眠使我现在已能体会到躺在棺材里瞑目长逝的况味。我的许多亲戚对我温存关切,像是对待一个病人,可是,他们的柔情蜜意只能令我伤心,他们对我敬爱有加,我只感到满心羞惭,我必须时时处处留神,提防自己突然失声惨叫。为了一时疯狂而荒唐的激情,我背叛过他们,忘怀过他们,还曾经企图完全抛弃他们,我多么愧对他们啊。
“后来,我无所事事,又去法国,住在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小镇上,因为,老有一个幻觉跟随着我,使我感到无论谁只要看看我的眼神,便能识破我的终生耻辱,便能窥见我的心境变异。我竟是这么深深地感到自己的不忠、不洁,连灵魂里最深处也不得安宁。常常,每当清晨醒来,我立刻惊惶恐惧不敢睁开眼睛。我马上又记起了那一夜醒来时的感觉,唯恐突然发现身旁有个半裸的陌生人,我顿时像那次一样,心上只有一个愿望:赶快死掉。
“然而,时间终是最有力量的,年龄对于一切情感自有一种奇异的磨蚀作用。人若想到死期将至,死神的黑影已经罩上了人生的旅途,一切事物就会显得模糊黯淡,不再那么明锐地刺激感觉,它们那种摧残身心的力量就会减少许多。渐渐地,我已能心定神宁无所惊悸了。又过了许多年,有一回我在一次宴会上遇到一位奥国公使馆的武官,一个年轻的波兰人,我向他问起了某个家族,他告诉我,这一家正是他的堂族,他们的儿子十年前在蒙特卡罗自杀死了——我听了这话不曾震栗一下。这事不再令我伤痛了,它也许——何必掩盖自私的心理呢?——还使我感到庆幸,因为,我一直担心会再遇到他,这点最后的恐惧现在完全消失了:我现在除了自己的回忆,再也没有什么不利于我的见证了。这以后我变得心神安宁了。人上了年纪没有别的特征,只不过是对于过去不再感到不安罢了。
“您现在该可以了解,为什么我会突然向您谈起自己的遭遇,您为亨丽哀太太辩护过,您热情地宣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就足以决定一个女人的整个命运,我当时曾经这么想:我非常感激您,因为,我第一次觉得有人在替我申辩。我立刻暗暗忖量:将自己的内心倾吐一次,也许能解除心头的压抑,卸却长日的忆想;如果这样,我明天也许能够去蒙特卡罗,再走进决定过我的命运的那间赌厅,对他对我都不会再有什么怨恨了。如果这样,压住我灵魂的一块巨石就会坠落,深深沉入过去,永远不再浮现。我能够将这些全部向您叙述,对我确有好处:我此刻心上轻松得多了,差不多感到快乐了……我谢谢您。”
说到这儿,她突然站起身来,我知道,她的话已经说完了。我十分窘迫,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她准是觉察到了我的窘态,连忙阻止我道:
“不,请您不必说什么……我不想让您回答我,也不需要您对我说什么……您听完了我的话,我非常感谢您,祝您一路平安。”
她站在我的面前,向我伸出手来握别。我不由得向她脸上看了一眼,我深深感动了:这位老太太的脸色令人惊异,她神态慈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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