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较。但现在失足一次以后,她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到他那里去,不觉得幸福,也不觉得失望,只是出自某种尽义务的感情和一种习以为常的惰性。她这样的女人,在轻佻的女人甚至在妓女中间也并不少见,而内在的市民习性却十分顽固,甚至在有外遇的情况下也要亲自维持一种正常的秩序,在放荡的生活中也要保持一种居家过日子的方式,在日常生活里尽量装出少有的十分耐心的样子。没过几个星期,她便使这个年轻人,她的情人,在一些细小的地方也适应了她的生活习惯,像对待公婆一样,也规定了一周有一天来看他。但她并没有因为有了这层新的关系而放弃自己旧日的生活秩序,而是在某种意义上为自己的生活增添了一点新的东西。很快,她的情人就成了为她的存在而装备精良的机器,他像第三个孩子或一辆汽车似的,成了她平淡的幸福生活的某种扩充物。不久,她便觉得这冒险的爱情生活像合法的享乐一样毫无意义了。
然而,当她第一次本应为这奇遇付出真正的代价,也就是担着风险的时候,她就开始打小算盘,考虑值得不值得了。她是天生任性,娇生惯养,因有像样的财产而毫无他求的,她的不能容忍的第一次不快似乎多得不得了。她不愿意立刻舍弃哪怕一点点自己内心的安宁,但也几乎从未想过为自己的安逸而抛弃她的情人。
她情人的回音,一封像一个人从梦中惊醒,因神经受刺激而断断续续写出的信,下午就由一个信差递到了,满篇信里都是精神恍惚的恳求、哀怨和悲诉,这使她想结束这种不正当关系的决心又有些动摇了。她的情人用最恳切的语言请求她至少跟他短时间地见上一面,如果他不知因为什么伤了她的感情,也好让他请求她的宽恕。现在,这套新把戏惹得她对他更为不满,她想不分青红皂白地回绝了事,让他明白她要高贵得多。于是她便约他到临时想起的一个咖啡馆里去会面,还是做姑娘的时候她就在那里跟一个男演员会过面,当然这件事现在在她看来是幼稚可笑的了,因为那个演员是又恭敬又不在意的样子。她心里偷偷地笑着想,这种浪漫事儿在她的生活中是很稀奇的,这种事在她婚后这些年月里已经枯竭了,现在却又繁盛起来。她几乎对昨天与那个女人的唐突相遇感到一种内心的喜悦了,在这次相遇中,她又如此强烈,如此兴奋地体验到长久以来就有的一种真正的感情,她平素相当容易松弛下来的神经因此又神秘地震颤起来。
为了防备万一遇见那个女人,被认出来,这回她穿了一身暗色的不显眼的衣服,戴了另一顶帽子。为了不让人看清她的容貌,面纱她也准备好了,但一个突然涌上心头的固执想法使她把它放到了一边。难道像她这样一个可尊敬的有身份的女人竟能因为害怕见到一个根本不相识的女人而不敢上街吗?
一瞬间的恐惧感只在她走上街头的一刹那才掠过她的心头,那是一种如同人们投身波涛前把脚伸进水里试探时因为觉得冷突然出现的神经性的战栗。但这凉气一秒钟就从她身上飞过去了,接着便是一种稀有的愉快而自得的情绪突然在她心中冉冉地升起来。她高高兴兴地,轻捷、有力、颤悠悠地向前走去,步子拉得紧,腿也抬得高,她觉得自己从来不曾迈着这样的步伐走过路。那个咖啡馆离得这么近,甚至她也感到遗憾了,因为此刻有一种意愿正驱使她有节奏地向前走,一直走进这爱情生活神秘的磁石般的吸引圈。但她为这次会面规定的时间太紧了,不过,她非常放心,确信她的情人早就在等她了。果真不假,他正在角落里坐着呢。她一进来,他便心情激动地跳了起来。她觉得他的情绪激动又感人又讨厌。她不得不劝他压低声音。他由于内心过分激动,像漩涡猛卷一般,朝她连连质问和抱怨。她呢,根本不说明她不来践约的真正原因,一味玩弄隐晦的词句,这些话因为含混不清使他更加恼火。这一次,她虽然没有满足他的愿望,但对自己说过的话还是有些犹疑了,因为她觉得这回突然的、不可测的逃避和拒绝相见对他的刺激太大了……可是当她经过半小时最紧张的谈话离开他的时候,她在感情方面对他既没有最起码的表示,也没有丝毫的暗示,她内心中燃烧着一种只在少女时代才有的奇异的情感。她觉得仿佛有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火花深藏在心底,只等一阵风吹来使它变成火焰,燃遍她的全身。她大步走过来,同时急急地捕捉着整条街向她射出的目光,很多男人这种赞赏的目光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结果,强烈地撩拨着她想看看自己面容的好奇心,于是她便在一个花店陈列品的镜子前面突然停住脚步,好在红玫瑰和露珠晶莹的紫罗兰的镜框里瞧一瞧自己的美貌。自她少女时代以来,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轻松愉快的感觉,全身的每一个感官也从来没有这样充满过活力。婚后最初的日子里也好,跟她情人拥抱时也好,在她身体里都不曾闪现过半点这样的火星;现在只能把所有这一切甜蜜的、如醉如痴的热情消耗在少得可怜的被限定的时刻里,这种想法在她已经变得不可忍受了。她心情烦恼地继续向前走去。到了家门口,她又迟疑地站住了,为的是再舒展胸怀深深地吸上一口这炎热醉人的空气,把此时此刻迷乱的心绪压入心底,为的是在内心深处再体味一下它——这冒险爱情生活渐渐平息下来的最后一个浪花。
这时,有一个人拍了拍她的肩头。她转过身去。“你到底又想干……干什么?”突然看见那张可憎的脸,她像吓掉了魂似的结结巴巴地说,使她更吃惊的是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致命的话。她本来早就打定了主意,如果什么时候再碰到那个女人,就说不认识,否认一切,要面对面朝着那敲诈钱财的女人走过去……现在太晚了。
“我在这儿已经等您半个小时了,瓦格纳夫人。”
依莱娜吓得一颤。原来这个女人知道她的名字和住处。现在一切都完了,只好听天由命任她摆布了。
“我等了半个小时,瓦格纳夫人。”这个女人像责备她似的咄础逼人地重复着。
“你想干什么……你究竟想跟我要什么……”
“您是知道的,瓦格纳夫人”——依莱娜听到这个名字又吓得一痉挛——“您知道得很清楚,我为什么来。”
“我根本没有再见到过他……你不要缠着我了……我再也不会去看他了……再也不……”
那个女人静静地等着。一直等到依莱娜由于情绪激动说不下去了,她才像对待一个部下似的粗暴地说:
“你不要说谎!我一直在你身后跟到咖啡店。”她见依莱娜在往后退缩。又嘲讽地补充说:“我反正没什么事情可做。他们把我从公司解雇了,照他们的说法,是因为没有那么多工作,因为赶上了经济萧条时期。喏,干吗不好好利用这个空闲时间呢?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要出来散散步的……跟那些规规矩矩的太太们完全一样。”
她说这些话时用的是一种刺痛依莱娜心窝的冷酷无情、恶意中伤的语言。面对这种卑劣言行所表现出来的赤裸裸的冷酷无情,她觉得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她的心越抖越凶,害怕那个女人现在又大声说话,或者她丈夫经过这里,那样一来,一切可就全完了。她赶快把手伸进皮手筒,拽出银丝编织的钱包,把她手指触到的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但这一回,那只无耻的手触到钱的时候,却没有像上次那样顺从地慢慢卷起来,而是伸着巴掌在空中摆动着,那张开的手活像一只野兽的利爪。
“那个银丝钱包你也干脆给我吧,免得我把钱丢了!”她嘲弄地撇着嘴,似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补充说。
依莱娜凝视着她的眼睛,但只一秒钟而已。这样狂妄的、卑劣的讽刺真叫人无法容忍。像产生了一种钻心的疼痛似的,她觉得有一阵厌恶感穿透了全身。只好走开,走开,不再看这张脸!她掉过脸去,动作迅速地把那个贵重的钱包塞给她,随即跑上楼梯,好像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追赶着她似的。
她丈夫还没有回家,于是,她便一头栽倒在沙发里。仿佛被打了一锤,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她听见她丈夫从外面回来的声音时,才强打起精神,拖着缓慢的步子来到另外一个房间,每个动作都是那样的无意识,每个感官都是那样的没有知觉。
现在,恐怖伴着她留在这所房子里,没有一点离开这些房间的意思。在这么多空虚的时刻里,那次可怕相遇的每个细节都像滚滚波涛似的冲进她的记忆;她的处境已经毫无希望,这一点她是心明如镜的。这个女人知道她的名字和住处——怎么会如此,简直不可思议——因为她最初的几次尝试干得这么出色,无疑,她会不择手段地利用她的知情身份无尽无休地敲诈勒索下去。她的生活恐怕要像压了一座阿尔卑斯山,不知要压多少年,怎么努力,包括最大的努力,也甩不掉这个重负。尽管依莱娜太太有钱,尽管她是一个富有的丈夫的妻子,她也不可能瞒着她丈夫筹措到那么大一笔钱,一劳永逸地把自己从那个敲竹杠女人的手中解放出来。另外,她从她丈夫的偶然谈话和他的诉讼中得知,那些刁钻无耻之徒的具结和诺言全都一文不值。她盘算着,一个月,或许两个月,这个厄运还可以躲过去,随后她家庭幸福的这座外表威严的大厦可就非坍塌不可了,叫人略感宽慰的是她确信她很可能把那个敲诈钱财的女人也同时拖进这崩溃的深渊。
厄运是不可避免的,逃避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她觉得非常明确。但是会发生什么事呢?从早到晚她都被这个问题纠缠着。说不定会有一天寄来一封写给她丈夫的信,她看见他走进屋来,脸色苍白,目光阴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她……但以后……以后又会怎么样呢?他会怎么办呢?想到这里,这些画面便突然全都消逝了,消逝在充满混乱而恐怖的黑暗之中。她想不下去了,所有这一切猜想都摇摇晃晃地陷入无底的深渊。但经过这样的冥思苦想,有一点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原来她是多么不了解她的丈夫,因此她就预料不到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她是遵照自己父母的意愿嫁给他的,但她并无不乐意的表示,而且还怀着一种几年后一直未曾淡漠的对他的好感,现在已经在他身边度过了八年舒适愉快、静谧幸福的生活,为他生了两个孩子,有了一个家,还有数不清的肉体温存的时刻,但是现在,当她问自己他会采取什么态度时,她才清楚,他在她眼里是多么陌生,她对他是多么不了解。现在她才开始从那些能够说明他性格的个别特征来估量他的全部生活。为了找到打开他心灵密室的钥匙,现在她正心怀恐惧、小心翼翼地搜索着每个细小的回忆。
因为他不说那句泄露自己内心秘密的话,她只好用探询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这时他正坐在安乐椅里读书,周遭闪耀着明亮的电灯光。她看着他的脸,就好像看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想试着用那些熟悉的,然而忽然又变得陌生的面部特征来说明这个她在八年夫妻生活中因不在意而不曾发现的性格。前额光亮而气度轩昂,仿佛里面蕴藏着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嘴却显得很严厉,遇事决不相让。一切都表现着典型男子的威严特点,精神抖擞,充满力量。令人惊异的是在这张脸上居然发现了一种美,她怀着一种敬佩的心理静静地观察着他这种若有所思的严肃神态,这种明显的坚强神情。而眼睛呢,里边肯定隐藏着那真正的秘密,却一直注视着书本,躲起来不让她看。这样,她只能始终疑惑地凝视着他的侧影,似乎那富有生气的轮廓意味着这么一句话:宽恕或者诅咒。这个陌生侧影的顽强性使她很吃惊,但这个侧影的坚定性又使她第一次意识到一种奇异的美。她突然明白了,她是正在用羡慕的神态打量着他,心里是又愉快又自豪的。这时,他的目光离开书本,抬起头来。她赶快走回浓重的暗影里,以防她那充满焦虑的目光引起他的怀疑。
三天她都没离开这座房子了。她早就心情不快地发现,她当前突然坚守的生活方式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因为一般说来,根据她那爱交际的天性,一连好几个钟头或整天待在家里确实罕见。
最早注意到这种变化的,是她的两个孩子,特别是那个最大的男孩,他见妈妈老是这么久地待在家里,十分明显地现出了天真可爱的诧异神情,而仆人们总在小声议论,还跟家庭女教师相互交换他们的种种猜测。她极力找各种各样的、部分是碰巧想出来的非做不可的事来做,想证明她如此惹人注目地留在家里是有正当理由的。但是全然无济于事,她想在哪里帮忙,就把哪里搞得一团糟,她在哪里插一脚,便在哪里引起怀疑。同时她又缺乏老练的才干,不能用理智克制自己,譬如安静地留在一个房间里看看书,做点什么事,好让人家看不出她自愿软禁在家的这种奇怪举动。那内心的恐惧在她身上如同每一个强烈的感觉,变成了一种神经质的东西,不断地把她从一个房间赶到另一个房间。每当听见电话铃响,每当听见门铃的声音,她都要吓得一颤;由于这样神经过敏,她心中预感到整个生活已被打得粉碎。像坐牢一样待在房间里的这三天,她觉得比她婚后的八年还要长。
可是第三天晚上,她接受了一个几周以来不曾有过的陪同丈夫赴宴的请柬,对此她现在竟忽然找不到充分的理由拒绝了。最后,为了不毁掉自己,至今在她生活四周筑起的那些看不见的恐怖的栅栏,也就必须打断了。她需要跟人接触,脱离单人独处的状态,脱离这恐惧造成的慢性自杀的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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