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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稿零枚日记_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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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恋恋不舍,一直用目光追寻着每个孩子的归属。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只有她的额头沾过的地方留着一块污渍。

回家之后,我把母亲的指甲烧了。把它们放进可乐瓶盖里,用火柴点燃,指甲两端的尖细处先燃着,然后一点点扩散开去。它们发出吱吱的活泼声响,冒出细细的烟。右手中指的、左手无名指的、右脚大拇指的、左脚小指的,月牙形的指甲们翻滚起来,融化成黑乎乎的一团缠绕在一起,挤靠在瓶盖边缘的凹槽里。烟被笔直地吸进黑暗中远远的一个点里,有一股尸体火化的气味。

(原稿零枚)

(1)镰仓雕,神奈川县镰仓市特产的雕刻漆器。

(2)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

八月某日(星期二)

夜里睡不着时,我就抄写图鉴打发时间。《深海鱼——黑暗里的怪物们》,作者尼冈邦夫,出版社Bookman,现在进行到第二章第六节“捕食”的部分。

……叉齿鱼类被称为Deepsea swallowers——深海大肚汉,能够吞下比自己大的鱼。它们没有过滤微小饵食的鳃耙。透过因膨胀而变薄的腹部肌肉,能够看到容纳大鱼的胃和吃下去的食物(P.83图41)……

我喜欢看图鉴上的说明,朴实易懂,平和地告诉读者异乎寻常的种种事实。图鉴一般都是又大又重,无论在图书馆还是书店里,均被置于书架最下面的不起眼之处,但这种谦逊之态反而给文章增添了魅力。既使用“大肚汉”这样可爱的词语,又突然冒出“鳃耙”这类高雅的单词,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突兀,文字通达,驾驭自如,令人钦佩。叉齿鱼类——这个毫无美感的名字在图鉴中受到头牌的待遇。

我看着图41。它怎么能够吞下比自己大的鱼呢?叉齿鱼不做任何辩解,默默地以自己的身体加以证明。从下颌连接下来的腹部,凸得比嘴尖还要向前,膨胀为自身腰围的好几倍。它的轮廓被吞下去的鱼取而代之,早已没有了本来的样子,真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吞下了谁。正如说明部分所说,透过撑到极限的薄纱般的腹部肌肉,能够看到里面被吞下去的鱼。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一对黑黑的眼珠仍旧从内脏直盯着深海。

但是,图鉴上登载的并非都是这类重口味的鱼类。没什么个性的普通种类也堂堂正正地在此占有一席之地。

“圆身短吻狮子鱼,狮子鱼科。身体细长,从头部至尾部逐渐变细。身体肥硕,头大而圆。嘴部位于头部前端,延伸到眼部下缘。上下颌的牙齿小而尖锐,排成数列……肛门紧贴吸盘之后,后面是泌尿生殖器官突起。身体圆滑,没有骨质物。生活在521—1100m水深处……”

和吞下猎物后的叉齿鱼相比,圆身短吻狮子鱼的样子实在平淡无奇。看不到任何吸引人的装饰或图案,体形也是小孩子想画却没有画好的椭圆形,让人不禁觉得它似乎哪里不舒服。就连肛门和泌尿生殖器官暴露在外,它都没有一点紧张感,依然是平静地肉乎乎着。

打开第七部分“繁殖”那页后,鱼们骤然开始活跃了。

“雄性鱼类非常小,寄生在雌性身上(P.134图59)。寄生的方式有三种(P.133表1):一次附着型:在繁殖期用上下颌的牙齿紧紧咬住雌性身体,但不与雌性的身体组织结合。任意寄生型:无论寄生不寄生都能存活;但是寄生之后,雄性与雌性完全合体。真性寄生型:必须寄生在雌性身上,否则不能存活……”

我被附着于雌性、完全变成其身体一部分的雄性密刺角鱼吸引了。它早已失去原形,变成指套一样的形状。虽然图鉴用箭头标注出了眼睛、鳃孔、胸鳍等名称,但几乎都只是一个个小点。唯有勉强能够看出原形的背鳍尖,证明了它很久以前曾经是一条鱼。

我在想,在阳光照不到的深海里,一点点失去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当尾鳍逐渐融化于消化液,头部渐渐退化在雌性的血流里时,它会不会醒悟自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会不会产生绝望?又或者,它只是如深海海底一样一直平静呢?我希望它至少感觉不到疼痛。我希望在它刚感觉到尾巴微微发热,脑袋难受的时候,一切都已经顺利结束。我一边这样祈祷一边睡着了。(原稿零枚)

四月某日(星期五)

相隔十年,我重访了阿尔勒(1)。

“给您准备了和上次一样的房间。”

前台的男青年微笑着说道。怎么,你记得我的名字?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十年前了,真的还记得?哇,简直太有心了。我该怎样表达感谢之意呢……?一时间我有些不知所措,反而连法语的“谢谢”都没有说出来。大概觉得还记得我有些不好意思,青年面露羞涩,提起行李箱登上了楼梯。这是一家家庭经营的老式旅店,没有电梯,也没有搬旅行箱的服务生。

我跟在他后面上楼梯时想起来,如果还是上次那个房间的话,应该是在五层还要往上的顶层阁楼。三层、四层,越往上走,他的脚步变得越艰难起来。每当沉重的箱角碰到楼梯边缘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时,我都觉得很抱歉。到底是作家的箱子,里面肯定全都是书籍,他一定是这样想的。其实那里面装的都是我在路上买的、别人给的或是捡的石棺残片、岩盐块、动物大腿骨之类的东西。

青年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他歪着嘴,小臂开始抽搐,然而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爬楼梯。看样子似乎在说,这点儿不算什么。贯通到顶的中庭被茂密的绿色覆盖,天花板非常高,楼梯长长地延伸着。每到拐角的时候,我都会瞧一瞧昏暗的走廊里面,没有看到人影。

五层与阁楼由一座木头螺旋楼梯连接着,楼梯藏在隐蔽门里,很窄很陡。青年把钥匙插进隐蔽门的锁眼里,他的手指已经出现了紫色瘀血。一转动把手,不知哪里飘起一层尘埃,可见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青年使出最后的力气拖着行李箱,也不怕把地面磕得伤痕累累。为了不踩空,我用力抓住栏杆。中庭已看不到了,只有石棺、盐块和骨头碰撞的声音回响在四周。

隐蔽门关上,青年走了出去后,我像见不得人一般被单独留在了屋里。从窗户难能看到一片铁锈红的屋顶、圆形角斗场和教会的钟楼。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如此遥远的地方。

晚上,和十年前一样,我在罗讷河边的书店里举行了朗读会。当河面渐渐被暮色浸染时,各种各样的人聚集而来。有出版社的社长夫妇、美术大学的学生、信用社的总经理、翻译家、舞蹈家、历史学家、园艺师……其中有几个上次见过面,他们都显露出了十年岁月雕刻的痕迹。也有的人去了另一个世界,没能来出席。

首先由我用日本语朗读开始的一页,之后由责编E小姐用法语朗读。E小姐有着茶色眼睛和一头鬈发,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声音优美的人。她上个星期刚刚从床上掉下来,伤到了肋骨,所以举止缓慢,给读书会平添了优雅的气氛,给朗读增加了魅力。她一边忍受疼痛一边发出来的声音,犹如从地下深处渗透出来的清水一般神秘莫测。音色通透,又不乏青苔的香气。

客人们都专注地倾听着,时而发出笑声。最初我还用眼睛追逐着看朗读到了哪里,尽力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但很快就跟不上了。没办法,只好在E小姐旁边老老实实地坐着,以免妨碍她。

这真的是我写的小说吗?作品被翻译成自己不会的语言,会产生这样的不安其实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同时,我又觉得自己写作的证据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不见,不由得茫然无措。

E小姐的声音不知何时变成了音乐,充满了书店。我漫然想象着在简陋书桌上写成的词语们,它们漂洋过海,横穿大陆,乘风越过广袤森林,最终沿着罗讷河顺流而下,到达这个书店。爬过岩石的坑洼,穿过地层的间隙,浸润了青苔孢子,终于溢出地表来的这一滴清水,这不曾被人注意到的清水,终于被我用手心接住了。渐渐地,我陷入无止无休的情绪之中,渐渐犯起困来。不知到底是无止无休还是困乏,反正越来越分不清了。不行,睡着了可不行。我越是这样对自己说,意识就越是被吸入空中的某个点里去了。

就在此时,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鼓掌声。我猛地睁开眼,眨巴着眼睛。来宾们都站起来,向我投来温柔的目光。E小姐也慢慢地合上了书,加入鼓掌的行列。不知何时,罗讷河已经被夜幕包裹,街灯在书店的展示窗上映出了光圈。

不,我根本没有做什么值得大家给我鼓掌的事。正如你们所看到的,我只是坐在这里。就连这本小说是不是我写的,都已经令人怀疑了。请大家不必在意我……

我低着头,不知所措。为了掩盖惶惑不安,我把手伸到E小姐胸前,给她揉了揉肋骨。鼓掌声更大了。

(1)阿尔勒,法国东南部城市,地处罗讷河三角洲头,为旅游胜地。

次日(星期六)

黎明时分下起的雨吵醒了我。今天要去E小姐家做客,吃早餐。她先生和儿子M君来接我。

M君听说日本比印度还要远,吃惊得睁大眼睛。曾经在车后座上展示自己收藏的M君,从那些收藏中,选了最心爱的蜻蜓标本放进安抚奶嘴的小盒里,送给了我。每天晚上八点就必须上床睡觉的孩子,当年那个四岁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年。

4+10=14。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不禁陶然。真想紧紧地拥抱他,恨不得伸出手,用食指去摁一摁他脸蛋上的酒窝。我好容易控制住自己,彬彬有礼地跟他握了手。

少年的个子早已超过了我,嗓音也变了。因为声音还没有完全定型,即便声调很低,也有着飘浮的感觉。他纤瘦的体形还残留着孩提时代的影子,但长胳膊长腿中充满了未来的可能性。大人们全都老了十年,只有他朝着未来开拓了十年的路。

在朴素而温馨的餐厅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法国南方风情花色的桌布,筐里的面包,水杯里的橙汁,主人自己做的果酱,撒满砂糖的草莓,卧在软垫子上的猫咪。

我坐在M君旁边。两个人将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并非不想被别人打扰,而是因为在十四岁的少年身边,我不知怎的就自然切换成悄悄话模式了。

“那个蜻蜓标本,尾部腐烂成了粉状,不过,翅膀还在呢。”

“真的?”

“摆在书箱上了。现在M君的收藏怎么样了?”

“现在主要收藏矿物了。”

“哟,是吗?怎么弄到呢?”

“存零花钱买,或者跟收藏的人交换,或者登山自己去寻找。”

“哇,了不起。”

“富士山,小孩子也能攀登吗?”

“M君的话,可以呀。这还用说吗,你已经不是孩子啦。”

在对话的间隙,M君给我添了一杯橙汁。还给我介绍果酱的品种:这是蓝莓,这是黑加仑果。看我不太会抹草莓酱,就去厨房拿来一把大勺。我需要什么,他都能够很平静地捕捉到。从不大声喧哗,惊慌,害羞等等。莫非这个少年,在长成大人之前,曾经当过百岁老翁吗?

吃完早餐后,雨还在下。

喝完咖啡,M君带我参观了他的学习房间,是个小巧玲珑而又舒适的房间。通向后院的玻璃门外绿色掩映,房间里的光照柔和明亮,墙壁上挂着法国古代地图、他小时候画的船和士兵、仙人掌、爷爷的照片等等。不过最吸引我的,还是整齐排列在架子上的矿石们。它们各有其独特的色泽和形状,都静静地待在原地。

“这是西藏的,这是中东的,这是秘鲁的……”

他指着一个个矿石,说出遥远的地名。我只是凝视着他的手。那是令人惊讶的大手,蕴含着无论多么遥远的地方,都足以靠自己一个人走到的力量。

“稍等一下。”

对话突然停顿时,M君迅速戴上派克外套的帽子,打开玻璃门,小跑着去了后院。背影倏忽间隐没在绿色之中了。

“M君……”

我明知他听不见,仍然在喊他的名字。

不多久,他从植物之间跑了回来。好像无处打发长胳膊长腿似的,好像野生动物跳跃似的,他飞溅起脚下的雨点,朝我跑回来。

“这个,送给你。”

M君递给我的是一枝橄榄枝。叶子的形状很美,长度和曲线刚好适合拿在手里,水灵灵的。他的手和橄榄枝叶子上滴落下来的雨滴一起,濡湿了我的手指。

五月某日(星期三)

从阿尔勒回国后,我把橄榄枝摆在了蜻蜓的旁边。它也不曾枯萎,叶子仍保持着生长在庭院里时那样的青苔绿。一有时间我就把它拿在手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觉得,只要有M君在那里陪着,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让我不满意的。

责编打来电话,告知我《原稿零枚日记》决定做成文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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