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微微露出手帕。
据说已经八十多岁了,所以和唯一一张公开的三十多岁时的照片比起来,Z先生自然衰老了很多,英俊的面容已不复存在。但是令我异常惊讶的,是先生那彬彬有礼的做派。从他的第一句话就可以清楚地知道先生既非偏执之人也非孤僻之人。那些怪人、狂人、变态、妄想狂等传言全都是胡说。他怜惜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虽柔弱但善良的人。不习惯这种温柔的我有些慌乱,脸也红了,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给你出了个难题,对不起。”
“哪里。”
“家里很少有客人来,所以没什么招待的。”
“没关系,请不要客气。”
“已经六年没有打开过这客厅的窗帘了。”
“我很荣幸。”
“你放轻松。”
“好的。”
“梗概不会太枯燥吧?”
“当然不会。”
“我这是第一次。”
先生好像也和我一样紧张。他的嘴唇干裂,手指、肩膀或膝盖,总有一处在微微颤抖着。微驼的后背被包裹在昏暗中,和沙发融为一体,令人几乎分辨不清。
“好了,你想什么时候开始都可以,就按照你自己的方式,你自己的想法来吧。”
先生越发蜷缩起上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请不要这样,我是个不值得先生如此温柔对待的人,我只不过是个比较擅长写梗概的无聊之人。请先生挺起胸,拿出派头来。拜托了。因为先生您才是写了那些小说的人啊……我很想这样对他说,想把手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那么我就开始了。”
我能够做到的,仅仅是尽可能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从包里拿出信封展开稿纸。
我开始朗读梗概了。其实即使不看稿子我也能背出来,只是觉得低着头不至于紧张,才看着稿纸的。透过树的缝隙漏进来的一点阳光十分微弱,在先生和我的脚边恍惚摇摆。
我的声音笔直地穿透寂静,被先生的耳朵吸收了。尽管是第一次,多大的声音合适,多快的节奏合适,在哪里怎样停顿比较好,这些我都谙熟于心。仿佛在先生没有发表小说的这些年来,我一直这样朗读梗概似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金合欢的树梢、西番莲的藤蔓以及包裹着客厅的黑暗,所有这一切都在倾听我的梗概。
在朗读梗概的时候,小说里的各种场景浮现在我眼前。那里面吹拂的风、阳光的亮度、人物的身形、说话的回声,所有的东西都比看书时更鲜明地浮现出来。小说仿佛从书中解放了出来,变成妖精的模样,在梗概的结晶之中跳舞。我的眼睛即便看着稿子,视野一角也能看见先生静静地坐着。先生一直屏住呼吸,紧紧握着颤抖的手指。写小说的人到底是谁的问题早已远去,我们俩都入迷地看着映在结晶里的舞蹈。房子的深处,一直延伸到金合欢那边的绿荫中也没有人,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如同小说和被钉在封皮上的梗概那样,我们紧紧靠在一起。
“完了。”
我折起稿子,放进信封里,递给了先生。
“这个就放在您这里。”
仿佛追逐残影一般,先生凝视了信封好一会儿,才点头施礼,长长吐了口气。
“明天你还会来吧?”
“是的。”
“一定来啊。”
“当然了。”
“我等着你。”
“好的。”
Z先生确认了好几次,每次我都点好几次头。
星期二,星期三,随着日子流逝,我渐渐地为先生只有七本小说,只能写七个梗概,感到遗憾起来。还有五个,还有四个,数着越来越少的日子,心情很难过。我好像陷入到一种被不知名的东西伤害,受到委屈的心境中。
不过,我掩饰了个人的情感,努力专心于履行梗概讲解员的职责。流程一直没有变化。一过中午就去先生家,坐在客厅里,朗读梗概。仅此而已。每次先生都有礼貌地招呼我并道歉说没有什么可招待的,然后倾听我的梗概朗读。金合欢和西番莲挡住光线的情形也同第一次一模一样。我们并没有聊天或扯家常来拉近距离,一直保持着初次见面时的关系,同时以温暖的情怀分享每一部小说。
星期天,仿佛拒绝接受这是最后一次似的,我以平常心朗读了梗概。只是朗读的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为了让小说的结晶得到充分释放,我每一行都停顿了不自然的长度。
“明天就没有了吧。”
递出第七封信的时候,Z先生说道。直到昨天,他都是千叮咛万嘱咐地确认次日是否还来,可是最后一次却没有再说什么话。
不,先生要是再写小说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拿着梗概来的。我想要这样回答。可是,看到深深陷在沙发里低着头的先生的样子,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以后还有需要的话,请随时联系……”
我好容易才说出这句话。先生垂着眼睛,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蜷缩着身体。他的侧脸呈现出呆滞神色,眼看就会被黑暗吸进去似的。
我们隔着梗概稿子,比前六天更长时间地默默无言对坐着。
我经常思考,Z先生到底为什么找我写梗概呢?当然,我没有直接问过他,作为介绍人的退休编辑也没有明说过。莫非是想要重新咀嚼自己写的小说的真正姿态,以此获得重新投入创作的勇气吗?我这样想的话,会不会自我感觉太好了呢?
我的梗概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这一点很有自知之明。只是,接触了先生的作品后,我清楚知道了,优秀的小说会立刻和梗概融合在一起结成密不可分的关系。新人奖的梗概越来越游离于作品,与之相反,优秀小说的梗概会越来越贴近作品。对于先生的七本小说来说,我的七篇梗概成为七个三棱镜,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先生那昏花的老眼看到了从三棱镜里反射出来的光,看到了在遥远的过去自己亲手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词语们仍然还没有失去的光。
先生去世的新闻播出,是在我的访问过了两个月的时候。来检查煤气的人发现他倒在庭院里。遗体的一部分被西番莲覆盖,一部分已经腐败了。据说缠绕遗体的西番莲开出了更大的花。总之,先生没有再发表新作。
按说,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干脆放弃梗概讲解员一职。可是,凡事都优柔寡断的我至今只要接到请托,就会出门接活。一想到这世上的某个地方有人需要梗概,我就无法割舍。尽管数量不多,但必然还是会有因种种原因而需要梗概的人。我觉得能够为这些人奉献出自己的微薄之力,是很幸运的。
“好的,您要觉得我可以的话,我会去的。”
对着公民馆打来的电话,我这样回答。我还梦想着,说不定Z先生会悄悄藏在听讲座的人群里呢。
(原稿五枚)
一月某日(星期四)
我戴上鼬鼠纪念章初次外出。那天是公民馆的“梗概教室”日。
天气很冷,路边结了冰,天空飘着雪花。但是我仍然敞着大衣,没戴围巾,就为了让人看到上衣领子上别着的纪念章。虽然只别了一个小小的胸章,我却觉得特别安心。如果有人想找我,这就成了唯一的标志。如果有谁指着我的时候,那他一定也会转着自己身上的纪念章。我以屁股朝天的架势,挺着胸脯走路。
讲座的房间还是在B谈话室。B谈话室是在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空调不太管用。不受欢迎的讲座一般都在这个房间,不过我个人很喜欢。亏了不流畅的空气,梗概能形成旋涡把我们都覆盖起来,远离外面的世界不让人打扰。
今天听讲座的有六个人。有来过的,也有生面孔,全都坐在围成半圆形的钢管椅子上。他们已做好了听课的准备,随时都可以开始。我站在他们面前,说完了今天选取的书名和作者名后,便立刻讲起梗概来。什么自我介绍、谈天气、开玩笑或聊闲天,这类助跑一概没有。当然也不会有任何的幻灯片、讲义、黑板和背景音乐。排除多余的矫饰,只集中于主题,这便是我的授课方法。因此,听讲者没有一个人做笔记或录音的。六个人和一个人面对面,之间只漂浮着梗概。若是不了解情况的人往B谈话室里一看,说不定会以为是“催眠术入门”或“自我启发讲座”呢。
到目前为止已经讲过很多本了。小说不用说,传记、游记、与病魔的抗争史、日记、童话、诗集、历史书等等,多种多样。选择什么书由我决定,无论多么不协调的组合(例如《武藏野夫人》(1)和《爱丽丝梦游仙境》(2)和《弗吉尼亚》(3),还有《奥州小路》(4)和《阿房列车》(5)和《窄门》(6)),都不用担心有人不满。就像乍看没有规律胡乱排列在书架上的书籍们以他人所不知道的关系相互连接着,当几本书的梗概依次排列在一起时,它们便共享了彼此的秘密。
有时候我还会选择只需三分钟就能看完的只有几页的小短文。就是那种一般人认为根本没有必要讲梗概的超短篇,认为有听梗概的工夫还不如直接看来得更快捷的作品。这种作品的梗概,我要花三十分钟讲解。并非添加与内容无关的信息或插入个人的感想,完全只是使用作品里的内容。可是不知怎么,梗概反而比作品要长。而且,越是优秀的超短篇,梗概就越是充实膨胀起来。并没有要求梗概一定要比作品短的规定,在极少的某些幸运场合,只比较长短的话,有可能是相反的。梗概的世界很深奥。比作品长的梗概出乎意料地受听讲者欢迎。
甚至有一次,我凭空捏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作品来讲解它的梗概。并不是因为嫌选书麻烦或时间来不及了而随口胡诌出来的。完全只是为了挑战一下梗概,而发挥了冒险精神而已。不知为什么,即便没有文本,我照样能写出梗概来。那并非是我打算着手的还不成型的小说的梗概,也不是把以前做梦的片断拼接起来的记忆的梗概,纯粹只是为了讲解梗概而编出的梗概。
对听讲者们,出于权宜之计,我随口说这是没有收入全集里的川端康成未出版的习作。没有人对此抱有怀疑。不过,讲完之后,自己感到了平生从未有过的不安。本来应该和作品如影随形密不可分的梗概因我而凭空诞生,它为了寻找绝对不可能遇到的对方,将永远迷失在浩瀚的宇宙里。因此,冒险仅此一次。
如今,我在失眠的夜里,还会想起那个梗概的事。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城市,落满灰尘的壁橱中有个上锁的抽屉,于它那锈迹斑斑的收纳柜深处,躺着一本没有人知道的小说。纸张已经发黄,被虫子啃食,似乎不小心碰到就会哗啦哗啦碎去似的寂寞的小说。我想,我的那个梗概就是为它而写的吧。
听讲者们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走进这间“梗概教室”的呢?虽说直接问一下就会得到答案,但是看他们那认真的样子,我就想他们一定有一言难尽的缘由,结果总是问不出口。看着他们清澈见底的目光,我有时会畏缩、呼吸困难,甚至觉得倒不如只是因为“不读书就能写出小论文”这种理由来得更让我轻松。但是我心知肚明,他们望着的并不是我,而是我讲述的梗概之源——文学。我只不过是一条隧道而已。
毫无例外,他们都很认真。为了深藏心中的目的,怀着坚定的意志坐在B谈话室的椅子上,甚至没有一个人打哈欠或咳嗽。不知从A谈话室还是C谈话室传来了手风琴声、打拍子声和笑声,但立刻就被B谈话室的寂静所吞没,化成微波远去了。
六个人慎重地踏进隧道。那里幽暗阴冷,看不清顶有多高出口有多远。但他们六个人坚定地一步步前进,因为相信,回响在黑暗中的我的声音将带领他们前往正确的地方。
终于,看见了隧道出口的光。微弱的一个小光点渐渐膨胀,变亮了。它刚照到六个人的脚边,便把他们一下子运送到隧道那头去了。那里就是书的世界,是即便不翻开书页,只要通过梗概这一特殊隧道就能到达的地方。他们将在那里体会到什么,我无法知晓。为了不打扰他们,我一直静静地等在隧道这头。
“今天就讲到这里。”
在说出梗概的结局前,我都会留出充裕的时间以便他们能够获得充分的满足。有人叹气,有人闭目,有人将手抵在胸前,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从仙境、小路或窄门返回了B谈话室。大家的神情仿佛刚结束一场长途旅行,靠在了椅背上。
“老师,下次课是什么时候?”
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举起手,不好意思地问道。
“还没定,稍后我问一下办公室。”
我一边把讲课时倒过来的鼬鼠徽章摆正,一边回答。
“下次也是您来讲吗?”
另一人问道。
“唔,不知道啊……”
我含糊其词。
“请您一定要来。”
我露出一抹不置可否的微笑,向他们点头告辞,走出了B谈话室。就像堵上隧道的入口一般,关上了门。
从公民馆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趟红十字医院看望J子女士。J子女士是“梗概教室”开课以来不曾缺席的学生,但随着病情加重,终于从上次开始不得不请假了。她四十五岁左右,在某著名的音乐厅工作,也是唯一一位我知道上课理由的学生。
J子女士原本是一位受到众多演奏家信赖的很有才干的翻谱人。但是,在一次世界著名小提琴演奏家的公演中,她翻慢了钢琴伴奏的乐谱。这是她唯一一次的失误,却使她发现自己得了脑肿瘤的事实。本不可能犯的错误,告知了其身体的异常。
最后,手术也没能完全摘除的肿瘤遮挡了视野,影响到运动能力,她无法将翻谱工作继续下去了。即便如此,J子女士为了养活一起住的老母亲,还继续在音乐厅干杂务。
她第一次来“梗概教室”时,已经被医生宣告只剩半年生命了。为了在剩余的日子里尽可能多地接触书籍,她需要我的梗概。
“晚上好。”
听到我的声音,J子女士把头向我这边歪了歪,但视线在空中游离不定。看样子,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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