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
明明还未到万籁俱寂的夜晚, 却感觉世界上安静得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幽蓝的光线呈现出凛冽的冷感,沿着他立体分明的侧脸临摹,周知意的视线落在他漆黑的眸色中, 被拖着向下沉。
她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一个眼神一个侧影就能为之沦陷的十七岁。
她深吸口气, 缓缓平复着心绪,错开与他对视的视线。
她的目光向下, 落在陈宴锋利而干净的喉结上。
她看到男人的喉结在轻轻滑动, 压抑着若有似无的紧张。
周知意缓缓抬眼,勾唇笑了:“追我?可以, 去排队吧。”
“……”
车门利落关上,在脱出她手的瞬间发出巨响。周知意挺胸阔步向前走,直到转过大厅, 步入电梯, 才在锃亮如镜的电梯壁上看到自己的笑容。
那笑意张扬着,压都压不住。
******
周知意没有接受邀请函,也没答应陈宴赴约。
翌日下午,她整理妥当, 带上全套装备, 骑摩托车出发去梨溪风景区。
梨溪风景区今年新建成了梨溪国际赛车场,她所在的追光骑行俱乐部受邀来参观并参加第三届俱乐部友谊赛。
周知意先去俱乐部与黎盛汇合。
黎盛家底丰厚,从高中时代便开始玩摩托车, 是俱乐部的唯一老板, 同时也是一名职业赛车手。
三年前他发起创办追光骑行俱乐部, 并在民政局正式挂牌,仅用一年时间就将原本30人的会员规模扩展到200人,组织数次公益骑行活动, 骑行总里程超过6万公里。
三年时间内,俱乐部吸纳了数名职业赛车手与专业教练,逐渐向集活动、比赛、培训、销售为一体的专业化和规模化发展,先后在国内外摩托车赛事中捧获多座奖杯。
周知意加入俱乐部的时期比较早,算是元老会员,先后跟他们跑了不少路线,但她对赛车一直停留在兴趣爱好上,始终没往专业赛手的方向发展。
黎盛也问过她几次:“没想过转职业?你现在的水平完全不怵,等我找专业教练陪你练上几个月,完全可以去捧个新人奖杯。”
“没想过。”
周知意拒绝得毫不犹豫:“爱好就是爱好,没必要变成职业。太在乎一样东西,过犹不及,只会让自己陷入得失计较中,钻牛角尖就没意思了。”
爱好是这样,爱情也是。
黎盛侧目看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了断尘缘的师太:“小姑娘年纪不大,想法不少。明明长了张能养鱼的美艳海王脸,怎么张嘴就是阿弥陀佛?”
周知意觑他一眼,笑着让他滚。
……
周知意到了俱乐部,把车送到维修服务部保养,去主题台球厅找黎盛。
黎盛刚打完一局,丢了杆子朝她走过来,“来了。”
周知意在吧台要了瓶苏打水,仰头灌了口,“什么时候能走。”
“一个小时之后吧。”黎盛说:“我叫了陆巡。”
周知意:“……”
黎盛捕捉到她唇边稍纵即逝的僵硬笑意,故意打趣道:“姑奶奶,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总不能因为你不理兄弟吧?”
当然不能。周知意也没那么任性。
按道理来讲,她是因为陆巡才结识了黎盛。
“少往我头上乱扣帽子,我说什么了吗?”
周知意在他肩膀上砸了一拳,径直往空着的台球桌边走,“开一局。”
******
梨溪风景区是国家级5A级景区,山水相接,风光旖旎,素来有A市后花园之称。
景区集观光旅游、休闲度假、生态康养为一体,不仅有湿地公园、生态农业采摘园、中医疗养馆和水上乐园,还修建了五星级酒店、度假别墅群和室内外温泉。
作为机车圈备受瞩目的俱乐部,追光俱乐部此行是借友谊赛之名为赛车场测试摩托车赛道的同时为他们打出宣传的第一炮。
主办方安排的下榻酒店是景区的温泉酒店,酒店内树木掩映,泉水凌凌,推开阳台的落地窗,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堆砌着独立的小温泉,水汽袅袅。
美好的环境总是让人心旷神怡。周知意随手拍了几张照片,更新到微博账号上。
周知意的这个微博账号是在大学时期申请的,刚开那会儿没几个粉丝,她偶尔在上面发布几张网店的模特图,用作宣传。
后来网店发展逐渐正规,重新申请了一个网店同名的宣发账号,由专人负责更新内容,她就把这个账号改了名字,变成了自己的小号,想起来时就更新几条零散的生活碎片。
不过她那时候忙,一年到头也想不起来几次,后来松懈了些,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了,这个账号相册就成了她的骑行图鉴。
每到一个地方,更新几张随手拍摄的照片。
周知意这个账号粉丝不算多,积累了这么多年也才五千出头,其中不乏客户端塞过来的僵尸粉,评论也很少,不过都是从一开始关注她的,也算是老粉了。
发完微博,周知意便退出了账号,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她的门铃被人按响。
周知意打开门,一身休闲装扮的陆巡站在门外。
“去吃晚饭?”
周知意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后面看了眼,陆巡无奈失笑:“不是我和你,还有黎盛他们,他订了农家乐。”
一行人包括周知意在内只有三个女人,被一群大老爷们众星拱月似的捧着。尤其是周知意,一整晚身边都没冷清下来过。
一群人烤肉喝酒,吹着山风听着音乐,天南海北地聊着骑行中的见闻,尽兴又肆意。
同行的人里有个专业摄影师,一整晚不停拿着相机按快门,给他们拍了不少合影。
临散场时,周知意终于得一会清静,一个人倚在围栏边看群里的照片,没有摆拍没有P图,都是最自然的状态,她选了几张随手又记录在了微博里,发现上一条微博已经有了好几条点赞和评论。
她把上条微博的评论翻了一遍,挑了一两个回复,刚退回到主页面,就看到有人给她的最新微博点了赞。她没在意,随手揿灭了手机。
陆巡拿着瓶椰子汁走了过来,抬手递给她。
“没喝多吧?”
“没。”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被陈宴“严格管教”的后遗症,周知意在外面时从来不多喝酒。
她接过椰子汁,笑着说了句谢谢。
陆巡:“回去吧。”
周知意抬眼往前望,发现大部队已经零零散散地走出去很远了。
陆巡说:“他们还要续摊,要去么?”
周知意回去还要和工作室团队开视频会议,摇头道:“你们玩吧,我不去了。”
“我也不去。”陆巡笑着转身:“走吧,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上凉风习习,天上缀着一两颗星子,湖边水波粼粼,两人不痛不痒地闲聊。
安静的小道上,两人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并行,四处很静,极偶尔才有一两个游客经过。
陆巡忽而清了清嗓子,问:“你和陈宴……”
周知意偏头看向他。
陆巡微垂着眼,沉静地盯着她,周知意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庆幸地轻舒口气,想说这电话来得正及时,然而这个想法才刚冒出来,就在下一秒瞥见来电显示的瞬间变成了一句凝在心头的咒骂。
来电显示——陈宴。
陆巡显然也看到了这两个字,他耸耸肩,自觉向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间。
周知意接通电话,声音略不自然。
“在做什么?”陈宴问。
周知意抬头看了眼月亮,“散步。”
“哦?”他似笑非笑地:“一个人?”
周知意抿了抿唇:“不是。”
陈宴:“嗯?”
周知意:“有男有女。”
她轻轻闭了下眼睛,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骂自己。
这算是什么废话?
她现在这种宛如被查岗的心情又是怎么回事?
她无语地绷直了唇角,对自己很失望。
陈宴好像模糊地笑了声,像笑,又像是轻嗤。
“几男几女?”他声色幽幽。
感受到身后陆巡无声的注视,以及电话中这短暂静默中的无形拉锯。
周知意:“一男一女。”
“……”
******
回到房间,开完视频会议,周知意倚在窗边看着安静到像是信号全断的手机。
那通电话以陈宴的一句“注意安全”而草草收尾,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周知意戳开两人的微信聊天界面,寥寥几条记录,全都是他发来的,一水的天气预报。
中间夹杂着一条她的回复:【谢谢,我也是智能手机,有这个功能。】
神思开始飘散。
他怎么刚好会在那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又刚好会追问这样的问题?
他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吃醋两个字在脑海里跳出来,一瞬间警铃大作。
周知意突然惊恐地意识到,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接受了陈宴喜欢她的设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清楚。
从他投其所好地送出那张邀请函?从他套徐碧君的话去高铁站接她?从他送出那本夹着书签的《小王子》?
或者从更早之前,从他在医院亲口说出喜欢她。
她可以自欺欺人,但潜意识不会。
无论过去多少年,她还是那个对他无条件相信的周知意。
只要他敢说,她就敢信。
******
比赛安排在后天,次日上午,周知意和其他参赛选手一同去场地进行赛前的车检和车辆称重。
之后则是自由训练和计时训练。
试跑十圈,状态良好,周知意和陆巡一前一后回到终点。
太阳穿透薄云洒下一层金光,她长腿支地,动作飒爽地下车,边摘头盔边和陆巡交流着刚才的感受,蓦然一抬头,看到尽头处光影下长身玉立的陈宴。
阳光在他身后投掷出长长的影子,微风拂过衣摆,在后背处悄悄鼓起,更显英俊清冷。
周知意眸光轻闪,视线划过男人的黑衣黑裤,向上描摹,久久停留在他发顶白色的棒球帽上。
帽檐低压,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淡抿的唇,喉结突出而锋利,一如当年初见。
直到陈宴抬脚大步朝她走过来,周知意才回过神。
“表现不错。”陈宴在她面前站定,沉声给出评价。
周知意抹一把鼻尖上的汗,问:“你怎么在这?”
陈宴不答反问:“这位是?”
他的视线扫向陆巡,陆巡微敛着眉,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
周知意:“这是陆巡。陆巡,这是陈宴。”
她还要再说话,黎盛在身后不远处挥着手叫她。
她留下一句“稍等”,大步跑了过去,暂时逃离这微妙的气氛,只留下两个无声对视的男人。
“陈总,久仰大名。”陆巡轻笑着递出手去:“陆巡,知意的……”
他顿了下,“前男友。”
“陈宴。”陈宴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回握过去:“知意的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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