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意扯了扯唇, 把项链放进抽屉里。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无端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来。
其实周明温惯会哄人的, 擅长用笑颜软语遮过让人生气、尴尬或者难堪的场面, 她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所以从小最爱听他的话。
小时候他答应带她去去哪玩又临时食言后,总会用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哄得她开心, 再蹲在她面前, 认认真真许诺她下一次再去的时间,不管下一次他们有没有再去, 亦或者又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给耽搁了,她那一刻总是充满期待的。
周知意翻了个身,有些哭笑不得。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会再因为一颗糖果一件礼物而满怀期待亦或是耿耿于怀, 即便周明温什么都不给她买,她也不会再觉得失望,没想到他还巴巴地跑到商场买一件“本地礼物”来假装“远方的特产”,只可惜百密一疏, 留下了破绽。
还当她是个小孩子, 拿小时候那一套来哄她。
******
这一觉睡得很沉,次日早上,周知意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徐碧君一大早就在风风火火地做饭, 又把收音机打开, 在院子里放咿咿呀呀的戏曲。
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 隔着窗玻璃,大号的竹质扫帚一声一声,极有规律。周知意翻了个身, 突然间有点恍惚。
好像是谁拨了一下年轮,一瞬间又回到了小时候。
她迷糊了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换下了睡裙。打开房门出去之前,她停顿片刻,又折返回书桌前翻出那条海豚项链戴上。
陈宴生活作息不规律,有时起得极早,有时又很晚,非上学日很少会过来一起吃早餐,周知意早就习惯了,也就不再去叫他。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早餐,周明温留意到她颈间的项链,笑说很好看。
周知意鼓着腮帮子想要吐槽他临时买礼物哄人的那套把戏,话到嘴边,又随着鸡丝粥一起咽下了。
早饭后,周知意帮徐碧君收拾餐桌,等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时,看到周明温打开了电视机。
她回房间坐了会儿,把新买的素描本翻开又合上,起身走到周明温身后,问:“爸爸,你今天要出门吗?”
周明温选到新闻频道:“暂时应该不出去,怎么了?”
“没什么。”周知意抓了抓下巴:“我就随便问问。”
“哦。”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沉默地看了会电视。
“其实还有点事。”
周知意清了清嗓子说:“奶奶说今天要把架子上的葡萄摘下来,她要酿葡萄酒。”
“摘葡萄?”周明温放下遥控器起身:“好啊,我去摘。”
周知意摸了摸后脖颈:“那我去拿剪刀。”
拿了剪刀,两人走到葡萄架下。
周知意把剪刀递过去,正想转身,被周明温敲了下脑袋:“干嘛去?你这么高的个子不来帮忙还想偷懒?”
周知意一怔,好半晌才揉着额头咕哝了句:“谁说要偷懒了,我去拿筐。”
她转身,轻轻吐了口气,唇角悄悄扬了起来。
—
周明温负责剪高处的,周知意负责在下面接,顺便剪下几串低处的,父女两人分工明确,像小时候的每一年夏天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安静了许多,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又跳又闹吵得人头疼。
藤架上成熟的葡萄不算多,有一些还被小鸟雀给啄得面目全非,两人很快就摘了个七七八八。
徐碧君从房间里出来一看,怪道:“哎呀你们两个,怎么把青的也都摘下来了?”
父女俩动作一顿。
徐碧君:“阿宴前几天不是刚摘过?怎么又摘?”
“……”
察觉到周明温的目光看过来,周知意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从椅子上蹦下来。
“这不是怕你不够酿酒吗?不摘了,我要去菜市场了。”
“你一个人?”徐碧君新奇道:“今儿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最不喜欢去菜市场吗?”
“阿宴陪我一起。”周知意只回答了前半句,对后半句置若罔闻。
今天气温出奇地高。还不到九点钟,阳光已经散发出一种烤人的架势来。
徐碧君看了眼烈阳,问:“家里菜肉都有,够吃好几天了,你去菜市场买什么?”
“……鱼。”周知意也不看她,含糊嘀咕了句:“中午想吃酸菜鱼。”
徐碧君:“……”
一会儿想吃,一会儿又不想吃,这丫头这两天怎么一阵儿一阵儿的。
周知意回房拿了鸭舌帽戴上,出来的时候周明温已经把那篮葡萄拎到了廊下。
“我走了。”她打了个招呼,抬脚要往后院去,想了下,又顿住脚步。
“嗯……爸爸,你要不要一起?”说这话时,她半扭着脑袋,没看周明温。
父女俩上次一起去菜市场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大概是没想到会收到女儿的邀请,周明温有些受宠若惊,“好啊,我去换双鞋。”
周知意:“嗯。那我先去叫陈宴。”
“诶!”
周明温起身回房,刚走出几步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算了,你和阿宴一起去,爸爸就不去做电灯泡了,早去早回。”
“……”
周知意想说不存在什么电灯泡不电灯泡的,她也可以不叫陈宴,反正去菜市场本就是她临时起意,并没有和陈宴商量过。
可她什么都没说。
这些年来她好像生疏了和父母的相处方式,假装无所谓地主动邀请已经是她现阶段能做出的最大的亲近了。
她“嗯”了声,转身朝后院走去。
******
徐碧君的酸菜鱼做得一绝,周知意喜欢,周明温也很喜欢。
于是一连三天,酸菜鱼都稳居餐桌C位,从不缺席。
周知意依然过着按部就班的打工生活,日子和从前没多大区别。
家里多了个人,心里好像就又满了些。她觉得长大真的很好,曾经以为很遥远的东西触手可及,那些以为再追不回的时光好像也慢慢地朝着她走了回来。
唯一让她觉得不太方便的是和陈宴的相处。以往她晚上想在陈宴房间里待到几点都没关系,而现在一到点就会被周明温又各种各样的理由叫回来。
偶尔半夜想要偷偷溜到后院去看他一眼时,也总是会“阴差阳错”地碰上周明温,然后就只得默默缩回房间去。
以至于她越来越眷恋和陈宴独处的时光。
像是被压抑许久,一见到他就有如反噬般忍不住想和他亲近,报复似的想对他动手动脚。
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
******
从那天取回行李后,周明温就待在家里陪徐碧君,几乎没出过门。
周知意刚开始还觉得挺欣慰,可过了将近一周后,又不免觉得奇怪,就算是想弥补以前没有陪伴她们的时光,也不至于足不出户吧?
以至于他都回来好几天了巷子里的邻居们都不知道。
这天傍晚,丁以南发微信叫周知意一起去台球厅。
周知意答应之后,顺口问周明温要不要一起去。
“你没回来之前春哥都问过你好几次了。”
周明温:“问我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唄。”周知意说:“对了,他还说他看到你了,我就说他是看错了,他还有点不太相信。”
周明温的表情古怪地僵了一瞬,在她还没察觉之前就恢复了平常:“我就不去了,一去就被被他拉着喝酒,我戒酒了。”
周知意遗憾地鼓了鼓嘴巴:“那好吧。”
“依依啊。”周明温叫住她:“见到大春先别告诉他我回来的事,如果在外面见到其他几个叔叔也不要说。”
“为什么?”
周知意觉得奇怪,周明温虽然回家次数不多,可以往回来总会和几个老友聚上一次,约一场酒,这次却迟迟都没有动静,甚至还叮嘱她不要声张。
就算是戒了酒,也不至于戒掉酒肉朋友吧?
“爸爸下周还要去江城处理点生意上的事,这几天只想在家好好陪陪你和奶奶。”
周明温低咳了声:“让那几个家伙知道我回来了,肯定会天天拉着我去喝酒。”
“……”
周知意眨了下眼睛:“好吧。”
“嗯。”周明温笑了笑:“早去早回。”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没隔两天,周明温在家的消息就被人知道了。
周知意下早班回来时,那个她不太熟悉的、称呼为李叔的人正从家里离开,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大,她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那人已经疾步迈出了大门。
周知意一脸莫名地耸耸肩,走进堂屋,看到周明温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徐碧君不在。
“奶奶呢?”她问。
“打麻将去了。”周明温把烟头摁灭在一次性的茶水杯里。
桌上落了些烟灰,周知意察觉到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刚刚在门口看到李叔了,又来找你喝酒的么?”
她抓起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怎么知道你回来啦?”
周明温没答,隔了好几秒,才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我晚上出去吃,跟奶奶说别做我的饭了。”周明温起身往房间走,“我去睡个午觉。”
“哦。”
周知意放下水杯,心想,都下午四点了,这个午觉睡得也是挺晚。
她出了一身汗,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没留意刚说要去睡午觉的人又从房间走了出来,进了徐碧君的房间。
……
那晚周明温半夜十二点多才回到家,周知意刚从陈宴房间出来,和他撞了个正着。
“爸。”她假装起夜,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周明温“嗯”了声,低头去换鞋。
擦肩而过的瞬间,周知意“咦”了声:“还真戒酒了啊?”
一个饭局去了好几个小时,回来身上竟然连一点酒味都没有。
“是啊。”周明温叹了口气:“因为这个被老李他们说了一晚上,明天我得躲躲了,再有人找我喝酒,就说我不在家。”
他那半是无奈的样子逗得周知意忍不住笑,总觉得她爸爸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至于吗,喝个酒怕成那个样子。
周知意本以为周明温只是在开玩笑,没想到次日还真有人找上门来。
一大早,刚吃完早饭,昨天来过的李叔和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就一起过来了,那胖子姓王,早几年还和周明温一起做过小生意。
门是周知意给开的,看到门外的两人,她怔楞一秒,笑着叫人:“李叔,王叔。”
“知意啊,”王叔说:“我们来找你爸。”
这两个人看上去完全不像宿醉的模样。
周知意心里嘀咕了句,说:“我爸他……”
“我知道他在家。”李叔打断她的话,面色不太好看。
周知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要再说些什么,周明温已经穿过院子走了出来。
“老李,老王,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吃早饭没?走,请你们吃早饭去。”他满脸堆着笑,语速比往常快了几分,不由分说地将堵在门口的两个男人拽出了门。
……
总觉得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周知意下意识朝门外探出半个身子望了望,还没看清三个人的背影,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是陈宴的电话。
她立即接通,男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的惺忪慵懒,微微沙哑,有种莫名的性感,“在做什么?”
周知意舔了舔唇,下意识撩拨道:“在想你。”
“呵……”
他低笑了声,漫不经心的,像把无形的钩子勾住她心尖,“去换衣服吧,昨天不是说想看电影?”
周知意拖腔带调地“哦”了声,“在那之前,我想先看点别的。”
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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