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中,对上那双淡淡透着揶揄笑意的眼,七皇子妃歪了歪头,倏地展颜,笑得古灵又精怪:“是呀,这可如何是好~”
那样天真又娇俏的笑脸,那样明艳又肆意的神情,这样一番对话,谁都看得出来,七殿下和皇子妃感情是真的好,一个宠,一个,恃宠而“娇”。
看来,他和她之间,已是没了一点点她可以介入的余地。不,不仅仅是这样,如今,他的眼里已是只有他的皇子妃了么,她便是在他身边待着,都完全没有一点存在感了。
那一瞬间的痛,在看着那张明艳的笑脸听着那清越的声音的那一瞬间,心头划过的痛楚,几近把人逼疯。
为什么,为什么有些人,她什么都能拥有?优越的出生,尊贵的身份,嫁一个举世无双的男子,最后,那个男子还能,一心一意的喜欢她…这便是,天纵之人么,便是连老天爷,都是纵容着她宠着她的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毫无预谋打算的,便伸手碰翻了身侧侍女手中的酒壶。酒水洒了一地,溅上身侧他的锦袍,之前正在愣神的侍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来,抚上他的衣摆。
“琴烟,不用擦也没关系。”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同她说话,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
她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在自己的那一干姐妹心里是多么的糟糕和可悲,她亦怀疑方才她的举动身后的黎安之应是全部看到了,她失去了尊严暴露了心计,只是此时此刻,她已是什么都顾不了了。
“小桃她不是故意的,但是这酒不擦掉是不行的…这样的天气不擦干会着凉,保险一些,不如直接换一套衣服可好?原先殿下寄放在琴烟这儿的衣服,琴烟一直好好收着,不如这时候便去取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埋着头进行着手中的动作,还能一边故作镇定地说出这些话来的。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他便伸了手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打断,他用了些力,她有些疼,抬眼看入那抹浅浅的茶色,近处的他,看着是那样陌生。
“琴烟,真的不用了。”他淡淡开口,那清冷的声线犹如来自天外,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就要哭了出来,却忽闻他身后,一阵清越的女声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绝望沉默。
她说,琴烟姑娘,你手上的这方帕子,绣花真漂亮~
说话的时候,那双乌黑清亮的凤目淡淡凝着她,那里头的光亮澄净透彻,不带一丝杂质。
看着那双眼,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样的绣花琴烟房里还有很多,七皇子妃…可有兴趣去看看?”
话落,对面那清丽的小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她随即浅笑开来:“好啊。”
——
当她开口发出邀请的时候,她并未考虑清楚,究竟要和这皇子妃说些什么。也许她只是再也无法忍受当时的气氛,也许她只是再也无法忍受她留在他的身边,于是她找了个借口,将她带走了。
站在内室的橱柜前,她边想着心事,边心不在焉地翻着里面的物件。正找着,却忽闻身后传了轻微响动,她应声回头,看见那本来等在外室的七皇子妃不知何时已是站在了内室的圆桌边,一双青黑的大眼睛看着她,弯了弯嘴角:“琴烟姑娘,若是找不到就不用找了。”
她微微一愣,随即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马上就找到了,让皇子妃久等了…”
嗯…话音未落,对面的人儿却笑着摇了摇头,开口的声线平铺直叙:“琴烟姑娘,本妃的意思是,既然姑娘要本妃过来并不是为了看刺绣,本妃亦不是为了看刺绣才接受姑娘的邀请…那这些表面上的功夫,不如,便省了吧。”
琴烟和七皇子妃离开之后,厢房内的气氛便是静默的诡异。黎公子不说话,七殿下也不说话,周围的姑娘们自是不敢多言,看着七殿下神色平淡再是饮下一杯清酒,终听身侧的黎公子忍不住开了口:“隋枫,让七皇子妃便这样和琴烟单独走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嗯?闻言身侧的人淡淡回眸看过来,那清隽如玉的脸上仍是看不出任何情绪——无碍,他淡淡开口回到。
无碍?一句无碍,便是将这样的事全部交由两个女子自己去解决么?看着对面那始终如一面不改色的兄弟,黎安之只觉那张脸愈看愈陌生。沐隋枫,沐隋枫!难道你便是这般冷漠无心狼心狗肺的人?心中怒气翻滚在面上也显出了几分,黎安之一下黑了脸扬手遣了随侍的姑娘出去,冷冷开口:“隋枫,今夜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今后能不能再做兄弟,便看,今晚了!”
——
一方圆桌,相对而坐,看着对面那端起茶碗轻轻抿茶的少女,许久,她都没有想好心中的话该如何来说。
靠近了,便是可以发现,面前这个白皙秀气的少女更加的俏丽可爱了。吹弹可破的肌肤上透出淡淡的红晕,纤长厚密的睫毛轻垂如扇,她并没有很美,却是十分年轻,这位七皇子妃,今年似乎还不到十六岁,这般花样的年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修饰,即便是再平淡再朴素的一番装扮,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忧灵秀,也是她学都学不来的。
而她,今年一过,便已是,二十二岁了。女子的一生,如柳絮般青涩美好的年华只有那么几年,原先,她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年纪,如今看着这犹如晨露一般的皇子妃,她终才感叹,那最好的年华早已逝去,她已是,老了。
终是深深叹了口气,她淡淡开口:“七皇子妃,你可愿,听一听琴烟的往事?”
云烟阁主人洛琴烟,北丰辽城人,原富甲一方的洛家嫡女,自出生以来便是锦衣玉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洛琴烟十岁那年,洛家遭遇极大变故家道中落,洛琴烟亦是被寄养在了远房亲戚家,为了得到洛家仅剩的遗产,亲戚照顾了她五年,并在她及笄的那一年将她许配去了一家大户做妾。洛琴烟宁死不愿嫁做小妾,在花轿来迎的当日当众自卖青楼,玷污了自己的名节成功退婚,后用父母的遗产将当年的云烟阁盘下,用了七年的时间,将云烟阁经营成了辽城第一的青楼。
“当年,我同安之还有隋枫,我们相识在洛家还未败落之时,当年琴烟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整日和这两个男孩子一起疯闹做了不少荒唐事,但那些年却也是琴烟最快乐的时光。之后洛家败落,琴烟寄人篱下,安之和隋枫,他们亦是常来探望时时照顾,让亲戚不敢欺负于我,帮我一起度过了许多难关…其实琴烟心里清楚,当年在我毅然踏进云烟阁大门的时候,我便已是毫无退路,可是当夜,当天夜里安之和隋枫他们竟是偷偷溜出宫来云烟阁寻我,还带来了包袱和盘缠要送我逃走,七皇子妃你知道吗,那一日,隋枫他跟我说,无论我是怎样的身份,在怎样的地方,他和安之,他们都绝对不会嫌弃我,也绝对不会抛下我,正是因为这句话,给了琴烟留在辽城留在云烟阁的决心,因为琴烟知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出现任何人,琴烟始终是琴烟,在安之和隋枫的心里,在他们的身边,永远会有琴烟的一席之地,这一点,永远都不可能改变!”
一番话,从最初的娓娓道来柔情倾诉,到渐渐言语激动成了喊口号一般的宣言,凤目轻揭看上对面那张已是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半晌,冷秀颜放下手中茶碗,淡淡开了口:“永远有一席之地,永远,都不可能改变么?琴烟姑娘,若是你真是这么笃定,这些话又何必要像这样对着本妃来说?至于那一句无论是怎样的身份…琴烟姑娘,你到底真的清楚,自己现在,是个怎样的身份么?”
一番话淡淡说来,对面听着的女子,脸上已是微微泛起青白,就像是为了打破她最后的尊严和希望一般,那双青黑的凤目点点带上了冷意,清淡而冷漠的声线再次响起的时候,便是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琴烟姑娘,今夜,便是你同我家殿下最后一次见面了,从今往后,本妃亦是不希望再看见姑娘出现在我家殿下面前…至于黎安之黎公子,本妃也不希望他再因姑娘的缘故来皇子府打扰。也许在姑娘看来,你们三人青梅竹马的情意堪比金坚,但是本妃还是要提醒姑娘一句,以姑娘今时今日的身份,皇子府姑娘进不了,忠勇侯府也不可能会有姑娘的一席之地,琴烟姑娘还是,早日明了这一点,比较好。”
对面的那个女子,还是那张清秀的容颜,只是那张脸上,那双眼里,却带起了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寒意。那股寒意便像是从她的眼底到了她的心底,琴烟一瞬手脚冰凉浑身抑不住的轻颤,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子能说得出如此绝情的话来,还是用着这么一副,残忍决绝的神情!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入皇子府,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嫁去忠勇侯府,我们的感情,我们三人的感情才不是你想的这般龌龊不堪,你根本就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撑在桌上的长指一瞬将桌布死死拽入手心,她几乎是哭喊着开口冲她吼道。
而对面的白衣少女,却始终是那副淡然的表情,淡淡看着她发泄,淡淡起身,她走出两步回过头来,淡淡开口:“既是没有想过要入皇子府,姑娘就不要再用那样苦恋不得的眼神来看我家殿下;如果姑娘没有打算回应黎公子的感情,就不要利用他的感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你们三人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本妃并无兴趣知道,所以懂不懂,其实,都无所谓。”
淡淡几句话,竟是一下将琴烟逼到了崩溃边缘,看着那转身离开的白色身影,站在桌前浑身颤抖的姑娘,那幽黑绝望的双眸中已是渐渐泛起了疯狂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女人可以这般肆无忌惮的要求她消失?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女人可以这般张狂肆意的践踏诋毁他们之间的感情?!明明她只是一个凭着优越的出身就占尽了一切的女人,明明她才刚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仅仅半载的时间,她就以为她能够完全取代她,抹杀他们十几年的情意?!
她绝对不能容忍这一切的发生,她要守护好他们的情意,她要,她要快些把这个女人从他们的世界里赶出去!
情绪激动神智恍惚之间,视线却是一瞬落在桌上竹篮里的剪刀上,心头一个大胆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几乎是瞬间,就把那锋利的剪刀抓在了手里!
——
厢房外僻静的院落,同样身着锦衣华服的两个男子静静站在月下,一个神色凝重,一个神情平淡。
“隋枫,琴烟当年经历了这么多苦难,说实话我一直很后悔,在她遇见那些事情的时候,我们没有办法帮她脱离苦海。如今琴烟这个样子,我们两人不是没有责任,可是多年来,琴烟可曾怪过我们一句?不仅没有,一直以来都是琴烟在照顾我们,哪次我们喝醉的时候不是琴烟鞍前马后的伺候?哪次天冷了天热了不是琴烟在我们身边嘘寒问暖?隋枫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觉得平安巷那家包子铺的包子好吃,大冷天的琴烟天还没亮就跑出去给你买包子,然后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到南宫门等你,等到我们出来的时候,她脸都冻紫了包子都还是热的…”
“安之,”他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将往事打断,“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说什么?”
他回头,对上那双浅茶色的眼,那里头莹润的清泽,是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光亮。所以,只要有沐隋枫在,就永远没有黎安之,琴烟永远都看不到他,看不到在她一心一意追逐着他的背影的时候,有一个黎安之,永远站在她身后,用着同样热忱又伤痛的眼神,默默的,看着她。
夜风送来天边一片流云,静静将那轮皎洁的圆月遮去了大半,大片的阴影落在黎安之脸上,掩去了那深邃墨瞳之间几番的情绪明灭。
待到开口时,那低沉的声音已是平静得完全不似他亲口说的,凝着他的眼,他淡淡开口,隋枫,如果你还当我黎安之是兄弟,就娶了琴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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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乱的脚步声,凌乱的呼吸,回廊尽头琴烟的卧房里,听着身后诡异响动,冷秀颜转身回头,一眼看见身后不远处,琴烟正猩红着双眼手持剪刀死死盯着她。那冰冷的刀锋正颤巍巍地比划在她苍白的掌心,从那双墨瞳里的疯狂中,她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
世间很少有女子看着这样的场面不会惊慌失措夺门而逃的,但是,她却没有。相反,对面那一身白衣容色清冷的女子回过头来无声的注视着她,那双墨瞳之中淡淡泛起冰凉的寒意,看得她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用这样的眼神默默看着她,她竟是一步步,缓缓朝着她的方向走来,每走一步,那凤目之中传递过来的压迫感,在好几个瞬间差点逼得她当场放弃落荒而逃。
终于,她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保持着手中动作站在原地丝毫未动,她亦是终于这般无声的,走到了她面前。手中的刀锋重重压着手心已是感觉出了锐意,她拼命仰首对上那双清冷凤目,下一刻,却见她微微偏头,红唇轻扬弯出一抹清淡笑意来。
笑着,她用了最温柔平静的语气开口问她,琴烟姑娘,你知道杀人,是怎样的感觉么?
——
同样一片夜空下,屋外庭院,气氛死一般沉寂。
半晌,才听檐下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黎安之,你知道我不喜欢琴烟。”
而就像是早已想好了该如何回答他这样的反应,黎安之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接下话头:“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这样的身份,因为利益娶几个不喜欢的女子,三妻四妾的本来就很平常。当初你去东离求娶公主的时候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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