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你还很年轻。你的步伐还很轻快。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呢。”
保罗的眼睛闭起来一小会儿,然后又迅速睁开。“但是,这是多么愚蠢啊?我心目中的英雄竟然是虚构的。我是说,那只是小说罢了。”
“不要忽视读者与文学作品之间那种感情上的吸引,保罗。你知道吗,在维多利亚时期,曾有上万名读者因为狄更斯笔下一个人物的死亡而悲痛欲绝。”
“哪个人物?”
“小耐儿。”
“哦,《老古玩店》。这个后续反应我倒还不知道。”
“那股风潮简直要席卷世界了。人们抽泣着在街头游荡,互相讨论这个故事。”
保罗点点头。“而且,夏洛克·福尔摩斯在《最后一案》中死去的时候,柯南道尔好像也遭到了不少烦扰,结果被迫写了部续集让他复活。”
“正是如此。人们的确会对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产生超乎寻常的喜爱之情。但是,就算不考虑小说在我们的生活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仅仅针对你现在的情况,我倒认为你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小说的反应减退是你个人向前迈出的一大步。”医生看起来比往常更加充满热情。
“真的?”
“这是一个信号,代表着你愿意——并且已经准备好——从一个虚幻的存在转换为一个真实的人。”
这倒有点意思。保罗发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过去,你来我这里,以及到其他心理医师那里做咨询,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更好地融入社会,改变离群索居的状态。找到一份工作、一个伴侣,甚至可能拥有一个家庭,而现在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怎会如此呢?”
“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小说从几个角度与你本人产生了共鸣。我想最主要的一个方面应该是因为你有着超人的天赋:你的智力、你天生的洞察力和强大的推断能力——和他一样。”
“确实,我的头脑是以那种方式工作的。”
莱文医生说道:“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这儿的情景。你询问了我妻子和儿子的情况——特别是我儿子,你问我他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但是我并没有戴婚戒,我的办公室里也没有我的家庭合照。我从未向你提及我的家人,也从不把私人信息放到互联网上。当时我断定你只是在猜测——顺便说一句,你说得很对——但现在,我怀疑你所了解的关于我个人的信息都是推断出来的,对吗?”
保罗自得地歪了歪头:“对。”
“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先说说我是怎么断定你有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的吧。那天,你裤子的侧面有一个很小的指印,像是果冻或者果酱留下的,高度刚巧就是四五岁的孩子在早餐时间拥抱爸爸时所能够到的位置。而且你从来都不会接受上午11点之前的预约,这也就使我明白在夫妻两人之中,是你负责送你们的孩子上学。那么如果你儿子已经上了小学的话,你送他上学的时间会比这早得多,进而就可以接受早上9点或者10点的预约。我猜测之所以由你负责送孩子上学,是因为作为一个独立执业者,你的工作时间比你的妻子更灵活。因此我断定你妻子拥有一份全职工作。当然,这里是曼哈顿——夫妻两人都得有工作才能维持家用。
“现在再说说,我为什么认为你的孩子是个男孩呢?我想,如果是一个四五岁女孩的话,她在拥抱你之前应该会更仔细地先把手指擦干净。为什么我确定你只有一个孩子呢?你瞧,你的办公室,以及这幢建筑都显得很朴实。我猜你并不是一个百万富翁。再加上你的年龄,我想你只有一个孩子的可能性很大。再说妻子的问题,我怀疑就算你们的婚姻存在问题,作为一个心理医师你一定会非常努力地维持这段婚姻,所以离婚是不太可能的。当然,你也可能是个鳏夫,不过那种可能性已经非常小了。”
莱文医生摇着头笑了起来。“夏洛克·福尔摩斯一定会以你为荣的,保罗。告诉我,这一切对你来说都是自然而然的吗?”
“完全是自然的。这是我平常和自己玩的一种游戏。一种爱好。每当我出门的时候,我都会推断我见到的人的一些事情。”
“我想你应该认真考虑将你的这些技能在真实的世界中派上用场。”
“具体是指什么?”
“我一直都认为你从事教学和出版工作是个错误。我想你应该去找一份可以利用你这些技能的工作。”
“比如说呢?”
“也许是法律工作。或者……嗯,这个怎么样:你曾经学习过数学和科学的相关知识。”
“没错。”
“也许司法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考虑过这个。”保罗不确信地说,“但你真的认为我已经准备好了吗?我是说,准备好进入真正的世界了吗?”
医生丝毫没有犹豫:“我完全确定。”
***
数天之后的一个工作日上午10点,保罗正在做他在这种时候经常做的事:在上西城公寓附近的一家星巴克里喝咖啡,同时阅读。然而今天,他读的并不是小说,而是当地的一份报纸。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考虑莱文医生的建议,并且尝试着找到某种方式将自己的技能用于实践。然而,他并没有这样的运气。
他时而会观察周围,对附近的人们作出判断——这是一个刚刚与男友分手的女人,那是一个职业是画家的男人,另一个男人则很可能是低级的罪犯。
是的,这的确是一种才能。
问题只在于该如何运用它。
他正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偶然间听到另外一名低头看着苹果电脑的顾客转头对她朋友说道:“哦,天哪,他们又找到了一个!”
“什么?”她的同伴问。
“另一个,你知道的,被捅死的人。在公园里。是昨晚的事,他们刚刚发现尸体。”她朝屏幕挥了挥手,“《时报》上已经登了。”
“天哪。那是谁?”
“这上面没说。我的意思是,没有提及她的名字。”这个把头发束成马尾的金发女子读出了屏幕上的内容,“29岁,理财顾问。如果他们不能说出她的名字,就不应该写明她的职业。现在所有认识这样一位女性的人全都开始担心起来了。”
保罗意识到这是那个被称为“东区刀手”的男人——根据本地罪犯的性别比例可以确定是男人——作的案。在过去几个月中,他已经杀死了两个女人,新发现的被害者是第三个。这是一个会取走“战利品”的杀人犯——至少对于前两名受害者是如此——他切下了她们的左手食指。是在割破了她们的喉管,等她们死后才切下的。关于这些罪案的报道并没有性方面的暗示,警方也无法确定凶手的动机。
“在哪里?”保罗问那个金发女人。
“什么?”她转过身来,眉头紧皱。
“他们是在哪里找到尸体的?”他不耐烦地重复道。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就好像受了冒犯。
保罗扬起了眉毛:“你们讨论这事的音量大到这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所以这不算偷听。现在赶快告诉我,尸体在哪儿?”
“在乌龟池附近。”
“有多近?”保罗追问道。
“这上面没说。”她恼怒地转过头,不再理会他了。
保罗迅速站起身来,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他将喝了一半的咖啡倒掉,走向咖啡厅的大门。他轻声笑了笑,在心里对自己说:游戏开始了。
***
“先生,你在做什么?”
正蹲在地上的保罗抬眼望去,看到了一个体格魁伟的白种男人,留着大背头,头发已经略显稀少。保罗慢慢站起身来:“抱歉?”
“能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我想可以吧。我能看看你的吗?”保罗不紧不慢地与对方对视。
男人冷静地掏出一份纽约警局的警官证给他看了一下。这位警官的名字叫做阿尔伯特·卡雷拉。
保罗将自己的驾照递了过去。
“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的住址写在我的驾照上。”
“驾照并不能证明这就是你现在的住址。”警官说着将驾照还给了他。
保罗的驾照是两个月之前刚刚更换过的。他说:“这就是我现在的住址。西八十二街,靠近百老汇路。”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穿过中央公园的七十九街北边,星巴克里的女人告诉保罗,尸体就是在这里的一个水池附近被发现的。这个区域里充斥着树木、灌木与岩石,还有一片被两条小路分隔成三块的草坪,每条小路的两边都有尘土的痕迹——刚才保罗蹲在地上就是在仔细观察这些尘土。黄色警用胶带依然拉着,但是尸体和罪案现场调查员都已经不在了。
有几个围观者在附近乱转,有的在用手机拍照,有的只是呆呆地注视着这边,或许在等着看到某些花哨的罪案现场调查设备。不过,这附近的人也不全是这种好事者,两个保姆一边推着婴儿车一边闲聊,一个穿着粗蓝布工装裤的工人正在休息,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报纸的体育版,还有两名大学生模样的女孩踩着旱冰鞋从附近快速掠过。
这些人对于距离他们仅仅五十英尺处刚刚发生的一起惨案一无所知。
警官询问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温斯洛先生?”
“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前,我听说这里发生了凶杀案,就过来看看。我以前从来没看到过罪案现场,我有点好奇。”
“昨天午夜前后你是否在中央公园里?”
“死亡时间是午夜吗?”
警官不为所动:“请回答我的问题,先生。”
“不在。”
“你最近是否曾在公园里见到过穿着洋基队夹克衫和红色鞋子的人?”
“凶手昨天晚上是穿成那样的吗?……对不起,我没见过。但是凶手是穿成那样的吗?”
警官似乎思索了一会儿,随后他说道:“一名街道清扫工报告说,今天凌晨0点30分左右,他看到有一个人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穿着洋基队夹克衫和红色鞋子。”
保罗眨了眨眼睛:“在那儿吗?”
警官叹了口气。“是的,在那儿。”
“那个街道清扫工是在清扫车里面吗?”
“对。”
“那么,他搞错了。”保罗不容置疑地说。
“抱歉,你说什么?”
“你瞧,”保罗点了点头,朝街道走去,“他的清扫车是在这个位置,对吗?”
警官也走到他旁边。“是的,那又如何呢?”
“在那个时候,路灯会刚好照到他脸上,如果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看清楚夹克衫上写的是什么字,我会非常吃惊。至于鞋子的颜色,我猜应该是蓝色而不是红色。”
“什么?”
“清扫工是开着车从这里经过,因此他看到那双鞋的时间不超过一两秒钟。过后当他回忆起来的时候,他会认为鞋子是红色的——那是由于视觉暂留现象的关系。这也就是说,那双鞋子实际上应该是蓝色的。还有,顺便说一句,那根本就不是鞋子。凶手用某种东西套在了鞋子外面,就像外科医生经常用的鞋套,那东西一般都是蓝色或者绿色的。”
“鞋套?你在说什么啊?”卡雷拉对他的说法既感兴趣,又有些恼火。
“瞧瞧这个。”保罗回到他刚才一直在观察的地面尘土那里,“看到这些脚印了吗?有个人从尸体那里穿过草坪走出来,走到了这处尘土上面。他停了下来——你可以从这里看出确实如此——而这里的脚印有些杂乱,似乎他在这里从鞋子上面落下了一样东西。同样大小的脚印从这里开始又出现了,但是这些脚印就比刚才那些清楚多了。因此,你们要找的嫌犯穿上了鞋套,以免被你们发现他穿的鞋子是什么牌子的。但是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只要从尸体旁边离开,鞋套就用不上了。”
卡雷拉低头仔细观察着。随后,他开始做起了笔记。
保罗补充道:“关于鞋子的品牌问题,我相信你们的罪案现场调查员们会去查询相关的数据库。”
“好的,先生。感谢你的协助。我们会继续查下去的。”警官的态度比较生硬,但是看起来他的感谢还是真诚的。他拿出手机拨起了电话。
“哦,警官,”保罗插了句话,“你要知道,这脚印虽然看起来很大——好像是十二码(10)——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嫌犯的脚真有这么大。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真实鞋码的话,穿大两号的鞋比穿小两号的鞋可要舒服得多了。”
保罗感觉到这位警员本来想要对他的同僚们说嫌犯的体型应该是非常魁梧的。
卡雷拉打电话给罪案现场调查组,让他们回来继续工作,然后挂断了电话。这时保罗又说道:“哦,还有一件事,警官。”
“怎么了,先生?”
“看到那边那个花骨朵了吗?”
“就是那朵花吗?”
“是的。这是一朵黑矢车菊,整个中央公园只有莎士比亚花园才有这种花。”
“你怎么知道的?”
“观察事物是我的习惯。”保罗傲慢地回答,“想想看吧。莎士比亚花园里有一块小岩石,那是一个很适合隐蔽的地方,我可以确定他就躲在那块石头后面等着被害人。”
“为什么呢?”
“我想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推测:当他蹲下来等待被害人的时候,他的裤脚翻边刚巧把这个花骨朵给夹住了。而当他在这里抬起脚脱掉鞋套的时候,这个花骨朵又掉了出来。”
“但是莎士比亚花园离这里有两百码远。”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搜查过那里。”
卡雷拉的身子明显一僵,但他很快承认道:“是的。”
“你们的反应不出他所料。我想你的同伴们应该到莎士比亚花园里去提取一些痕迹物证——或者你们的物证专家如今正在寻找的一些东西。电视剧上都演得够多了。很难分辨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卡雷拉飞快地做着笔记。当停笔之后,他又问道:“你是在执法部门工作的吗?”
“不是,我只是读了很多神秘谋杀案的小说。”
“嗯哼。你有名片吗?”
“没有。但是我可以给你留一个我的电话号码。”保罗在警官递来的一张名片的背面写了一些东西,并将它递回给对方。他抬起头来盯着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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