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窗拉索上系着的一根黑色丝线,于是我们便可透过这扇窗子看到外面的街道。
“我担心有些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福尔摩斯先生,所以把一根刺绣用的黑线系在百叶窗和外面的栏杆之间。只要有人从那里走过,就会碰断这根脆弱的丝线,百叶窗会掉下来为我示警。”
她平静地将那根线缠绕在一个线轴上,再将线轴放到一个特大号针线筐里。
“女士,”福尔摩斯说,“您认识我们了,我们却还不认识您呢。正如您所说,我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华生医生,但是——”
“天哪,我真是太无礼了,福尔摩斯先生。今天发生了好多让人激动的事,我都忘记了该如何表现出合适的礼仪。我叫艾米莉亚·巴特沃斯,来自纽约州布法罗市,那么我是如何卷入到您二位的探索之中的呢?这又是另外一个漫长的故事了。我是否可以为你们煮一壶茶呢,或者也许你们想喝点威士忌?我确定我的朋友——也就是这所宅邸的主人肯定藏有一些佳酿,不过我本人是滴酒不沾的。”
“我们喝茶就好了。”我说。然而我的朋友却急于听到对方的解释,因而以恼怒的目光注视着我。
巴特沃斯小姐走到门口,召来了一个年轻,却很安静并且有教养的男仆。短暂交谈后她告诉我们,卡雷拉大师目前正处在舒适的睡眠之中,因此她认为可以让仆人暂时离开他身边几分钟并且为我们带来一些茶水。
“现在,你们一定很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如何与此事产生关联的。”
她走到一架钢琴旁边,打开一本又大又厚的精装书,书的封面上写着:“尼伯龙根的指环,钢琴与人声曲谱。”然而这并不是真的曲谱,而是一本镂空的书。其中有一幅油画描绘了一位女性,她满头赤褐色的秀发缠绕在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上,看起来栩栩如生,充满了光泽,让人不禁想要伸手触摸。
那名男仆再次出现,并送来了一个托盘,巴特沃斯小姐将其放在一张矮桌上。“是的,那就是提香的画,或者说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她一边说,一边为我和她自己斟上了茶。
“现在就要说到比特丽丝·丰塔纳了。她母亲艾莉丝·埃勒比是我的好友,后来嫁给了丰塔纳先生。我不知道自称弗朗西斯·丰塔纳的那个人是怎么告诉你们的,但是丰塔纳先生是一位银行家。从前,他在布法罗当地的生意还颇为兴盛,但随着近期的大萧条,他的日子也就一落千丈了。这幅画已经被丰塔纳家族收藏了几百年,他们说画里的这位女士是丰塔纳先生曾祖母的曾祖母,也是某任威尼斯总督的情妇。
“尽管如此,丰塔纳先生还是想要证明这幅画的真正价值,因为,如果此画真是提香的作品,那么它就可以为比特丽丝换来丰厚的嫁妆,同时也能保证丰塔纳夫人继续过着舒适的生活。因此当我们得知卡雷拉大师是鉴定文艺复兴时期画作的专家之后,丰塔纳先生就决定亲自来到伦敦,将此画交予大师鉴定,以确认它的真伪并为其估价。然而由于他的生意实在糟糕,他无法离开布法罗,因此年轻的比特丽丝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任务。我是她的教母,同时也喜欢到外国旅行,便设法与她一同来到了伦敦。
“在我们都还年轻时,我们的另一位老朋友当年可真是个美人。她嫁给了一位英国绅士,而她的女儿就是你们今晚跟踪的那位女士,克洛伊·索姆灵福斯。克洛伊比比特丽丝年长一些,或许大个十岁吧,并且已经成为了一名交际花。当她从丰塔纳夫人处得知比特丽丝要来这里,便邀请她到自己家居住,并承诺会把她介绍给社交界。艾莉丝——也就是比特丽丝她妈——很喜欢这个提议。而我在伦敦也有另外一个老朋友,她今年冬天不在此地,所以我得以随意使用这间令人舒适的公寓。”
福尔摩斯向来是不耐烦听这些谁结了婚、谁是谁的朋友之类的家长里短。他冷淡地质问道:“你是怎么得到这幅提香的画的?”
“哎,福尔摩斯先生,我正要说这事呢,这可真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我把我的教女送到克洛伊·索姆灵福斯的家中安顿下来,但过了几天再去拜访时,却发现我教女处于抑郁情绪之中。似乎在索姆灵福斯先生赴埃及公干期间,他的夫人与一位来自胡佛灵家族的年轻绅士相交甚欢。而且,我不需要医学知识也可以看得出来,当克洛伊的丈夫回来时,他将会遇到一个极其有趣的状况。”
我大惊失色,把茶杯都掉在地上。但当我弯下腰准备试着清除这些污渍的时候,巴特沃斯小姐表示不用在意,她会在我们离开之后处理好的。“清理台阶,倒马桶,我啥活儿都能干。”她说。
“对,”她看到我们面上的惊讶表情,大笑起来,“我就是昨天晚上在索姆灵福斯家找活儿干的粗使女佣,而且我最好要马上赶到那里去生火,并且尝试将我可怜的比特丽丝从那里救出来,因为那可真的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我真的非常需要你的帮助,福尔摩斯先生,非常需要。
“我们就长话短说吧,克洛伊·索姆灵福斯一直都在与那位偷了他妈妈的珠宝,并且在赌博中输掉了所有钱财的年轻贵族私通。这位贵族得知年轻的比特丽丝手上有一幅非常值钱的画,价值超过他从他妈妈那里偷去的翡翠的两三倍。一开始他试着对她说些甜言蜜语,此招不成,就改为巧取豪夺。克洛伊显然当了帮凶,还有那个油腔滑调的使女也有份,或者至少我昨天从宅子里的其他仆人那里听到的说法是这样的。
“比特丽丝想方设法在年轻贵族面前保住了这幅画并且跑到了街上。虽不知具体情况如何,但她来到了邦德街,将这幅画安全地送到了卡雷拉大师手中。后来她离开卡雷拉艺术馆,走到了牛津街,正在尝试搭乘出租马车到我这里来的时候,克洛伊发现了她。比特丽丝大声呼救,但克洛伊运用她的魅力说服围观群众,让他们相信比特丽丝正处于精神错乱状态。”
“如果你当时不在场,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我问。
“有些是卡雷拉告诉我的,另外一些则来自于我昨天晚上洗锅时其他女佣的闲谈。克洛伊的使女在女佣之间传播消息,说我的比特丽丝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克洛伊在邦德街上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她们都对无故增加的工作表示不满,因为女管家正在等候克洛伊回来,而克洛伊的使女则得待在客房里,确保比特丽丝不会逃走。她们把整件事都告诉了我,毫无保留。她们说克洛伊的使女肯定没有生病,她们曾经去给她送过餐点,她看起来脸色红润,非常健康,这使得女佣们更加恼火了。随后那个扮演管家的装腔作势的男仆走了进来,警告女佣们不要乱说话,否则就扣工钱,所以我猜测他也参与了整件事情。剩下的就是每个人都能猜到的了,正如我所说,仆人们之间就是会互通有无,您本人也经常化装后再去查案,一定明白我的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巴特沃斯小姐貌似恭维的话中掩藏着的不屑让他极为愤怒。
“与此同时,弗朗西斯·胡佛灵勋爵在争斗中被画作表面的保护玻璃重伤了双手。他以假名登记入住格洛斯特宾馆——那天早上在清道夫到来之前,我发现他沾满了血的手套被丢在阴沟里。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自己打了自己的脸,然后将其归罪于一些并不存在的入侵者。”
“但他为什么要假扮他人呢?”我问。
“因为他知道比特丽丝要把那幅画送到卡雷拉那里去——她肯定是在还不知道他和克洛伊底细的时候随口说出来的——而他绝不能让卡雷拉或是其他任何人认出他的身份。如果他用绷带包住脸,就连报社的记者也没法认出他来。今天早上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卡雷拉艺术馆去,但是卡雷拉已经提高了警惕:比特丽丝一定告诉过他有人会来试着偷走那幅画,而卡雷拉根本不认识我,因此我能做的就只有掌握每一个人的行踪。首先,我扮成一个浑身散发恶臭的乞丐跟踪那位年轻贵族,然后又去艺术馆观察新作展示会上会有些什么人出现。最后我到克洛伊家去,看看能为我可怜的比特丽丝做些什么。
“不过,我发现昨天晚上显然没办法接近她,因为那个男仆一直站在房门口守着,所以我又返回这里,准备看看艺术品交易商想要做些什么。他正试着要把这幅画从艺术馆带回他自己家的保险柜里,而这时,年轻贵族和一个雇来的打手跳出来拦住了他。卡雷拉把画收在他衬衫里边,对方还没来得及搜他的身,福尔摩斯先生派来的三个流浪儿就出现了,袭击者被迫逃走。我也及时循着喧闹声找到卡雷拉,并且把他带回这里。最终我说服了他,让他相信我不会对他不利。
“福尔摩斯先生,您不必过于生气。就连莎士比亚也不可能确保每部作品都完美无缺,即使是您,也正应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那句老话。现在,我希望您和华生医生能够与我一起去卡杜甘花园,尽快把比特丽丝小姐营救出来。”
我们遵照巴特沃斯小姐的命令行动起来了。她换上粗使女佣服装的同时,我探望了一下那位运气不佳的艺术品交易商。他得到了很好的照料,清创工作做得不错,看来像是服用了安眠药,睡眠深沉而平静。
我检查完伤处的绷带后,便与福尔摩斯还有巴特沃斯小姐会合,出发前往卡杜甘花园。我们在史隆街遣散了出租马车,因为身为粗使女佣怎么可能用得起马车呢?
当宅邸中的下等女仆打开后门时,巴特沃斯小姐以及扮成运煤工人的福尔摩斯就走了进去。而我则是以医生的身份来的,声称有人派我来治疗那位发高烧的年轻女士。
我们很快就解放了她,但我们不能说我们来得及时,因为她被绑了起来,绳索给她的血液循环造成了极大的困难,饥饿和脱水也让她的整体健康状况受到严重损害。巴特沃斯小姐和我把她带到了借来的公寓,在那里我对她进行了细致的治疗,最后高兴地看到她的脸色略为恢复了。卡雷拉也恢复得很不错,事实上,他已经显得神采奕奕,并且确认了那幅画的确是提香的杰作。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访问了外交部的办公地点,并给仍在开罗的副部长发了一封有线电报,告知他关于他的妻子背叛了他的不幸消息。当我返回贝克街的公寓时,他正在轻快地演奏着小提琴。我正要向他汇报关于那幅画的情况时,福尔摩斯打断了我。
“我应该退休了,华生。我显然不再适合从事这项工作。如果我认真地听从了你最初的建议,去调查胡佛灵公爵夫人翠玉冠被盗一案,那么后续的这些事情就全都不会发生了。连一个未受过训练的中年美国女人,其调查结果都能让我感到羞愧。”
我本想安慰他,但能说出口的只有些只言片语。然而就在此时,哈德森太太兴高采烈地冲上楼梯,宣称胡佛灵公爵与公爵夫人来访。这一对地位高贵的夫妇并没有停留太久,但他们显然希望设法传达对那个让他们的血统与整个国家蒙羞的幼子所感到的惭愧。
“我们准备把他送到肯尼亚去,让他在我们的咖啡种植园里工作。”公爵夫人说,“希望这次有付出才有回报的经历,能够让他对那些他在游戏中挥霍一空的钱财心怀歉疚。与此同时,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希望您能接受一个极为棘手的委托,前往布达佩斯。正如您可能知道的,我的妹妹是伊丽莎白皇后的一位侍女。她认为有人想要给陛下下毒,但她本人却无法开展调查。”
福尔摩斯鞠了一躬,并表示他当然乐意为公爵夫人阁下效劳。
鉴于我的妻子已经发来电报说她即日将返回伦敦,我在贝克街的公寓帮着我的朋友收拾好行装,并送他前往滑铁卢站登上前往巴黎的夜间列车之后便返回自己家中。不难想象我多么渴望将弗朗西斯·胡佛灵勋爵和克洛伊·索姆灵福斯这桩悲剧的桃色事件抛诸脑后,不过我的朋友尊重高贵血脉的弱点这次却使得他放下小提琴重返探案之旅,这也理所应当地使我深感欣慰。然而我的心中却仍充斥着不安,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在无数登上巴黎列车三等车厢的人群之中,我看到了一个披着许多条围巾的女乞丐的身影。但当我快步走在归家的路上时,我想到,巴特沃斯小姐当然是不会将她年轻的被监护人独自留在伦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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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艾米莉亚·巴特沃斯是美国犯罪小说作家安娜·凯瑟琳·格林(1846—1935)笔下的业余侦探。在格林所著的“格莱斯系列”侦探小说中,巴特沃斯小姐协助过其中的主角——罪案侦探埃布尼则·格莱斯,甚至有些时候,她所显露出的智慧还要更胜一筹。格莱斯的探案方法以观察与逻辑演绎为主,与福尔摩斯相似;格莱斯系列小说的首部作品《利文沃思案》出版的时间比福尔摩斯的出现还要早差不多十年。在格林最受欢迎的那段时间,她的小说卖出了数百万本;她同时也是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最喜欢的通俗小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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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原文为德语。——译者注
“银色火焰”回忆录
迈克尔·西姆斯
我永远不会忘记荒野上可怖的那一夜。
我在金斯皮兰过得很开心。当我的故事发生的时候,已经是我在那儿度过的第五个年头了。早先我便已成为知名的赛马,但我的内心仍犹如一匹热爱幻想的小马驹,而在达特穆尔的北部,地势是那样的荒凉而自由。我并不是说罗斯上校允许我在荒野上奔跑,不,我的价值太高,不能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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