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再次袭击。
“还有,记得别把这事告诉我妹妹。”当我将医疗器械收拾到包里的时候,他补充道。
“你妹妹?”我问,“丰塔纳小姐也居住在这家宾馆吗?”
“不,她和她的朋友们一起住在肯辛敦。但她有可能会来看我,若是她真的来了的话,我得让她相信我在几天前就已经回国了。如果她知道这次袭击的事,肯定会非常担心。”
格莱斯先生和我都承诺,万一那位妹妹知道了有一位医生来到宾馆的事,我俩也不会说出是丰塔纳先生需要诊治。“你的伤并不严重,”我一边穿起大衣、戴上帽子,一边对丰塔纳先生说道,“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送信到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住处,我现在正在他家作客。”听到福尔摩斯的名字,丰塔纳的脸色明显有了变化,而我也必须承认这正是我想要得到的效果。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于是我就此告辞了。
格莱斯和我离开的时候,我环视了一下套房中的起居室,昨夜搏斗的迹象非常明显:书桌的抽屉被抽了出来,长沙发的坐垫凌乱不堪,而我的患者的行李箱连同其中的秘密夹层全都被砸成了碎屑。格莱斯以为我的目光是某种不以为然,连忙许诺会立即派女仆前来打扫整理房间。
这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到贝克街,身心都十分疲惫,因为在这一天我为一个难产的妇女接了生,死神只差一点就带走了她。我早就忘记我那位来自美国的伤患了,因此当我看到他打扮得衣冠楚楚,正在我们的门口跟一个女乞丐争执不休的时候还是很惊讶的。
“啊,医生,你可来了。这个死老太婆正在跟踪我,我敢对老天发誓,她从海德公园角就一直跟着我走到这里。快滚开,臭婆娘,不然我叫警察了。”
“哎,你真是个小滑头,没错吧,先生?你想从一个可怜的老乞婆那里夺走她丈夫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儿遗产,不过,用不着叫警察。我不会伤害你的,先生。”
我走了过去,想要命令她别再骚扰我的患者,然而她身上层层叠叠的围巾和裙子散发出和她的乡土口音同样浓郁的气味。我转身抓住丰塔纳的胳膊,拽着他走进了公寓楼的大厅。在我们上楼的时候,我询问他为何不耐心在床上休息等待伤势恢复。他说,因为我提到了福尔摩斯的名字,他就想到最好能够请求这位著名侦探的帮助。“警方派来了一个韦彻警官,但我不喜欢他的态度,一点也不喜欢。他就好像是因为我成为了一起罪案的受害者而责备我一样。”
那位著名的侦探正懒洋洋地躺在扶手椅上,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已经很脏的睡袍,看起来并不比门外的那个女乞丐更有魅力。他的气味也不怎么样,不过那是出自他经常接触的那些化学品。他的目光慢慢地转向我,当他看到我还带来了一位客人的时候,呆滞的眼神变为了愤怒。
丰塔纳似乎并不认为福尔摩斯的装束和作派有什么奇怪之处——或许他早已得知天才都会有某种程度的怪癖。他单刀直入,不等对方发话,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遇袭的经过说了一遍。当他说话的时候,我的朋友闭上了眼睛,但那并非是我所担忧的放弃思考时导致的困倦,因为我注意到他的十指指尖相抵,那是他在听取他人叙述,同时进行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等到丰塔纳说完之后,福尔摩斯依旧闭着眼睛,喃喃说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你把这幅画从美国带到英国来了?”
“没有别人。”丰塔纳说。
“你妹妹也不知道。”福尔摩斯说。
“哦!比特丽丝?她当然知道了。”
“你父亲是个典型的学者。”福尔摩斯说。
“我父亲是个银行家,先生,或者至少在去年的大罢工使他丧失了所有的产业之前是。特别喜爱意大利经典艺术作品的是我母亲。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以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位伟大诗人的名字命名的,而你妹妹的名字则来源于另一位伟大诗人的情妇。”福尔摩斯懒洋洋地说道,他的眼睛依然是闭着的,“但你的口音令我很惊讶:完全不像是美国人,倒像是温彻斯特公学的毕业生。”
丰塔纳的嘴唇绷紧了,但他却装着若无其事地说他母亲的家族原本出身于吉尔福德,因此得以设法将他送到温彻斯特去接受教育。
“对,这我能想到。”福尔摩斯说,“我写过这方面的论文,专门论述英格兰各家公立大学教出来的不同口音,我在这上头可是很少犯错的。不过,我们还是回到眼下的话题吧,你在卡雷拉艺术品店得到了什么结论吗?”
“昨天早上我去过卡雷拉艺术馆,但是卡雷拉大师不在,我可不想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学徒去处理。我留了一张名片,请他方便的时候来我的住处坐一坐,但尽管我今天按照华生医生的医嘱在床上躺了一天,他却始终都没有来。”丰塔纳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恼怒,“英国人不是以礼貌而闻名的吗,可我见到的却没几个懂得尊重别人,不管是警察还是宾馆经理都是一样,就连可能会做成一笔大生意的画廊主人也没表示出最起码的礼貌。”
福尔摩斯指出,卡雷拉大师其人实际上并不是英国人,但他又补充道:“也许正是他在夜间攻击了你。若是他从你手中夺走了画,他自然也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去拜访你并且检查那幅画了。”
闻听此言,丰塔纳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眼神中的怒气也消退了。“还有你的妹妹,比特丽丝·丰塔纳小姐,她是否同意你将这幅画拿来估值的事?”
丰塔纳不安地挪动着身体。“她认为若是这幅画果真价值巨大,就会引起公众的注意,这是多此一举;另一方面,如果事实证明它不是伟大的提香的作品,反而会使我们的父母万分失望。”
“她现在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待在肯辛敦?她是和你一起横渡大西洋的吗?”
“是的,就是因为她要来,我才决定和她一起来的。我母亲认为索姆——我母亲的一位老朋友——可以带领我妹妹进入社交圈,因为我母亲本人需要照顾我父亲,无法担负这一职责。”
随后丰塔纳重述了一遍他不想让他妹妹知道此事的请求;她为他们的父亲操的心已经够多了。她不需要知道她的哥哥遭到袭击,家传的昂贵画作也被抢走一事。福尔摩斯略微坐直身子,看着我:“我的老伙伴,你一定已经很疲惫了——我能看得出你今天为一位难产的产妇接了生——但既然你的患者身在此处,也许你可以为他再次检查伤口,换条绷带之类的。”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我在这天下午进行了何种医疗作业,但以我对他的了解,我可以猜测出是我的衣服上显示出了某种特别的、仅在此种情况下会出现的迹象。我解开丰塔纳的绷带,并且高兴地看到伤处已经开始愈合了,伤口周边的皮肤颜色变得更深,有些地方已经结痂。这时福尔摩斯从他的扶手椅中站起身来,严肃地看着我为伤口清洁、涂油膏。当我使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将伤口包扎起来时,我的朋友向后退去,很快我就听到了浴室里传来了水声——的确是个值得高兴的信号!
我将丰塔纳送到街上,不过我们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出租马车。终于,我目送着我的病人安全地登上了一辆马车的车厢。我感觉到那个之前跟丰塔纳说过话的女乞丐似乎正躲在转角处的一个门洞后窥伺,但由于贝克街位于帕丁顿火车站附近,在这里出没的女乞丐相当多,加之街道相当昏暗,我并不能完全确定那就是她。
等我回到楼上时,福尔摩斯已经洗完澡,并且穿戴整齐了。这些天来,这是他第一次穿上干净的亚麻服装。哈德森太太正在为他送上一盘烤腰花,还有土豆和一份拌好的色拉,看起来像是早餐和晚餐的混合体。另外,哈德森太太还为我准备了烤牛排。
我的朋友像是任何一个长期缺乏营养的人那样吃光了所有的食物。
“很不错的问题,华生,真的很不错。”
“对他的故事你怎么看?”我问。
“我倒是不怎么关注他的故事,使我感兴趣的是那幅画。”福尔摩斯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事实:他的伤是他自己造成的。”
“自己造成的?”我重复道,“他脸颊上遭到的重击差一点就把他的骨头都打碎了。”
“他是个左撇子,我在他打开名片盒时发现了这一点。”福尔摩斯指出,“理所当然地,你会注意到他右边脸伤得比左边重多了,而且两边的伤处是完全对称的。”
他拿起一只里面塞上了碎布的袜子,将它递给我,并且让我用它来击打自己的脸。我不情不愿地照做了。袜子分别击中了我两边脸的同一个部位,刚好是眼眶下方。我本人是惯用右手的,因此我感觉到袜子打到左边脸的力度明显比右边来得大,我不得不认同了他的说法。
“那么他指尖里的玻璃碎屑呢?那也是他自己造成的吗?”
“啊,那正是最有趣的地方。我想我们有必要拜访两个地方,一个是邦德街上的卡雷拉艺术馆,另一个则位于肯辛敦卡杜甘花园,艾莉西亚·索姆灵福斯夫人的府上。”
看到我脸上的迷惑表情,福尔摩斯举起了他那本记载着伦敦各区域以及相应街道和住宅的册子。“肯辛敦有十七所住宅的主人拥有以‘索姆’开头的姓氏,但其中只有一所住宅有着足够多的房间可以让一位首次踏足社交圈的年轻女士居住。而且尼尔·索姆灵福斯先生在外交部身居要职,是负责中东事务的副部长。他目前人在开罗,因此他夫人颇为空闲,可以不受限制地出席任何一场舞会。”
如今福尔摩斯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同时也酒足饭饱。他准备立刻就开始行动,首先到邦德街去,然后再到卡杜甘花园去拜访索姆灵福斯家。我发着牢骚告诉福尔摩斯,艺术馆这个时候早就关门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整个白天闲着没事只能睡觉,反而在半夜起床做生意。“老伙计,你总是让我赶紧起床活动活动,都说了好几个星期啦。现在就别催着我上床睡觉了。另外,今天是周四,每个周四的晚上邦德街上的那些艺术馆都会推出一批新作品,卡雷拉会在那里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坚果,并且热情接待所有的来客。不过,若是你白天的工作累得你情愿退休,我也可以自己去处理所有事情。”
听到他这么说,我自然也就不再反对,而是换上了那套有些脏了的亚麻服装,做好了再次出发的准备。我们来到邦德街,正如福尔摩斯所说,那里正在举行热闹的展览会,集中展示近期风靡一时的法国印象派画家们的作品。一位叫做莫奈的画家所画的滑铁卢车站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斑点,另一位名叫莫里索的女性画家的作品也没让我产生多少兴趣。然而福尔摩斯却细致地欣赏着这些画作,最后,艺术馆的主人终于向我们走来了。
卡雷拉先生身材高大强壮,看起来似乎更像是个运动员而非艺术品商人,不过他讲起莫里索小姐对于光影和颜色的运用倒也头头是道。
“我觉得这些印象派的作品让我心神不宁,”我说,“瞧瞧这幅滑铁卢的画——那些火车简直跟它们头上正冒出来的烟雾一样毫无实体感。”
“我不得不指出,”福尔摩斯说,“我的这位客户赞姆隆(1)教授对于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品更感兴趣。我们得知您最近可能得到了一幅提香的肖像画,如果您能带我们一观,我们将感激不尽。”
我试着装出恰当的神态,以利于更好地伪装成一位喜好文艺复兴时期肖像画的德国知识分子。
“提香?”卡雷拉笑着举起了手,“不,没这回事。我很少与这类古画打交道。我既没有足够的技能辨别它们,也没有足够的财力收购它们。”
“哦?”我说,“但是丰塔纳先生(2)与我谈起过他手上的一幅提香的画,还说他准备把那幅画卖给您。您没有到他那里去看一下吗,卡雷拉先生?”
卡雷拉眯起眼睛打量着我,突然,他声称自己从不认识任何一个叫做丰塔纳的人,而且他现在必须要去招呼另外一些对于现代艺术更感兴趣的客人了。
一位中年女性走过来,和我们一起站在莫里索的画作前面。她身穿一件华丽的提花丝织衣物,然而其剪裁干净利落,不像是喜好当代艺术的人士会钟意的那类服装。“我喜欢这幅画。”她直截了当地说,她的美国口音就如同她身上的高领服装一样直白,“她很恰当地描绘了女人的生活,不是吗?那种疲惫感。不过也许这里的两位绅士都从来没有以女性的观点来看待过家务吧。”
福尔摩斯和我顾左右而言他,那女人反而颇具幽默感地点了点头。“对,我知道,爱管闲事的中年女性就像魔鬼一样恐怖,难道不是么?不过我得承认,当我听到你是一位德国艺术品收藏家时,我可震惊了——从你的马甲和那只特别易于保养的怀表来看,你应该是一位医生。”
“得了吧,女士,”福尔摩斯说,“医生有收藏的爱好不是什么稀罕事吧。亲爱的赞姆隆先生,在咱们去用餐之前还有另外一家画廊要走访呢。”他朝那女人微鞠一躬,我则来了个后碰步,我们两人便匆匆离开了。
我们登上出租马车之后,不禁悔恨地相视苦笑。“一个极富观察力的女人,”福尔摩斯若有所思,“的确少见,太少见了。我可不希望她成为我的对手。但艺术馆主人明显隐瞒了什么,当你提到丰塔纳的名字时,他就突然离我们而去了,赞姆隆先生。”
“他知道我不是德国人,”我有些生气,“如果你准备给我安插一个荒谬的假身份,最好早点告诉我,别让我突然发现自己得把流利的英语换成结结巴巴的德语!”
对此,福尔摩斯只是表示他会派一位流浪儿去盯着卡雷拉的一举一动。“当他从我们身边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