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价值还要更大。此人是个罪案现场的艺术家,能够非常敏锐地感受到谋杀在遗体上所留下的细微痕迹,因此多年以来,他始终被称呼以这样一个极有识别性和荣誉感的绰号。这个绰号是不能够以任何方式缩写或是缩短的。
道尔不仅拥有卓越的侦探技能,同时他还十分乐意与在场的警探分享自己的发现,并讨论各种可能性。这种事情是非常少见的。大多数暂委验尸官都害怕得出错误的结论,或是发表不合时宜的言论,又或是担心在法庭上面对辩护律师的攻击,因此甚至不敢在罪案现场指出死者可能的死因——甚至连面对着一具沉在游泳池底部的尸体时也是一样。
道尔正在摆弄死者的头,用戴着手套的双手稳稳地捧住它,并使其左右转动。随后他将手放得更低,按压死者的颈部。博施听到他对另一位探员指出,尸僵已经开始缓解了。探员在他的写字夹板上记了一笔。
博施决定在前往死者身边之前首先调查一下周围的环境。图书馆的四面墙壁都排满了和天花板一样高的书架,这些用红木制成的书架每一个都有十英尺高,书架的上层设置了一道黄铜栏杆以及相应的带轮梯子,这把梯子可以沿着栏杆移动到任意位置,便于拿到放置于高处的书籍。书架的摆放有意避开了一面墙上的两个窗子以及另一面相邻的墙上的一道落地双扇玻璃门。
其中一扇门是开着的,玻璃碎片从门把手旁边的窗格那里延伸出来,散布于黑色的橡木地板之上。在玻璃碎片的尽头处,是一块有马铃薯那么大的白色石头。看起来就是这块石头击碎了玻璃。
博施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并且避免碰到门,从门口走了出去。紧接着他来到了另外一个宽阔的庭院,这里有着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以及一个闪耀着光芒的蓝色游泳池。他这才意识到这座居高临下、远离城市的宅邸是多么的安静。安静得简直有些妖异了。略微沉思了一下之后,博施转过身准备回到屋子里去,这时他看到了数块白色的石头,它们是草坪和沿房子边缘种植的植物之间的分界线。同时他也看到了这些石块中间有着一个非常明显的缺口,这也就意味着不论是谁抓起石头打破了玻璃,都只可能是临时起意,而不会是按照事先计划行事。
博施通过开着的门回到屋里。他看了看道尔,想知道后者是否已经注意到他。答案是否定的。但是博施曾经多次与暂委验尸官打过交道,他知道在靠近尸体之前应该先征求对方的同意。他从自己外套的左边口袋里抽出了一双乳胶手套戴上,并且故意把它们弄得啪啪作响,试图引起道尔的注意。
没什么效果。博施轻咳了一下,开口说道:“夏洛克?”
道尔完成了对死者颈部的检查,抬起头来看着博施。
“啊,哈里。欢迎你来到我们的小圈子。游戏就要开始了。”这牵强附会的比喻让他自己也微笑起来。得到他的默许后,博施走了过去,蹲在尸体旁边,姿势就像是棒球场上的捕手。他将一只手放在地板上以维持平衡,身子前倾。这时他才发现死者的前额左侧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他早先认为死者头上戴着一顶难看的黑色假发,实际上那却是头发被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随后血液干涸形成的颜色。
“你今天来得挺早的。”道尔说。
博施点点头。
“我总是如此。”他说,“我喜欢集合厅空无一人的样子。喜欢它在大家一个个走进来之前的样子。”
道尔点点头。
“但是近来,你要保持这个习惯估计有点困难。”他说,“我的意思是,你得早早地离开一个和你同睡一张床的女人。”
博施从死者身上抬起目光,看向道尔。他强忍着不去问对方是怎么知道汉娜的。他再度将目光转回到死者身上。
“好吧,你看出些什么来了,医生?”
“情况很明显,探员。死者体表只有前额上的这一处撕裂伤,伤口很深,检查表明凶器刺穿了额骨,使得脑组织暴露。如不能得到及时处理,这种伤势足以致命。”
博施点点头,同时将手伸入外套的右口袋里准备拿出笔记本。
“我看到你在检查尸僵情况。关于死亡时间,有什么结论了吗?”
“我们已经做过肝温检测,尸僵情况也说明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估计是在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等我们将巴克利先生运回解剖室后,可以试着估测更精准的死亡时间。”
博施将这一情况记录下来。
“关于凶器,你能否给我一些意见?”他问。
“我可以为你指出,我身后的这座壁炉理应带有全套的工具组,但现在拨火棍却不见了。”道尔说,“这件工具通常有着尖头和倒钩,用于将燃烧着的木柴拨开、推动、钩住或是拉动。”
博施的目光从道尔肩膀上方越过,看到石砌壁炉旁边有一个铁架。铁架上面有四个钩,用于放置不同的工具——其中有一支铁铲、一把扫帚和一支用于夹起木柴的双柄火钳。然而第四个钩子上却空无一物。
博施环视一下整个房间,并没有发现拨火棍的踪迹。
“你能否告诉我一些被我忽略的盲点?”他问。
道尔皱起眉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从而也暴露出了他身体的弱点。道尔已经快七十岁了,常年以来脊柱侧凸的疾病使得他的背驼了起来。他的脊柱简直就像太平洋海岸公路一样曲折,走路时不得不使用拐杖才能维持平衡。博施经常会想到,道尔一生都在学习、研究的东西——人的身体——却背叛了他,这一定让他深深地为之痛苦。
“我可以告诉你很多事情,探员。”道尔说,“但只有你才知道这些事情是不是你的盲点。”
“洗耳恭听。”
“很好。首先,你需要记下这一件事。”
道尔倾身向前,用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按压死者的胸部和上腹部,然后继续说道:“当我们排空死者的气道时,闻到了很特别的一种味道,像是含白垩土壤里产出的杏仁和橡木的气味。”
博施立即陷入了迷惑。就在刚才,道尔指出死因很可能是头部所遭到的重击。
“我不明白,”他问,“杏仁的气味?你是说他同时还中了毒吗?”
“不,完全不是那样。我是说,如果你返回到起居室里,你会注意到大量的干邑白兰地,放在屋子中央的一张路易十四时期的木质涂金桌子上。”
“没错,我看到了那些酒瓶。不过我连路易十四和路易·C.K.(2)有什么区别都说不上来。”
“对,这个我知道。不管怎么说,你可以到那张桌子上去找一个泪滴形状的酒瓶,它一定是放在一个橡木盒子的里面或是上面的。我确信,我们的死者在死前不久刚刚品尝过‘金诗阿卡纳’。”
“金诗阿卡纳又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干邑白兰地,探员。是这世界上最高等的干邑白兰地之中的一种,也是纯度最高的一种。在法国橡木桶中陈年达九十八年之久。我上次查询过它的价格,是五千五百美元。”
博施紧紧地盯着道尔,过了好久,他不得不打破了沉默:“那么你是说,你知道了这个人之前在喝哪一种白兰地,就因为你让他的尸体打了一个嗝儿?”
“可以这么说,探员。”
“你品尝过这种五千五百美元一瓶的酒吗?”
“事实上,没有。我听说品尝一口金诗阿卡纳能够改变人的一生,不过直至今日,我尚未有幸品尝过。作为一名公务员,我微薄的薪水只足以让我偶尔体验一下那些知名的干邑白兰地的香气——其中自然也包括金诗阿卡纳。”
“也就是说,你嗅过它的气味。”
“据说干邑白兰地的嗅觉体验是其带来的整体快感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永远不会忘记金诗阿卡纳。我的确对高档的干邑白兰地有一种特殊的癖好,而且,正如你所说,我曾为那些我有幸既嗅闻过,也品尝过的酒的香气做过分类。”
博施低下头,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
“好吧,我不确定他死前喝的酒对我们会有什么帮助,不过没关系,我想我会把这事记下来的。”
“这其中有很多重要的意义,探员。路易十四是用来品味、欣赏的,它只适合于极为特别的场合,或是——”
“瞧瞧这地方,医生。”博施打断了他,张开双臂,似乎他所指的“这地方”不仅仅是这个奢华的图书馆,而且包括了四壁之外的同样极致奢华的一切。“我觉得,喝一瓶五千五百美元的酒不会让这个人破产。路易十四之类的名贵酒对这样的家庭来说或许就像我们喝瓶果汁一样容易。”
“不是这样的,警探。路易十四的存世量极为稀少。你所拥有的财富当然足以购买到一瓶,确实如此,但你终其一生恐怕也只能买到这一瓶。”
博施逐渐弄清楚了对方的观点。
“好吧,那么你认为这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这意味着,在他死亡之前,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非常坏的事情。”
博施点了点头,但是道尔的结论并没有帮他多大的忙。一般来说,每一桩谋杀案之前都会发生一些非常坏的事情。一个喝多了昂贵干邑酒的死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象征意义。
“我想如果你抽一点他的血,会检验出酒精成分。”他说。
“我们得出这一结论之后就会立刻通知你。”道尔说,“一旦我们将巴克利先生运回教会路,将马上进行这一检查。”
他所说的教会路就是验尸所的所在地,位于市中心附近。
“很好。”博施说,“那么我们继续吧。你还有些什么发现,医生?”
“接下来我将为你展示死者的临终时刻。”道尔说,“首先,请看他的左手。”
道尔抬起死者的左臂和左手,将其递到博施面前。后者立刻注意到四个指关节上都有轻微的变色。
“这是瘀伤?”他问。
“正确。”道尔说,“是生前伤。冲击发生的时间与死亡时间非常接近。血管遭到破坏后,开始向周边组织中渗出血液,但由于心脏停跳,这一过程几乎是刚刚开始就停止了。”
“那么也就是说,有搏斗的迹象。我们的凶手身上可能会有这一拳造成的瘀伤。”
“并非如此,探员。”
道尔将死者的手握成拳头,然后拿出一把尺子,将它放在拳头的指关节上。尺子的表面与每个指节上的瘀伤点完全重合。
“这是什么意思?”博施问。
“我想说的是,瘀伤的形态表明他的拳头击打的是一个平坦的表面。”道尔回答道,“如果瘀伤是在互相搏斗中产生的话,很少会显得如此均匀。人的身体可不是平坦的表面。”
博施用钢笔敲打着笔记本。他不太清楚这个瘀伤的情况会给他以什么样的启发。
“别那么急躁,哈里。我们再看看尸体的下半身。特别是右脚的脚底。”
博施横移到尸体的脚那一侧,开始观察死者的鞋底。一开始,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当他将头探得更低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处微小的闪光。他低下头,更为仔细地观察死者的鞋底。他再一次看到了闪光。
“那是什么?”
“是玻璃,探员。我想你会发现它与门边地板上的那些玻璃碎片是一样的。”
博施抬起头来,看着那道双开落地玻璃门以及散落于地板上的玻璃碎片。
“他从玻璃上走过去了……”他说。
“的确如此。”
博施再一次将目光转回尸体身上,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站了起来。他的双膝吱嘎作响。他向后退了半步,以便站稳。
道尔朝他的助手打了个手势,后者过来扶着他以站立。助手同时还将拐杖递给了他,他双手伸入拐杖的臂环里,倾身向前,借助拐杖站定身子。他注视着博施,脑袋轻微地来回晃动着,似乎想要找寻更好的观察角度。
“干什么?”博施说。
“我可不会将此视为单纯的衰老症状。”道尔低声说道。
博施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BPPV,探员。你得了这种病。”
“哦。什么是BPPV?”
“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首字母缩写BPPV。你在蹲下和站起的时候都需要重新找回平衡感。这种情况出现有多久了?”
博施被这种冒犯给激怒了。
“我不知道。你瞧,我已经六十岁了,我的平衡感自然不像以前——”
“我再重复一遍,这不是衰老的症状,这种情况大多数是由于内耳的感染而引起的。由于你的身体每次都是朝右边倾斜,我猜测问题很可能出在你的右耳里面。你想让我帮你看一下吗?我刚好带了一只耳底镜。”
“什么,就是你拿来往死人的耳朵里塞的那东西吗?谢了,我可不干。”
“那你应该去看一下你自己的医生,好好检查一下。尽快。”
“当然。”
道尔抬起一支铝制拐棍指了指那道落地双扇玻璃门,于是他俩一同穿过了房间。两人低头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就好像它们是等待着被解读出占卜结果的茶叶。
“那么……”博施开口说道,“你认为他就是那个穿过门走进屋的人?”
“指节上的瘀伤提示我们,他用拳头击打的是一个平坦的表面。”道尔指出。
“你认为他是在外面,并且最初他试图用拳头打破玻璃。”
“正是如此。随后,他捡起了那块石头。”
道尔用他右手的拐杖指了指地上的白色石头。
“用拳头敲打大块玻璃,这可不怎么聪明。”博施说。
“如果他把玻璃打破了,从他的手开始到胳膊肘都会被划出大口子。”道尔说。
“他脑子大概不太清楚。”博施说。
“他脑子里根本一片空白。”道尔说。
“干邑白兰地。”博施说。
“他很有可能已经醉了。”道尔说。
“并且怒气冲冲——应该是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人让他非常恼火。”博施说。
“这个人躲在这个房间里,还把门锁了起来,不想让他接近。”道尔说。
“他打不开通往屋里的那扇门,于是来到了外面。”博施说,“他认为自己可以打破这道玻璃门。”
“玻璃还挺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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