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一代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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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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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孙一醒,身下又察觉到一凉,只觉得整个人都不想见人了,只得再叫人悄悄换了。

这一连几日都这般,尽做些莫名其妙的梦,且还都跟萧安相关,太孙都忍不住叹气,觉得自己这是中了什么迷障,简直就是畜生不如,竟是对自己的好友抱着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但是回头想想,他是男,萧安是女,也总比梦见个男人强吧?

然而这种心思也没让他困扰多久,因刑部侍郎石奎带着人快马加鞭到了谷阳。

石奎脸瘦长,山羊胡子,一副怎的都吃不肥的模样,好似给大庆当官就没过上过好日子,一脸的苦相加驴脸。听说当年科举时还因长得不好看而名次吃亏过。

然而这个人却没人敢小看,当年在地方上时就被人称过断案如神,还因此娶了个神仙般的媳妇儿,羡煞一众官员,纷纷称简直就是见了鬼了。

当然还得加两句,一句是走了狗屎运了,另外一句就是祖坟埋得好。

石奎一来,张公公便将所有东西移交在了他手上,朝臣终究是要比内侍要正大光明一些,况后者还是皇帝新任命的。

不过张公公也不用因见到了石奎就觉得自己矮了,他身上的官职虽跟朝上的不是一套,不过级别却是一样的,因此说话起来也并不用低声下气。

只将自己负责的说了一回,将一切纸质证据交给石奎,张公公便喝了一口茶不说话了。

因资料众多,石奎也并未说好坏,只是与魏氏说起话来,“不知魏家娘子身边这位,为何带着面具?”

柳贞见石奎狐疑的看向自己,顺手将面具挪开了来,露出脸上的伤痕,道:“草民姓柳名贞,多年前不幸遇难,得魏侯搭救,便在将军府中做了客卿。”

石奎点了点头,道:“我等前来,其他事可先放在一边,吾辈想先见太孙一面,不知可行否?”

魏氏没有拦着的道理,就与柳贞道:“不如你带着石大人一道去见一见太孙?”

柳贞颔首,对石奎伸手邀请道:“石大人,请!”

太孙吴正在习武堂里看萧安练剑。

萧安只善枪法跟刀法,对剑法并不精通,倒是学过剑舞,因此随便挑了一把在手里舞着。

太孙在一边看得如痴如醉,忍不住将萧安的身影与梦中的相重叠,顿时觉得鼻头有些热,只得偏了偏头,就看见了柳贞带着个驴脸到了。

石奎的长相在京城里出了名的,太孙一眼就认了出来,顿时鼻子里面也不痒了,鼻头也不热了,心也不砰砰砰跳得快了,只端正的坐在那。

石奎上前来与太孙行了一礼,道:“石奎见过皇孙。”

太孙摆了摆手,往旁边指了指,“石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又回头看萧安还在舞,眼角瞄到石奎在往萧安的方向看,心里顿时不喜,我萧安舞剑也不是谁都能看的,就道:“小安,石大人来了!”

萧安本想要练完了才想来搭理石奎这人,然而被太孙打断,不得不停了下来,朝着石奎走来。

“石大人。”萧安上前抱拳。

石奎回礼,萧安就顺势坐在了太孙的另一边。

京城里来的钦差,又在太孙面前,自然是由太孙来说话。

然而石奎这样的身份,太孙也并未上朝听政,并不好多亲近,只寻了普通的话来问:“石大人一路可是顺利?”

石奎也一板一眼的道:“谢公子关怀,还算顺利。”

太孙点了点头,有些无话可说的样子。对不能拉拢的人,他是真的不想多说半个字。

倒是萧安在旁边看了石奎一眼,道:“冒昧打扰,不知石夫人有没有来?”

好吧,萧安当初在京城里横了三年不是没缘由的,至少在女人缘上着实可以,所以哪家小子挨了揍,愿给萧安说话的还是不少,好些自家娘还得骂自己儿子一回。

石奎一上门就遇见萧安问他内人,也亏得知道萧安是个姑娘,不然准得想歪,只冷淡道:“内人尚在八卦山,劳萧姑娘惦记了。”

可见是还记恨当初萧安说的那句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话,萧安摸了摸鼻子,起身走了,“你们慢聊啊,我出去走走。”

柳贞也顺势跟着萧安一道走了,剩下太孙吴与石奎其实也无别的话可说,也直奔了主题去。

石奎之前也听张公公说了不少,这会儿跟太孙吴只是略略的说了一些。

太孙吴也粗粗把自己一行说了一遍,最后道:“因此我才上书给祖父,请了石大人来,也好将此事查个明白。”

石奎也只是问一问了,更重的是各种人证与物证。

与太孙说了会儿话,石奎便告辞前去看当初柳贞等在八卦山里搜出来的账本。

石奎没有觉得因张公公是内侍就觉得这人心思阴暗,进而怀疑这人的本事,因此顺着张公公理出来的来看,竟是觉得也不怪这人能得当今信任。

就这些证据被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逻辑严密,没半分不明白之处。如此他也能看得更明白一些,然后早些前往三关,接过太孙的手继续查下去。

而地牢里的人证,他也着人去再审讯了一回。

虽是对张公公的某些手段不太赞同,然而事关重大,重要的是结果而非过程。

因一切交予了石奎,他们又没有新的证据拿出来,魏氏与柳贞也难得的轻松下来。

坐在自己的院子里,魏氏不得不跟柳贞感慨太孙,“想来他当时说要微服也并不是兴起,为了好玩。”

柳贞也早回过味儿来了,道:“要他不闹着兵分两路,想他在三关里只会当菩萨供着,杨三爷跟南魏的你那兄弟怕都不会让他管事。”

身体不好当然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往深里说还是因对太孙吴的轻视,太孙就算是坐在哪什么都不做,功劳也会摆着,然而下面真做事儿的人却不愿意上面不懂事的来指手画脚,唯恐耽搁了事儿了。

他们一行却不一样,皆是白身不说,张公公是内侍,并没有那些文人们才有的破酸规矩,又无底气压人,自然是更好从他们入手参与进这事中来。

等着从他们这头参了手,如今跟石奎一道再往三关,就从抢功的角度来看,杨三爷与南魏也要向太孙表示表示了。

到那时,太孙在一行人中,说话才是最有分量的时候。

柳贞神色轻松,随口道:“倒是小看了他了,我记得他的师傅是温行闵?”

太子的两个嫡子年纪相差不过三岁,因此教学倒是一套班子,其中唯有两人不同,就是各自的启蒙老师并非一人。

天子重教养,太孙吴三岁时身体不好却开始启蒙,挑的便是温行闵,一直到现在也不曾换过。

温行闵已年过五十,也是二十多岁中的进士,不过为人并无主见,多爱合稀泥,因此多年难以上进,到如今也不过才从四品,着实有些对不起他当年少年才俊的名声。

然而被他教导大的太孙吴能有这样的算计,魏氏开口道:“也是个隐藏得深的。”

柳贞也道:“赌性如此之大,也能忍得。”

等着太孙吴有机会等位又得多少年去?且还得是太孙吴一定登基才会有收获,放眼大庆,敢如此的怕也只有他一人了。

魏氏却是道:“温师虽年过五十,不过身体硬扎,再活个二十岁怕都没有问题,况他子嗣丰盈,又多争气,纵观朝廷也只有他这样的能忍得住。”换了别人,要走也是走太子的门路去,并不会选择默默无闻的当一个体弱皇孙的启蒙老师。

不过再有二十年,太子也都五十了,历来帝王活得长久的都少,得古来稀者寥寥,也不怪温行闵选择了熬。

不过日后谁是太子,谁是皇帝,现下里他们也不在乎,两人随意说了些话,便见到了石奎。

石奎去见了关在外院里的那堆女人,心中多少也有些震动,因此来寻魏氏,“那些女子,也算是对方的罪证之一,不知魏娘子打算如何安置?”

看那情形,从她们嘴里知道些东西也不太容易,里面只有一个女子清醒一点,该说的也说了,石奎并不打算再要她们嘴里的口供。

魏氏回道:“我先本打算着让她们过一阵好些之后,便留在边关里,替那些士兵缝补些衣物等为生,如今石大人来了,也不知石大人可否有更好的打算?”

石奎其实也并没想好具体的法子,然而却担心被自己夫人知晓,难免会看了不落忍而管过来,因此不如此时自己先将之解决了,见魏氏如此安排,心下里也觉得满意,只有些其他的疑虑,“我看那些女子面黄肌瘦,眉间唇色黯淡恐有重病在身,也不知能治否。”

魏氏微微叹气,道:“石大人仁慈,只是边关药物稀少,善女科的更鲜见,能让她们每日吃饱穿暖已不容易。若是要治病,边关怕不是好地方。且那些病,多是多年亏空引起,已成痼疾,就是送往医术最好的京城与江南,只怕郎中们也束手无策。”

身体差,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自然就能补回来,不说是能回到原来的模样,至少也能活得像个人样,然而在女科上的那些病症,并非如风寒病症那般好治,又最为亏人,许一辈子就是那样了。

那些女子日后能活几年,魏氏并不看好,唯有能做的,也不过只有让她们尽量能走出噩梦,活得好一些。

石奎也明白其中的艰难,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后,才道:“张公公拿出的东西我所带之人也看得七七八八,也不知何时前往三关为好?”

魏氏道:“我等意欲后日就开拔,不知石大人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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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奎接手了谷阳里的一切证据,将纸质的证据封存,并未存在谷阳,而是打算带着一道往三关里去。想着等到了落日城先将证据着人送往京城,让天子过目,也好天子能知晓更多此案细节。

而太孙一行在谷阳停留了许多日后,终于也启程再回往落日城。

不过此时却是带着三千精兵,不是上回那般落魄模样。

因公开了身份,太孙吴也不用再坐之前的马车,转而借用了常将军仪仗所用,有驷马并行,里头宽敞得坐上几个人都可行。

临行前,常家大姑娘送萧安跟程锦安出门,萧安上马前问道:“你可有要带的东西?我到时候带回来给你?”

常家大姑娘撵人,“赶紧去军营领兵了,没东西要带的。”

萧安跟程锦安看了一眼,点头先行一步。

等人走远了些,常家大姑娘才问程锦安,“袁福宁如何处置?”

程锦安垂着眼道:“毕竟是陛下钦点,给他们那一家子好吃好喝的供着,把他下面的人一个一个的审,也别拘手段,总会问得出东西。六关粮草要不掌握在自己人手里,迟早还会重蹈魏侯覆辙。”

常家大姑娘道:“我爹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就算弄倒了袁福宁,陛下还是会派人来,只怕下一个,连袁福宁都不如。”

程锦安却是道:“那就换,他不愿意走,就想出法子让他走,换到满意的为止。当初魏侯与陛下情义深厚且还被人算计,你爹还没这层保障,要不狠一些,那位置如何坐得稳。陛下多疑,就是你爹再忠厚,比得过他对魏侯的信任?”

常家大姑娘点头,听得程锦安又道:“粮草官之事也不是多急,萧安跟魏婶子柳叔他们总是要定居边关的,到时候咱们一道拿主意,现下是拿到袁福宁的罪证。必须得是铁证,否则都可能让他翻身。”

常家大姑娘再点了头,道:“厉家那几个呢,总关着门什么都不说,要袁福宁的事儿都摸清楚了,她还不愿意说该如何?”

程锦安对厉家的人从来都没有好感,“你我受柳叔教导多年,许多事情我们也清楚。厉先生背叛魏侯,有没有当年魏家大夫人处置了厉先生的外室在里头的缘故在里头。”

能说动厉先生,对方拿出来的好处必然不会少,然而厉先生能算计魏侯,难道就不是心中早就对魏家有了外心。

常家大姑娘眼睛闭上了又睁开,神色悲然,“当年我还年幼,犹听说柳先生与我姨母说过,此事乃厉家家事,又涉及子嗣传承,旁人不得多言。然而姨母不信,为了厉家婶子,非得管下来。柳叔又谏言魏侯,换下厉先生,魏侯只当这是小事,还怪柳叔心思不正,看谁都是坏的……”如今来看,终究还是柳叔当年说的没错。

这一点程锦安倒也有话说:“此事也怪不得魏侯。魏家子嗣不论男女,皆能上战场,对魏侯而言,自然是儿女都是一样,哪能明白有些人对男嗣的重视,如同心魔?”

就是当年厉家之事,程锦安也得说一句天意弄人,“当年那罪奴的确是有几分心机,也心太大,身为罪人却敢怂恿厉先生不容主母,有她在一日厉家婶子迟早被算计死,也不怪魏家大夫人为了厉家婶子要她死,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想容。可断人子嗣如挖人祖坟,旁人的家事又哪是好管的。小安自来对女人心软,不愿意真为难她们,如此何时能得到有用的线索?我们走后,你只管按着自己想的去做就是,只不让小安知晓就好。”

常家大姑娘脸色稍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厉家婶子跟她的姨母关系好,然而她父亲还是魏侯一手带大的,她家的荣耀源于魏侯的提拔,对于害过魏侯的人,常凤不会论半点亲疏。

程锦安与常家大姑娘说完这些,便一拱手,上马追萧安而去。

萧安早已带着三千兵马从军营到了城外迎接太孙羽石奎一行。安排了两千人在前,后面一千人压阵,太孙等一行正在中间,朝着谷阳到落日城后来才用的官道行走。

虽人众多,但一路急行,倒是比走小路还要快一些。

三千户知晓是护送太孙,自然小心了又小心,暗地里没少骂萧安没能早透出点消息来,好让他们有个准备,结果被吓了一跳。

不过太孙的安危,那三人却都是放在了心上的,毕竟事关全家性命,又有机会升官发财。

萧安安排好了一切,等到了程锦安,就启程骑马亲自护在太孙的马车旁,她一直着的男子装扮,让才与太孙等汇合的石奎一行时不时侧目。

不过她也不在乎,只管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车,也不去逗弄石大人,拿他媳妇打趣。

因是官道,比小道好走了许多,太孙坐在马车里并没有感到大的不适,便时不时的捞开帘子让萧安一道进马车里坐也是一样。

每次都被萧安拍着马车车壁给撵回了马车里,让陈十郎一阵好笑。

然而此行也并没非有多轻松,至少石奎便邀了张公公、魏氏等进了马车商议,此回前往三关该如何行事。

“铁矿之事与三关商会有关,三关商会又负责与外族交易,诸位不想轻举妄动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情有可原,然而此时已走漏了消息,诸位除了寻常将军借这三千精兵,便没别的主意?”

要是石奎早随他们一道,必然是要先拿下了三关的商户们,将人控制住了,才会再来寻求证据,别说什么怕冤枉他人,官府办案首先要抓的就是嫌疑者,然后才是慢慢审案。

魏氏听这话看了柳贞一眼,柳贞又去看张公公。

张公公只得代他们一行说话道:“我等奉命乃是暗查,在无实证之下,引起恐慌只怕不好。”

说简单一点就是,他们主要是来视察军务的,而其他的不过是顺带,万没有因小事误了大事的。

“况三关里还有杨三爷与南魏的魏九重在,想来他们心中也有主意。”随后柳贞又添了一句。

事实是,被柳贞等看好的杨三爷与魏九重带着假冒太孙的小太监苟顺,却是被困在了将军府中。

只因被带着绕了一圈子的他们,终于提出了要查账,而在查了今年的账目后,决定查往年的,因此一夜之间就被困在了三关将军府中。

刘希庭也并未苛待他们,照样的送了一日三餐进来。

然而他们在将军府中不过两百护卫轮值,剩下两百还在城外待命,偏生将军府中也有数百护卫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刘希庭也不说要做甚,只是把人关着,说是怕有敌袭,为太孙安全计,只得委屈他们在府里住着了,等着过一段时日了就好。

风吼城的繁华,长得有眼睛的都看得到,又哪是曾遭过敌袭的模样,要就在风吼城里老人就会记得,此地至少十年里都不曾有过战事了,要打也是往前面一个小关口马胡关。

苟顺不过是个小太监,皇宫里哪见过这些事,只被这困得连饭都吃不下,最后心里暗想亏得太孙没有跟他们在一起,不然就真的被包饺子了。

不过魏九重与杨三爷倒是老神在在,南魏在边关里到底还是有些能使唤的人的,他们得到太孙那边的消息也不少,因出了铁矿之事,视察军务这般事就变得并不重要起来,就是查账,也不过是为了迷惑三关里的人罢了。

如今见刘希庭把他们困起来,倒是让他们看明白了些事,至少他与三关商户怕是不太干净。

“不过只是围困,并无苛待,送来的饭菜也如往日一样丰盛可口。看来他心中也在犹豫,许是被人逼着不得不动手了,然而到底还是不敢大逆不道。”魏九重喝了一杯酒道。

魏家还有人在外面,发现他被围困,自然会往六关里送信去与萧安等知晓,他们的人总会想出法子来的,以他得到的消息,太孙等一行也该往三关里来了。

在等着太孙一行的日子里,只要不去刺激刘希庭,反而与他拖着些,他们一行的安危也不会真有问题。

当然,前提是刘希庭千万别发疯真想反了。

因此萧安等一行一到落日城外,就遇见了南魏的人,得知了他们一行在风吼城的近况。

石奎脸色不太好看,围困太孙,怎么看都是刘希庭活得不耐烦了,也庆幸还好太孙与杨三爷等分道扬镳,否则是真的危险。

魏氏倒是不担心的模样,“只是围困,还没有下手,就说明刘希庭心中想法并不那么坚定,也无非是想给自己点时间,好把账目铺平。”

不过刘希庭接掌边关也不久,却会为账目之事围困杨三爷一行,那就证明在南阳侯时他在里面也并不干净,就是往南阳侯身上推,也推不够,这才慌了手脚。

只是不管何种猜测,他们也得快快进城,然后商议出个法子来。

落日城中只有掌事的小衙门,面对京中钦差的名帖,还有一句太孙随行就慌了手脚,从落日城到风吼城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时间,就是想去风吼城讨个主意,此时也行不通的,只得先让人送了信往风吼城,再亲自出了城门去迎。

把人迎进了小衙门中,掌事的才道:“听钦差大人的意思,此行还有贵人随行,不知这随行的贵人与风吼城中的贵人是何……”

石奎打断道:“风吼城中的自然是假的!”

掌事的心中一喜,正欲开口,就听得石奎又道:“风吼城中的太孙不过障眼法罢了。”

这是承认他们与风吼城中的太孙是一伙的了,掌事的心中一沉,不得不继续面带微笑,道:“那不知贵人将在贱地踏足几日?我等也好筹备。”

石奎道:“许一两日罢了,你且随我去接贵客上门。”

太孙吴与萧安等虽之前同在城外等候,不过因太孙亮明了身份,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要等着城里的官员先将石奎迎进了城,再听石奎的主持,准备好一切,才往城外来迎接太孙。

萧安此时坐在马车里,跟着太孙面对面扯淡,“落日城有的是钱,就是让商户们凑,也能凑出个十里红毯来。我跟着公子,也算是占个便宜了。”

太孙忍不住翻了白眼,“说得好似你进宫就没走过。”

大庆的礼法,皇宫里从宫外朱雀门到宫内,只有皇帝继位、封后及太子大婚时才会处处铺上红毯,其他时候只设在楼台室内之间与朝殿之路。

不过宫内偶尔有举办筵席之时,也会在宫门内开始铺上地毯以示庆贺。

萧安进皇宫进得不多也不少,但每一回都是能凑上这份热闹的,这红毯子少说也走得见怪不怪了才对。

说什么沾他的便宜,其实就是酸落日城比谷阳有钱。

萧安哈哈一声别过话头,便等着石奎带着小衙主前来迎接他们一行,尽量的将太孙的存在宣扬出去。

太孙看着萧安,试探着问:“等我回京之时,你真的不回去?京城里才是你的家。”

萧安头枕着双手,搁在了马车壁上,撇嘴,“不去。京城哪有边关里自在?京城里的是南阳侯府,魏家早就不在了。”

太孙道:“此番事了,魏侯也会翻案。”

萧安叹气,“可那也是我大舅母大表哥的家啊!”

就便是她跟她母亲尴尬的地方,她母亲跟南阳侯和离,她又不愿意住在南阳侯府,然而回娘家,又哪是好回的,就是她外祖父翻了案,她跟大舅母关系也不好,就是大表哥继承了爵位,还有个孝道压在头上。

这要说与她们母女撑腰,还不如南魏。然而南魏又不是开善堂的,两边到时候少不得也是各有所需。

两个白身,在边关还能混,在京城里要寄人篱下,她可不愿意。

“还是边关好,等我上了战场,给我娘挣了诰命回来,再让她回京过好日子去。”萧安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求人不如求己,她娘当年是几品的诰命,她也得挣个几品的回去,才有脸让她娘回京城去呀,不然怎么跟往日的诰命们来往。

萧安是不在乎自己怎样的,却是不想要别人说她娘的半分不好。

太孙也知晓自己再劝也无用,便沉默了下来,一直等到落日城一切准备妥当,且石奎带着谷阳里的小衙主携带谷阳里的秀才举子们一道前来迎接。

本小衙主的意思是自己身份低微,不如前往风吼城中的知府与县令一道前来迎接,更显尊重。

然而风吼城中是如何情形,石奎又哪有不知的,只让小衙主先将太孙迎进了城中,再在落日城中等风吼城中的知府与县令来见。

这也不过托词,等进了落日城的小衙门,还需得商议下一步当如何。

然而等一行进了小衙门,这一路一直不太爱说话的张公公却是出言道:“刘希廷既然只是将人困住,还未有别的动作,许未必想与杨家三爷如何。下臣幸与之一个故乡出来,许能在其中有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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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众人,皆将目光放在了张公公身上。

张公公来自于哪,除了当年带他进宫的老太监,许也只有宫中掌内侍档案的管事太监才会知晓。

此时张公公说到自己的来处,众人心中还有些惊愕,这与刘希廷来自一个乡里,还真是巧了,也不知道皇帝在派他出来时是否知晓此事。

或者,正因为知晓张公公与刘希廷来于一个地方,这才选定了张公公随太孙一行?

张公公的话,是对着太孙说的。

太孙也才知晓张公公的来处,就道:“公公可识得刘希廷?”

张公公回道:“未曾进宫前,也听说过。”

石奎心中有数,就在一边道:“还请张公公说上一二,也好让我等有个准备。”

太孙也点头,“张公公但说无妨。”

张公公朝着在座的一拱手,就说了起来,“我自幼无父无母,许多事也不过是听旁人嘴碎得知一二,并不敢担保其中真假,还请诸位自行甄别。我早年得一家寡妇收养,听得她说过,刘希廷自幼命苦,母亲早逝,父亲在他十岁那一年也过世了。因家中并无家资,又家族不容,连破房屋都族中无赖强占,因此一直在山中以野食为生。后来在山中时偶遇一夫子,因那夫子心软,家中又无嗣子,便被夫子带回了家中抚养。那夫子家中只得独女,也是娇妻早逝,一直不曾再娶,后来便将之收为女婿,教导他读书识字,以求给女儿一个依靠。”

“后来,”张公公一顿,“后来刘希廷读书不行,在夫子去世后又恰逢抽丁,便从了军。”

萧安听得津津有味儿,“然后呢?”

魏氏倒是知道然后,“然后刘希廷在边关娶了孟家的女子,靠着岳家提拔,一路向上,到如今就是三关大将了。”

萧安立即就呸了一声,“忘恩负义的东西!”

要不是有原来那夫子收留他,怕是他连活都活不下来,人家将独女交给了他,想来一个夫子家中还是略有薄产的,竟是回头就娶了别人。

然而魏氏却比萧安想得要多,“当年刘希廷来边关时据闻是二十左右,想来当是成了婚的?”

张公公道:“且有一子。”

这就是停妻另娶了,不过武将多重军功,要能打仗这与他前途也并无碍,就是读书人也少不了有这种人,何况是不懂这些的武将。

魏氏就道:“那他妻儿呢?”

张公公回道:“因家中没了壮丁,女弱子小,族人刁难,颇为不易,张将军那时也并未混出头来,不过几年便纷纷病故了。”

魏氏道:“张希廷再娶之时在二十五上,想来也算不得停妻另娶了?不过家中原配妻儿接连病故,也是一桩惨事了。”

也不是人人都是魏氏,离了男人还能得自在,这世道的许多女人,要不依附男人,却是活不成的,就是小孩也是如此。

张公公不再说话,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只石奎道:“就算如此,你与他也并无干系,如何能在其中转圜,能让听你的?”

张公公道:“当年收养我的寡妇,恰住在他家隔壁,我与他夭折的长子,也算是一道长大,情义非常,若能从其中入手,他许能听我一言?”

横竖他们是要再试一试张希廷的,让张公公去,也并无妨。

张公公见众人无异议,这才一笑,起身去写了信函,着人前往风吼城送信,邀张希廷一见。

附在信封上的,还有一个陈旧的锦囊,张公公与众人解释道:“此乃他原配亲手为儿子所绣,后又赠与我,想来这般更能令人信服一些。”

众人点头,也不管张公公这话里的真假,便着人去了风吼城。

太孙一行进了落日城,就控制了小衙门,那掌事的小衙主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人往风吼城中去,却半点缘由也不知晓不说,连再送信去风吼城都没了机会。

六关里来的千户们干事十分麻利,此时已经将落日城中的相关商家全抓了起来,只往小衙门里塞。

小衙主吓了一跳,“诸位这是发生了何事,怎的就抓了这么多人?”

宁千户把人一推,不客气道:“奉旨办事,莫要阻扰,否则连你也抓进去。”

落日城里的牢狱乃在衙门的旁边,这些人先抓了来,且还要点数,这才会投进监牢里。

那掌事的被宁千户一推,往后一退,差点摔倒,只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冷气从脚心只往上串。

被抓来的都是当地的大商户,要他们犯了事,他这个管事的又如何逃脱得了,只恨不得自己生了顺风耳,好能听见贵人们的事儿。

然而他没长上顺风耳,只得往这些千户里打听,着人拿了自己的珍藏,就约着千户往自己屋里去。

千户们哪不明白这里面的勾当,不过比起这点子金银珠宝,到底还是升官重要,纷纷着人拒绝了,竟是连下人带来的礼都拒了。

掌事的这才彻底慌了神,也不求千户了,百户们总是能求一求的。

然而百户们,又哪如千户们知晓得多,自然是千户怎么说他们怎的做,最后银子洒了出去,竟是没得个有用的消息来。

掌事的才彻底认命,整个人如丧考妣一般,却还得打起精神来,将衙门里的贵人伺候好,好希望能垂怜一二。

从落日城到风吼城,有商户们洒银子开道,修的官路极为好走,这一去也只不过大半日。

等到张公公收到回信之时,正是第二日的清晨,想来都是连夜赶路的。

刘希廷在信中也并未多说,也知晓了府中乃假太孙,真太孙正在谷阳,请张公公去风吼城一见。

张公公看了信,与众人道:“我欲前往风吼城,公子以为如何?”

太孙吴道:“既然他有转圜之意,我等一道前往也可。”

这倒并不是因太孙没有底气不顾皇家尊严要对刘希庭上赶着,而是石奎乃是钦差查案,时刻如金,半点浪费不得,可没时间等着风吼城做这做那的。

当然,太孙也可以先留在落日城中,等着石奎先前往风吼城,再等着那边的知府县令们准备好了一切来迎接。

然而如此,却要丧失在此事中的主导地位,这种实打实的权力跟不要紧的虚面规矩一比,谁重谁轻一看就明白。

况自己连正式的太孙都不是,大庆礼法里,正式的太孙就得皇帝下旨册封,自有它的含义:就是皇帝有意让太子继位后他再继位,顺了顺序在那,就是下一任皇帝也轻易改不得,除非是太孙早死了。

所以他现在虽是被一般老百姓叫做太孙,又也说太孙吴的,实际上真按了礼法,也不过是皇帝的嫡长孙而已,就石奎叫他,也称之为皇孙而不是太孙,那太孙仪仗不过是出行所抬身份罢了,这规矩不规矩的,也没那么讲究。

且还有那么一句话叫:事急从权。

因此石奎拒绝且提出反对意见之时,太孙就这么直接了当的说了。

这人要流氓起来,且还在高位,下面的人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太孙没上朝领官职,说不上比石奎官大,但拦不住太孙运气好能投胎,乃是王朝嫡长孙,血统比石奎高贵。

没办法,石奎只得答应,又看了一眼屋子里当哑巴视规矩礼法于无物的人,心里也明白了些事儿,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跟太孙讲礼法的师傅,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日。

这太孙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至于到了风吼城,会遭遇到怎样的局势,也还得去了再说。

风吼城也有一万将士护在周边,以便及时应对敌人来袭,不过分了两军营,乃一南一西。但从谷阳到风吼城,并不用经过两军营,倒也不怕半路被拦截。

等到了风吼城外,风吼城里常驻兵马不过三千,就是刘希庭是个独夫,不在乎家族生死的,那风吼城里的知府县令可不是小家子里出来的,各自的兄弟姐妹多的是,就是妻儿也有在京中留着的,可没武夫那么心狠,丢掉一家子人不要,就要跟着他与皇权做对。

当然,要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他们也总得找出别的法子来。

魏氏是一点都不担心,南阳侯被绞下兵权没多久,在边关也算还有余威,萧家那几个从军的就是被排挤也没这么快,比起不在乎家族的刘希庭,被家族培养又被族中前辈提拔的萧家人,可不会不在乎族中生死,也不会拿自己一家子的性命来凑热闹赌个没指望的未来。

是故,一行人又极快的启程前往了风吼城,因不放心落日城里的情况,石奎留下了刑部的一位小掌事与一百护卫看守牢房,等着把风吼城的拿下后,集中押解在一个地方再来审讯。

而谷阳城的小衙主得知对方一行要走,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告知他与师爷怕是要跟他们一道前往风吼城去见县令与知县,顿时也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高兴是因他早与风吼城的县令知府打好了关系,作为上官的亲信,去见上官并不是件令人害怕的事;然而也有不高兴的地方,就是自己都还不知自己为何被一道带着走了,说是护送太孙一道前往风吼城,这个理由是他信算他傻。

就在太孙一行离了谷阳之时,谷阳的另一道城门外迎来了一身乔装打扮的妇人——林氏。

林氏与自己儿子被秦泰暗中送走,走到秦泰安排好的小镇,突然就后悔了,只把自己儿子安排好,就带着一人悄悄赶了回来。

这一路,她也想了很多,秦泰待她一片深情,她要就那么走了,不就显得薄凉,又与南阳侯那般的负心人有何区别。

因此此回,就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与他一同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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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孙前往风吼城一路上极为平安,在风吼城外三十里见着了在准备迎接太孙仪式的当地县令。

县令一边着人去告知知府,一边前来求见了石大人,还请太孙的仪仗暂时停留,等他们将城中护卫做好了,又看了吉时,才好请太孙入城。

县令的借口找得倒是好,风吼城里来边关与外夷交易的商户多,进城来做生意的蛮夷更不少,人员复杂,不好贸然让太孙贵足踏贱地,有陷于危险之疑,这个责任他一阶七品小官着实担当不起。

说到情深处,他还得哭一哭,唱一唱对皇家的忠诚之意,倒是让人真不能拒绝,文官讲起礼法规矩来,是能豁出命的。

谷阳里的小衙主见到县令,只恨不得抱着上级狠狠哭一场,然而此时也不是哭的时候,等着县令与石奎谈完事,赶紧上前来禀告。

石奎说是前来边关办案,一进谷阳城就将谷阳里的商户们,连铺面里的小二都没放过半个,他还真不知晓是为了何事,只得来求问县令大人解惑。

县令与知府在一个城中办公,知晓的必然要比小衙主的要多,然而这种事也不可能说给更低一阶的小衙主来听,假意安抚道:“不论是何事,惧有我与杨大人在,尔等不必担忧。”

有这一句,小衙主就放心了,只管跟着县令忙着城外迎接太孙的布置。

太孙的到来,县令曾徽也是从小衙主的来信里得知,不过风吼城中早已有了一位太孙,落日城中的就有些让人怀疑。

但怀疑归怀疑,小衙主乃是县令的心腹,也不会胡乱传信,县令不得不拿着信前去请教知府。

知府是见过风吼城里的太孙面的,如今再跑出来一个,也不会轻举妄动,而是邀了刘希庭前来府中核对。

刘希庭再回将军府中一问,魏九重与杨三爷就知晓是太孙一行已经来了,也就不作否认。

如此刘希庭也不能拿他们奈何,不说手里的人质已变得不值钱了,要他把人咔嚓了,回头才是将自己的罪名给定下,连后悔都没悔去的地方。

就是投降蛮夷,他杀了也算是半辈子的外敌了,这十来年三关虽是平静,可是要他对着当初杀得痛快的人俯首称臣也没那么好接受,他到底也是读过书的人,虽然忠君之心没见读出多少,不过起码的廉耻还是有,自忖一代英豪,没得向不如大庆的蛮子折腰。

也幸好随后太孙一行有人来送了信,才让他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就被真正的太孙看在眼里,除了来信之人说明自己的身份让他毫无印象和那只让他吓了一跳的锦囊外,他倒是十分感激这一封信的。

因此张公公就先带了两百精兵进了风吼城,能得进将军府与刘希庭一见。

到将军府门外,张公公好好的打量了一番这府邸,到底是要比六关里的将军府要阔气,且大得多,风吼城也不愧是三大关里最富饶的地方。

再往里走,里面的花草树木假石流水,无一不是精雕细琢,要是见识少的,免不得会看花了眼来。

瞧着这一路的风景,张公公心里就在暗算南阳侯在边关十多年到底有捞了多少好处,或者是刘希庭这些年捞了多少好处。

刘希庭也并未坐在外院的正厅里等待张公公,反而站在了大厅门口,一直到张公公出现在眼前,便赶紧上前了几步,道:“贵人前来,不曾远迎,实在是过意不去。”

再走近一看,竟然是内侍模样的人,刘希庭心中更为小心翼翼,比起石奎那样的文官,却是内侍离皇帝最近,许多时候更说得上话来。

不过张公公在皇宫里见到过刘希庭,而刘希庭却是没见过张公公,因此并不识得张公公之人,只闻得张公公在宫里的大名。

称张公公为贵人,也是有缘由的:能救自己出这囫囵的怎么称贵人都不过,要再不要脸一点,叫声干爹都能叫得。

张公公也摆出了在宫中面对小宫女与小内侍的傲慢神色来,一边跟着刘希庭往正厅里走,一边道:“刘将军客气了,也是你我有缘,方才有今日之见呐。”

刘希庭这人年过五十多了,能坐大将军的位置,也并非是没有能耐的人,就张公公这般的傲慢级话中有话的模样,也不见得生气,反而将人往上座里请。

按规矩,就算是张公公宫内的品级,也比不得刘希庭的二品,然而他却是半点不在乎的坐了下去,让刘希庭坐在了下首处,着实跌破了来给两人斟茶的丫鬟的下巴。

张公公并未先说话,只轻轻抿了一口茶,品了其中味道,好似与茶香一般悠久绵长下去。

而骑马难下的刘希庭便比不得张公公稳得住,然贸贸然说到正事也不恰当,毕竟两人还不曾相熟,只得寻了话道:“之前公公着人送了信与我,又给了一个锦囊,说起来让公公见笑了,那针法与我前头妻室的一模一样,想来公公也是绥乡之人?”

绥乡乃刘希庭的故乡,他起初不知来信人送那一个空着的锦囊有何意,后来见得自己夫人派人送了锦囊过来与自己,才突然相起了前头妻儿之事,再才忆起前头妻子的针线来,再看到里面的针线绣字,才知许是遇到了故人。

张公公这才慢吞吞的开口道:“也是将军军务繁忙,贵人多忘事呐。”

这话就有些味道了,刘希庭忙道:“不敢不敢。公公这话是严重了,让我这老匹夫心里惶恐得很。”

从这便可知刘希庭为何能几十年时间能从小兵爬到大将军的位置上来,这脸是彻底是不要的。

张公公轻轻一笑,“不过与将军开个玩笑。将军仔细看一看我,可是觉得熟悉?”

刘希庭闻言就抬眼看向上首的太监,张公公面白无须,五官说起来也不算是平常,这要换个女儿家看着,要不知他身份也说不得要动心一二。

不过刘希庭看着面前的人,却是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眼前这人,年纪不过他的子辈,要说两人来自一个地方,且还相识,刘希庭就觉得张公公这面貌倒是眼熟了,只是眼熟归眼熟,他已多年不记得早年之事,这也只能是相熟不相识的程度。

人都是这般,出身时多卑微,到混出头那一日便有多不想起曾经的落魄来。张大将军年幼时过得苦,即便是后来得人收养,先岳父对他也不错,然而也还是有寄人篱下之感。

只有到了边关,他与许多人一样从军,身边并无故人,不用说到自己的那些凄惨之事,反而日子觉得过得有自在起来。

等到了能在这头娶妻生子,步步高升,就觉得了这边关之好,那故乡就算再比边关富饶一些,然那富饶也与自己无关。况这风吼城这些年怕也比自己的故乡要繁华一些。

张公公见刘希庭看了自己半晌,并不敢贸然开口相认,便是知晓并未认出来,心中不知作何想,就自报了名头,“张将军不认识也不奇怪,当年张将军来边关时,我也不过五六稚龄,如今二三十年过去了,往日如尘过,人总是朝前看的。”

刘希庭只得顺着话道:“公公说的是。”

张公公又轻轻一笑,“当年在梁家镇,我就住在将军家的隔壁,还与令郎交情匪浅,也是因此才得了将军前夫人送的一个锦囊,这些年一直心怀感激,便将之存留至今,只没想到还有用到今日之时。”

张公公的话让刘希庭有些摸不着头脑,当年梁夫子隔壁确实是有住着人,不过是谁这些年过去了他实在是有些记不清,就是隔壁有没有这个孩子,自己的先夫人于他有何种恩情,他也都记不起来。

不过张公公也并非是要刘希庭记起这些往事来,又道:“因此这回我等随太孙来边关视察军务,听闻将军将杨家三爷与南魏的人扣下了,念着往年情谊,这才在太孙面前打了包票,亲自来了这一趟。”

话里的意思,这也是看在了刘希庭当年夭折的长子面上,否则他也不会管这一档子闲事。

“刘将军到底是阿蒙的父亲,我瞧着将军也不是有异心之人,您说这话说得对不对?”张公公接着再道。

刘希庭听到这最后一句差点就热泪盈眶了,也不去想张公公到底是先岳家隔壁的哪一位,只连连点头,道:“公公说的是,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没别的心思啊!实在是、实在是这风吼城,也不是面上看着那般平静。我之前也不知这边的太孙真假,只是这风吼城里往来蛮子也不少,要有个万一,这时节又是蛮子骚扰边关之时,真是半点闪失都来不得,因此才委屈了杨家三爷等。只想着先将安全做好了,其他的事也不急在一时。”

瞧着这一口一口为杨三爷一行安危着想的模样,可见这武将口舌伶俐起来,也不差文官些许的。

张公公叹了一口气,“话是这么说,然而杨三爷就怎的误会了将军?还着人往太孙这边送了信?将军可知,这杨三爷可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陛下素来敬重皇后,将军你这是闯了大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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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公一声你闯了大祸,顿时将刘希庭吓得一跳,忙起身作揖道:“还请公公救我!”

张公公看着对着自己垂首的人,顿时心中起了一股子鄙夷之心来,然而此时也还得将人双手抬起,“将军又何必客气,我来了,便是为将军来的。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这事儿也总要拿出个章程来,你说是不是?”

刘希庭顺势也重新坐了下来,一脸苦恼道:“公公说的是。此事还全凭公公在其中转圜了。”

张公公道:“既是听我的,我也不得不劝将军一回。之前的事不说它真假,总归是没造成大的危害,将军此刻要做的是,将杨家三爷及南魏的人请过来,大家就当是一场误会,说开了就好,就是到了太孙那,也好有个说辞。”

刘希庭一听就顺势道:“我本也无它意,全是为了杨三爷等人好哇,这还请公公在杨三爷面前与我美言几句了。”

张公公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

刘希庭便叫人进来,让请杨三爷与魏九重前来大厅见一见太孙遣来的来使,随后在心中开始估量,这太监借口着同乡之情来跑这一趟,自己要给出多少好处才够塞住这人的嘴,自己库房里值钱的又有哪几样。

他可不信张公公与自己说了这般多,就只是因当年与自己长子相识,少不得也是为了趁机捞些银钱来的。

两人就在大厅里静默的喝茶,张公公突然道:“刘将军可知太孙最忌讳什么?”

若张公公说的是太孙最喜欢的是什么,许刘希庭还不会多急迫的想知道,只管让人来了,暗自里试探观察,总能得知一二,然而说到忌讳这种事,却没这般简单,却是一开始就不能出错的,事关太孙对他的初次印象。

张公公这一句话,就让刘希庭的心定不下来了,这人一次又一次的卖自己人情,偏偏又不说自己所求,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然而太孙的忌讳,却是他急需所要的,毕竟若能搞定了真太孙,杨三爷这边不说好打发了,就是军务之事,也未必不能遮掩过去。

要军务之事能得以解决……

刘希庭脸上堆满了笑,郑重道:“还请公公直言,若以后有何差遣,某当生死以赴,必达所愿!”

这一份承诺足够重,一方大将的能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谁也轻忽不了。

张公公心里听得直好笑,面上却是爽快一笑,“刘将军果真是痛快人!”

刘希庭见状,才知对方竟是想要自己一诺。

自己的地位在哪刘希庭比谁都清楚,只是想不到一个内廷里的内侍想要的竟是有些出乎他所料,换句话说是没想到这位内侍竟有这般的野心,敢与边关大将勾搭,然而想到能在内廷里也能有上这么一个能知晓消息的人在,这似乎也不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公公客气了。”刘希庭立即回之一笑。

两人在此时,似乎是默契十足,说定了一切。

于是张公公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刘希庭上前来听,事关太孙机密,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即使是这大厅之中只有两人。

刘希庭活到这把年纪,脸皮早就厚得比护城墙还厚了,也不在乎张公公这举动对自己的轻视,只起身凑上前去,微侧着头,露出了耳朵来。

张公公的身子朝前倾,伸出手去攀刘希庭的肩,垂下头,眼神却是闪过一丝嘲讽,嘴角轻轻一扯露出恶意的微笑,好似要嗜血的恶鬼。

就这一刻,刘希庭就知晓遭了。然而许是上了年纪,又许是十来年的安稳生活腐蚀,让他在感知到危险的瞬间未能及时的躲开。

而张公公手中藏着的刀子已经没入了刘希庭的脖颈之中,渗出鲜艳的血迹来。

张公公出手之快,要是萧安在,便会知晓这一出一收之间并不比她的速度慢上半眼,当是苦练许多年才有的手速,还与她的枪法一样的准。

刘希庭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张公公,眼睛瞪得极大,眼底还带有不可置信的神色,不知为何这人对自己动了手,然而想着就算是死也要拉着对方一道的想法让他连半点出声求救的想法都没有。

其实两人都知道,刘希庭此时是出不了声了,张公公的刀不只划破了他的喉咙,更是毁了他的声带,让他根本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张公公往后一仰,微微躲开了刘希庭那只手,同时伸脚向刘希庭腹部踢去,只将石墩一般的刘希庭踢得连退了两步。

此时刘希庭的脖子,流出的血透过那只捂住伤口的手细缝中透了出来,如泉涌一般朝着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上坠落,再溅起了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为……为……”刘希庭已经知道自己遭了道了,然而却是想要死个明白。

张公公此举,是因太孙的旨意,还是?

张公公却十分闲心的掏出手绢开始擦自己手中那半截快刀片上的血迹,将目光从刀锋移到了刘希庭的脸上,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轻声道:“刘将军要问我为什么?当然不是因为太孙示意了。”

这就是他自行动作了,刘希庭觉得自己并未得罪过这位宫里的内侍过,却不知为何今日要死在他的刀下,只觉得满心的不服。

然而再张嘴,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只能死死的盯住眼前的人,想要把这人刻进自己骨子里,就是在地下做鬼了也不会放过他。

张公公觉得自己已经十分仁慈,见得刘希庭要死了,少不得好心与他说个清楚,让他当个明白鬼,“刘将军当年另攀高门,派人回家乡杀死自己妻儿之时,可想过有一日会有报应?有人愿意与她们母子报仇雪恨?”

本还想要挣扎的人脸色顿时一白,整个人都僵了下来,站在一动不动,只嘴唇动了动,到底连张开都不及。

张公公杀了人,心中有些往日难以满足的餍足,连眉眼都带了笑意出来,叹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刘将军有了好前程,想要娶别的女人,这也是人之常情,谁又舍得放着上好的前程不要呢?不过换了旁人,只消在边关不声不响娶了,只当家乡里的妻儿没了,或是报个死讯回去,让家乡的妻儿当自己死了。这种人这边关也不少,刘将军想来也是见得多的。再不济,一封休书,只将妻子休了也不是不可,留下幼子丢在家乡只任他生死就好。可偏偏刘将军是个心狠的,救命之恩的恩人之女,有着血缘的儿子,说负就负,说杀就杀,竟是一个都不想放过。”

“你说,如你这般的畜生可该活在这世上?且这贼老天还让你活得越来越好,可见这天下是没有天理可言的,这天道其恶也昭昭。”张公公满眼怜悯,“既然如此,就不得不让我来行了这个真正的天道,来为你那一对可怜的妻儿讨个公道了!”

本已无多生息的刘希庭终是明白了一般,闭上了眼倒在了地上,身下很快又沁出了一地的鲜血来。

张公公重新坐回上座,看着死去的刘希庭,却是突然笑了起来,笑到最后流出了两行冰凉的眼泪,也不知为谁而流。

杨三爷跟着魏九重在刘希庭的管事来请他们往大厅时,就知他们已无危险,虽来的是张公公,然而张公公也不是凡人,自然是该算计准确才是。

因此两人带着假扮太孙的苟顺轻行慢走的跟着管事前往大厅,心下里已经在想张公公与刘希庭会说些什么,他们又该与刘希庭如何。

前面带路的管家性急,毕竟是将军嘱咐要快快带去见人,然而到底也是贵客,催促不得,只得心里暗暗着急,脚下脚步又加快,盼着几位贵客能懂得起。

可惜跟着的几人许是没明白管事的意思,并不在意管事的快慢,只随着自己的心意而走,还边走边说起了三关里的风光来。

待得终于进了将军府待客的大厅,先进厅中的管事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惊呼:“将军!”

其声音之凄厉,比之上古流传下来的靡靡之音还能绕梁三日而不绝,随后管事的便如丧犬一般跑了出来,神色惊惶,抖着手指着里面,“来人啊!来人啊!”

杨三爷与魏九重却是心有灵犀的一回头,见得一两百精兵全站在大厅外,在此时已经形成了半个包围圈来。

之前他们三人边走边说不曾在意,不知在自己一行往前走之时,那些人已经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收缩。

两人虽不知大厅里发生了何事,看管事这神态也知道不好,而外面这些精兵的举动,更是说明了里面发生的事,都在张公公的算计之中。

管事的自然是没叫到人,将军府的外院里也有护卫看守,他不过才勉强叫了两声,就被站在门外的精兵一巴掌劈晕了过去。

将军府中有他们的两百护卫,还有张公公带着的人,这会儿想来也早就联络上了,即便是将军府中的护卫,两厢对峙,他们也未必会输。

想到这一点,魏九重便与杨三爷伸手请道:“既然来了,进去看一看也未必不好。三爷以为如何?”

至少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至于一眼瞎,被人牵着鼻子走。

杨三爷点了点头,这会儿心下里的想法与魏九重算是不谋而合。

不过下一瞬,张公公就已经走到了门口,目光扫向大厅外的人,神色冷然,声音不高不低只够面前的人听到,道:“刘希庭谋逆,已被伏诛,还请诸位守住将军府,等太孙前来处置。”

边关的府邸风格与京中、江南等地不同,京中、江南的府邸外院大厅为了待客,只有三面木壁,正对大门的方向除了柱子并无遮挡,也好让坐在里面的人观赏外面的歌舞戏曲等,而边关里苦寒,冬长夏短,为避寒,房屋多为泥土石砖堆砌,大家族里正门方向立有八门,天气冷时只开得两门,里面生着炭火,用以取暖,遇着下大雪太冷时节,更是连两扇门也关闭了,只靠大厅中顶梁上空透气。

也正是因这种结构,张公公对刘希庭动手之时,外面的人竟是半点也没听到声响。

张公公这话一说,跟着张公公一道来的两百精兵自然是明白事情的严重,领兵的两百户眼神一动,互相示意下点了点头,几个动作下去,跟着的人已经明白一切。

杨三爷与魏九重万万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却还是朝前走了一步,就是刘希庭死了,他们也要看到刘希庭的尸体才算是作数,也好与张公公商议出个法子来才行。

被刘希庭困在将军府中,他们虽都心有怒气,然而都没有让刘希庭死的想法,一个死人,闭上了嘴,不能亲口认罪伏法,其实也是一个祸端。

如魏侯当初直接一抹脖子死了,如今便能够翻案,这里面能拿来做文章的地方实在是太多。

更甚至,杨三爷与魏九重已经在想,张公公此举后面的深意是什么,是否还有别的人的影子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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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刘希庭的身体已经冰凉,大理石地面上以脖子为中心的一片血红的鲜血还未曾凝固,足可见人死去并不久。

“张公公,你这是?”杨三爷还是开口道。

张公公看着刘希庭的尸体,顺势还踢了一脚看了看死活,见真没气了,才道:“之前这老匹夫同意与我相谈,我本负太孙之命,想要将两位安全带出将军府,更想让刘希庭能亲出城门迎接太孙,以示没有二意。本也是一番好心,却没想到此人狼子野心,竟敢威胁于人,说是太孙若不同意将账目之事平了,便是连太孙也逃不掉。我为太孙计,便先下手为强,将之伏诛。”

跟在杨三爷与魏九重身后假扮太孙的小太监苟顺听得呀的一声,一脸惊恐,活像亲眼看见了刘希庭说出此狠话来。

张公公此话说得冠冕皇堂,衬上胸前的血迹显得更为正义秉然,不过在场的两人谁信谁傻。

然而这话不管是真是假,杨三爷与魏九重都没有想要此时来说个明白,到底还是要等太孙来了做裁定。

只是在将军府里杀了刘希庭,他们可没落到好来。杨三爷是皇后母族,自然底气够重,便道:“请问张公公该如何收场?”

刘希庭在三关里的声望,虽不如萧家然也不是假的,各路姻亲更不是虚的,后面可是实打实的军户,否则他们何须跟他客气,还到要太孙来解围的地步。

如今听闻太孙已经到了风吼城外,将军府中他们的人多,可刘希庭的人更多,张公公把人给杀了,将军府上传信出去也不难,这引起的后果不敢让人深想。

眼瞅着这时日还短,张公公自个儿杀了人,自然是要张公公自己收尾的,到此刻杨三爷与魏九重又觉得这事儿不像是太孙的旨意了,反倒像是张公公执意为之,毕竟在他们眼里,太孙吴还只是个呆在皇宫里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哪做得来杀人放火的事。

张公公看了一眼杨三爷,道:“因此,某才请了三爷与魏家九郎君前来,为的就是拿个主意。两位以为当如何?”

这是要将收尾的事情丢给他们了,魏九重在心里骂了句娘,并不打算搭话,只看向杨三爷,还是按照之前的规矩,一切以他为首。

南魏是要一个机会入仕,然而这个出场的机会并不需要多惊艳,相比起北魏的赫赫军功,南魏还是比较喜欢细雨润无声这种方式来,因而这一次的功劳,南魏并未想要多少,唯一不过是想要个入仕的契机罢了。

杨三爷不知南魏的打算,然而也看出魏九重是不想管这闲事的,心里也跟着骂了娘,干脆直言道:“那不知公公此举,是受太孙之意,还是自己擅作主张?”

这就是要真军中哗变,就要推出一个太监出去平愤了。

张公公勾起嘴角,语重心长道:“若是能死下臣一人,能平这三关护得公子,我等必然不畏去死。总比不过,让公子受半分损伤。只不过,要刘希庭不死,我等一行怕连说一句护得公子安危的资格都没有罢?”

推他出去平愤当然行,不过他立下这么一个大功,与太孙有救命之恩,谁敢让他平愤去?

读书人是要讲究道义的,甭管这道义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得要张公公自己愿意去赴死才是圆满,否则只事儿日后总归有隐患。

而杨家和南魏,都是爱惜羽毛的大家族,对上张公公这般的流氓手段,还真有些颇为为难。也有毕竟此时还不到最紧要关头的缘故,这种事要直接点破了,也有些颜面难存。

杨三爷只得道:“不说这些,就是此时,我们一行可出得了将军府?”

将军府中刘希庭的亲卫不说,就是风吼城中有的兵马,就算是刘希庭死了,他们也未必出得去,张公公实在是没干出个好事儿来。

张公公却是一脸无赖模样,道:“那不如就等了。公子总是要进城的,萧安带了常将军借的三千兵马,应对城里这些当是绰绰有余。”

“至于别处的,”张公公一笑,“杨三爷觉得那些人在刘希庭死后没自己的小心思?树倒猢狲散,人走茶水凉。这人呀,都是要为自己打算的。”

在人心的把握上,这几位,又哪是张公公的对手呢。

太孙的确是准备尽早进城,然而城中要布置一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之前在谷阳不过是风吼城的副城,自然不用大张旗鼓的迎接,如今是在知府所在之地,又有将军府在。

不说是知府要前来迎接,就是刘希庭也得一同前往,才显得郑重。

不过等着知府派人前往将军府请刘希庭前往官府一叙之时,才知晓将军中竟是出了事。

有太监代表着太孙前往见刘希庭的事情,简知府当然是知晓,但他万万没想到两边竟到了兵戈相对的地步。

将军府外,刘希庭的长子已经带兵围了将军府,而将军府里两方对峙,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初刘希庭要拦着太孙仪仗在军营里的两百护卫,简知府是知道消息的,不过那两百护卫也不是被拦在了城门外,于他而言并没有责任,因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总归自己心里也有些应对之策,不至于受到牵连。

然而此时两边就这么对上了,城门外有个真太孙在,还有钦差在,他该如何应对?

还有隐约传来的,据闻钦差是为了查铁矿山之事而来,而秦泰与他说过的那些话……

简知府能当上三关知府,家世自然不会低微。不似一般乡绅人家出身,即便少年得意,不借助旁人势力,也只得在地方苦熬,若运气好,年过五六十,才能在京中堪堪有立足之地。

简知府父辈以上三代,皆为三品大员,祖上也是书香门第,若是追溯到前朝,家中也出过大官,总得来看算得上是一门书香门第荣耀及今。

这三关虽在边关,也属苦寒,然而自从三关通了商路,却也算是肥差了。

因此为了能得这个差使,简家也没少往吏部里使力,如今三关里出事,简知府就是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及自己家中那几百族人。

秦泰与他所言之事,他哪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然而人生在世,总有取舍。

秦泰是商户,他的取舍,与自己这个读书人的取舍自然不一样。

就之前此事他已写信回族告知家中长辈,然而此时他身为三关知府,受到牵连已经是必然。既然如此,简知府的眼底也带了算计。

“来人,去将秦老板请来。”简知府道。

下人应声而去,却又极快的回了来,“启禀大人,听秦泰府的人说秦老板并不在府上,小的又去了米铺里问,也不曾打听到秦老板的踪迹。”

秦泰这是逃了,想把一切推给别人。

简知府想起跟秦家嫡支面和心不合的秦泰,此人又无妻儿之忧,能躲得一命,日后说不得如何逍遥。

可他逍遥了,自己就合该去死?

人在河边走,焉能不湿鞋,他当了三关的知府,也不可能说浑身清白,但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也未必不能补救一二。

想起将军府中的事情,简知府知晓自己是管不了的,然而却也能与城外的太孙通个信儿。

念及此,简知府召了身边的师爷,来将此事说了。

作为简知府身边倚重的人,要说没收过商户们的贿赂,那决计是不可能,如今听到三关商户竟是参与进了私开铁矿此等大事里面,只觉得心神俱裂,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般模样,里头会有怎样的纠葛,简知府又哪不明白,只叹了口气,道:“你乃我的师爷,跟着我也许久,我自问没有对不起师爷你的地方。就是我盼着你好,可如今事关重大,也不是谁都能逃脱的,约莫也只能认命了。”

被吓得回不了神的师爷眼中流下两行泪水,“老爷就让我留下一子罢!”

他跟着简知府的时日不短,儿女也算是成群,就是小妾,屋子里也有两房,生了三子三女,如今最小的那一个儿子不过两岁,为妾侍所出。

人一辈子求个风光,一为光耀祖宗,二为延续子嗣。

此时他们俱已逃不脱,唯有能做的,似乎也不过是与自己留一条血脉下去,许有哪一日,自己的牌位又能被人供奉,不至于到了地下穷困潦倒,还无颜面对先人。

简知府叹道:“许也未到那地步,只是你还是去准备准备罢。有备无患,也是好的。”

师爷对着简知府拱了拱手,回去安排小儿出府之事,简知府想着跟着自己在边关里的妻妾儿女,在京城里的兄弟姐妹族人,也是满脸泪痕。

他的儿女早已年长,最小的都已十二,除了在京城里的长子,其余俱在三关里,这又哪是如师爷那般好送走的,如今也只得与他一道受苦了。

现在再说后悔的话已迟,就是为了自己那一家子,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弃暗投明这一条,许还能个恩赐,能不牵连家人族人。

简知府着心腹在城中注意着那些商户,与安置好了小儿的师爷一道前往了城外。

迎接太孙是要有规矩的,然而刑部侍郎石奎来边关却是来查案,他们却可以先接触一番,至少这个投名状,要给得及时、郑重,而不是等着人到了再说,到那时也就全没用了。

师爷咬着微微抖着的牙,小声道:“老爷,这样可行?我们是真的冤枉啊!”

要知道是走私兵铁,就是给师爷十个脑袋他也不敢干,他有家有业,跟着个待自己不错的官老爷,儿子长大未必不能科举有成,一展宏图,和那些只要钱不要命的狂徒又哪会一样。

他是收过商户们的银子,然而这也都是商户与官员之间的约定成俗,并不知道就此会引来大祸。

简知府却是比师爷想得明白得多,“在我等收他们银子那一刻,就与他们站在一条船上了,他们好,我们自然就好,他们不好,若是小事,他们如何都不能撼动我们一二,然而但凡大事,牵连无辜不知凡几,况我等并不无辜的?”

从城中到城外,简知府坐了马车,在马车摇摇中,与师爷道:“纵然是逃不了,我们也得去试一试,若能护住妻儿自然是好事,要护不住,能有一二功绩,也能将功折罪,不至于丢了阖族性命。”

师爷道:“可我们手中的东西……老爷,到底是不够啊!”

诛九族的罪,跟商户走私兵铁外其他物的证据相比,一如宏山,一如鹅毛,轻重一眼就知,只怕是毫无用处。

简知府当然知晓自己手里捏着的商户们的把柄跟私开铁矿、走私兵铁算起来都如尘埃一般不值一提,然而人到绝路,总是要试一试才会死心。

马车摇摇晃晃走到城门口,简知府搭着师爷的手下了马车。

官道虽平,然也并无京城那般巨石铺面,道上的尘埃泛起,不时就将简知府干净的鞋子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然而此时谁也顾忌不得此事,只朝着太孙仪仗的方向而去。

本在布置外面的县令得知知府大人来了,忙上前迎接,“一切还未布置妥当,大人要有什么吩咐的,只管使人来说就是,何必亲临?”

按理知府大人此时该在城中召集当地的一应官员、乡绅大族商议如何迎接太孙之事,虽之前有太孙仪仗迎接过一回,然而此回也要更为郑重的。

知府大人此时,怎的都不该在这个地方来。

简知府只是点了点头,道:“我听闻与太孙一道前来的还有奉命查案的石大人,我与石大人在京中也有过交情,因此特来拜见一番。”

说是两人有交情,县令顿时心里就松了点气,将简知府往石奎那引,“原来大人竟认识石大人,幸事、幸事。”

要能说动人情,他们也好逃过这一劫,就是被发配回老家种田,也好过全家级自己性命不保啊!

只不过简知府所言的,与石大人之间的交情,在石奎这里,就是想了半晌,发现往日简知府也在京中任职过,两人虽不在同一部,然也有共同相识的朋友,在一起喝过几杯酒,应酬过而已。

这要说交情,石奎石大人跟满朝廷的官员都有交情了,谁让刑部主管的事儿多,京中哪家都少不得会惹事的族人,总免不得要跟刑部的官员打个交道。不说送金银这些俗物,至少请喝一顿酒,听一回曲儿的事儿却是少不了。

因此得知简知府自称故人相来求见,石奎就已经知道是怎的回事了。

能知晓来求见,并非是关着城门谋算别的事儿,也算是脑子清楚的,石奎觉得见一见也无妨。

等着那简大人一进马车,对着石奎一拱手,随后便跪在了马车里,脸上顿时热泪满盈,“求石兄救命!”

这一来叙旧,就是往自己膝盖上抹眼泪,石奎就是再好的脾气也得变脾气了,何况他还是个脾气没那么好的。

“简兄这是?还是快快请起,莫要折煞了石某!”石奎冷眼道,也不伸手去扶。

这一伸手就是给脸了,然他却不想给简知府的脸。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石奎说,这都是自己招惹的祸事,也别怨天尤人了。

简知府也知道自己这么跪着不像样,又见石奎并未表示出善意来,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处了,也就起了身,坐在了一边,抹了眼泪道:“之前听闻石兄来边关之事,本心中喜悦,当能与石兄再聚一回。想当年与石兄一别,已有六载,也不知静宁兄今年好否。”

简知府嘴里的静宁乃是石奎好友,静宁本姓薛,也是出身大家,与石奎不同的是,为人爽利,交友遍天下。

石奎看了简知府一眼,这人拿两人共同的好友静宁说话,他免不得也要柔和一二,也不说静宁如何,只是叹道:“多年未见,不曾再见是此时,简兄你糊涂啊!”

简知府一路高升,虽不见得多快,然而也比许多人快了些,也算是祖上积德,遗泽后辈,然而谁又想得到,简家几代清名,就要败在了简知府的手中。

石奎此话一出,简知府免不得又要流一通泪,自觉对不起祖上赫赫光辉。

然而简知府也有冤屈要讲,“不瞒石兄,家中长辈能与我谋得此位,也算耗尽心血。我虽不才,然也没傻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地步。实在是,小弟却也是到如今才知晓秦家那一家子商会胆大包天之事!”

“我三年前调来风吼城,自然是想干得漂亮一些,也好调入京中,能得更进一步。只是石兄也知晓,这风吼城中,不只有知府衙门,也还有将军府在。当初南阳侯在此,论起出身,论起于国有功,简家是万万不能与萧家相比。而这三关里的商会,领头的乃是三关的林夫人,她乃南阳侯爱妾,为南阳侯生得独子,在六关魏侯出了事后,边关里转正的说法一直不绝于耳。我也惭愧,未能守住读书人的气节,为了能坐稳这知府的位置,便与人有了牵连。”

简知府泣道:“可我又哪知晓这里面会有兵戈之事来?三关商会成立十余年,小弟不过初来三载,要说把这一切怪罪在小弟身上,小弟也是冤啊!”

这知府也算一方大吏了,换了别的地方,自然是说一不二的存在,然而在三六九关里,三座将军府一压着,几万精兵围着,又哪来与人争锋的底气呢,少不得也还是与人交好,只求个平安顺遂,好借机得个几年的优,能点入京中,也算是混出了头来了。

这能硬着骨头跟几个关口里的将军府横着来,不怕死不怕丢官的正直人就大庆朝也没几个。简知府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怂了些。

“我本想将那秦泰捉住,好抓来让石兄处置,看当如何是好。不曾想那人素来狡诈,竟是完全没了踪影!”简知府连连摇头,脸色怒然,一副未想到的模样,随后又抬头与石奎道:“但便是如此,我已着人盯着了城中各处,他若是出现在城中,必然会露出踪迹来!这风吼城,他休想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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