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体验是在四十五岁那年返印安居时去喜马拉雅山的印度教朝圣之地哈德瓦。“我被哈里什克什与拉克什曼朱拉的景色深深吸引,俯下头向我们的祖先致敬,折服于他们对大自然之美的感觉,折服于他们有远见,能够在大自然显现的美景中注入宗教意义。”外在世界只有在影响了内在世界时才算一回事。这是印度的体验方式,在甘地自传中是真实的,在其他印度人的自传中也是真实的,尽管其他人自我关注的内容更为贫乏。“我看到人们活着”——那位印度姑娘用这句话描述从欧洲归来后于孟买见到的人群,她是在尽力而为。她生活在印度的传统中,像一八八八年在南安普敦的甘地一样,她无法描述尚未被接受的事物。正如她所说,在印度,她只和她的家人“联络”。这个时髦的词汇使她能用一种现代口吻来自夸,但这个词汇也可转而被理解为一种对洞察和反应的传统性制约。能够被她转化成自夸的这种缺陷,正是那些圣人现在宣扬的“印度教智慧”的一个方面,他们鼓吹“冥思”,把世界解释成幻觉。
冥思和静修可以是一种治疗方式。不过也许真正的印度教极乐(迷失自我)对印度教徒来说更容易接受。新德里尼赫鲁大学的心理学家苏德尔·卡卡尔博士自己就是印度教徒,在欧洲和印度两地都有实践经验。根据他的说法,印度人的自我“发育不全”,“魔幻世界与泛灵论式思维方式靠近表层”,印度人把握事实的方式“相当浅薄”。卡卡尔正在写书,在一封信里,他说:“总的说来,印度人和外在的真实之间的关系同西方人不同。在印度,这种关系接近儿童的某个特定阶段,那时外在世界尚未以分化、独立的形态存在,而是与人本身及其受影响状态紧密相关。它们本无所谓对错,是好是坏,是威胁还是报偿,是有益还是残忍,全都取决于其人当下的情感。”
卡卡尔认为,这种发育不全的自我来自印度人生命中烦琐的社会组织结构,而且这种自我适应印度人的生命。“母亲作为孩子的外在自我而起作用的阶段通常比西方人长许多,此后,许多与现实相关的自我机能也从母亲身上转移到家庭及其他社会组织中去了。”种姓和宗族不仅是一种团体,它们彻底地界定了个人。个人从来都不是自主的,他永远是其群体的一个基本组成部分,有着一整套规矩、仪式、关于禁忌的复杂制度。每个行为细节都受到规范—碗要在早餐前清洗,绝不能放在早餐后,要用左手而不是右手进行亲密的性接触等等。关系是有法可循的。宗教和宗教修习(“魔幻世界与泛灵论式思维方式”)将一切事物锁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对个人观察和判断能力的要求下降了,于是可能产生接近纯粹直觉的生命。
由此导致的对现实的儿童式认知,并不一定是幼稚的—甘地就是个反例。不过它的确说明,印度人沉湎于自己经验的程度在西方人中很少见。印度人更不容易进行反思和分析。印度人和西方人认知方式的差别在性行为上体现得最明显。西方男人可以描述性行为,即使在高潮时也能观察自身。卡卡尔说他的印度病人无论男女都不具备这种能力,他们不能描述性行为,只能说“它发生了”。
当世界稳固、个人安然,印度人就只是在活着了,而且他也置身于其他活着的人中。但是一旦失去家庭、宗族、种姓的支持,人就陷入了混乱与黑暗。一八八八年,不到十九岁的甘地从孟买前往南安普敦,那是一片丝毫找不到方向的海面。我和卡卡尔在德里见面时谈的就是甘地和甘地对英国的记述。甘地可能根本没法描述他到达南安普敦时的见闻,卡卡尔说:甘地一定过于强烈地专注于自己内心的混乱,过于努力地捍卫“我是谁”的观念。(卡卡尔是对的,在后面的自传里,甘地说起他在英国的第一个周末,那是在伦敦的维多利亚饭店度过的:“住饭店可不是一次有益的经验,因为我魂不守舍。”)
卡卡尔说:“我们印度人,在变化流动的外界事态与事物里,会利用外面的现实来保持自我的延续。”所以,人并不主动探索世界,他们甚至为世界所界定。就是这种消极的认知伴随着“冥思”、对无限的追求以及迷失自我的极乐,它还伴随着“业”和印度人生命里复杂的组织结构。一切都锁定在一起;人不能在他人外孤立存在。如卡卡尔所说,印度的体制不适合讲究个人主义和果断的西方式“成熟个性”存在。这无疑也解释了为什么在修习学院里,印度人在神性交流的气氛中显得十分活跃,而西方同道(如同在印度其他地方的那些嬉皮士)看上去则乖戾而不自在。
一个活跃而繁忙、充满了激情和斗争的国家,是不太容易理解这种消极的认知方式的。但是,它是理解印度在知识方面少有作为的根本要素,才识的平庸普遍被视为理所当然,这是这个拥有世界第二大人口的国家最令人吃惊和沮丧的事实,这个国家现在对世界贡献很少,只有其甘地式的神圣贫穷概念以及循环上演的圣人们的狡猾喜剧,这个国家为其文明的源远流长感到自负(也仅仅是自负,没有知识和学识),现在却以实用的姿态依靠着别的文明,而且对那些文明也是一知半解。
最近一部出色的小说既让我们接近了印度的自我观念,又不过于令人困惑。小说叫《祭礼②》,作者是四十四岁的大学教师U.R.阿南塔默提。小说的主题是一位婆罗门对身份认同的丧失,它证实了苏德尔·卡卡尔所说的大部分观点。小说以印度南部的卡纳达语③写成,书中的印度并没有被过度诠释,也没有被修饰或简化。小说如今获得了全国性的成功,被改编成一部电影并获了奖;英译版(由诗人拉马努扬翻译)在一九七六年的头三个月在印度最好的报纸《印度画报周刊》上连载。
小说中心人物是一位所谓的“阿查雅”,即一支婆罗门社团的精神领袖。这位阿查雅在幼年时就认定自己是“善人”,这就是他的本性,他的“业”,他依前世安排而所成之物。在这位阿查雅的理论中,没人能成为善人,他要么本来就是,要么就不是,而“愚人”、“黑暗之人”是不能抱怨的,因为根据其本性,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望得到救赎。遵循本性中的“善”,十六岁那年,阿查雅娶了一位十二岁的瘸腿女孩。这是他的牺牲行为,那个瘸腿女孩则是他的“祭牲之坛”。直到二十年后,这种牺牲行为仍然令他感到快乐、骄傲和慈悲。通过每天(甚至是在她污浊的月经期)伺候那位又瘸又丑的女人,他越来越接近于救赎,他想:“我成熟了,准备好了。”这位阿查雅,他的牺牲,他的善,以及长年研究棕榈叶经典所带给他的宗教智慧,如今令他声名远播。他是“吠檀多的王冠宝石”,吠檀多则是最高级的智慧。
然而在婆罗门社团中有一个堕落的人。他喝酒,从寺庙的水潭中捕捉圣鱼,和穆斯林厮混,还养了一个身为“不可接触者”的情妇。他不能被逐出社团。一个原因是出于慈悲,慈悲是阿查雅善的一个方面。不过另有原因。堕落的婆罗门威胁说,如果被驱逐,他就去做穆斯林,这种改宗行为会回头传染乃至破坏整个社团。这个邪恶的婆罗门现已死于瘟疫,接着就发生了一场危机。社团是否应该举行一次最后祭仪?只有婆罗门才能为另一个婆罗门举行祭礼。但这个死去的人的婆罗门身份能被认可吗?他生前曾诅咒过婆罗门品质,那婆罗门品质是否离开他了呢?社团能否举行祭礼而不污染自身?能否由另一个较低等级的婆罗门阶层来举行祭礼?(他们希望这样的要求是对那些人的抬举,他们之间的婆罗门界限有时可以交叉,他们感觉如此。)但这样做是否会令社团名誉受损?因为他们竟然让一个低等级的团体来为自己的成员举行祭礼。
这些是那个阿查雅,那个王冠宝石和善人需要解决的事情。事出紧急,天气暑热,尸体正在腐坏,秃鹰们就在周围盘旋,瘟疫也有扩散的危险。对日常食物十分讲究的婆罗门们感到饿了,尸体没有火葬之前他们无法进食。
但是阿查雅无法迅速想出解决的办法。他不能仅仅按照他的内心和他的善行事。死者的身份问题—是否是婆罗门,是社团成员还是贱民—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这事关玷污,因此也事关律法和圣书。这位阿查雅不得不依靠典籍。他和其他人一样,不知道棕榈叶经典对此是如何规定的。但查阅经典要花时间。瘟疫蔓延,一些不可接触的贱民死了,不经仪式便在自己的窝棚里火化,婆罗门因为饥饿和焦虑而快要发狂。经典没有给阿查雅任何解答。
阿查雅知道,自己智慧的美誉现在濒于险境,在危机之中,他意识到了这种仅存的个人虚荣。但必须要有所决断,而且必须正确。阿查雅只好转而求助于巫术。早晨,他走进猴神的庙中,仪式性地清洗了真人大小的偶像。他在神像的左右肩上各放了一朵花。他确定了神灵回答的方式:如果右肩上的花先掉下来,社团就为死者举行祭礼。可是神灵没有给出回答。在炎热的天气里,阿查雅祈祷和烦恼了一整天(他瘸腿的妻子已经染上瘟疫),可没有任何一朵花落下。于是,生平第一次,这位善人阿查雅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也许要祈求神灵回答,他还不够资格。
晚上,他精疲力竭、备受煎熬地离开神庙,前去照顾妻子。在树林中,他遇到了死者的不可接触者情妇。她表达了对他的关心,她一直崇敬阿查雅的慈悲,这令她产生了一个想法,自己应为阿查雅生一个孩子。她的乳房碰到了他,而他被那个瞬间所笼罩。半夜醒来,他以为自己重新成为了母亲怀中的孩子。不能说他这是堕落或犯罪。这些词显得太主动。就像现实生活中苏德尔·卡卡尔的病人,性爱的瞬间就这么发生了。“这是个神圣的瞬间—此前什么也没有,此后什么也没有。这个瞬间生成从未有过的存在,随即又离开了存在。此前无形,此后无迹。在其中,具象,瞬间。这意味着我绝不承担和她做爱的责任,不为那个瞬间负责。但那个瞬间却改变了我。为什么?”
这样的推论很奇怪,但这是阿查雅眼下的危机:不是罪孽,而是突然间对自己的本性产生神经质的不确定感。早先的危机已经消退了:夜里,情妇在一位穆斯林的帮助下把死者火化了。阿查雅则带着他的新烦恼离开了。他究竟是一个善人,还是毕生实际上另属于一个“凶暴”的世界?人是其现在所是,是由他们的前世所塑造的。但是人如何才能知道他的真实本性,他的“形”?
“我们通过自己的抉择塑造自身,把形与界线加在我们称之为人的东西上。”可是究竟什么才是他界定自身的抉择呢?是长期的牺牲和善,还是无法理解的性爱瞬间?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失去了形”,本人就像“一个着了魔的早熟胎儿”。他再次被缚在了“业”之轮上,他不得不重新开始,重新决定自己的本性。在此期间,他就像个幽灵,断绝了与社团其他人之间的联系。他失去了神,失去了善的途径。“就像一只小猴在母猴于树枝间跳跃时没有抓住母亲的身体。他感到他没有抓住,并从他始终秉持的祭礼和行为上坠落下来。”因为人不是由自己塑造的,所以信仰、信念、理念或自身完善都不是问题所在。只有认识自我的愿望,才能让人回归印度教直觉生活的极乐:“活着,仅仅是活着。”
他如今已失形,他的妻子死于瘟疫,这一死,刻意牺牲的行为就突然中止了。阿查雅决定流浪,放任双腿随意漫游。这的确是一项试探自己对世界的反应的考验。可以说,他在用一种被动的方式尝试给自己界定新的“形”。其他人如何看他?农民还认为他是婆罗门吗?其他婆罗门会认为他是婆罗门,还是个骗子?在乡村集市上,他是否会被女艺人、汽水摊和咖啡摊的污浊、斗鸡这样的低种姓娱乐诱惑?这是个“庸俗快乐的世界”,黑暗的世界,“充满欲求、复仇和贪婪的魔鬼世界”,在纤尘不染的婆罗门世界和这样的世界之间不存在折中之道。他周围都是“有目的的目光。目光流连于物……沉溺。欲望与满足的统一体,同源同生”。人被世界所界定,他们被自身所能暴露出来的污浊界定。
阿查雅被吓坏了,他觉得自己正在“从幽灵变为恶魔”。但他仍然神经质似的继续考验自己。他的种姓之罪增加了,他明白了,通过将自己暴露于污浊,他本人也成了污浊之物。他下定决心,要回到社团去承认一切。他要告诉他们他和死者的贱民情妇之间的性历险,他去过公共集市,他要告诉他们,尽管处于污浊状态(部分是因为他妻子之死),他仍然同婆罗门们同食于一座庙堂,还邀请过一个低等种姓人和他一起吃。他将不带悔恨与悲伤地说出真相。他只是告诉他们,经过一系列意外(也许并不是意外)后,他刚刚发现的内在自我的真理。
《祭礼》不是一篇容易理解的小说,可能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意我的解读。译本并不总是清晰的,而很多印度教范畴的内容也不容易转译成英语。尽管如此,其叙述还是令人入迷,可以想见以卡纳达语写成的原著会有多么精彩绝伦。反婆罗门情绪(由此而扩展至反雅利安、反北方的情绪)在南方盛行,《印度画报周刊》上这篇连载作品的一些读者将它看作对婆罗门的抨击。这是一种政治性简化,不过它也显示出印度人在什么样的范围内可以接受这篇对外人来说难以理解的小说:种姓、污浊、自身的“业”的概念和失去种姓认同的烦恼。
作者U.R.阿南塔默提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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