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小说标题中的桑帕斯先生)介绍,又成了剧本作者,参与了印度宗教电影的拍摄。斯里尼瓦斯从没像今天这样深入这个世界之中,他发现它喧嚣腐败。纯正的思想被弄得一团糟,性与闹剧、歌舞与南美音乐嫁接在印度教神祇的故事之上。印刷商现在成了制片人,他爱上了女主角。另一个艺术家也爱上了她。印刷商赢了,艺术家则发了疯。一切都混乱不堪,电影根本没拍成。
斯里尼瓦斯最后抽身而退。他找了另一个印刷商,又办起了报纸,而报纸已不是最初的那种玩笑。斯里尼瓦斯已经回归自身,回归了他沉思性的生活。有了这层保护(以及他哥哥资助他的卢比。总是卢比:卢比总是必需的),斯里尼瓦斯就将“成年”看成一种无聊的状态,没有纯真,没有纯粹的快乐,只有“商业价值”肯定着无聊的重要性。
还有那个因为爱、因为他与这个无聊世界的联系而发疯的艺术家。他得接受治疗,有个当地的巫师知道应该怎么办。人们把他找来,古老的祭祀仪式开始了,并将在对艺术家仪式性的鞭打中结束。斯里尼瓦斯想,这些部落成员可能都在公元前十二世纪出现过。但压抑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想到最初的历史,他眼前立刻出现了印度几千年历史的幻象,以及在他们立足的这块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事情。
在这片原本是森林的地方,他看到印度教史诗《罗摩衍那》中记载的一个故事正在上演,那本书部分反映了雅利安人在印度开拓定居的情况(大约公元前一○○○年);后来他看到佛陀安慰一位失去孩子的妇女时说:“请从没有亡灵的家中带一把芥菜籽来给我。”还有哲学家商羯罗查尔雅?,他宣讲吠檀多?至印度各地,一次看到一只正产卵的青蛙在其天敌—眼镜蛇的庇荫中躲避日头,便建了一座寺庙。然后欧洲的传教士来了,同行的还有商人和士兵,以及街那头英国银行的经理席林先生。
“朝代兴衰,宫殿和楼厦时现时隐。整个国家在侵略者的火与剑之下垮塌,在沙拉育河泛滥时被洗净。但它总能够重生和成长。”与此相比,一个人发疯又算什么?“发疯一半都因为自己的行为,因为他缺乏自知,因为他背叛了曾给自己一片驰骋疆场的艺术家本性。他迟早会摆脱疯癫,展现自己真实的本性——尽管不能在一世,而至少是在几世之中……疯癫或健康、痛苦或幸福看起来都一样……在‘永恒’的冲刷之下,没有什么是了不得的。”
所以艺术家在遭鞭打时,斯里尼瓦斯没有介入;后来当巫师要求把艺术家抬到一座偏远的寺庙、在门廊外放上一个星期时,斯里尼瓦斯觉得,艺术家在这期间是否得到照顾无关紧要,甚至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就算疯癫过去了,”斯里尼瓦斯在他的精神喜悦中说,“只有存在肯定着其自身。”
粗读历史,然后情感上认定印度的永恒和生生不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对未来被打败、被毁灭的恐惧,而是一种漠然处之的态度。印度总会眷顾自身,个人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在这种广义的漠然中还有对朋友命运的漠然。斯里尼瓦斯得出结论,把自己看作艺术家的保护者才是发疯。
从甘地首次号召文明的不服从到小说所记述的事件,只过去了二十年。但斯里尼瓦斯觉得,甘地的非暴力已经蜕化,恰好与甘地的意图相反。对斯里尼瓦斯来说,非暴力不是一种行动的形式,不是一种社会意识的兴奋剂。它只是达成稳固与不受搅扰之安宁的手段;它是无为,是不介入,是社会中立。它融合了自我实现、身份真理的理想。这些听上去时髦并让斯里尼瓦斯在面对艺术家的困境时感到安心的词汇,暗含着对“业”?的接受。“业”,印度教迷人之处、安宁之本,告诉我们要在此世为上几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所以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公正平衡的,我们应该把眼前的苦难当作宗教的戏剧效果而细加品味,它提醒我们对自己、对来世的责任。
斯里尼瓦斯的清静无为混合了“业”、非暴力以及历史是宗教寓言之扩展的历史观,它实际上是普遍痛苦中的一种自爱。它是寄生性的,依赖着其他持续不断的活动:火车在跑,报刊在印,卢比则从别处送到。它需要世界,但弃绝世界对其他事物的组织。这是对尘世挫折的宗教性回应。
我们总是将自己的理念带到小说中去,认为小说必然会提供这些理念,我们在具有独特性或原创性的作品中发现我们希望发现的东西,并且拒绝或无视我们不想发现的东西。我感到吃惊。自己二十年前尚未到过印度,仅仅把特立尼达印度人社群的概念和阅读其他文学作品的经验带到了《桑帕斯先生》中去,我曾无视或误读了那么多东西,当时我只看到一个小镇生活的喜剧、一本流浪汉小说,并在书中神秘的叙事中悠游。
今天,在这个如“紧急状态”一样延绵不绝的雨季里,我在落着雨的午后断断续续地重读《桑帕斯先生》。我在孟买读,俯瞰着波涛汹涌的大海,以及英国人于一九一一年建造的“印度门”,其凛凛威风让头缠白巾的人群显得渺小;在乏味又暧昧的新德里读,目光穿过饭店积水的网球场,望着锡克族出租车司机在滴着水的树下搭起的营帐;在科塔“环行大楼”的天台读,神游于果园,在芒果树和香蕉树间,看到了为拉吉普特的大公们所绘的小型彩饰中奇花异果的原型,大公们的荣耀现已消失,他们的宏伟城堡现已废弃一空,无可卫护,他们的封地现在只是农田;在前英军驻地、南方的班加罗尔读,扫视阅兵场,它现在已是印军马球队的球场。在政治严峻的“紧急状态”中读《桑帕斯先生》,我从中看到了紧张状态必将降临于印度的预兆,它为挫折和退却(一人一座孤岛)而非独立与行动做了哲学上的准备,现在则分裂成两面,一面是希望得到保全与心安理得的欲望,一面是毁灭的需要。
摘自《印度快报》:
新德里,9月2日……在此间举行的第十三届“国家社会福利顾问委员会”主席及委员就职大会上,甘地夫人强调个人既是印度之力量所在,也是印度之弱点所在。它给了人民内在的力量,但也在个人和社会其他人之间蒙上面纱……甘地夫人说,如果没有观念更新的基本态度,任何社会福利计划都无法成功……“我们必须生活在这个时代。”甘地夫人说,她同时解释说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全盘清除”所有的过去。她说,我们必须了解历史,同时也必须走向未来。
责任与历史这两个概念本来无关,但在印度它们是相互纠缠的。甘地夫人的讲话可以当成《桑帕斯先生》的一篇评注。纳拉扬小说表面上的沉思与嬉笑、无目的性和“俄国味”都转而成了其他的东西,几乎表达了一种隐居哲学体系。这本我当成小说来读的小说也是一篇寓言,它对印度教的平衡观念作了一番经典阐释,此观念在外来文化、外来文学形式、外来语言的冲击中存活了下来,即使对那些新观念来说,它也无害且受欢迎。身份成了“业”的一个方面,自爱被非暴力的理想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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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字面上理解这个平衡(就像许多学者重点在印度教典籍中探讨的那样)是一回事,而在面对印度现实时深入其中则是另一回事。西欧与美国的嬉皮士们看上去似乎这么做过,但他们实际上并没做到。出于自负和精神厌倦(一种对知识的厌食状态),他们只培养出了道德败坏。他们的安宁很容易就变成惊惶。当石油价格上涨或国内经济动摇,他们打点行装就逃走了。他们投入的只是浅薄的自恋,他们恰恰崩溃于印度教的起点——对混沌深渊的认知,把悲苦当成人之条件来接受。
出于一种被磨损的人性关怀而不是嬉皮士或其他“热爱”印度之人所沉溺的感伤,一种模糊的理解才开始到来。只有在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它才会到来:尽管独立以来做了那么多事,可永远不够,绝望变成了倦怠,行动的思想消退。这种意识我此次在比哈尔邦北部体验到了。比哈尔几个世纪以来都是印度文化的中心,现在却没有知识分子和领导者。南部是一片干旱、饥饿和洪水,北部则是水源丰沛的绿色土地,满是黄麻(像高芦苇)、水稻和鱼塘。
我去的那个村子里,四户家庭中只有一户有土地,四个孩子中只有一个能上学,四个男人中只有一个有工作。为了得到在工作一天后填肚子的那点钱,这个受雇佣却根本没什么技术的人,使用最简单的工具或者压根没任何工具,去做最简单的农活。童工由于比成人更廉价而往往更受欢迎。于是,在一次没人意识到的人口过剩期间(据村民们说,一九三五年的一次地震令人口剧减,而一九七一年的洪水再次让人口锐减),儿童被自杀性地使用,成了敛财之源,他们八岁之后就能做工,如果年景好,一月有十五卢比,相当于一美元五十美分。
这里一代代更迭很快,人力的新陈代谢轻易得如同他们用草、泥和席子搭窝棚(新时金黄,在风雨中很快就变为灰黑)。残酷已经不具含义,它就是生活本身。人们知道他们生下来是为了做什么。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种姓和位置,每个群体都生活在从远古时代起便划定的各自的区域之内,贱民和拾荒者住在村子尽头。窝棚之上可见一幢布局凌乱的两层砖房,这家人曾经拥有这里全部的土地和劳力,其堂皇已不算是堂皇了,倒像是破败景象的一部分,像是从它曾崛起的地方被击垮。这家人现在丧失了大部分产业,但他们仍作为政治家掌控一方。没有任何改变,也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在那天余下的乘车之旅中,比哈尔北部自我重复着:灰黑的窝棚一簇一簇;绿色的稻田茂盛而有着春天般的新鲜感,可以蒙蔽土地测量员,使得产量被高估;光着脊背的男人用长杆的一头挑着货物,弯曲的长杆在他们的肩上得到平衡,轻快、细碎的步伐显示着压力,这给他们带来了一种奇怪的女性的娇美感;尘土飞扬、陋屋聚集的小镇上超载的公共汽车,烈日下孩子们在泥塘里打滚、捉鱼;儿童与成人拍打着浸湿的黄麻秆,抽出纤维装上牛车,它们看上去像是女人盘起的浓密的浅黄色长发,华丽无比。对人类可能性的思考日渐减少,比哈尔北方看上去成了一个只会顾及眼下生活的世界。
这种倦怠感就像我几周前在西去八百英里的拉贾斯坦邦的班迪-科塔地区曾感受到的一样。如果说比哈尔北部看上去缺少知识分子和创造力,因而几乎没有行政管理可言的话,那么拉贾斯坦就是一个庞大的企业。在这片被沟壑切割和破坏的土地上,有水坝和大型的灌溉-改造工程。
二十年前的灌溉工程考虑不周,没有设计排水系统,也没有考虑土地的性质,所以工程造成了汪洋一片,盐碱成灾。现在则急于纠正。一位专员和他的副手们正全力以赴。技术问题可以解决。但在这个有沙漠城堡和封建王公、农民只知忠君不知其他的邦里,真正的困难在于人,不只是专员在行政部门看到的“各级庸才”,还包括此工程意欲造福的那些底层民众。如何才能让他们这些世代渺小、满足于把主子的荣光当作自己的荣光的人,在今天突如其来地学会去渴望、去有所作为?
专员的权力很大,但他不想专断,他希望能“体制化”。一天晚上,在电灯光的照射下(村里通电!),我们和辖区村民坐在“模范村”的大街上。街道未经铺设,村民为了迎接我们,很快在地面上铺了棉毯,地面因晨雨而变得松软,被午后的灼热烤得半硬,又被黄昏牧归的牛踩踏和施了粪肥。妇女们告退了,红色或橙色的拉贾斯坦面纱遮掩下的人中,很多只是小姑娘,她们自己还是孩子,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和剩下的男人们一起,我们交谈,直到雨势再度滂沱。
这些拉贾斯坦人很英俊,很有自信。过了一会儿,我们才明白他们是农民,所知有限。农田、水、谷物、牛,话题由此开始亦于此结束。他们是模范村,所以考虑的也是他们自己。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很少,我开始觉得自己关于村子发展的想法是幻想。除了食物与生存之外没有更多的雄心大志,尽管有个人说了他的奇思妙想:他想要个电话,这样不用跑很远的路就能知道科塔的粮价。
灌溉工程的问题不仅仅在于那些盐碱地、沟壑和夷平土地。真正的问题正如专员所见,是再造民众。而这不仅仅需要人有欲求,这意味着首先要把他们从自残性作业和特殊的浪费中带回来,这些浪费同长期的贫困都是与生俱来的。和我们一起的这些人直到最近还只割取甘蔗最顶端的部分,而让剩下的精华部分烂在地里。所以村民们这些关于肥料和收成的考虑,这些我开始断定只具有农民色彩的想法,实际上是一个不可限量的进步。
但如果说这个靠近飞速工业化的科塔城的模范村有了一些进步,我们第二天造访的班迪则又把我们带回落后中。直到这次旅行前,班迪和科塔这两座城市对我来说还只是它们美丽的名字,是拉贾斯坦绘画里两个相关而又迥异的流派的名字。班迪首先于十七世纪晚期达到了艺术的高峰。经过平坦的土地,呆板的稻田时而稀疏成为沼泽,从科塔出发,越过荒废的路段,发水的沟渠,偶经的人力车,一群头巾亮丽、迷茫地等待着公共汽车的农民,这时,山顶上的班迪城堡便出现在眼前,它巨大的城墙好像巨人之作,建造这个豪奢之物的人曾经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守护。
古代的战争,英勇的搏杀,但通常仅仅是为了荣耀或当地某个特定王公的荣光,很少超越于此。如今堡垒已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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