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纨纨对这个成亲最鲜明的记忆是在喜娘给她绞了面,化了妆之后,她看着自己的脸,这一刻,她深切的觉得,她是谢纨纨也好,是江阳公主也罢,其实都不要紧。
不管是哪一张脸,这个时候都是一样的了……
完全认不出人来嘛。
其他的一切倒也与她所想象的差不多,但叫她意外的是,她被大兄弟背出门的时候,回头看看站在门口送嫁的父母兄弟妹妹,连同叔父婶娘堂妹等,她竟依然心中有些不舍。
这里其实并不是她的家啊。
谢纨纨想,她从醒来起,其实一直就在迫不及待的逃离这个家,可这会儿真的离开了,竟难以忽略这种不舍。
人的一生到底要经历多少突如其来的的感情呢?
当然终究对于谢纨纨来说,伤感不舍只是有限的,还是欢喜多的多,很快,喜轿进了王府,谢纨纨木偶一般跟随着指挥做这样做那样,仪式十分的长,被折腾了半日,到的后来,谢纨纨累的都要笑不出来了。
只是拜堂之后,叶少钧挑起喜帕,谢纨纨不由自主就抬头看去,叶少钧明显一怔。
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娶对了人没有。
这样一想,谢纨纨竟然忍不住笑,嘴角露了无数的喜悦出来。
她确实是满心的喜悦,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到底是大喜的日子,叶少钧的脸上也有喜色,而眼中也有笑意,此时见谢纨纨这样一笑,他难得的让那笑意从眼中蔓延到嘴角。
简直熠熠生辉。
谢纨纨觉得自己心中重重一跳,简直要给他迷死了一般,她一向认为,叶少钧容貌长的并不是顶好,并不是她喜欢的高大英俊,浓眉大眼的样子,而且他总是不动声色,并没有那种睥睨天下的张扬和气势,总之,不是她幻想过的那一类,所以她挑驸马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过叶少钧这个可能。
当然其中一部分因素也是因为太熟悉,姐弟一起长大,实在难以往驸马的方向思考。
只没想到造化这样弄人,这个完全不符合她想象的,从来没有幻想过的人,到底是何时进了她的心,合了她的意,又是如何让她梦萦魂牵,让她心心念念的?
谢纨纨竟完全不知道,只是那一种暮然回首的感觉,鲜明的过分。
怎么回想都找不到开头,谢纨纨只知道,在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就已经无法自拔了。
这感情浓烈的叫她心惊,也叫她喜悦,欢喜的坐立不安,对今后的期待,一度已经完全超越了所有的危机感。
已经能叫她无所畏惧了。
耳边一阵喧闹,几乎所有在新房里的女眷,都在赞美新娘子的美貌,除此之外,大概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这种时候,总不能说不好听的吧。
谢纨纨心想,明天早上敬茶见人的时候,她们能认出她来吗?
谢纨纨其实就是靠这点儿胡思乱想掩盖她的紧张,她想,她这样喜欢叶少钧,也紧张的手脚僵硬,那些成亲前总共就见过一面的夫妻,洞房花烛夜会不会紧张的话都不会说呢?
不过她真高看了自己,当叶少钧重新回到洞房,与她喝交杯酒的时候,她还真的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听从安排动作,不过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参观,她本来也应该低着头做娇羞状。
喝完酒,又听着唱了吉词,众人都退了出去,留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谢纨纨还是没抬头。
母亲说的真是太对了,你总会遇到叫你害羞的那个人。
这会儿,大约就是谢纨纨一生中最害羞的时刻了,任是青梅竹马,熟稔无比,任是平日里相处的再自然,谢纨纨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少钧也没动,在喝完酒之后,他就坐在她的身边,直到现在都没有动,谢纨纨等了半天,叶少钧完全没有动静,她就奇怪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还要自己招呼他不成?
谢纨纨忍不住抬起头看他,叶少钧的脸颊很红,完全不是平日里那样玉一般的颜色,哎哟糟糕,他喝酒了。
叶少钧不能喝酒,谢纨纨深知道,酒桌上,叶少钧号称叶一杯,那就是一杯就倒的酒量,想起当年,大哥哥获封太子的时候,叶少钧才九岁,不过也进宫庆贺,好像是齐皇叔,悄悄的给了他一杯酒喝,他就喝醉了,站在椅子上,舀了一勺汤,泼在正好过来敬酒的大哥哥的身上。
当时全场都笑起来,父皇就提溜他出来,叫送到母亲宫里去醒酒。
想到这里,谢纨纨忍不住笑起来,微微向叶少钧偏头,正要说话,叶少钧好像被她的笑声惊动了,他也转头过来,语气声音居然还很正常的说:“你别过来。”
“我喝醉了。”叶少钧皱着眉说。
一边这样说着,他一边伸出手臂搂住谢纨纨,很自然的,仿佛做过千万次一样,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停了停,又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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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谢纨纨醒过来还发了好一会儿呆,昨日她嫁给叶少钧了,是的,昨日!
她伸手摸了摸,又兴高采烈的咬了一口,叶少钧没有动,他一直在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目光好似落在她的脸上,又仿佛没有,有些悠远,又近在咫尺,但是他的手势很温柔,谢纨纨把头靠过去,他就伸手摸摸她的头,整个人微微蜷身,把她圈在怀里。
谢纨纨想,这是表示很满意的意思吗?
两人无声的交流了一会儿,外头已经有嬷嬷来请起身梳洗了,虽然累了昨日一天,晚上也睡的少,谢纨纨精神却还是很好,容光焕发,光彩照人。
听到里头的动静了,那嬷嬷才进门来,谢纨纨一瞧,进来的一共是四个嬷嬷,连带着跟了八个丫鬟,黑压压的站了一屋子,当头的进来就磕头道:“奴婢杨氏,王妃打发过来替世子妃料理院子里的琐事的。”
各人都磕头报了名,谢纨纨都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问,就只每个人赏了十两银子说:“咱们院子里的事,回头再说,这会儿我要先梳洗了,去给父王母亲请安去。”
谢纨纨当然不会意外,王妃掌家,那世子的院子,娶了世子妃,于情于理王妃都当然要拨人来伺候,她犯不着如临大敌。
谢纨纨从谢家陪嫁来的两个丫鬟两个嬷嬷也进来给叶少钧磕头,丫鬟是石绿和朱砂,两个嬷嬷都是秦夫人陪房里出来,一个姓石一个姓洪,谢纨纨以前只见过一两回,这一回,想必是走了秦夫人的路子才陪到王府来的,谢纨纨打量着这是过来享福来的。
杨嬷嬷态度是很恭敬的,问道:“不知世子妃带过来的妈妈姐姐们,有没有平日里管梳头的?”
“没有,母亲打发过来的人,有会梳头的么?”谢纨纨问。
“王妃替世子妃预备了一个。”杨嬷嬷解释说:“王妃吩咐了,若是世子妃有惯用的,那自然好,若是没有,就打发瑞珠伺候世子妃梳头吧。”
谢纨纨随口赞道:“还是母亲想的周到,叫她进来吧。”她记得刚才进来磕头的八个大丫鬟里,就有个叫瑞珠的。
从今日起,她就要换了妇人的发式,瑞珠的手势很轻柔,问过了谢纨纨的意思,给她梳了个朝云髻,用了庄太妃赏的赤金凤钗,钗头垂下的珠子有莲子大小,金红宝石的鬓花,用了一对红宝石莲花耳坠子。
艳丽的红宝石衬着雪肤玉貌,又是一身大红金线海棠花的衣裙,实在是华贵艳丽的叫人不敢逼视。
谢纨纨在镜子里看了一回,满意的打量了一番,就站起来,走到叶少钧跟前去,张开手臂展示了一回:“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叶少钧永远是那么简洁。
这样直接的程度,谢纨纨就很满意了。
安平郡王府人口并不多,不过今日坐在正厅里的人不少,安平郡王分家出去的几个兄弟在京的都回来了。
这是一家子最亲近的亲戚,做新媳妇的当然要认得。
郑太妃坐在最上头,穿了一身酱红色的锦袍,一脸喜色,王府娶进了她喜欢的姑娘做孙媳妇,世子妃,她当然很欢喜。
至于徐王妃,她显然没什么欢喜处,不过这会儿当着人,她还是表现的很欢喜的,安平郡王府如今有两个侧妃,余侧妃是叶少茗的生母,张侧妃则没有子嗣。
安平郡王一共有四个兄弟,八个妹妹,其中安平郡王和小叔父,大姑太太、四姑太太是郑太妃所出,其他均为侧妃所出,如今三叔父、小叔父都不在京城。
谢纨纨当然是先给郑太妃敬茶,郑太妃笑眯眯的用了,说了两句‘夫妻同心’之类的话,谢纨纨奉上针线,郑太妃就给了谢纨纨一套翡翠头面,翠如水滴,可见十分喜欢世子妃。
这样一比,徐王妃给的礼就不能轻了,她原本预备的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手镯,见状,连忙吩咐添了一对赤金累丝红宝石的蝴蝶簪子。
徐王妃也是笑吟吟的接了茶,看着欢喜的很的样子,说话也温柔和气,叫人看着,实在是挑不出一点儿不是来。
而且连叶少蓉也一样温柔和气,叫了嫂嫂,接了礼物就再没说话了。
这回来王府的,有叶家分出去的两房人,叶二老爷一家和叶四老爷一家,二老爷是个没什么大出息的,如今做着个六品官儿,一家子多依靠着安平郡王府,二太太常领着自己家姑娘们进王府来请安说话,奉承徐王妃,也常得些资助。
叶四老爷却是自己考取的功名,又踏实肯干,四十岁不到,已经在外头做到了一府的知府,如今调任回京,又升了半级,已经是从三品的大员了,单看两位婶娘的出手轻重,就知道些大概现状。
一样是庶子,可路却总是自己走出来的。
大约是有安平郡王坐镇,所有人说的都是好话,谢纨纨只需要负责微笑就可以了,真是挺满意的,这是她的好日子,她当然巴不得风平浪静,当然就不是她的好日子,叫她跟叶少钧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下去,就更好了!
☆、90
一早上行礼说话,到午间用了饭,谢纨纨才回了自己的院子,谢纨纨并不着急理事,所以并不像有些人期待的那样,回了自己的院子就招人说话,她倒是挺有兴趣的把自己住的这地方前后打量了一番。
安平郡王府她其实挺熟的,但也没有熟到每个院落都熟悉的程度,这里以前好像是空着的,是叶少钧封世子后才开始修葺,预备用来做世子爷与世子妃的起居之地的。
地方确实挺大,修葺的也很好,连主子带下人,住个四五十人没有问题,另外还有洒扫搬抬看门之类的粗使婆子丫鬟,还不住这里头。
谢纨纨家底薄,只带了四个人来,另外还有两户陪房,都在外头的庄子上,因为有聘礼有太妃娘娘的添妆,陪嫁里头东西银子都够多了,谢家办嫁妆,大头都在外头的田地和铺子上,如今谢纨纨在通州有个小庄子,有一百多亩地,两房人都放在那里,又在京城盘了两个小铺子,依然留用了前东家使的掌柜与伙计。
叶少钧出去了一趟,回来跟她说:“我跟前原本伺候的人来给你磕头,还有我书房使的小子们,你也都该见见。”
谢纨纨坐着不动:“这屋里的人我也没打发呢,急什么。”
谢纨纨深知叶少钧,叶少钧又何尝不深知谢纨纨,他说:“不打算理会?”
“有什么好理会的。王妃小家子气的很,一开头总试探个没完,谁有那些功夫陪她玩。”谢纨纨道:“这会儿理也没有用,总得过些日子才知道。”
关键是谢纨纨很清楚叶少钧跟前有些什么人,她其实不用见,就知道谁可用谁不可用,叶少钧说:“先叫进来磕头吧,礼数是要有的。”
这倒也是,谢纨纨见叶少钧都这样说了,便说:“那就都叫来,到院子里等着,我瞧瞧看吧。”
谢纨纨自己带来的四个人,王府分配来的四个管事妈妈,八个一等丫鬟,十二个二等丫鬟,八个小丫鬟,连带这院子里洒扫浣洗的粗使婆子媳妇等,还有原本就在叶少钧房里伺候的八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这样一对比,谢纨纨带来的人简直简薄的不成样子,不过谢家只有这些,谢纨纨一点儿不在乎,简薄的理直气壮,谢家是个什么样子,谁看不见呢,犯不着打肿脸充胖子,横竖叶少钧也不能嫌弃她。
谢纨纨粗粗扫了一眼,叶少钧跟前的人,认得好几个,王府分配来的,也认得一两个,大部分还是不认得的,众人给她磕了头,谢纨纨便道:“既到这里伺候了,就都勤勉着些就是了,各人原本干什么都还干什么就是了,都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人敢动。
不能令行即止,一点儿也不意外,谢纨纨没指望自己刚来就说什么是什么,所以她也没理会,只自己起身回屋里去,杨嬷嬷急了,走出来一步赔笑道:“世子妃这话奴婢们不明白,如今正是等着世子妃吩咐差使的时候呢。”
谢纨纨停下来,诧异的说:“王妃分派你们到这里伺候,没吩咐差使?是叫你们过来逛着玩儿的不成?”
杨嬷嬷觉得这个新世子妃真是着三不着两的,嘴里当然不敢说,依然赔笑道:“王妃吩咐我们过来伺候,是听世子妃的分派,世子妃吩咐了,咱们才好做事呢。”
瞧瞧,这就是徐王妃的试探了,她一股脑儿塞了几十个人来,谢纨纨一个也不认得,不知道品性,不知道在这府里是个什么地位,是家生子儿还是外头买的?在这府里有些什么亲戚关系,有些什么势力,统统一头雾水,偏要立刻分派差使,能怎么分?
把地位高的有本事的本该做大管事的分了个闲差,心里会怎么想?立刻就要竖起敌来。或是把差些儿的分了高位,回头弹压不住,办不好事,院子里一团乱,谢纨纨能落个什么好处?
谢纨纨皱眉道:“我原是新到王府,自然是不大明白规矩的,只照着我娘家原本的规矩问一问,王府里各处都是自己分派管事妈妈不成?”
其实谢纨纨哪里是不明白规矩,安平郡王府的规矩她清楚的很,王府外有大小管家,内有管事娘子,如今是韩大娘总领,韩家是王府几辈子的老人了。再就是每房每处也都有总领的管事媳妇,管着那一处的大小事,这样的管事媳妇,当然都是府里的人,由掌家的主子分派。
这杨嬷嬷听了,自然也是意料中的,忙赔笑道:“府里自然是各处都有个管事媳妇的,只王妃说了,请世子妃自己瞧着,怎么好使怎么分派,就把奴婢们打发来了。”
还补充了一句:“这也是咱们府里的惯例了,王妃说了,主子们性情不同,要自个儿使着顺手才好,是以都是打发了人去,各房自己分派的。”
哄鬼呢,谢纨纨想,其实徐王妃这点儿伎俩很简单,你自己胡乱分派了,今后房里自是一团乱,若是你不分派,依然拿我派去的领头的做管事娘子,今后她把你这里搅的一团乱,那也是你派的,跟我没关系。
其实谢纨纨深觉这些事情挺无聊的,可又不能不理会,便道:“我明白了,可如今我刚来,别说分派了,你们谁是谁我还没闹清楚呢,怎么知道谁能做什么呢。”
那杨嬷嬷早料到这位主子肯定两眼一抹黑,心下得意起来,笑道:“这原不相干,世子妃只管吩咐,谁还敢争不成?”
谢纨纨道:“妈妈这是第一天当差呢?谁能办什么事这也是规矩,像妈妈这样的,我这会子打发了去后头浣洗处,你去不去?还不早哭着去找王妃了?”
顿时说的杨嬷嬷老脸火辣辣的下不来台。
谢纨纨连徐王妃的脸都不给,还能给这个杨嬷嬷的脸不成?瞧她一副看着恭敬,实则是来打擂台的样子,谢纨纨还能怕了她?
谢纨纨道:“既然府里是这样的规矩,偏我又认不得人,不知道怎么分派才好,那就来个人,去把韩大娘给我请来,韩大娘在这府里几十年了,想必知道的清楚。”
说完她就不理了,自己进屋去。
外头众人依然面面相觑,连杨嬷嬷都不敢做声了,只有叶少钧跟前伺候的大丫鬟绿丹瞧了两眼,果然去请韩大娘去了。
谢纨纨进去,见叶少钧歪在炕上看书,颇为闲适,就撅嘴道:“瞧,我说不理会吧?越理她倒越来劲,而且越是小节越是烦人,若是她总在这些不痛不痒的地方纠缠,才叫烦人呢。”
叶少钧眼睛都不抬,随口道:“韩家三小子如今在我书房伺候了。”
“咦?”谢纨纨意外了一下,她是颇知道安平郡王府的格局,叶少钧与叶少蓝从来不得安平郡王的欢心,在府里向来不受重视,这种态度十分能影响府里下人,自然是烧热灶的多,要跟着王妃一系才有前程,韩家就有好几个人在叶少云叶少蓉房里伺候的。
不过随后谢纨纨就恍然大悟了:“你封世子了!”
封了世子,叶少钧就不是冷灶了,再看好徐王妃一系的,只怕都得掂量一番了,会盘算的人自然是会深思,叶少钧这样不得王爷欢心,都能获封世子,这能耐或许比表现出来的更多,这样艰难都能获封世子,要承爵大概还容易些。
到底世子与皇室夺嫡不同,并不只是安平郡王能自己说了算的,而且,见过废太子,有多少人见过废世子呢?
那今后,这王府多半就是叶少钧的王府了。
谢纨纨一想通了这个,顿时就改了主意:“那现在理会理会倒也好,王妃也该退位让贤了!”
她原本想的是先按兵不动,等着这些人自己犯了错,叫她抓住把柄,就名正言顺的打发回王妃处去,可如今一想明白这个,既然咱们才是热灶了,干嘛还用冷灶时的谋划呢?
热灶是盛气凌人,可不是韬光养晦。
看谢纨纨那样斗志昂扬的样子,叶少钧眼中笑意闪动,谢纨纨道:“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以前那些没眼珠子的家伙把那一房捧到了天上,爷前爷后的好像早做了世子爷似的,如今我瞧瞧他们又怎么样!”
谢纨纨向来为叶少钧与叶少蓝抱不平,真不知说过多少回安平郡王这个偏心眼儿,可是以前她再不平,这也是安平郡王府,她也无能为力。
现在可不一样了,谢纨纨突然发现了自己重生到这个身体里的好处。
一时韩大娘来了,谢纨纨也并没有出去,只请她进来:“大娘坐,我请大娘来,是因着我新来,就有个难事在这里,王妃打发了这些人过来伺候,外头那位杨嬷嬷说了,各房都是自己分派差使,偏我一个人也不认得,不知道怎么分派。”
韩大娘刚要说话,谢纨纨接着又说了:“我知道其他房里不是这样的规矩,谁家要真是这样的规矩,早不知乱成什么样了,王妃不大喜欢我,所以想要看看我的笑话,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我总不能真叫这院子乱成一团吧?我叫人看看笑话罢了,世子爷可不好叫人看笑话不是?”
谢纨纨愉快的扯出了叶少钧这张虎皮来,笑道:“后来我想着,我不认得她们,大娘是认得的,大娘在这府里几十年了,再没有比大娘清楚的,如今这事儿交给大娘,替我分派分派,只要别叫人看我的笑话,也就是了。”
对于这样的大管事在一个府里的地位能量,谢纨纨是很清楚的,王妃也要给几分脸面,更别提杨嬷嬷了,叫韩大娘出头了,这杨嬷嬷也得掂量掂量了。论管事,韩大娘比主子们还门儿清,不给韩大娘脸面,有时候吃了暗亏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可韩大娘这会儿也在掂量,这还叫不好说什么?您这是什么都说了好么?韩大娘显然没有经历过谢纨纨这样的风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王妃喜不喜欢世子爷,能做到大管家大管事这样的位子的人心里都有数,喜不喜欢世子妃,就见仁见智了,可不管心中怎么定论的,也没人摆到台面上来说,偏这位新媳妇,还真敢说。
谢纨纨见她不说话,微微笑着说:“韩大娘这是不情愿吗?”
谢纨纨到底是庄太妃养的,做惯了公主的人,此时她端端正正的坐着,这样一句话,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势和压迫感。
韩大娘连忙站起来道:“我自不敢驳世子妃的话,只是原没有这样的规矩,世子妃房里的差使,哪有我分派的道理。”
她当然不肯答应,这是明摆着得罪王妃的事了,而且世子妃说了不能叫人看她的笑话,那就是这事儿就要她负责到底的意思了,自己在这事儿上插一脚,绝对没好处。
谢纨纨道:“既是王妃都不要规矩,我这里还能讲什么规矩,我讲规矩了,岂不是衬着王妃了?”
她都说了不讲规矩了,韩大娘还是不敢答应,正要想话来推辞,里头叶少钧把书一丢,走了出来:“世子妃吩咐了,你哪有那样多推脱,打量世子妃年轻不压人,你就拿规矩来压她?”
到底是叶少钧,韩大娘冷汗都下来了,咬着牙都只能应是。
☆、91
分派了那么多人去世子院子伺候,世子妃的动静显然是逃不过徐王妃的耳目的,只是偏偏那会儿世子妃把整个院子所有人都集中在院子里站着了,她在里头与叶少钧说的话,徐王妃并没有得到回报。
她只知道谢纨纨打发人去请了韩大娘来替她分派,韩大娘竟然应了,这完全出乎徐王妃的意料,简直好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有点儿下不来台。
算计人人都会,搅进来一个韩大娘,杨嬷嬷就进退两难起来,她见徐王妃没吩咐话,只得问道:“那如今怎么着才好呢?”
徐王妃掌王府十多年,就是平日里要给韩大娘脸面,也并不忌惮她,便对杨嬷嬷道:“有什么怎么着的,我打发你去伺候世子妃,你恭敬伺候着就是了,韩大娘替世子妃吩咐差使,有什么相干?”
杨嬷嬷就明白了,忙应了是。
韩大娘分派的也是中规中矩的,其实是很给徐王妃捧场的,杨嬷嬷依然是世子妃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其余的人也是照着以前干的差使差不离儿的分派的,谢纨纨与叶少钧正房的伺候丫鬟,谢纨纨自己带来的石绿和朱砂,另加上叶少钧原本房里伺候的四个大丫鬟,也用了徐王妃分派来的两个丫鬟。
这两个丫鬟是谢纨纨自己挑的,自然有门道,徐王妃掌家虽久,可架不住叶少钧也在逐渐长大,府里也并不真是铁板一块,当然叶少钧控制的好,并没有让徐王妃察觉到太多。
大哥儿的事就是一例。
叶少钧想要把大哥儿接进府里,给他一个出身,便故意把这件事漏给徐王妃,让徐王妃以为抓住了叶少钧的把柄,当然,随即就有人撺掇着说这谢姑娘还没成亲呢,就与世子爷联手,连自己亲祖母都算计了。
不如把这事儿禀了王爷,把大哥儿接回府来,一则显王妃贤德,不让世子爷血脉流落在外,二则没成亲的小姑娘知道了他已经有了庶长子,就算势弱了,不敢闹腾,可心里能喜欢?这还没成亲就离心离德,今后还能有什么好的?
没人敢说徐王妃跟着吃了个大亏,可到底徐王妃自己明白,于是果然就应了,至于后头徐王妃策划退婚的事,到底是她自己考虑的,还是叶少钧在里头干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不过此事直到如今,徐王妃也并不知道是叶少钧授意人来她跟前挑拨的。
这些事情,叶少钧也是要慢慢的交代给谢纨纨的。
这两个大丫鬟就是,贴身伺候不同其他,还是需的靠得住的使起来才放心,叶少钧指点了谢纨纨挑的人,谢纨纨回头就笑道:“行了,这些事我问绿丹就是,谁听你说呢!”
后院的丫头婆子,这些事叫叶少钧一一跟她解释人物关系,也实在太难为他了,叶少钧是干大事的人,说这些真是不像。
绿丹是叶少钧房里的大丫鬟,谢纨纨当年也是熟悉她的,很是聪慧明白的一个人,当初她才十岁的时候,她父亲赌钱,输了要卖她到青楼去,还是叶少钧无意中救下她来,让她卖身进了王府做丫鬟,如今绿丹已经十七岁了,做到了一等丫鬟,虽不是叶少钧的房里年纪最大的,却十分得力。
徐王妃往叶少钧房里放人,从十二岁起,就是挑十五岁左右,容貌出众的,这里头的意思不止一个,若是叶少钧肯胡乱收用,养废了自然就好了,她也不想做刻薄的继母,王府锦衣玉食的供养一个纨绔的嫡长子,皆大欢喜。
若是叶少钧不肯收用这些丫鬟,那就只在房里伺候到十八九岁,就打发去嫁小子,三四年换一拨,刚养熟就换人,叶少钧也就没法用她们。
这些事,谢纨纨都知道的很清楚,所以说,谢纨纨一向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徐王妃,是有缘故的,若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察觉有人想要杀自己,就立刻想到徐王妃。
叶少钧听谢纨纨这样一说,竟然道:“你不想跟我说话?”
这话可不寻常,谢纨纨立刻就道:“你可是在外头做大事的,家里头这些丫头婆子,谁是谁的表姐,谁又是谁的亲家之类,你怎么说?倒是绿丹一向利落,只怕比你说起来明白。”
叶少钧这话听起来其实是平常的,只有谢纨纨知道不寻常,这话说起来简直是血泪,以叶少钧这样说话的风格,谢纨纨都能跟他聊天,这可不是天生的,这是有教训的。
说起来有些年头了,那个时候,还是小小的叶少钧,说话的风格就已经是那样了,谢纨纨都忘了是什么事了,总之她是有点不耐烦,叶少钧也是这样说一句,一模一样的:“你不想跟我说话?”
然后叶少钧就恼了,闭着嘴再不说话。
当年的她,公主之尊,都得低声下气的哄他,又赔礼,才把他给哄回来,脾气可大了!
就是从那之后,谢纨纨开始慢慢的学会跟他聊天了,现在已经能毫无障碍的往下聊了。
这会儿想到这样的往事,谢纨纨脸上不由的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来。
谢纨纨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度的人,可能让人了,她满意的点点头,又伸手拍拍叶少钧:“这些琐事,今后就交给我了!”
这简直与当年她总替他与叶少蓝出头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叶少钧立刻被她哄顺了,顺手就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抱进怀里。
绿丹刚走到门口,帘子掀了个缝儿,就瞧见这一幕,连忙放下帘子到走廊上去等着,过了一会儿,只见杨嬷嬷走过来,见绿丹站在廊下,便笑道:“世子妃在里头呢吧?”
绿丹连忙道:“世子爷也在里头与世子妃说话,妈妈还是等等吧。”
“我哪里等得。”杨嬷嬷不以为意的道,还顺手就推开了绿丹,走了进去,她在门口停了停,侧耳听听,好似有谢纨纨的笑声,便掀起帘子跨进去,谢纨纨正坐在叶少钧腿上,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说话呢。
这杨嬷嬷瞧见这一幕,怔了一下,可她不说退出去,反倒这么站在门口就开始说教道:“世子妃,这大白天的……”
谢纨纨坐着不动,并不是惊慌失措的赶紧站起来,反是毫不迟疑的截断了这老货的话,呵斥道:“滚出去!”
杨嬷嬷有点儿傻眼的站在那里,反应不过来。
绿丹虽不了解谢纨纨,可到底是知道叶少钧的,吓的心砰砰的跳,连忙跟进来拖杨嬷嬷:“跟妈妈说了世子爷在里头,妈妈偏要进来。”
谢纨纨恼的要命,徐王妃的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清楚的很,可没想到连这点儿尊重都没有,亏的她还照着规矩用人,这杨嬷嬷是管事妈妈拨过来的,也就给她个管事妈妈做着,这老货倒以为自己真能做祖宗了不成。
谢纨纨气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叶少钧在一边看着,居然觉得颇为有趣。
表姐恼起来的时候,可不就是这样么?没头没脑的在屋子里转圈儿,嘴里不知道在念着什么,然后她会说:“表弟,你去替我怎么怎么样。”
其实有时候,她是恼过头了,所以吩咐是吩咐了,回头却问也不问一声。
不过这个时候,和当年是不一样了,这一次,叶少钧并不等着谢纨纨来说要做什么,他只是道:“来人。”
绿丹这才进来听命,叶少钧简单的吩咐:“出去告诉曾崇贵,就说我的话,杨嬷嬷不懂规矩,这就带到二门上打二十板子。”
绿丹一惊,忙应了是退出去。
别说绿丹,连谢纨纨都惊了一下,她猛的停下来,转头看向叶少钧,他这是怎么想的?
叶少钧就招招手,谢纨纨过去挨着他坐下:“这板子一打,可就话多了。”
叶少钧又抓住她的手,摸来摸去:“你说的。”
“这会子就开始理会?我还两眼一抹黑呢,人都不认得几个。”谢纨纨觉得是不是有点儿不靠谱。
“你刚进门,谁都观望着你的态度。”叶少钧解释道。
谢纨纨想了想:“有道理,一开始想着谦逊些,让一步,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了,今后只怕让不完。”
气势这个东西,常常是此消彼长的,一开头弱了,今后就难强了。
尤其是谢纨纨还没进门就跟徐王妃互相看不惯,还进门就打算抢班了的。
她便道:“既这样,我原该直接吩咐的。”
叶少钧却道:“我说一句,有好处。”
谢纨纨不愧是谢纨纨,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嗯,现在满府里都知道你替我出头呢!有世子爷在这里,我说话大约要管用些。”
谢纨纨又站起来,走了两步:“王妃大概要发作,我还是先发制人的好!”
她‘啵’的在叶少钧脸上亲了一口,笑道:“你歇着,我见太妃去。”
谢纨纨衣服也不换,头发也不梳,随手扶了个丫鬟,就往瑞安堂去了,实在雷厉风行。
叶少钧也没地方去,他新婚三日假,压根没打算出去,倒是叫人进来伺候他宽了衣服,睡上一觉。
谢纨纨其实是不大会演戏的,所以她去郑太妃跟前哭的时候,实在有点浮夸,把郑太妃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了。
郑太妃忙忙的道:“快去扶着世子妃,好孩子这是怎么了,才几日可是大喜的好日子,快别哭了,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自与你做主。”
又忙忙的叫丫鬟拧了热手巾来,这会儿叶少蓝叶少茗叶少蓉几个姑娘都在跟前,叶少蓉心中虽然趁愿,可在郑太妃跟前不敢表现出来,还跟着叶少蓝过去安慰,谢纨纨哭了一阵,接过手巾子擦擦脸,才道:“这事儿我都难以启齿,我昨儿才进门,今天就有王妃分派的妈妈和丫头们来磕头,我也不认得谁是谁,只得请了韩大娘来替我分派差使,也是一一照着府里的规矩,定了杨嬷嬷管着我院子里的事。没承想,杨嬷嬷也不知被谁指使的,竟敢隔着帘子就听我与世子爷说话儿。”
所以说谢纨纨浮夸呢,杨嬷嬷不听绿丹的话,径直进去,隔着帘子听了听是真的,可是还真一句也没听见,可谢纨纨不管那么多,先定个偷听的名声来。
若不是为着偷听,绿丹都说了主子在里头说话,你还进去做什么?
☆、92
果然郑太妃一听就恼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王妃是怎么当的家,这样没规矩的奴才,早该打发了才是,还做管事媳妇?”
说到了王妃,叶少蓉立刻不自在起来:“嫂子在与大哥说什么私房话呢,这样怕人听到?叫人听了一句,就委屈的这样?”
谢纨纨诧异的看她一眼,徐王妃看着不笨呀,怎么一个女儿教的这样蠢,完全抓不住重点:“怪道这么多妹妹里头,祖母单要亲自教养三妹妹,这会子我算是明白了,不是嫂子说你,妹妹今后也是要当家理事的,这些只怕真要赶着学起来才是。”
其实叶少蓉不是真蠢,她不过是见祖母立刻就发作母亲治家无方,下意识就替母亲辩解一句,而因为她实在讨厌谢纨纨,自然第一选择就是讽刺她了。
此时听谢纨纨这一句话,已经知道自己搞错了重点。重点不在于杨嬷嬷听到了什么,而是她偷听主子说话这种行为,已经犯了大忌,她若要开脱,当然应该是指杨嬷嬷并没有偷听才对。
可谢纨纨嘴头子何等快,立刻又摆出嫂子的款儿教导起她来:“妹妹要明白,下人有下人的本分,此事并不在我说了什么,她听到什么,哪怕我只是问世子爷想要用什么茶呢?她存了偷听这个心,就容不得她,妹妹可记住了。”
果然郑太妃也道:“你嫂子这话才是正理,你记住了。”
叶少蓉只得咬牙应是。
经她这么一打岔,好像还真作实了杨嬷嬷偷听这个话,郑太妃道:“这样的奴才,果然容不得,来人,去请王妃来。”
也是经叶少蓉这样一打岔,谢纨纨早没了演戏的情绪,哭不出来了,郑太妃道:“好孩子,不过是个奴才,犯不着为她生气,撵出去就是了。”
谢纨纨道:“可是杨嬷嬷是王妃打发来的人,自然没有我做主的。”
郑太妃脑子果然是不大带拐弯的,道:“我与王妃说就是了,她是当家人,理当由她来处置。”
谢纨纨也有点无奈了,如今看来,还得再直白些,对郑太妃才有用。
二门上噼里啪啦的打了杨嬷嬷二十板子,差点儿没打咽气了,这样大的动静,徐王妃当然立刻就知道了,恼怒道:“这进门才第一日,就打奴才,这位世子妃真是好大的威风。”
“是世子爷吩咐打的。”徐王妃跟前的大丫鬟鹦鹉回道。
徐王妃就更觉得气闷了,叶少钧以前颇为韬光养晦,在府里低调的很,且因着安平郡王并不爱重叶少钧,平日里一家子在一起,他连话都不大说,除了有个嫡长子身份,在府里其实并不显眼,只是于外头,很有点出息的名声,才叫徐王妃忌惮。
没想到,自己被汪家那老太婆挖了个坑,摔了一跤,竟就被叶少钧威胁,夺了世子位,徐王妃当然是气的牙痒,只是自己还没怎么着呢,这位新晋的世子爷,就打算在府里也要出头了吗?
“真是个蠢货!”徐王妃道,不过她也只说了这一句,鹦鹉会意道:“王妃也是因见她平日里还勤谨,才打发她去世子爷的院子里伺候的,谁知这等不懂事。依奴婢看,撵出去也罢了。”
徐王妃却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她也觉得杨嬷嬷是个蠢货,可这个节骨眼上,她却不能撵了杨嬷嬷,不然就太给叶少钧长脸了。
徐王妃原是要她暗地里行事的,偏她要邀功,当面儿的就做出看不起世子妃的架势来,坏了规矩,叫谢纨纨拿了个正着,立刻就拿她立了威。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汪老太太领会她的意思是如此,这杨嬷嬷也是如此,这其中其实也是很大程度是徐王妃自己的缘故。徐王妃早年出身低了,又一心要强,是以对京城最尊贵的那些家族无比向往,但凡有见到的机会,自然是格外留意那些贵妇人的言谈举止。
在那些场合,那些人的仪态举止自然是好的,动作克制,言语含蓄,不管说什么都是点到即止,举重若轻,甚至经常只是略微一个眼神,别人也是心领神会,那样的优雅风度,高深莫测的感觉,深刻的印在了徐王妃的心中。
她向往那个世界,她也要做那样的人,所以她不知不觉的模仿着那样的举止,那样的说话方式,而且在有些场合,也确实很行得通,叫人觉得她优雅。
而且她身边惯用的那些人,大约也是看惯了徐王妃的眉眼高低,能揣摩她的意思,能随着她的一个眼色就心领神会,办出她想要的事来。
这令她觉得,这是行得通的,是很应该的,徐王妃却忘了,身边的下人优胜劣汰,看不懂她眼色,听不懂她说话的,自然就不能在她身边伺候,能留下的,都是能看明白的。
她做惯了这样的姿态,说话的时候就莫测高深起来,她心里想的是叫汪老太太去试试,做不到也就罢了,娶进来也无妨,可汪老太太可不是她身边惯用的那些人,没能彻底领会,又一心邀功,不仅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还把徐王妃都扯了进去。
如今这杨嬷嬷,也是一样。
徐王妃在心里当然都觉得这两人是蠢货,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责任,可她没想到的是,她这种优雅含蓄的姿态,今后还会引出怎样的阴差阳错来。
这会儿她还在想着怎么处理这件事,郑太妃跟前的丫鬟已经来请了,徐王妃没想到谢纨纨居然下手这样快,真是看着她都来气。
郑太妃劈头就道:“这杨婆子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就分派这样一个人去世子院子里做管事媳妇?做这样下作事!”
徐王妃连忙赔笑道:“原不是媳妇分派杨婆子做管事媳妇的,我打发了四个管事妈妈去,都是一等的,这也是世子妃自己选的。”
“世子妃新进门,能认得谁是谁?且又是你做婆母的打发去的人,她能怎么选?还不是你说谁就是谁了。”郑太妃虽不大会拐弯,可直线思维还是耿直的,她皱着眉说:“做这样下作的事,想想都恶心,还不快打发了她,再选好的去。”
徐王妃就有点为难的说:“母亲说的是。按理说,这样的人,原该打发了才是,只是这杨婆子,原是府里的家生子儿,家里婆婆还是二姑母的陪嫁丫鬟,若是为了惹恼了世子爷就打发了,只怕略苛了些,且如今世子爷也赏了她板子开导她,就叫她别处当差去,也就是了。”
郑太妃还没表态,谢纨纨却道:“母亲果然宽厚,怪道这妈妈当着丫鬟的面儿就敢来听我们说话呢。感情是知道,咱们院子里的话,随便听不要紧。”
谁家儿媳妇也没这样跟婆母说话的,可偏谢纨纨不一样,徐王妃还是那一副空谷幽兰的调调:“世子妃请慎言,还是应有规矩才是。”
照徐王妃看来,自己这话说的虽含蓄,可也算是很重了,不管是谁,都该涨红了脸不敢再言语才是,可惜她偏偏碰到了谢纨纨这样的混世魔王托生的。
谢纨纨听她这样一说,便对郑太妃笑道:“祖母听听,我先前说什么了。”
叶少蓝微微低头笑了笑,十分含蓄,叶少茗偏了头,只当没听到,只有叶少蓉,反是涨红了脸。
母亲说那话,她就知道母亲落入圈套里去了,没承想,连后头这句话,也叫这个嫂子说准了。
她怎么就每句话都算到了呢?真是教着说都说不到这样一般无二。
郑太妃打发人去叫徐王妃之后,谢纨纨就笑道:“祖母请王妃来,是要吩咐王妃撵了杨婆子出去么?”
“不错。”
“不成,王妃不肯的。”谢纨纨笑道:“世子爷才恼了,赏了杨婆子板子,王妃难道还肯上赶着撵人,那岂不是长了世子爷的声势了?王妃怎么肯。”
叶少蓉忍不住道:“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恶意揣测尊长,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这是什么规矩?”
谢纨纨笑道:“我这算什么恶意,什么是恶意,难道三妹妹不知道?算了,我今日也没闲工夫跟你算旧账,我就在这里跟三妹妹打个赌,过会子王妃来了,必然是说这杨婆子是府里的老人了,家里谁谁谁又是伺候过哪一代长辈的,有体面,如今既然挨了世子的打,也是教训了,且她素来勤谨,大概只是一时糊涂,打发她换个地方当差就是了。”
“反正不会撵她,你信不信?咱们赌个什么呢?”谢纨纨眼睛就在叶少蓉头上身上逡巡。
叶少蓉让她捉弄的不知怎么说才好,冷着脸道:“谁跟你打这样的赌,都当人跟你一样,小门小户出来的,半点儿规矩都不懂么?”
谢纨纨毫不在乎的笑道:“横竖这会子闲着,就当彩衣娱亲,博祖母一笑罢了,来来来,赌一把。”
她指着头上一只珊瑚珠花,笑道:“小赌怡情,这只花儿不贵重,不过样子别致,就赌三妹妹手上那只戒指,怎么样?”
叶少蓉完全拿她没办法,冷着脸不理睬,谢纨纨笑道:“也罢,我再加一注,若是王妃这样说了,我就说原来这婆子是知道不会有事,才放心大胆的来偷听的吗?王妃下一句定然不会驳我这个话,只会说我没规矩,你信不信?我全说准了,才算数,赌不赌?”
叶少蓉再次败下阵来,只咬着牙不理会,叶少蓝越发低头忍笑了,郑太妃也被她逗笑了:“你个捉狭鬼,倒也心宽,这会儿捉弄起妹妹来,就不哭了?”
哎哟,忘了演戏了。
这会儿,谢纨纨也不再说撵的话了,她站起来,拔下头上的珊瑚珠花,掷到叶少蓉怀里,冷笑道:“我输了,我说错了,王妃早已一手遮天,还不屑于说这婆子原本勤谨,只是一时糊涂呢。”
又对郑太妃道:“祖母看明白了吧?还撵什么呢,随她去吧。”
说着转身就走。
徐王妃有点莫名其妙,只随后知道了先前的事,不禁在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这个搅家精!”
这个时候,谢纨纨正在对叶少钧说:“我就要把你们这个家搅乱!”
☆、93
“你们?”叶少钧完全是一副要搅就搅的纵容姿态,偏咬文嚼字起你们来。
“对,你们!”谢纨纨肯定了一下之后又摇头:“不对,连你也不是,这也算是你家?哼,这是他们的家,跟你和蓝蓝都没有关系!”
对于叶少钧和叶少蓝从小在这个家里受到的薄待,谢纨纨一向耿耿于怀,十分的抱不平,就算安平郡王不喜欢姨母,可叶少钧和叶少蓝总是你亲生的吧,至于那么大差别么?
你有种当初就不要嫡子!
然后她又想起来,说:“今后再不能演苦情哭戏了,我总忘记哭!”
正说着,朱砂走进来,在门口笑回道:“回世子爷,世子妃,刚才听说太妃恼了,把王妃骂了一通,打发人把杨嬷嬷撵出府去了。”
叫谢纨纨这么一闹,撵杨婆子是肯定的,不过大约也就是如此了,这才是进门第二天呢。
谢纨纨也就不理睬这件事,只打发人把叶少钧原来房里伺候的另外一个丫鬟翠珠叫来,对她说:“世子爷的小仓库是你管着的吧?我明日回门,总不好在我的嫁妆里拿东西送人,你把你们家世子爷的仓库打开,替我挑几样东西分好。”
出乎谢纨纨意料的是,翠珠听了,看也没看叶少钧一眼就笑道:“这哪里还用世子妃单吩咐一句呢,东西早预备好了,早前就要送来的,只听说世子妃出去有事儿了,这会儿世子妃打发人叫我,我就猜着了,已经带来了,世子妃这就过目吧?”
谢纨纨眉开眼笑:“你倒是越发灵醒了。”
翠珠就出去叫人拿东西进来,谢纨纨见叶少钧没事人一般坐在那里,只管看他的书,头都不抬,可谢纨纨心中清楚,没有叶少钧的吩咐,翠珠哪里敢自作主张呢?
这一日的功夫,绿丹的态度,翠珠的态度,都已经叫谢纨纨心中有数了,这是叶少钧吩咐在前了的。
几个小丫鬟抱着盒子包袱等进来,谢建扬、秦夫人、谢家兄弟姐妹,连同几个婶娘和堂妹,并舅母表妹的,都照着亲疏远近一份份的分好了,翠珠笑道:“这是奴婢自作主张挑的,世子爷是不理这些事的,世子妃瞧一瞧,要增减什么说与我就是。”
送礼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一定规的,不过是不要离了谱就是了,再适当分出远近罢了,谢纨纨也不是这方面的人才,只大概瞧了瞧,就道:“我知道你是个妥当的,就这么着交出去吧。”
翠珠笑着应是,自收拾了出去了,谢纨纨去搂着叶少钧的胳膊撒娇:“你真好!”
“见钱眼开。”叶少钧难得的玩笑了一句,他当然知道谢纨纨的眼中向来没有银子这些东西,果然谢纨纨嘟嘴:“跟银子有什么相干,我知道你对我好。”
不管我是江阳公主还是谢纨纨,你都对我好。
三朝回门的一大早,叶少钧就陪着谢纨纨,先去给郑太妃辞行,郑太妃自然也赏了回家的礼,又去给徐王妃辞行。
徐王妃昨天被谢纨纨这个新媳妇下了面子,心底里自然是不自在的,可面上还是没有漏出来,咬着牙还得笑,依然是给了东西,打发他们去谢家。
谢家早预备着接大姑奶奶了,一家子齐全不说,除了三房之外,谢家几房婶娘都带着姑娘,舅母何太太也带着三个姑娘,花团锦簇的坐了一屋子。
大姑奶奶和新姑爷进门来磕了头,谢纨纨把带回来的东西给众人分发,世子爷的私库,加上太妃和王妃的东西,对于谢家这样的人家,就是很贵重的了,谢家与安平郡王府这门亲事,成亲前就闹出无数的花样,这些人个个心里有数,不少人对谢纨纨在叶家的日子,都捏把汗。
这回一看,谢纨纨穿一件银红金线蝴蝶穿花的长袄儿,头上戴着太妃赏的那一套翡翠头面,手腕间戴着徐王妃给的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越发衬的气色极好,容光焕发,光彩照人,世子爷亲自陪同,送的礼也十分贵重,可见是过的好的,不由就想,这大姑娘还真是有办法的。
众人的言语间都在打听着王府的日常,听说世子爷院子的规模,那么些伺候的人,有惊讶的,有艳羡的,当然都觉得这真是名符其实的金凤凰了。
当中最得意的,自然是秦夫人了,眼见女儿这样风光,又在世子爷跟前这般得脸,她做母亲的,自然是得意的,一时忘形起来,便当着众人摆起架子来,开始教训道:“你如今出了阁,再不能像做姑娘那般随意,自当谨守规矩,侍奉夫君,孝敬姑舅长辈才是,万不可骄纵任性。”
谢纨纨正与梅夫人说着那副缭绫做什么款式的衣服好看的话题,不妨听见秦夫人这样一句教训,不由的怔了一下,随口道:“我做了什么了?”
秦夫人这种教训,无非是彰显一下做母亲的权威,刷个存在感,不少人家都有,通常姑娘都只起身应个是,听过了就算了,偏只有谢纨纨不按常理出牌,随口就反问了这样一句话,顿时叫秦夫人下不来台了。
关键是几个婶娘和舅母,有些是省事的,不言语,有些是心里明白的,只在心里埋怨这秦夫人没事找事,竟没一个替她帮腔的,没人站出来说:“你母亲教导你,你只管听着就是了。”
秦夫人只得道:“自不是为着你做了什么,不过要嘱咐你些话,做人媳妇要贤德为上,不可随性妄为。”
谢纨纨便笑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又干了什么呢。”
众人都纷纷捧场的笑起来。
谢纨纨这样的态度,换个人真是怎么都教训不下去了,偏秦夫人谱儿还没摆够,又道:“如今你虽是别人家的人了,到底是咱们家的姑奶奶,一家子的骨肉,家里的亲戚故旧,该走动的,该照应的你还要想着,常走动着,不待人家说就有个照应才是,不能叫人背后说你拿大。”
这秦夫人越发不依不饶,谢纨纨懒得理会,可第一回上门的叶少钧恼了,他心里头哪里当这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妇人是正经岳母呢,便道:“岳母大人这话说岔了吧,岳母既要世子妃贤德,那就不能总照应娘家了,把夫家搬给娘家,就算不得贤德了。”
到底是世子爷,众人一下子就静了下来,秦夫人明显的吓了一跳,有点儿不知所措起来。
咦,他这样就恼了?谢纨纨还有点惊奇起来,或许是她在谢家也有近一年的时候了,知道秦夫人的秉性,都懒得恼了,秦夫人出身低了,又不是太聪明,某些场合,就时常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比如今天这样面对豪门女婿的场合。
想在众人面前显示她的权威,出个风头,叫人人都艳羡她有个豪门姑爷,偏又不大懂,说出来实在不像。
谢纨纨不奇怪这个,也是因为谢纨纨其实不把秦夫人放在心上,她反是觉得叶少钧这也太容易恼了吧,她觉得这些年,叶少钧是越发修炼的不动声色了,要看他明显的恼一回,还真不容易。
今儿这到底触到他什么了?谢纨纨寻思着,只是到底一家子亲戚在这里,她还不得不出来打圆场,笑道:“哎我知道了,你们家那么大,我也搬不动不是?世子爷总在这听咱们聊衣服首饰的有什么趣儿,与爹爹和弟弟们去书房说说你们男人的话去吧,顺便替我瞧瞧二弟的字有长进没。”
谢瑞承也赶着打圆场:“正是有事想要请教世子爷呢。”
谢建扬瞪了秦夫人一眼,就起身请叶少钧,谢纨纨也过去,笑着轻轻推他一把:“让我也说说咱们的话。”
叶少钧这才起身了,对她说:“也罢,要回去了就打发人来跟我说。”
说着眼神森森的扫了一眼众人,尤其是秦夫人那方,简直是在威胁:谁敢欺负我媳妇?
待谢家的几个男人客气的引着叶少钧换了地方说话了,众人才松了口气,不由的艳羡之意更重了,谢纨纨无意炫耀叶少钧,在她心中,最好是把叶少钧对她的好全藏起来,给人看一眼都舍不得。
她不想理睬秦夫人,就继续笑着跟梅夫人闲话:“前儿我把那把绢扇给我们家老祖宗瞧了,跟她说这是四妹妹绣的,才九岁呢,老祖宗夸的了不得,跟我说,回头闲了,把妹妹们都接去王府玩,老祖宗最和气了。”
梅夫人自然情愿,吴夫人也跟着凑趣儿说笑,有意无意间,都把秦夫人给撇在了一边,何太太瞧着女儿秦幂正与谢玲玲低声说话,谢纨纨那边正在热闹,无人理睬这边,这才对秦夫人轻声道:“虽说是自己的姑娘,到底如今身份不同了,又是世子妃,脸面是要紧的,大姑太太私底下说上一句也就罢了,偏要当着世子爷面儿说那些,惹恼了世子爷,有什么好处?”
何太太与几位婶娘不同,她与谢纨纨的关系是通过秦夫人才有的,当然不愿意秦夫人与谢纨纨闹僵,尤其是眼见的世子爷如此维护谢纨纨,那可比当初仅仅订个婚更不同了些。
秦夫人还觉得委屈呢,她是亲娘,教导姑娘两句,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可是一则,她刚才叫叶少钧吓了一回,二则谢纨纨并不怎么搭理她,经过这近一年的事故,谢纨纨越发强势,此消彼长,秦夫人早端不出当初那种母亲的架子了,隐隐的,她也有点儿不敢惹谢纨纨。
是以她只是嘀咕了两句,也就罢了,放下那些话,才真正像个做娘的样子,问起谢纨纨在王府的起居来。
众人说说笑笑,在谢府用了午饭,谢纨纨就与叶少钧启程回安平郡王府了,谢纨纨还记得先前的事呢,还在车上,谢纨纨就问道:“今儿你心里头不痛快么,怎么跟个爆仗似的,我都还没什么呢,你倒先恼了。”
这会儿叶少钧不恼了,依然是一副冷淡的模样,漫不经心的开口:“她真以为她是你娘呢,敢说那样的话。”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谢纨纨头撞在车壁上了。
☆、94
叶少钧没动静,谢纨纨却仿佛被撞傻了的模样,一辈子难得的结巴起来:“叶、叶、叶少钧你说、说什么?”
这真是第一次结巴,当初死而复生的时候,她也只是闭紧了嘴一言不发,好几日之后才开口,哪像如今,整个人傻掉了。
叶少钧这话怎么一回事?他、他知道了?他会把我怎么样?谢纨纨的应激反应,那股熟悉的刺痛再次从脊背蔓延到左手心,她紧紧的握住了手,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这是谢纨纨重生以来最大的恐惧,一旦有人知道她不是常人,而是死而复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他们会怎么样?
会因为她是鬼魂而烧死她吗?或者用更为隐蔽的手段来处置她?
世人对鬼神的畏惧难以揣度,就是谢纨纨曾经看过的杂书上,也见过有人被精怪鬼魂附身而被烧死的。
谢纨纨再是相信叶少钧这个人,也不敢确信他的反应。
叶少钧漫不经心的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道:“你还没准备好吗?那等你准备好了再说吧。”
那语气随意的仿若在说今晚的晚饭加一碗炖火腿似的简单,然后他还说起别的来了:“你爹的茶场每年要上进五百斤了,今天跟我说,已经定下来旁边的一匹山来种茶了,大约三百多亩的样子。你爹说要给你分红,我想着,也就千把两银子,其实不用了,你觉得呢?”
谢纨纨脑子中还在轰鸣,哪里听得进去他说的茶叶银子,连应都没应一声,可是她的心却渐渐的安定了下来,那股刺痛慢慢的消失了。
因为叶少钧在说话,他在长篇大论的说话。
叶少钧很显然是个说话很简洁的人,常常简洁的令人发指,叫人上火,不过他偶尔也有长篇大论说话的时候,谢纨纨知道,那是他心乱的时候。
他心里纷乱的时候,紧张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的话多起来,似乎说话就能纾解他的紧张,或是掩盖他心中的纷乱,平日里不会解释的细节,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会解释,仿佛借着说话,他就慢慢的控制住了情绪,便会恢复以往的风格。
谢纨纨深知他,她甚至有几次很清楚的记忆,叶少钧是怎么突然话多起来,有时候是解释某件事,有时候却是无关紧要的随口闲聊。
因为这个变化太不动声色,是以少有人能窥见叶少钧的内心波动,而谢纨纨绝对是这个世上仅有的几个人之一,就如现在。
此时便因为叶少钧的话多,谢纨纨的恐惧奇异的消失了,她明白了,叶少钧不像他表面上表现的那样漫不经心,是因为他想要安抚她。
他让自己显得漫不经心,好像这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情一般,根本不值得怎么样,是因为他要让谢纨纨不那么害怕,他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随意,叶少钧也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呢?谢纨纨默默的想了很久,然后往叶少钧身边挪了挪,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头。
叶少钧的动作凝了一下,就把另外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谢纨纨的手。
叶少钧没再说话,谢纨纨也没动,两人保持着这样亲密的宛若一个人般的动作,直到马车回到安平郡王府。
外面有跟车媳妇请下车的声音,谢纨纨听在耳中,仿若是另外一个世界一般,她现在的世界,只有叶少钧一个人。
倒是叶少钧动了动,对她说:“回去吧。”
谢纨纨看叶少钧脸色寻常的很,也放松的很,她不知道,叶少钧安抚了她的恐惧,她也同样安抚了叶少钧的紧张。
她那种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这一个依靠的动作,安抚了叶少钧的紧张,他自然也有他的紧张。
既回到了府里,自然先要去长辈处坐坐,表示回来了,谢纨纨虽没有先前刚听到那句话那般面无人色,可多少还有点儿僵硬,沉默的很。
叫人看起来,就好像是今日这回门出了什么事一般,徐王妃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她也算控制的好的,只笑吟吟的问谢纨纨家里好,坐了一会儿就打发她回屋里去。
这边谢纨纨与叶少钧刚走,徐王妃就打发人:“去打听打听,世子妃今儿回门这是怎么了。”
谢纨纨与叶少钧回到屋里,自然有丫鬟们上前来服侍更衣梳洗等,谢纨纨几次欲言又止,只是碍着这跟前这么多人,不好说,她现在的样子,真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楚楚可怜,仿佛被狮子摁在爪子底下的小鹿,因为还不懂事,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只得睁大水盈盈的眼睛看过来。
叶少钧纵然铁石心肠,对着谢纨纨也就软了,他换了便装,取下发冠,只用丝带系发,对谢纨纨道:“坐了一早上了,我们去走走。”
世子与世子妃住的枝园也自带了一个小花园,安平郡王府东北角流进来的活水,到了制月闸分为两股,一股就从枝园流过,自也有小山流水,亭台楼阁,两人携手往后头慢慢走去,有一处琉璃顶的亭子由小桥通往水中,四面空旷,只有一条来路。
叶少钧把人远远的留在外面,他也并没有急着说话,只抬头凝视谢纨纨的容貌,谢纨纨比江阳公主更美,可是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是他熟悉的那一种神情,江阳公主紧张的时候,她会一直咬着嘴唇,好像忍着说话忍的很艰难似的。
当然,江阳公主的脾气,永远不是隐忍的那一种,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谢纨纨受不了这样无声的压力,先说话了:“你知道了?”
叶少钧点头。
毫无疑问,他又恢复了他的风格,说明他已经平静了情绪,重新掌握了事情发展。
可见先前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他明明是做好了准备才说的,依然有点儿失常。
谢纨纨这样想着,就轻松了不少:“你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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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少钧眼中流露出笑意,她就是她,这样的状况下,她也不会放弃她惯有的强势姿态,不会轻易的被人制服。
叶少钧伸手去握住谢纨纨的手说:“不要紧的,你我是夫妻。”
谢纨纨一怔,然后她就放松下来了,是真的放松下来了。
她明白了叶少钧的意思,今日是成亲后的第三日,他当然不会是今天才知道的,可他依然娶了她,叶少钧并没有把她当成别的什么。
叶少钧说:“你其实并没有掩饰过。”
叶少钧记得在常蔓轩的第一次见面,记得每一次见面,谢纨纨没有掩饰过,她一直是江阳公主,她一直是她自己。
“不管你是怎么回来的,我很高兴你回来了。”叶少钧握住她的手不放,连着说这样几句,于叶少钧来说,简直是极限了。
“你不怕我吗?”这是谢纨纨最大的担忧,是以这一刻很自然的脱口而出。
“当然不,从小你就只会保护我。”叶少钧说:“现在,换我来保护你了,宝儿。”
谢纨纨眼圈都红了,她不是个爱哭的姑娘,可是叶少钧这样一句话,勾起她多少委屈多少艰难,她一开始在谢家的举步维艰,孤立无援,她上一辈子没受过的委屈,这辈子短短一年,差不多都受过了……
可是……谢纨纨凝视叶少钧,这从小就熟悉的容貌,带给了她多少惊喜,她虽然经历了许多的委屈,却得到了最大的奖赏。
若没有这些,她安安稳稳的活下去,挑了驸马成亲,或许她经历不了委屈,可是却错过了他。没有得到过或许并不知道,一旦得到了,一旦经历了,谢纨纨已经无法想象错过他会有多难过。
所以谢纨纨虽然红着眼睛,却又展颜一笑,美的惊人:“我也很高兴我回来了,叶少钧。”
她以前从来不连名带姓的叫他,她叫他表弟,叫他叶少,叫他子乔,可从来不这样叫他,这会儿她却说:“叶少钧,你不知道,我有时候很高兴我经历了这些。”
谢纨纨虽然失去了很多,但她得到的却是独一无二的。
叶少钧说:“我愿意知道。”
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一个爱人分享她最大的秘密,谢纨纨心中长久的石头落了地,轻松的仿若要飘起来一般,两人的手紧紧握着,谢纨纨的脸上有晶莹的泪,可也有甜蜜的笑。
她本就如蜜糖一般,此时笑起来更甜三分。
谢纨纨说:“有了这些,我才成了你的妻子,所以我很高兴。叶少钧,以前我竟然不知道。”
谢纨纨当然比叶少钧的话多很多:“这些日子,我常常想着这些事,想着以前的事,想着如今的事,想的越多,越难以想象,若是没有这些事,没有你,我的日子会多么无趣,简直是白活了那些年。”
她摇摇头:“我现在都想不明白,以前我怎么就不懂呢?你明明那么好,我竟然不懂。”
她还笑着说:“以前我总埋怨你爹是个偏心眼儿,可如今我才明白,若是他像我喜欢你这样喜欢王妃,那做什么也不奇怪啊。”
“为了你,我宁愿我是谢纨纨。”她很认真的说。
这一刻,她的欢喜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她的容颜,也因此仿若有着莹光。
☆、95
心悦之人说这样的话,纵然是叶少钧都难免目眩神移,几乎难以自持。
一时间哪里还记得正事是什么呢?
热恋中的人总是难以理喻,就连叶少钧这样冷淡理智的人也不例外,更何况谢纨纨这样随性的人,这样大的事,两人都难以说到正题上去。
后来,两人携手,沿着林间的小道慢慢的往前走了,谢纨纨才终于道:“你到底怎么确定的?”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叶少钧总不会单凭一句:“你就是你,我知道。”就解释过去吧。
这样的话,就是满心里都是甜蜜的热恋中的谢纨纨,理智上也不信的。
“很多事,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叶少钧说。
当然,言哥之子的事,才让他最终确认。
“我也调查过。”叶少钧道,谢纨纨怔了一下,立刻会意,她也是深宫中长大的,哪里不懂呢,也是因为她不怕查,所以才做出这样毫不遮掩的姿态来。
“九爷也问过我。”
“你怎么说的?”谢纨纨立刻紧张起来。
“照实说。”
有时候叶少钧真叫人上火,连谢纨纨也得恼:“说的什么?怎么查的还是怎么想的?”
叶少钧道:“九爷和我不同,我不能引导他。”
天家当然不同,谢纨纨明白,就是亲近如表兄弟,也会有所防备,若是让九殿下怀疑是叶少钧在谋划此事,麻烦就大了。谢纨纨叹口气:“母亲那里,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说。”
“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叶少钧说:“其实现在也不用急了。”
谢纨纨的处境已经大为改善,确实不用急,可是谢纨纨依然不能展颜:“按理说我是不用急了,可是母亲对于我的事,一直难以释怀,叫我怎么不急?若是母亲知道我回来了,就算什么也不能做,也总能欢喜一点。”
叶少钧点点头,却说:“若是你做了郡王妃,倒可以大胆一点。”
谢纨纨歪歪头,笑起来,郡王妃虽不如公主的品级,可是对于朝廷来说,影响力并无太差别,郡王妃既然毫无必要假装一个公主,那自然就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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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会拿郡王妃的身份来冒这样的奇险。
谢纨纨笑道:“父亲看起来康健的很,一时半刻我也做不了郡王妃了。还得另外想办法。”
这就是她生性中的大方所在,不会钻牛角尖。
“你想过办法了吗?”叶少钧自然也不会再说这个,便跟着转了话题。
谢纨纨苦恼的道:“我就烦恼这个,你说在随便那一家,母女间都有些私密的谈话,没人知道的,多么容易.可宫里不一样,再是关着门说话,也难保,你想想,那年的玉玺案,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叶少钧也很明了,景帝朝玉玺案就是一次大内泄密引出来的大案,连皇上肃清了内廷的谈话都能有人偷听了去,何况后宫?什么话漏出去了,什么话没漏出去,谁知道呢。
谢纨纨道:“我就总在回想以前说过些什么话,我想,不管有用没用,说的多了或许就有用了,是不是?”
“很是。”叶少钧也赞同这种做法,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他也不怕谢纨纨跑了,便道:“常进宫去总是有用的。”
“对!”谢纨纨道:“说起来,明日王妃只怕就要带我进宫去请安了。”
新进门的世子妃,如今新婚三日已经过了,当然要进宫到各处娘娘跟前露个脸,表示一下新身份了。
这种事也确实没有一蹴而就的法子,谢纨纨见叶少钧也认为多进宫才有用,便知道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了。
第二日再不是新婚三日了,谢纨纨作为新媳妇,就要伺候婆母了,她头一日就直接叫了徐王妃院子里的管事妈妈来问了徐王妃的起居时辰,这一日一早起身前往王府上房,去给徐王妃请安,再一起去给郑太妃问安。
谢纨纨也不用挣婆母的好感,只管掐着点儿去,在门口刚好碰到叶少蓝,谢纨纨笑着招呼道:“蓝蓝。”
叶少蓝停下来回头也笑笑:“嫂嫂还在这里呢,我还打量嫂嫂早到了。”
谢纨纨笑道:“又没我什么事,我急着来做什么。”
叶少蓝深知这个嫂嫂与继母原是和普通的婆媳不一样的,倒也并不诧异,只与她携手进去。
这会儿徐王妃已经穿戴梳洗完了,叶少茗和叶少蓉也早到了,一人跟前一碗杏仁茶,叶少蓉见谢纨纨这个时候才施施然的走进来,自然不大舒服,刺她一句:“嫂嫂倒来的早。”
“是呀。”这种程度的挑衅,在谢纨纨跟前实在连搭理的必要都没有,谢纨纨只是笑着随口回了一句。
谁家的嫂子不是让着小姑子的呢?尤其是新媳妇,乍然到了新的家庭,面对原本就是家庭成员的小姑子,婆母的女儿,丈夫的妹妹,当然多少要讨好让着些儿,倒是少见谢纨纨这样的态度。
叶少蓉可是憋着气要来给谢纨纨下马威的,以前交手数次,叶少蓉惨败而归,其实知道谢纨纨不好惹,可以前是以前,以前谢纨纨是谢家大姑娘的身份,两人对等,跟如今可不一样。
如今谢纨纨是新媳妇新嫂嫂的身份,做小姑子的当然占了优势了。
叶少蓉见谢纨纨还是这样的态度,自然越发恼了:“嫂嫂是不知道咱们家的规矩么?这个时辰才来,倒要母亲等你了!”
“我这个时辰不对?”谢纨纨诧异道,随即便吩咐丫鬟:“商嫂子在哪里?叫她进来我有话问她。”
谢纨纨昨日问过商嫂子时辰的事,叶少蓉不知道,可徐王妃是知道的,眼见的女儿自找没趣了,原本不理睬这边的态度也就转了头过来:“有什么好问的,早些迟些能有什么打紧。”
谢纨纨正色道:“王妃宽厚,自然什么事都不计较,有没有规矩都不打紧,可我这做媳妇的,做人嫂子的,可不能没规矩不是?知道规矩在哪里,今后倒也安心些。”
她就是不依不饶的非要问,根本不给徐王妃和叶少蓉面子,上房的丫鬟看这样的场面,哪里敢有人去叫商嫂子,就是商嫂子这会儿要进来,只怕外头还有懂眼色的拦着她呢。
谢纨纨见状道:“这是不敢去叫商嫂子来吗?真是奇了,连规矩也不给我问一问,就是想说我迟了就迟了,想说我早了就早了吗?既如此,那我问一问王妃,今后我到底什么时候来请安才好?”
徐王妃这辈子也没料到最终会娶进来一个这样混世魔王般的儿媳妇,她那点儿不动声色的精致的眉来眼去,心照不宣,讲究脸面在这样的直接对敌之下早就溃不成军了,犹豫了一下才道:“今日这时辰是略晚了些,只怕去的迟了,叫太妃等着,反是不好。”
徐王妃终究是要维护女儿的。
谢纨纨听她这样说,便笑道:“既如此,明日开始,我早一刻钟过来可好?”
徐王妃骑虎难下,只得道:“也好。”
谢纨纨就笑道:“那妹妹们可记住了,辰时初刻。可不能忘了呀。”
叶少蓉占了上风,有点得意,正要奚落谢纨纨两句,谢纨纨已经吩咐跟着自己伺候的绿丹了:“你出去告诉曾崇贵,王妃跟前伺候的商嫂子在我跟前回话,当着面儿就敢撒谎,如今被三姑娘揭出来了,请曾管事照着府里的规矩处置。”
绿丹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就要往外去了。
叶少蓉不由的傻了眼。
那可是母亲跟前有体面的管家娘子,闹出这样的事来,就是自己不怕,那也没脸不是,叶少蓉就急的叫道:“绿丹回来!”
绿丹到底是丫鬟,又不是谢纨纨,三姑娘都题名道姓的叫了,自然不敢当没听到,只得停下来:“三姑娘。”
“她叫你去你就去,这府里到底是她当家还是母亲当家?”叶少蓉骂道:“再说了,是母亲要提早时辰的,怎么就成了商嫂子撒谎了?简直莫名其妙。”
绿丹是世子院子里的丫鬟,当然是谢纨纨叫去就去,叶少蓉这样无理取闹,谢纨纨只当没听见,见绿丹不敢回话,就笑道:“快去吧!”
叶少蓉恼的要命,跺脚道:“不许去!”
徐王妃见闹的这样,自然也是恼的,不过她是惯于端着的那一种人,再恼也不会高声说话的风范,便道:“行了,都别再说这个了,也该过去给太妃请安了,迟了不恭敬。”
谢纨纨只笑了笑。
徐王妃当先走,一边还道:“世子妃,你如今新进门,我原不想这会儿就教导你,只是如今做人媳妇,做人嫂子,终究不能如在家里一般骄纵,要懂得谦虚逊让,孝敬长辈,疼爱兄弟妹妹们,就是对下人,也不能一味苛刻,招人怨恨,要知道凡事多忍让,不要动辄针锋相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大家子的气派格局。”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了,又是骄纵,又是苛刻,又是针锋相对。不止是说今日,自然还有前儿打了杨婆子的事,只可惜这话是徐王妃说出来的,叫谢纨纨听了实在无关痛痒,谢纨纨随口应道:“是。”
徐王妃总算出了一口气。
叶少蓝闪着水灵灵的眼睛看过来,谢纨纨回她一个微笑,好像真没啥事似的。
一时进了瑞安堂,众人都上前给郑太妃请安,郑太妃气色很好,她向来喜欢谢纨纨,对她招招手,笑着对她说:“你如今做了人媳妇了,可跟姑娘时不一样吧?”
谢纨纨就笑着坐到郑太妃身边去,笑道:“倒也还罢了,世子爷是极好的,就是有委屈我也不在乎了,就是有个事儿我要求祖母。”
徐王妃的心都提起来了,这个儿媳妇真是无赖的很,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什么事只管说。”郑太妃虽然不大会拐弯,到底还是知道徐王妃不喜欢这个姑娘的,做婆母的要收拾儿媳妇有的是办法,不由的就更要给她做脸面。
谢纨纨笑道:“前儿王妃给的杨嬷嬷坏了规矩,祖母做主打发了出去,如今我跟前缺个管事妈妈,我想着,求祖母疼我,把您跟前得用的妈妈赏我一个,可好不好?”
她看一眼徐王妃,笑道:“我跟前的人都不中用,我吩咐了传话,王妃没点头,竟不敢去呢。”
☆、96
既然放话说了要把这个家给搅合了,谢纨纨就一定要给她搅合了,绝不会听信她那什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格局气派。
格局气派这种东西,难道是放过那些无事生非的蠢货和欺上瞒下的奴才就有的吗?
说起来,谢纨纨还向来看不上徐王妃的那些气派格局呢,当然,这首先是庄太妃看不上,自然流露出来,谢纨纨心中就先有了印象了。
叶少蓉一听就知道坏了,这嫂子憋着劲儿来告黑状呢,可是当初就在郑太妃跟前挨过训,她不敢轻易说话,只看向徐王妃,徐王妃也头疼,可又不能不理,只得开口道:“世子妃这也太没规矩了,太妃跟前用的人,那是有定规的,怎么就敢开口要?杨婆子虽撵出府去了,府里自然另外打发人给你使,哪有往太妃这里来讨人的?”
又对郑太妃笑道:“若是谁跟前缺了人,看上哪房伺候的人就去讨,这府里哪里还有个规矩呢?母亲说是不是?”
谢纨纨早知道她肯定要糊弄郑太妃,并不纠缠这个,她嘴皮子利索,立刻就噼里啪啦的说起来,别人根本插不进嘴去:“我向祖母讨人可是有缘故的,并不是随便乱要人,祖母听我慢慢儿的说给您听”。
说是慢慢儿的说,谢纨纨说起来一点儿也不慢:“原是我因想着我是新媳妇,不知道这府里的规矩,今儿一早要去给王妃请安,总该有个时辰不是?也不能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吧?是以昨儿特地请了王妃跟前的管事娘子商嫂子问一问,平日里姑娘们都是什么时辰来请安,免得去早了打扰了王妃休息,去迟了不恭敬,祖母说是不是?”
谢纨纨连说带笑,压根儿看不出一点半点苦恼来:“我昨儿问准了,今儿一早照着点儿去,三妹妹就说我去迟了,我想要叫了商嫂子来问,可王妃不许,我又想着三妹妹自然不会哄我,便打发我跟前的丫鬟出去与管事说这商嫂子当主子面儿就撒谎,自该处置,偏三妹妹也不许我的丫鬟出去,那丫鬟不中用,果然就不敢去了。我也不好说什么。”
“所以我才想着,求祖母赏一个妈妈给我使,好歹老祖宗跟前的人,我也不敢真使唤,只不过在我跟前,今后遇到事了,替我出去传个话总是能行的吧。”谢纨纨简直一气呵成。
谢纨纨深知郑太妃是个直肠子,不大会拐弯,要跟她商量些算计的事,多半是不行的,可是这样直来直往的事,却是刚刚好。
果然郑太妃立时就皱起眉来,问徐王妃:“世子妃说的,可是这样?”
徐王妃头疼的要命,这个儿媳妇,告起状来真是一点儿顾忌都没有,只是郑太妃问了,她只得赔笑道:“哪有世子妃说的这样呢,其实只是一点儿小事,因三丫头比她来的早些,见世子妃来了,只不过随口问一句这会儿才来,世子妃就误会了,想来世子妃是新媳妇,怕人说她不恭敬,格外在意些也是有的。”
徐王妃只得极力把这件事往无心里说,“因不是什么大事,我又见姑娘们也都来了,怕耽误了时辰,母亲这里迟了不恭敬,才吩咐她们姑嫂都不要理会这件事的。”
谢纨纨就说:“王妃这样说,那我是不用请祖母赏人了?今后在王妃和三妹妹跟前,我吩咐人说话,能吩咐的动?”
徐王妃牙都要咬碎了,哪里还想理她?谢纨纨摇头晃脑的说:“哎呀,看来不行,祖母您老人家还是疼疼我吧,不然今后真有个什么事,我连句话都传不出来。”
“世子妃慎言!”徐王妃道:“怎可如此妄言揣测长辈。规矩何在!”
“王妃既没事,心虚什么?”谢纨纨道:“我可没揣测,今日我的丫头确实没把我的吩咐送出去,妹妹们都瞧着,算什么揣测!”
就凭一个婆母身份就想只手遮天,谢纨纨才想笑呢,叶少蓝淡淡的接口道:“要我说,嫂嫂还是不要请祖母赏人的好,得罪了母亲,你能有什么好儿?”
叶少蓝其实向来不和徐王妃正面冲突的,这会儿却好似换了风格,谢纨纨一边讶异一边笑道:“是么,那要怎么办才好?”
叶少蓝道:“就如先前那样,三妹妹说你来迟了,你就答应你来迟了,母亲说提早一刻钟,你就答应提早一刻钟,岂不是好?这样无非叫母亲训你不勤谨罢了。如今你不服气,非要问个水落石出,就算你这会儿问了不是你的错儿,回头另外寻一件事儿给你找补了,只怕比这多了几倍子,你还不知道呢!”
叶少蓝平日里确实是不声不响的,是个省事儿的,可真要肯说,照样口舌如刀,把徐王妃气的半死,可又不好在郑太妃跟前教训姑娘,只得说:“大姑娘这话奇了,我对世子妃做了什么,就叫大姑娘说我要找补?”
其实真是说揣测,叶少蓝这话才叫揣测,不过姑娘是娇客,又是先头元妃的嫡女,如今在郑太妃跟前,徐王妃还真得让她三分,是以就是有千般恼怒,也只得平心静气的问话。
叶少蓝微笑着道:“就这样,那就是我说错了,母亲如此宽厚,这真是嫂嫂的造化。我在外头这么多家都坐过,也少见这样宽厚的呢。”
这话才真把徐王妃给拦死了,叶少蓝明明白白的一句找补,把话揭了出来,今后别说徐王妃有意找补,就是无意的刁难,也要落人口舌了。
郑太妃当然不至于这样的话都听不懂,几人唇枪舌剑,她听明白了是徐王妃母女欺负新媳妇,便道:“世子妃新进门,又是头一次跟我张嘴,我这做祖母的,怎么好驳了你呢?我跟前管事的柳七律家的,是个勤谨的,就给你使吧。”
谢纨纨忙笑着站起来应了,那柳嫂子就上来磕头,郑太妃待柳嫂子退下去了,才教训叶少蓉:“世子妃是你嫂子,嫂子新进门,正该一家子和乐,哪有你这样无理取闹,刁难嫂子的,还不快去给你嫂子赔礼。”
有个谢纨纨,还加上个叶少蓝,此事是掩不住的了,徐王妃也就只得道:“你祖母说的是,今后你说话还得更谨慎些才是,快给你嫂子赔礼去。”
于是叶少蓉等着谢纨纨进门后的发难,再次惨败而归。
徐王妃当然不愿意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接着就说:“照着规矩,今日我要领了世子妃进宫去走走,见见各宫主子才是,不知母亲要不要也进宫去坐坐?”
郑太妃道:“昨儿得了帖子,今儿我娘家表妹要来,你们自去吧。”
徐王妃就应了。
郡王世子妃,原是有正二品诰命的,不过因谢纨纨有乡君的诰命在身上,未曾再次封浩,只照着品级装扮了,便随着徐王妃进宫。
进宫自然先去拜太后娘娘,可巧皇后娘娘和宫里几位娘娘都在太后跟前说话,见徐王妃与谢纨纨进来磕头,都纷纷笑着问候。
徐王妃虽出身差了,可这么多年来十分注重名声形象,广结善缘,在外头的名声算得上是贤德的,且这几年,因着娘家渐渐显贵起来,徐王妃在豪门贵胄间也是渐渐声名鹤起了。
虽不是人人都喜欢她,但这会儿看起来,太后娘娘就对她颇为亲热,给婆媳都赏了座儿:“我也想着你今日要带着新媳妇进宫来给我们瞧瞧,等你半日了。”
谢纨纨只管坐在那里静静的微笑,一句话也不想说,她是知道太后娘娘这个人的,心肠其实不坏,就是脾气不大好,耐不住寂寞,无风都想要搅出三尺浪来,且自唯一的嫡子,二哥哥去世之后,越发有些偏激。
庄太妃是一直受先帝宠爱的,所以这位太后娘娘不喜欢庄太妃简直是一定的,然后喜欢庄太妃不喜欢的徐王妃那也简直是一定的。
徐王妃笑道:“叫太后娘娘惦记了,原是想早些来的,只是想着太后娘娘晨起是要礼佛的,怕来的早了扰了娘娘的虔心,那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太后看起来兴致很高的样子笑道:“瞧把你会说话的,哪里就扰了我了呢。”
皇后就笑道:“安平郡王妃向来是最有规矩的,母亲就是想要王妃扰了您,只怕也等不到呢。”
然后皇后就转头对谢纨纨道:“王妃这样有规矩,你这做儿媳妇的,只怕就辛苦了。”
谢纨纨心中暗笑,她以前倒是不知道,原来皇后也不喜欢徐王妃呢。
皇后娘娘这话一出来,徐王妃的心都提起来了,谢纨纨有多混不吝,她已经领教过了,尤其是今儿一早才闹了一回,谁知道谢纨纨心中还有没有怨气呢?这会儿当着帝国最高贵的几位妇人,要说出什么话来,可就难听了。
她多年来精心打造和维护的形象,就算不是毁于一旦,也自是不大好看的,可是如今是皇后娘娘在问话,徐王妃再着急,也不敢插嘴。
谢纨纨在这里,形象又大不一样了,她轻轻一笑,微微欠身答道:“母亲虽重规矩,其实只是严于律己罢了,对我们后辈,原是十分宽厚的,我刚进门,母亲就与我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伺候的人是尽有的,并不用做媳妇的伺候婆母,只要一家子和和乐乐,欢欢喜喜的,自是比什么都强。”
她又笑着补充一句:“就是我今儿一早去请安,也不过倒了一碗茶奉母亲,母亲还说呢,你坐着与我说话就是,这么多丫鬟闲着呢。娘娘您瞧,这样宽厚的婆母,上哪里找去?我就是有心孝顺,也施展不出来呢!”
当然,谢纨纨一向是伶俐的,又笑道:“也大约只有太后娘娘,能比母亲强了。”
太后娘娘听了笑道:“瞧世子妃这嘴,竟比她婆婆还会说话呢。”又笑对徐王妃:“你有个这样的媳妇,也是福气。”
皇后娘娘忙凑趣:“世子妃这话倒是真的,我原是嘴拙,满心里明白,就只说不出来,倒是叫世子妃替我说出来了。”
各宫娘娘自然纷纷凑趣,大拍太后的马屁。
徐王妃当然也笑着应了,只是心里牙都磨了好几回。
☆、97
谢纨纨当着这些人的面,倒装的姑慈媳孝起来,如今她说了自己发话不用她伺候,回去又怎么能再叫她伺候了呢?
这可不止是徐王妃,简直是一切想要磋磨儿媳妇的婆母最有用的一招了,钝刀子割肉,又疼又长,而且完全符合礼法规矩,谁也挑不出错来。
张太夫人这一招就用的炉火纯青。
照着徐王妃的设想,当然不会放着这个招数不用的。
可是谢纨纨把这样一个好婆母的名声摆在了她跟前,徐王妃就是咬碎了牙,恨不能生吃了谢纨纨,她也不能不应。
徐王妃不能也舍不得拆穿谢纨纨的谎言,说自己没有不要她伺候。
她就只能笑道:“我原是想着,我们这样的人家,跟前有的是人,哪里用儿媳妇伺候呢,且这些孩子,在娘家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倒别委屈了才是。只要有那个孝顺的心,比什么不强呢?”
谢纨纨连忙抢着说:“母亲这样疼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皇后娘娘笑道:“我倒瞧不出你哪里不好意思了。”
谢纨纨只是笑,好像真不好意思似的,其实她只是不想轻易答话,因为她其实跟皇后娘娘不熟,当年江阳公主就不熟,如今谢纨纨就更不熟了,这位娘娘这熟稔的口吻到底是为着什么呢?
淑妃娘娘也跟着笑道:“郡王妃这样会疼媳妇,今后二公子、三公子不管上哪家求娶,人家也都情愿呢。”
“可不是。”贤妃娘娘笑道:“谁家做娘的不疼闺女呢?自然是情愿给郡王妃做儿媳妇的。”
一时说笑纷纷,真是叫徐王妃打落了牙齿也只得和血吞了。
说了一会儿,太后娘娘还没表示,皇后才说:“这也进来好一阵子了,寿宁宫太妃娘娘只怕早盼着世子妃去了。”
太后这才说:“到底有母女名分,自是不同的,你们也算是亲家了,快去吧。”
谢纨纨早坐的不耐烦了,可徐王妃不着急,依然坐在那里笑道:“娘娘说的是,只是到底还是要有礼数才是。”
又坐在那里扯了些闲话,才总算肯起身了。
谢纨纨懒得理会徐王妃到底怎么盘算的,她进了寿宁宫,宫女们纷纷上前恭喜乡君,她也预备了红封儿见人就发,银针谢了赏,笑道:“郡王妃和世子妃快进去吧,娘娘念了好几回了。”
进宫以来,谢纨纨都安安分分的走在徐王妃后头,到这会儿,她就有点儿忍不住了,匆匆的往里走,倒把徐王妃撇在了后面。
只不过这会儿在寿宁宫,是庄太妃的地方,徐王妃就是想要发作,也有点顾虑。
谢纨纨进门,先就叫了一声娘,十二殿下正在地上跑来跑去的玩儿,一听到她的声音,就嗒嗒的跑过来:“姐姐。”
谢纨纨笑着把他抱起来,小孩子长的快,十二殿下又长的胖乎乎的,这个时候抱着已经很吃力了,谢纨纨把他放到炕上站着,笑问:“有没有想姐姐?”
“想!”小胖子毫不迟疑的回答。
刚逗了一下弟弟,这会儿徐王妃也进来了,规规矩矩的福身行礼,庄太妃当然不像谢纨纨那样不稳重,笑道:“郡王妃免礼,看座。”
没人叫谢纨纨坐,她却自觉,亲亲热热的挨着庄太妃坐下,一边搂着十二殿下,问他这些日子做了什么,玩了什么,小十二得了九殿下给的小马驹,正是新鲜的时候,要拉着谢纨纨去看他的小马。
这完全是一家子的感觉,哪里像是认的母女,徐王妃再是跟庄太妃不对盘,可责任在那里,还是说:“世子妃还该给太妃娘娘行礼才是。”
闺女出嫁后携夫婿回门,确实是要给父母磕头的,这一回,谢纨纨就像在太后跟前的样子,特别乖顺的笑道:“母亲说的是,我一进来,见到娘和十二殿下,心里喜欢,竟就忘了。”
宫女早设下垫子,谢纨纨跪下恭恭敬敬的磕头行礼,庄太妃受了,又笑着对十二殿下道:“去扶你姐姐起来。”
然后招手笑道:“纨纨到我这里坐。”
谢纨纨果然笑着过去,跟小孩子似的,抱住了庄太妃的手臂。
徐王妃见这一副形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倒是庄太妃笑道:“这都嫁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你婆婆回去只怕得教训你没规矩。”
谢纨纨笑道:“娘也太多虑了,我婆婆可不像一般婆婆那样呢,您不知道,先前在太后娘娘跟前,我婆婆就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跟前不缺伺候的人,她老人家不用媳妇伺候,我空有满心的孝心,都没得地方孝顺呢。”
“瞧你说的什么话。”庄太妃嗔道:“要孝顺哪里不能孝顺,又不是日日端茶递水才叫孝顺,只要有那个心,哪里不是孝顺呢?郡王妃说可是?”
庄太妃是何等样人,哪里会不懂谢纨纨那点儿花招,知道她是捏准了徐王妃好名声好脸面的性子,把她给架了起来。
不过她当然不会拆穿她,只笑道:“郡王妃向来通透慈和,想必也是这样想的,才会这般疼你。”
在太后跟前都说过这样的话,徐王妃在庄太妃跟前自然也是咬着牙应是,就好像真的是她宽厚一般,庄太妃随口几句话,把她捧的高了,越发就下不来了。
庄太妃笑道:“太妃娘娘可好?也就未见她老人家出来走动了,当年我还在家里的时候,是常见到她老人家的。”
“祖母康健的很,就是上了年纪,有些懒怠动的,只在家里和孙女孙子们,外孙女们玩笑罢了。”谢纨纨抢着说。
庄太妃笑道:“太妃娘娘向来疼孩子们,当年我妹妹嫁过去,也常进宫来与我说话儿,没口子的赞太妃娘娘慈祥,待儿子媳妇们都是极好的,向来不用媳妇在跟前立规矩,只说孝敬不在这上头,我妹妹要进宫来,也不过是说一声儿就来了,太妃娘娘还总说,就是嫁了人,姐妹人伦总是在的,常说话总是亲厚些。”
徐王妃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当然只能笑道:“不止是顾家姐姐,就是我们,母亲也是这样教导的,如今我也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庄太妃笑道:“我瞧着,也不单是学着太妃娘娘,郡王妃自来就是和气会疼人的,若不然,单是学,哪里学得到这样呢。”
还真是把她往高了捧。捧的都有点儿自降身份的感觉了。
听的谢纨纨都有点诧异的看一看庄太妃,只有小胖子十二殿下听不懂,低着头在摆弄一个沉香木雕的小马。
徐王妃颇为受用,她做了安平郡王的继室,在京城其实还是有点脸面的,可顾家人是不怎么拿她当一回事的,而后来,则大约是因为叶少钧叶少蓝,顾家人更是对她多少有些敌意,就是不当面怎么着她,可总是不大理睬她。
冷淡了这些年,今日突然这样和气温柔,还这样捧着她,徐王妃不禁有点儿受宠若惊,简直飘飘然了,忙笑道:“太妃娘娘这样说,倒叫我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当然她其实也知道这是因着谢纨纨的缘故,又笑道:“世子妃是新媳妇,又懂事明理,知道孝敬,咱们做长辈的,可不要多疼着她些么?”
一对儿冤家对头,竟就其乐融融起来。
反是谢纨纨沉默了。
说了一轮话,喝了一杯茶,徐王妃便笑道:“还要到各宫娘娘跟前走一走,不好久留,娘娘若是舍不得世子妃,回头闲了,只管叫她进宫来说话。”
庄太妃点头称是,有点不舍的摸摸谢纨纨的手,谢纨纨却道:“也不过是走一走,待走完了,我再转回来陪娘用饭可好?”
这是当着面儿,庄太妃又征询的看向徐王妃,徐王妃当然就笑道:“这也是孩子的孝心,自是应当的。”
谢纨纨又拍拍十二殿下:“乖宝宝,姐姐想吃杏子酱卷饼,你帮姐姐去要好不好?”
小十二拍拍小胸脯:“好!姐姐等会儿回来吃!”
接下来的几处,谢纨纨都显得有点儿没多大的精神,只管听徐王妃说话,不过因着两处都说过那样的话了,徐王妃索性破罐子破摔,到处都标榜着自己的宽厚仁和,谢纨纨装的恭顺,低眉顺眼的只管附和,倒是皆大欢喜。
只不过走完了各宫,回了头,谢纨纨要去寿宁宫了,她就不是她装的那样了,压根儿不问徐王妃还去不去,只笑道:“母亲回家一路小心。”
又嘱咐跟着徐王妃的两个丫鬟:“好生伺候王妃回府。”
她有把握,徐王妃在宫里显然是不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的,更何况,这会儿她还要去寿宁宫呢。
今日进宫就被谢纨纨算计了一回,此时徐王妃又见她这样不恭敬,脸色确实不怎么好看,可谢纨纨并没有兴趣顾忌她的心情,做完这表面功夫,就往寿宁宫去了。
回了头,寿宁宫人也不多了,到处都安安静静的,这是庄太妃的风格,她向来不爱人多在眼前晃着,谢纨纨径直往里去,庄太妃站在窗边,斜签着身子靠着窗棂,望着外头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纨纨心中酸楚的厉害,走过去,从后头抱住母亲,低低的叫了一声:“娘。”
☆、98
庄太妃没有立即回头,只是笑一笑,声音倒是还平常:“这么快,没耽搁什么时候啊。”
“我心里难受,没心情。”谢纨纨道。
“傻孩子。”庄太妃觉得,把这姑娘当成宝儿来看待,似乎就很明白她在想什么,她转头摸摸谢纨纨的肩,笑道:“几句话罢了,又落不下什么。”
可是这是不一样的,母亲这辈子都看不上徐王妃,且因为身份缘故,加上妹妹是她先头姐姐的缘故,母亲不管是当面还是私底下,都能高高在上的看她,可没想到,有朝一日放下身段,竟然是为了自己。
谢纨纨自重生后,有惊恐,有委屈,有难过,有茫然,有彷徨,但因为她天性心胸开阔的缘故,她总是很快就振作起来,为自己挣下了今日的局面,可今日,实在叫她郁闷的很。
她接受自己成为谢纨纨,其实并不容易,身份上的落差之大,难以比拟,只不过也只能用‘事已至此’来安慰自己,也不是不能不接受。经历了那么多事,反而是今日,才是最感觉到落差的。
有女低三分,只有公主例外,若自己是公主,母亲根本不用说那些话,驸马一家也得时时把她捧着。
可如今,谢纨纨叹口气,眼睛里酸酸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只是跪下来,伏在母亲膝上,一径的郁闷。
任性的还要庄太妃安慰她:“好孩子,快别这样,无非是几句话罢了,能怎么着。”
谢纨纨还是郁闷的说:“您明明就不该说,我能过好的。”想一想,她还说:“对别的人说也罢了,偏是她!”
倒叫庄太妃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谢纨纨任性固执起来,也真是一绝,别说庄太妃碰到她真任性的时候束手无策,就是当初先帝还在的时候,就是帝王之威,也拿她没办法。
谢纨纨只管一径唠叨:“再说了,她那样的人,早就跟我结下死仇了,说几句话能管什么用,还得靠别的。”
庄太妃简直都无奈的笑了:“到底是婆母,天然就比你强,我说几句话,叫她知道我看重你,总多几分顾忌。”
“我不管,今后您再不能这样说了。嗯?”
谢纨纨抬起头来,大眼睛格外晶莹,看着自己的母亲:“嗯?”
“好好好。”庄太妃赶紧答应。
正说着,十二殿下哒哒哒的跑进来,在门口见到这样的场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傻乎乎的站在门口。
庄太妃笑道:“小十二快来羞你姐姐,这么大了还撒娇。”
小十二歪着圆脑袋想了想,跑过来扑过去,谢纨纨连忙接住他,小家伙说:“姐姐不哭,我给你带了好多点心!”
“嗯,卷饼也有。杏仁酱的,还有桃子的!”他还补充道。
“姐姐没哭。”谢纨纨也很认真的说:“是母亲哭了,姐姐安慰母亲呢。”
“真的吗?”小胖子疑惑的去看庄太妃,只见庄太妃还是平日那样神色平和:“哪里有哭,姐姐骗人!”
“母亲心里哭了,姐姐听见了,真的。”谢纨纨说。
庄太妃又无奈的笑了。
这种话,小家伙当然听不懂,只歪着头一脸茫然,谢纨纨觉得弟弟简直可爱的要命,忍不住去戳他圆鼓鼓的脸颊,十二殿下就把头藏在她肩上,咯咯的笑。
庄太妃道:“今日虽不是时辰,咱们自个儿也算是你回门,我打发人跟小九说了,叫他来一起用饭。”
来的不止是九殿下,居然还有叶少钧,谢纨纨颇觉意外,但欢喜还是有的,笑着问他:“你怎么来了?”
“九爷说了,太妃吩咐一家子用饭。”叶少钧道。
十二殿下似乎也常见到叶少钧,并不陌生,乖乖的叫表哥,叶少钧拿了一个长长的盒子给他,谢纨纨替他打开,是一把小小的弓,谢纨纨是不懂这些,只看到这弓上刻着精致的花纹,似乎很精细的样子。
十二殿下的小胖脸笑开了花,拿着就不肯放:“谢谢表哥。”
又去拉九殿下的衣服:“九哥九哥,带我射箭。”
这两年,不知道是九殿下长大了,还是因着姐姐去世,他做了大的那个,显然比以前更纵容小十二:“好,明日九哥得闲了就来接你。”
小胖子欢喜的直蹦。
九殿下随手摸摸他的脑袋,又对谢纨纨道:“我跟表哥说了,你们家若是有人仗着是长辈欺负你,就来跟我说,我替你动手。”
谢纨纨笑着看看叶少钧,对九殿下说:“不会的,叶少钧会护着我,他不会叫我受委屈。”
九殿下点点头,一脸冷峻。又递给谢纨纨一只盒子:“这是恭贺姐姐的。母亲说,我也该给姐姐添妆。”
谢纨纨打开来一看,是一张房契,真叫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他刚满过十五岁,还是少年人的身形,比高挑的谢纨纨高不到哪里去,谢纨纨简直也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可是她知道这个弟弟的脾气,不敢乱摸。
庄太妃也笑道:“你弟弟说的没错,若是长辈,子乔只怕也不见得能周全,有你弟弟在,总是能震住。”
九殿下应道:“我快要有王爵了。不比他们家差。”
谢纨纨大喜:“真的?皇上要赐婚了吗?哪家姑娘?”
九殿下是秋天的生辰,眼瞧着过年就算十六了,婚事自然该有了,赐婚封王,名正言顺的很。
说到这个,冷峻的九殿下就不应声了,庄太妃笑道:“前儿皇后替她娘家表妹打听了一回,有两位大长公主府上也有点意思,另外还有几家,我也都瞧过了。”
谢纨纨瞅一眼她家弟弟,这么英俊又这么出息,当然要娶个顶好的姑娘才行,她搂着庄太妃的胳膊,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讨论起来,又说又笑,然后又老看九殿下,九殿下本来还正经的坐着,可叫她这么看来看去,不由的脸颊边缘有点发红。
谢纨纨简直手痒,又不敢捏,只得捏捏小十二。
小十二低头玩着那小弓,头也不抬,随便捏。
叶少钧在一边看着,知道谢纨纨的那点儿欢喜,可也不好当着九殿下就讨论的这样,便只叫了一声‘纨纨’,谢纨纨应声,笑对叶少钧道:“你也知道不成?”
叶少钧道:“九殿下封王爵,想来要奉姨母出宫奉养了?”
九殿下道:“这是自然,还有十二弟,自然也要随我出去才好。”
太妃随子出宫,这是有定例的,并不意外,谢纨纨很高兴,在宫里虽说也尊贵,供养极好,可到底还有太后、皇后,哪有出宫在王府做老封君来的舒展呢,谢纨纨便笑道:“这敢情好,九殿下娶了王妃,一起孝敬母亲,这就是母亲的福气了。”
庄太妃笑道:“这会儿说这个还早了些。”
谢纨纨一径欢喜:“也不早了。”
她已经开始盘算哪一处府邸会赐给九殿下做王府了,挽着庄太妃说笑:“九殿下向来喜欢疏朗,东边那一处,我看着好,就是太精致了些,只怕九殿下不喜欢,东南那里好是好,就是有一片杨树,若是那里,还得先砍了去才行。”
九殿下不耐杨花,遇到了会呼吸困难,谢纨纨当然记得。
叶少钧与九殿下都不是爱说话的,一直到用饭,都是谢纨纨在说笑,简直就如当年,庄太妃殿里骄傲的公主殿下,永远是最神采飞扬的那一个,言语热烈,一直是众人目光的中心。
用过了饭,谢纨纨才与叶少钧相偕回府,一路上她还在说:“想来想去,也找不出谁配得上小九。”
这种只有我家弟弟最好的弟控心理,叶少钧都懒得附和了。
只有谢纨纨还在那里盘算:“回头我还得出去走走,瞧瞧这些姑娘们。”江阳公主比九殿下大着四岁,自然熟悉的姑娘基本都比九殿下大,如今要瞧十四五岁的姑娘,她还真一点儿不熟悉呢。
叶少钧便说:“开了春就是春猎,只怕各家都会带家里的姑娘们去别院了。”
谢纨纨会意,如今皇室七八九三位殿下都长到了十五到十七岁的年龄,王妃之位空悬,过了这几位,十殿下是序齿之后去世的,排名空着,十一殿下才八岁,十二殿下四岁,都还早的很。
先皇的子嗣,是从四十岁之后开始稀疏的。
不过今上的皇长子倒已经十岁了。
谢纨纨在车上就盘算了半日,到了安平郡王府,在二门下车的时候,谢纨纨看见二门上有两辆别人家的马车,随口问道:“这是谁家来人了?”
叶少钧跟前的小厮早在二门上等着伺候了,此时忙回道:“舅太太带着几位公子小姐来了。”
徐家人?谢纨纨没兴趣,却也不能装不知道,她只是看了叶少钧一眼:“你去吗?”
叶少钧想了想:“我不去了,你就说我接了公事出去了。”
于是谢纨纨自己进去,她先回自己房里换衣服,石绿上来接着,谢纨纨道:“就你在?朱砂呢?”
石绿笑道:“世子妃才刚出去,朱砂姐姐就出去了,好像是答应了给谁花样子。”
自己这才进门几天呢,就答应了谁?谢纨纨颇为疑惑。
正说着,朱砂已经赶了回来:“我也猜着世子妃这会儿该回来了。”朱砂笑着,和石绿一起拿了衣服给谢纨纨换,谢纨纨道:“你倒比我走动还勤呢。”
朱砂笑道:“世子妃出阁前嘱咐我的话,我记着呢。”
谢纨纨也怔了怔才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她知道安平郡王府不轻省,石绿又是个得过且过万事不上心的,是以才对朱砂说:“我原是答应了你,给你个出路,如今才带着你去王府,只是安平郡王府不比咱们家轻省,你还得多警醒些,若是我有个什么不得脸处,你自也好不了。”
谢纨纨相信朱砂是聪明人,为着她自己,自然也要巴不得谢纨纨好才是。这会儿听她这样说,便道:“怎么?”
谢纨纨知道,朱砂在永成侯府的时候,人缘就很好,到处都说得上话,其实也是因着这个,汪老太太塞了丹红进来的时候,就把朱砂给替换掉了,免得她碍事。
果然,朱砂笑道:“三爷房里的金簪,是个和气的。”
☆、99
谢纨纨听朱砂这样说,也就知道了,她笑道:“你倒是来的快。”
朱砂笑道:“我明白,因金簪的娘家嫂子是我表哥家的远房表姐,我既知道这个,如今我到了这府里,也不好装不知道不是?自然要去见见,说两句话,也算今后有个照应,别的人那里,我是半点儿没去的。总不能叫人觉得我们这才来,就满府里窜遍了不是?”
谢纨纨会意点头,这个朱砂,她果然没有看错,用聪明人就这点儿好处,她很清楚怎么样做才好,而且她也不担心朱砂会对她不利,作为谢纨纨的陪嫁丫头,当然只有谢纨纨好了,她才能好,作为一个聪明人,肯定看得到的。
一时换好了衣服,换了两只首饰,谢纨纨就往上房去,堂屋里并没有人,大约因是娘家嫂子,并不是外人,一众人都在徐王妃平日里起居的左次间说笑,跟徐王妃一起坐在上头的,是个四十多岁年纪的贵妇人,满头珠翠,想来就是叶少钧前任未婚妻的母亲了吧?底下的椅子上一溜坐着四个姑娘,都是十来岁,大小差距不大。
叶家三个姑娘也坐在一边相陪。
谢纨纨上前行礼请安,徐王妃就笑道:“这是你大舅母。”
谢纨纨就上前叫舅母,谢纨纨知道这妇人娘家姓钱,出身显贵,是大长公主之女,只没见过,这会儿瞧她模样儿平常,还比不过徐王妃的美貌,且神色颇有点倨傲,上下打量了谢纨纨一番,示意丫鬟送上表礼,一支嫦娥奔月的金簪子,簪头不小,有点儿沉甸甸的。
可见是个富贵的。不过她出身公主府,其夫如今是一品大员,还是地方主政一方的总督,富贵自然是不必说的。
这妇人只对谢纨纨点点头,反转头对徐王妃道:“钧哥儿这媳妇倒是好个模样儿,就是看着弱了些,只怕不好生养。”
这人什么毛病!
谢纨纨在心里撇嘴,她当然没指望徐家人喜欢她,可张嘴就是这样的腔调,倒也奇了,这种亲戚的言语来往,谢纨纨毫无兴趣,如今见一回,知道这是个莫名其妙的长辈,也就是了。
谢纨纨站起来,这妇人一脸‘我看你能怎么样’的表情,等着谢纨纨的反击,她是知道的,这一回叶少钧得封世子,这里头颇有点谢纨纨的功劳。
而且,她也隐约知道点儿,自己家的这位姑奶奶,连同得宠的外甥女儿,都没在这出身普通的世子妃手里讨到好。
她就不明白,一个小姑娘,就是背靠庄太妃这个靠山,那也天高皇帝远不是?且再是靠山,她也不是庄太妃亲生的,靠的住也有限吧?
这都嫁到这家里来了,姑奶奶这婆母的身份,加上小姑子,难道还拿捏不住这样一个小姑娘?
她还没见过谁家媳妇有这样本事的。
这会儿这妇人张嘴第一句话就挑衅了,还端着长辈的身份,就等着谢纨纨怎么回话呢,她心中有无数说辞,句句话都能拿下一个后辈,没想到,谢纨纨直接就无视了她,对徐王妃道:“我刚回来,还没去给太妃请安呢,容媳妇先告退了。”
这妇人顿时一脸无数话都噎在了嘴里的表情,徐王妃竭力控制,可心里也不由的升起一股快意。
这个嫂子,真当自己天下第一呢,张口就说自己太软弱,连个儿媳妇都收拾不住,这会儿也叫你自己试试看。
叶少蓝也站起来笑道:“先前祖母打发我找的东西,我还没送去,嫂嫂等等我,我也一起去吧。”
谢纨纨果然站着等她,叶少蓝对徐王妃道:“母亲,我也先去一趟。”
就与谢纨纨走了出去,刚跨出门槛,帘子才放下来,叶少蓝就笑道:“巴巴的赶过来请安,反叫人说你一句。”
谢纨纨笑道:“一句话罢了,谁在乎,又不是金口玉言。我还白得只簪子呢,这样的好事,只管天天来说也行。”
听得叶少蓝一笑,说真的,自己真做不到嫂子这样的心胸。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刚好走出门,走到走廊上,经过左次间的窗子,这句话里头听的清清楚楚。
别的人倒也罢了,叶少蓉低头轻轻笑了笑,虽然不大显眼,还是叫徐大夫人钱氏看见了。
这位钱夫人虽然只说了徐王妃太软弱,可这件事到底捎带上了叶少蓉,叶少蓉又不像徐王妃那样的城府,瞧在钱夫人的眼里,就难堪的很了。
钱夫人就恼起来,说徐王妃:“你也太宽厚了,这样的话,既听见了,就该叫她回来才是。”
可是叫回来说什么?徐王妃还没说话呢,叶少蓉已经道:“嫂子,舅母请你回来有话说。”
外头丫鬟一层层的传话:“世子妃,舅太太请您回来说话。”
谢纨纨当然不知道里头的话,很有点莫名其妙,看了叶少蓝一眼,叶少蓝会意,对谢纨纨轻轻道:“这位舅母在家里就是说一不二的。”
又是一个说一不二?谢纨纨觉得自己真倒霉,到处都是遇到说一不二的主母,还都跟她过不去。
唯一幸运的是,她的正经婆母还达不到这样的高度。
她独自走回去笑道:“舅母叫我做什么?”
钱夫人有点噎住了,看徐王妃一眼,徐王妃把嘴闭的紧紧的,这种事能说什么?
钱夫人道:“你刚才混说什么了?还不快跪下!”
谢纨纨压根不买账:“我说什么了?还请舅母明示!”
钱夫人把一张脸板的秋风黑脸的:“你说什么了你自己还不明白?还有脸问我?这等不恭敬,你婆母是个宽厚的,不计较你,我却容不得,我这个做舅母的,就要替我们家姑奶奶教你规矩。”
“哦?”谢纨纨都懒得笑了,回了一个字。
钱夫人见她这样的态度,越发恼了:“你既没学过规矩,我就来教你,既有长辈在上,就要恭敬有礼,自不能风言风语,言语轻佻,态度散漫,尤其是你又是长嫂,越发要自省自身,给你妹妹们做个表率,偏我瞧着,你今日言语行动都十分轻慢,很不恭敬,照我说,正该教导才是。”
咦,这妇人有些道行。
谢纨纨都没料到她能说出这番话来,说真的,这番话说出来,就比徐王妃高明了。
她没有被谢纨纨两句话引入歧途,纠缠在到底说了什么不恭敬的话,倒是高屋建瓴,对她的行动态度发难,这种事,越是虚的越难反驳,若是言语斗嘴,一则她说话难听在先,反而理亏,二则,与小辈一递一句的斗嘴,就落了下乘了。
谢纨纨笑了笑,这位钱夫人,一来就拿难听的话挑起谢纨纨的不满,然后就拿她的不满发难,长辈指责你态度轻慢,你要怎么反应?简直无从抗辩。
这手功夫虚虚实实,很容易成功,只不过,她遇到的是谢纨纨,谢纨纨就笑道:“舅母说的是,我是长嫂,正该为妹妹们做表率才是。”
她就转头对着自家小姑子:“今儿你们也都看见了,今后你们出了阁,若是有什么不知所谓的长辈当面说你看着就不好生养,你们是晚辈,不好当面骂,只得当没听见,不理睬就是了。大不了在心里想,这什么毛病?明白了吗?”
她说虚的,谢纨纨就说实的,她可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那种人,说完了谢纨纨回头一笑,依然不理睬钱夫人,只笑对徐王妃道:“母亲说可是?”
叶少蓉与叶少茗是见过这个嫂子的战斗力的,样子倒都还好,反是徐家的几个姑娘都露出点儿愕然的表情来。
钱夫人更是不由一怔,顿时脸都气白了,‘啪’的一拍桌子,声音都有点哆嗦的对徐王妃道:“竟有这样不懂规矩的媳妇,你还不掌她的嘴!”
谢纨纨一点儿不惧怕,依然笑着,对徐王妃道:“舅母的训我也领了,我先告退了。”
徐王妃还真是给架在了火上,都不知道该怎么着才好了,当着这么些姑娘的面儿,她没动静,那是不给自己娘家嫂子的撑腰,叫人笑话,可真要叫她掌谢纨纨的嘴,她也确实有顾忌。
谢纨纨有多混她是知道的,真要掌嘴,哪怕只有一巴掌,别人是藏着不敢见人,只怕谢纨纨敢带着伤进宫去,要不了半日,整个宫廷就都知道了自己娘家嫂子说世子妃不好生养,自己反倒掌她的嘴的事了。
凭着庄太妃的本事,要不了两日,满京城也就都知道了,自己多年来的名声,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了。
这就是气势的要紧了,谢纨纨之前的种种表现,早烙下了强势的印象,徐王妃就是身为婆母,不是道理上完全占优,也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得谢纨纨要走了,徐王妃终于出声:“世子妃你这是怎么说话的?也太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来人,送世子妃回房,送一本孝经过去,好生抄上十遍,也学学孝道。”
徐王妃实在是不能放着娘家人不管,自己在王府当家做主这么多年,如今娘家嫂子叫儿媳妇给顶撞了,自己若是一声不吭,脸面何存?
就是拼着事后叫郑太妃教训一顿,这会儿也不能不给娘家人做脸。
只是她还是不敢打,只得选个不伤筋动骨的法子,在孝字上做文章,算勉强说得过去。
☆、100
因着叶少钧叶少蓝的关系,谢纨纨算得上是多年来与徐王妃打交道的,而以前打交道的时候,谢纨纨身后还站着庄太妃。
庄太妃不大干涉女儿的行动,女儿是公主,身份地位天然就优于其他女人,而且她还是受宠的公主,更是有可以肆无忌惮的资本,用不着压抑她的天性。
而且庄太妃认为,女儿生性善良正直,自己只需引导她更为合理的发挥这种天性就可以了,所以她不会阻止她去做什么,她只是进行适当的解说,告诉她怎么做更合理,而且,为什么这么做更合理。
十几年如长河一般的母女亲密的交谈让谢纨纨受益匪浅,而面对多年来曾面对过的徐王妃,谢纨纨此时更加受益了。
谢纨纨敢如此呛钱夫人,当然是因为她深知徐王妃那个爱惜名声的性子,决定了她会瞻前顾后,自己是吃不了眼前亏的。不过也是因为她深知徐王妃这个性子,自然也就知道自己冒犯了她的娘家嫂子,徐王妃就是硬撑着,也要说两句话来撑脸面。
如今一切几乎无偏差,谢纨纨是有心把此事闹大的。
说了要搅的这个家不得安宁,就一定要搅合了,就是吃点儿亏也不在乎。
谢纨纨一点儿也没有恼怒的迹象,反是笑道:“舅母说我不好生养,母亲没有一句话驳回,如今倒说我的不是了,想来,这话是合了母亲的心意了吧?”
谢纨纨说话向来痛快,不给人留丝毫面子,横竖他们家也用不着像别的家那样,一开始还要互相试探,多少有些婆媳和睦的可能。
他们这可是在成亲前就连杀招都出过的了,她还有什么可客气的呢。
徐王妃也恼了:“闭嘴!我到底还是你的母亲,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我为什么不敢说?谁不知道谁呢!”谢纨纨冷笑,又对钱夫人道:“舅母说这样的话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也不知道大长公主有没有听到过!”
徐王妃就是有心理准备,知道谢纨纨是个无赖性子,此时也是给谢纨纨气的要命,叫婆子:“世子妃失心疯了,快把世子妃给我关到后头空房子去,败败火,清醒清醒。”
谢纨纨并不惧怕,只笑道:“母亲且想好,回头怎么收场。”
徐王妃气的心口不住起伏,几十年的风度都忘了,只叫:“快去快去!”
然后谢纨纨就被几个婆子围了上来,谢纨纨道:“往哪走,你们带路就是,别乱拉扯,当心回头挨打。”
到底是世子妃,这些婆子们知道,能不动手自然最好,反是客客气气的把她请到后头空屋子里,还有个居然端来一把椅子,请谢纨纨坐:“世子妃且委屈一会儿,回头王妃气消了自然也就罢了。”
虽说不敢违逆王妃,可对于世子妃,自然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的,别说今后这王府终究是世子的,就是这会儿,真得罪的狠了,说不准也就做了炮灰了。
这会儿瞧着谢纨纨被带走了,徐王妃脸色难看的很,钱夫人犹自气的不住抚胸:“我这一辈子,就没见过这样没规矩的媳妇,真是气的我心口疼!不是我说姑太太,哪里能由着儿媳妇这样呢?就是咱们家不是肯轻易动手的人家,那实在不懂事的,该罚还得罚才是。”
其实徐王妃发作了这口气,心里头还是惴惴的,今日此事,谢纨纨虽举动无礼,可理亏的始终是自己这边,谢纨纨认准了要闹的话,还真有些说头,而且郑太妃向来就喜欢谢纨纨……
而且谢纨纨临去前也是放过话的,她那性子,无风还能起三尺浪呢,回头还不知要怎么闹。
徐王妃心里七上八下,对钱夫人的话都没什么心思答,只随口应着,底下几个姑娘个个都吓的不敢说话,倒是叶少蓉表情精彩的很。
先前钱夫人撒气,其实谢纨纨已经走了,徐王妃是想要息事宁人的,让钱夫人抱怨几句也就罢了。反是叶少蓉不忿钱夫人,又巴不得谢纨纨倒霉,立刻就叫谢纨纨回来,照她想来,谢纨纨与钱夫人对峙,谁输谁赢都是一场好戏。
没想到,到头来,反是坑了她亲娘。
如今徐王妃不知道怎么收场,叶少蓉同样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交锋了几次,叶少蓉就是再讨厌谢纨纨,也是真不敢轻易招惹了。
随后,钱夫人打发几个姑娘随叶少蓉叶少茗去园子里说话了,她则几乎近半个时辰都是在说徐王妃没手段,脸太软,拿儿媳妇都没办法。
还谈起自己在家里的事迹,颇为炫耀媳妇柔顺孝敬,自然也教了不少法子,出了不少主意。
这半个时辰什么动静都没有,叶少蓝没转回来,郑太妃也没来,徐王妃心里越发提起来,总觉得有更厉害的在后头等着似的。
钱夫人直说到近酉时了,才算是满意了,很出了一口气,打发丫头道:“把姑娘们叫回来,咱们也该告辞了。”
徐王妃忙道:“嫂嫂用了饭再走吧,都这个时辰了。”
钱夫人道:“还是回去的好……”话还没说完,徐王妃院子里一个小丫头跑进来,在门口道:“王妃,世子爷领着人,打进来了。”
什、什么?打进来了?徐王妃一时觉得自己听错了,她富贵尊荣一生,面对的都是精致局面,对上谢纨纨,已经是她见过的最无赖最粗鲁的局面了,这会儿还打、打进来了?
徐王妃下意识的回头去看钱夫人,见钱夫人也是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徐王妃忙打发自己跟前的管事妈妈:“快去瞧一瞧,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她心中慌乱的很,想一想,觉得这样都不行,又忙道:“回来。”她站起来,扶了个丫头:“不行,还是我去看看吧。”
钱夫人也坐不住了:“我也去。”
这会儿徐王妃哪里还想得到别的什么,胡乱的点点头,就跟着小丫头往前头去了。
刚刚从屋里走出来,台阶都才下了一半,外头呼喊声就越发大了,然后只见一群灰衣灰剑侍卫模样的人冲进来,碰见谁挡着路都只有一个动作,剑鞘抡起只管抽下去,有几个躲闪不及的丫头婆子挨了一下,顿时就滚在了地上。
一时尖叫哭喊,还有男人腾腾的脚步声,暴喝声,响成一片,院子里的小株花木,藤蔓之类被踩的一片狼藉,徐王妃瞠目结舌。
正不知道叫谁的时候,齐鸿飞跑了进来,杀气腾腾的喊:“快快快,搜搜搜,挨着屋子搜,关着的门砸开!”
总算来了个认得的,徐王妃连忙叫:“齐鸿飞,你这是在干什么?”她也急了,再不是以往那样叫世子爷之类,都连名带姓的叫起来。
齐鸿飞咧嘴一笑:“哟,舅母。”
然后扭头又叫:“两人一组,都散开来搜!一队去后头!谁拦打谁,不准打死了啊!”
那些人轰然应诺,又杀气腾腾的挨间踹门去了,明明是来找人的,可只见屋里有东西飞出来,甚至还有一把椅子直飞出来,差点儿就打到了徐王妃。
齐鸿飞随手挡开,又吼道:“手脚轻点儿啊,差点打到老子了!”
里头的人又粗声粗气的答应了一声。
徐王妃差点儿晕过去。
钱夫人自然也是认得齐鸿飞的,这会儿端出长辈架子来:“齐鸿飞,快住手!你这是反了天了,抄起你舅舅家了!”
齐鸿飞麻利的一躬身,也不知道他从哪条线上称呼的,叫了一声表姨:“您老人家不在家里玩儿叶子牌,也在这里玩儿呢?我什么都没干啊。”
还双手一摊,表示我连刀都没拿呢。
可他嘴里这么说着,手一挥,挥向上房:“这里也去几个人搜!动作轻点儿,别他妈跟砸房子似的!咱们舅舅家的古董都是御赐的,砸坏了砍了你脑袋也赔不起!”
身后几个看起来像是贴身侍卫的人略一躬身,齐齐掠了进去,里头立刻乒乒乓乓的,夹杂着丫鬟们的哭叫。
满京城都知道齐鸿飞是个混不吝的,可是混到这种地步,钱夫人和徐王妃除了气的发抖,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正在这个时候,叶少钧的大驾才慢慢的从门口踱进来,瞧这院子里一片狼藉,还嫌弃的微微皱眉,站在门口就不肯往里走了。
☆、101
他的目光刀锋似的掠过那两个一脸颜色不是颜色的妇人,连致意也没有,只问齐鸿飞:“找到了吗?”
齐鸿飞笑道:“刚进来呢,就快了。”
话刚说完,就听到后头有人喊:“齐将军,找到了。”
齐鸿飞封世子后,如今做了御林军的左统领,倒是不用换称呼,依然是齐将军。
齐鸿飞就喊:“找到了别进去啊,再把我嫂子给吓着!”
然后他又对叶少钧笑道:“不过我这嫂子大约也吓不着。”他是见识过的,这位表嫂气势惊人,从不退缩,他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里,家里女眷也多,破事也不少,明里暗里争斗从不停歇,可就没见过一个能有这位表嫂的气势的。
简直是英姿飒爽,而且还那么美貌。
表哥真是有福气。
叶少钧又瞧瞧这一片狼藉,眉头皱的更深,不过还是勉为其难的进去了,徐王妃气的发抖:“世子爷这是在干什么!有话只管好好说!竟然纠集了外人打上自家门来了!这、这也太不像话了!叫人家知道,咱们家竟就成了笑话了!”
她当然也想明白了叶少钧这是来做什么的,可是这也太不寻常了吧!谁家婆媳不和,做儿子的能带着御林军打上门来的?
叶少钧只看了她一眼,连冷笑都欠奉,就让人引着到后头接媳妇去了,齐鸿飞怪无聊的在院子里溜达,听到钱夫人恼的差点儿冒烟:“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你还不快去把郡王请来!”
齐鸿飞笑道:“舅舅在宫里呢,我先前还看到他老人家。”
他倒是不像叶少钧那般冷峻,谁说话都愿意搭话,横竖这活计简单的要命,闲着也是闲着。
钱夫人柳眉倒竖,她向来也没见过惫懒如齐鸿飞这样的家伙:“你胆子怎么就这么大!简直胆大妄为,你舅舅家你也敢带兵进来,真是、真是……明日我定要去见你母亲!”
其实翻来覆去还是那两句话,对齐鸿飞来说,一点儿有趣的都没有,他笑道:“我娘也不在家,嘿嘿。”
他这样的态度,能活活气死人,不过也是实话,上次齐鸿飞怒而上折辞世子位,朝廷下旨申饬,在朝廷或许算不得第一等要紧事,可在齐家当然是轩然大波,老太太气病了一两个月,只说自己要气死了。
有皇后懿旨,安平郡王府名正言顺介入此事,很快,齐大姑太太搬出了齐府,到自己的别院另住,且不久就启程,前往江南了,听说是要去江南散散心,再去浙闽走走,若是有兴趣,或许还会去云南她兄弟处住一阵子呢。
好歹钱夫人也是京城有数儿的贵妇人,对齐家的事心中有数,才没说出来要去找他祖母的。
面对齐鸿飞的态度,骂他没用,打又不敢,这两人也实在无话可说,这会儿人找到了,各处搜查的人自然也都出来了,齐鸿飞轰道:“都出去都出去,外头列队,这里都是女眷,别吓着人家!”
又对徐王妃笑道:“没事儿了,您老只管回去安坐,不用送我了。”
真是能把死人都气活了。
然后他就溜达着出去了,徐王妃与钱夫人站了一站,都没有别的办法,依然还是进去了。
徐王妃咬牙吩咐自己跟前的人:“叫人去二门上瞧着,郡王回来了就请进来!”
钱夫人道:“我这辈子,连上在公主府,也没见过这样嚣张狂妄的儿子媳妇,这胆子也太大了,把这郡王府当了什么?”
又对徐王妃道:“你也要有点儿成算才是,他如今还只是世子,就这般不把你放在眼里,今后若是承了爵,你们娘几个,在这王府还有个站的地儿没有?”
“这话就是当着王爷也不怕说的!”钱夫人恨的咬牙切齿:“不过一个太妃的干女孩儿罢了,这动静连公主只怕都比不上她!”
说着话转进屋里,里头屋里还有三五个丫头媳妇子,个个灰头土脸,一脸惊恐,几间精致上房,简直是满目疮痍,地下滚着摆件,有张桌子也被掀翻了,瓶中插着的鲜花索性连瓶打碎,一地狼藉。
大约还有值钱物件被人顺手牵羊的。
徐王妃气的都发怔了,几个丫鬟畏畏缩缩的上来收拾,却被钱夫人呵斥道:“都下去,别收拾了!”
待人都下去了,钱夫人才对徐王妃说:“总要叫郡王爷瞧瞧,他的外甥都干了什么好事。”
徐王妃坐到炕边,不由的悲从中来,掩面哭起来:“我在这屋里二十年,到今日竟成了这样了……”
钱夫人坐在一边劝着这小姑子,简直义愤填膺,仿佛浑忘了,今日这事是怎么起的头。
谢纨纨第一次被关小黑屋,还颇觉得新鲜,并不大难熬,坐了半个时辰了,渐渐听着外头的动静,其实也不是不惊讶的。
这显然是叶少钧的手笔了。她虽然存了搅家的心,可也没料到会搅成这样。
叶少钧他……
谢纨纨又是惊讶又是感动,当然,还有甜蜜,满满的甜蜜,简直不可计数的甜蜜。
甜蜜的让谢纨纨又一次觉得她还是不那么了解叶少钧。
重生以来,谢纨纨换了身份,自然也就是换了与人接触的途径,可是这么久接触以来,绝大部分人依然与她曾经认识的一样,十分熟悉,就有变化也很细微,只有叶少钧不同。
她的臆测大部分都失效,他的举动总出乎她的预料,谢纨纨一直以为自己十分了解叶少钧,可重生之后,她才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大约是因为他面对江阳公主的时候,总是和别的人不同,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叶少钧的出乎意料的举动让谢纨纨心花怒放,她笑嘻嘻的走到门口去,立刻就挽住他的手臂:“来的真快,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来。”
“当然是我来。”叶少钧说。
谢纨纨明白,叶少钧的意思是谢纨纨是他的媳妇,当然该他出头,谢纨纨笑道:“我是想着你夹在郡王和我之间,不大好办,你不来也罢。我原想着,关一关不要紧,祖母会主持公道,我也能出去喊喊冤,慢慢搅合呗,没想到,蓝蓝竟然找你去了。”
她是个心胸宽的,从那陋室出来,依然明媚,叶少钧又一次觉得上天待他真是不薄。
他说:“我吩咐妹妹的。”
谢纨纨想了一想,才想明白:“你吩咐蓝蓝,我在家里有事了就找你的?哎其实划不来,我一个人,对付她们绰绰有余了!加上你,反而又要顾忌郡王。”
“我不愿意让你一个人。”叶少钧语气依然平稳。
好吧,谢纨纨承认,这一会儿,什么划得来划不来她立刻就忘了,叶少钧甜的叫她心悸。
人一辈子,总得做些傻事,才不枉这一辈子吧?谢纨纨寻思。叶少钧简直颠覆了她太多过往的认定。
为什么她以前一直以为,真正的爱情必然轰轰烈烈,美美的,甚至要惊天动地?
可如今,她面对一个冷峻的,话少的换个人就听不懂的家伙,平平淡淡的就嫁过来了,又没有抢亲又没有坠马的,居然叫她觉得比她所憧憬过的最美好最动人的爱情还好!
那些山无陵、天地合,到底能有多好呢?
谢纨纨转头看叶少钧的侧脸,越爱越爱,拿一百个来我也不换啊!谢纨纨在心里想。
两人踏过一院子的狼藉,回了自己的屋子,叶少钧跟没事人一样换了衣服,取了发冠,就坐下来喝茶,看着不知道什么机密玩意儿,谢纨纨坐在炕上,叫朱砂把自己的嫁妆册子取来,在那儿研究怎么收拾。
好像看起来也跟没事人一样。
不过很多人终究是有事的,这会儿离饭时也很近了,谢纨纨两页还没看完,就有丫鬟进来报:“王爷传世子爷去上房。”
谢纨纨把册子一搁,就要站起来,叶少钧伸手拦一拦:“你不用去。”
“你一个人去?行不行啊?”谢纨纨啰啰嗦嗦的说:“王爷脾气不那么好,又是亲儿子,会不会挨打啊?”
叶少钧眼中露出温暖的笑意来,居然伸手捏了捏谢纨纨的脸颊,轻声说:“闭嘴。”
谢纨纨嘟嘟嘴:“好吧。”
等叶少钧刚踏出门,就听到里头谢纨纨大声的吩咐丫鬟:“把我嫁妆里那瓶棒疮药找出来预备使。”
上房里的气氛就跟他们这蜜里调油的小两口完全两码事了,大约是郡王回来看过了,地上是扫干净了,桌椅上的碎片也都打扫过了,只是陈设还没补齐全,看起来有些不大顺眼。
徐王妃掩着脸只是默默的流泪,眼睛有些红肿,安平郡王脸黑的锅底一般,见叶少钧走进来,张口就道:“孽障!一点小事,你就敢调兵进府,今后是不是还打算弑父弑君?”
叶少钧平静的说:“回父王,这不是小事,王妃一言不合就把世子妃关起来,我自然担心王妃会害了世子妃的性命,王妃主持王府多年,不仅是世子妃,就是我,也调动不了府里的人,不得不从外头借兵进府。”
“胡说!”安平郡王越发怒不可遏:“谁家没有长辈教导晚辈的?哪有你这样的话。”
“那是因为别人家也没有做母亲的,在成亲前就要谋害未来儿媳妇的性命的。”叶少钧依然平静的说。
☆、102
徐王妃一震,哭都给吓回去了,连忙道:“世子爷你这说的什么话?那……那不是误会吗?”
那件事明明已经了结了呀!她已经连世子位都交了出来,叶少钧也答应了不追究,这会儿……竟然又提起来!
他……他!
徐王妃慌乱起来。
叶少钧道:“当日我说的很清楚,到底是一家子,我可以不追究,但不能再有这样的事。王妃今日所为,动手在先,我自然怀疑王妃对世子妃不利,既有前车之鉴,我调兵进府救世子妃,也是迫不得已的。”
安平郡王有点儿皱眉,却并没有说什么话,徐王妃哭着说:“王爷,我没有谋害世子妃之心,先前只是她当着嫂子,出言不逊,叫人看着,不是咱们家的规矩,我也只是想着打发她去静一静罢了。”
其实,从安平郡王到叶少钧,都不会相信这一次徐王妃会把谢纨纨怎么样,这府里这么多人瞧着,徐王妃能怎么样?
真要把谢纨纨怎么了,自然不会当着人这样大动干戈。
叶少钧这是跟着谢纨纨,要把这个家给搅合了,当然,他与谢纨纨不同,谢纨纨是看不惯这家子偏心眼,不喜欢她的叶少钧,不过叶少钧他自有他的理由。
安平郡王总算发话了:“既然是以前的事,那就不必提了。今日此事,王妃也有些莽撞。舅太太既说了这样的话,王妃就该正色驳回才是,再是长辈,也没有说晚辈这样的,世子妃应对虽不够客气,但倒是没大错。”
安平郡王看向叶少钧:“只这终究是家里的事,世子从外调兵,把家里打成这样,也太不应该了,念着你这是新婚,着紧世子妃,也是有的,今后断不可如此!”
“那今后若再有这样的事,我该如何?”安平郡王的话,并没有出乎叶少钧
的所料,倒是反问了一句。
“不管是你,还是世子妃,都可以来找我解决。”安平郡王道:“我会给世子妃安排护卫,这样你满意吗?”
叶少钧略微沉吟:“这样也好。不过世子妃的护卫,由我安排,父王只需要授予他们在府里的权限就可以了。”
叶少钧放心了,安平郡王对他虽然不太像一个爱护儿女的父亲,可是叶少钧意外的很了解他,或许是因着隔着越远的距离,看待起来就越冷静客观,叶少钧相信他父亲的果断冷静,他相信他父亲最看重的是什么,他也相信,只要父亲答应了,也就没问题了。
“好。”安平郡王回答的很快:“我希望你们能够收敛锋芒,现在局势看着虽然很稳定,可有不少事依然难以掌控,不要让人有机可乘。”
“是。”叶少钧应了:“若是没有人有意为难,世子妃与我都愿意安静的过日子。”
叶少钧迟疑了一下,说:“我是父亲的儿子,虽然不想承认,可我有些地方确实与父亲一脉相承,父亲有爱护爱惜王妃的心,儿子于世子妃也是一样的。”
话少的叶少钧还难得的补充了一句:“并不逊于父王。”
安平郡王没有理睬这句话,叶少钧说完了,也就行礼告退了。他得到了预想要得到的那些,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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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徐王妃完全怔住了,她与安平郡王相识二十年,早年的少年爱恋,后来的郎情妾意,生儿育女,她自以为自己很明白这个男人,她知道他的好恶,明白他的感情,所以她在这个王府过的很惬意,很舒心。
徐王妃是自诩自己有手段的。
王府的侧妃、侍妾,多年来也偶有承恩有孕的,只除了当年的余侧妃有孕的时候,徐王妃刚进府不久,才生下长子,根基未稳,又有老王爷、郑太妃在府,没敢有大的动作,让她生下了庶女,其他人无一例外,或是流产,或是难产,总是没有留下子嗣。
从来没有过差错,一向顺利。
可这一次,她听到安平郡王与叶少钧的对话,终于隐约的觉得,自己好像弄错了,错的很离谱。
安平郡王没有留意徐王妃现在的神情,他只是想了一会儿,才对徐王妃说:“如今世子位已定,再无转圜,你就是与世子妃有仇怨,也不要再去招惹她。”
“你也不用担心。”安平郡王道:“你到底是王妃,名分在那里,他们并不想把你怎么样。就是今后我不在了,世子承爵王府,你也是老封君,这点儿心胸,世子还是有的。”
“我们的儿子们都有出路,这些我会安排,你只管放心。”他总算回头看着徐王妃没有半点血色的俏脸:“我与世子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世子妃,但这府里还是少生事端的好,明白吗?”
徐王妃心仿佛被一只手重重的抓住了一般,这个明白吗,竟把她吓的一抖:“是,我知道了。”
安平郡王又想了想,似乎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他的脸色和语调都恢复到了徐王妃熟悉的那一种样子:“我去书房了,这院子你打发人收拾一下。”
徐王妃心有余悸,依然连忙应承。
安平郡王倒是笑了笑:“今日外头送了两盒宝石来,我回头打发人给你送来,你瞧着怎么分些给孩子们吧。”
这样一瞬间,那个熟悉的丈夫和慈父又回来了,可是徐王妃喉咙依然哽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眼见得安平郡王走出了院门,徐王妃跌坐在炕上,后背有点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安平郡王进了书房,居然有一个年轻人在书桌前站着低头看公文的,看着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身材颀长,眉目俊朗,一眼看去,居然与徐王妃的眉目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是有男子英气罢了。
这人听见安平郡王进来,就丢下手里的东西,转头看过来,打量了一下安平郡王的神情,就问:“世子说了什么要紧话?”
安平郡王并没有复述,倒是反问了一句:“你不知道?”
那人思索了一下:“我确实不知道,我在家里无足轻重,王爷是知道的,若是有人知道,应该是大哥。”
这人是徐家如今这一代最小的儿子,也是庶子,排行第七的徐明煦。
安平郡王道:“是当初你姐姐进言与我,封子乔世子位的事,当初我就知道王妃大约是有把柄落入子乔手中,不过没查罢了,今日子乔借此发难。不过那也是以前的事了,无关紧要,不过是子乔的借口罢了。”
“世子向来稳重,今日的举动,自不是无的放矢,王爷心中定然是明白的,如今看来,王爷与世子是已经谈妥了?”徐明煦问。
两个人都知道这个谈妥是什么意思,安平郡王道:“这王府终究是要交给他的,现在让他竖立威信也不算太早了,尤其是他的弟弟妹妹们要习惯畏惧他,总得花些时间。”
“王妃大约觉得是她的不慎才丢了这个世子位吧。”徐明煦短促的笑了一声,语气中不无嘲讽。
安平郡王点点头:“说来也好笑,这么多年来,我大约是没有真的把他当儿子来待,向来放任自流,可到了如今,不知不觉儿子们都长大了,反而是他最肖似我,王府传承交给他,也就能再保三十年了。”
叶少钧与他的谈判,并不像父子俩的对话,更像是利益交换的同伴,这一点,两父子都心知肚明,甚至徐明煦也可以想见。
徐明煦道:“世子心有丘壑,格局自现,大约也并不在乎王爷是怎么想的了,更妄论王妃。”
这话如此冷酷无情,可安平郡王毫无愠色,反是赞同道:“我也没有指望过这个,不过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觉得,子乔颇有些好处,还是像我的。”
“王爷这个时候才想要重拾父子之情,未免太晚了些。”徐明煦道:“世子只怕无意了。”
“我也没这个打算。”安平郡王道:“无论如何,我终究是他的父亲,只需有他的恭敬就足够了。而且,他对这王府终究是看重的,也就够了。”
安平郡王对叶少钧的评价,叶少钧当然没听到,不过就如安平郡王所说的,叶少钧虽没有他悉心教导,放任自流,却反而最肖似他,叶少钧在回屋的路上也在想,自己真是像极了父亲。
父亲对徐王妃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叶少钧觉得,自己是越来越能理解了,其实他们父子都是同样失而复得的,而最大的不同,其实反而是徐王妃与谢纨纨。
因着早年的经历,徐王妃其实是很自卑的,她拼命的想让自己在别人眼中完美,以此来弥补她曾经被人看不起的过往。
而谢纨纨则刚好相反,她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她只照着自己的心意做事。
叶少钧走进门去,听到里头在长篇大论的说话,原来是谢纨纨叫了绿丹到跟前,问她有关徐家那位舅太太钱夫人的事。
虽说江阳公主应该叫她一声表姑母,但因丈夫不是京官的缘故,钱夫人以前也不在京里,是以并没有见过,只是近几年,徐家大老爷的儿女们长大成人,挑媳妇挑姑爷,娶媳妇嫁闺女,这位钱夫人才留在京城操持这些事。
叶少钧道:“你今后不必理睬她了。”
☆、103
“咦。”谢纨纨不妨他进来,也顾不得听钱夫人生平了,连忙走过来拉着他看:“这就回来了?倒也快,挨打了吗?”
说的绿丹都在偷偷的笑。
见叶少钧毫发无损,谢纨纨还纳闷了:“你给王爷灌迷汤了吗?你这样忤逆的举动,这么走一趟就没事了?不大对劲啊。”
叶少钧看了绿丹一眼,绿丹连忙识趣的告退,叶少钧这才坐下来,谢纨纨倒了一碗滚热的茶来给他,叶少钧道:“我既说了是担心王妃害你性命,王妃自然就无话可说了,父亲也不追究了。”
安平郡王不追究,谢纨纨根本不奇怪,奇怪的反而是别的:“这事儿不是早说妥了吗?你这会儿又拿出来说?一个把柄,要用多少次呢?”
叶少钧简直好笑:“若是王妃就此罢休,当然我们也不追究了,可她以为此事完了,继续挑衅,那自然要说一说的。”
谢纨纨问:“那父亲怎么说的?”这可是大事!
“父亲应该是猜到了上回王妃进言为我请封世子的缘故了,是以说这是以前的事了,并没有多说,不过父亲说了,今后府里若是有事,你可以直接去找他老人家说去。”叶少钧说起事情来,还是很是条理清楚的。
“真的找他?有用吗?”谢纨纨不那么了解安平郡王,不由疑惑的问。
叶少钧却很了解:“他会为你做主的。”
谢纨纨觉得无法理解。
当年的她再了解这一家人,也不过是个旁观者,进入这个家庭,也才第四日。
不过谢纨纨也并没有得到实践的机会,这一日的事情,无声无息的就过去了,上房重新整理过,看不出那一日的狼藉,谢纨纨每日照着时辰去上房定省,徐王妃大约是着实被吓到了,十分以礼相待,多的话一句也没有,而且也确实没有要谢纨纨立规矩,请了安,坐一坐,就打发她回去。
每日三茶六饭,都是厨房照着分例做了分送各房,自己房里用,居然就此相安无事了。
谢纨纨其实还不大满意这样的日子。
她可是立志要搅合了这王府的,如今徐王妃老实了,叶少蓉也老实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叫她怎么搅合?
她一直记得谢纨纨的无辜殒命,汪老太太已经得了报应,徐王妃也该有报应才对。
如今已经进了腊月,眼看要过年了,王府里颇为忙碌起来,各农庄要往王府送租子东西,要预备过年的祭祖,家里各房亲戚的走动,谢纨纨自己的嫁妆里头的庄子铺子也自然也要往这里送银子,谢纨纨不是这方面的人才,庄太妃什么都教了她,偏这些银钱利息之类的东西并没有教她,想来是想着她是公主,有的是人手可以打理。
当然没有公主降尊纡贵的自己亲自会经济讲价钱的。
到这会儿,谢纨纨还真有点儿抓瞎了。
她的嫁妆不少,郡王府下聘的价值二万三千两银子的聘礼,自己家里陪送的六千两银子嫁妆,庄太妃给了一万银子,小九给的铺子,另还有些零碎的各处亲戚给的添妆,比起公主的嫁妆来当然差的远了,可作为侯府小姐,真是比谁家都差不了什么了。
开始那两日,谢纨纨还发奋了一下,拿着自己的嫁妆册子用功,到得后来,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不是那块料了,想来想去,谢纨纨又进宫求救去了。
娘说的么,遇事先自己想想法子,实在想不出来,就去找她老人家就是了。谢纨纨理直气壮的想,她确实自己努力了,也确实没办法呀。
腊月里,连寿宁宫也看着忙碌的很,廊下堆着些东西,正厅抱厦放着几个箱子,显见的是外头送进来的东西,院子里昨晚落的雪,扫了起来,堆成了两只雪兔子,这会儿又有点落雪了,兔子的轮廓显得有点儿模糊,风有点冷,不过带着不知道哪个侧院的腊梅,幽香随着雪飘过来,让人精神一振。
自嫁入郡王府后,谢纨纨进宫比在永成侯府更勤了,与一众人都熟悉,此时秦满正在院子里瞧着人点东西的数目,见她坐着小轿进来,一脸堆笑的小跑着上前来打个千儿,躬身伸手伺候谢纨纨下轿:“原是想着今儿世子妃多半进宫来瞧瞧太妃,偏瞧着下雪了,想着世子妃定是不能来了,没承想竟来了——您慢点儿,雪刚下,有点儿滑。”
谢纨纨笑道:“这下雪的天气,你不在里头烤火喝酒的,在这雪地里站着做什么,难道你如今还当这外头的差使?我一看,还吓一跳,还寻思我这没带银子,可怎么打发。”
“世子妃取笑奴婢了。”秦满小心的扶着谢纨纨:“说起来也确实不是我的差使,皇上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赏了年节的东西来,太妃娘娘吩咐收拾了分些出来赏出去,我瞧着那些人毛手毛脚的,怕人搬坏了,才出来瞧着,可巧还迎上了世子妃。”
没几步就走到了里头,谢纨纨穿的一身大红锦缎雪白狐狸毛的斗篷,耀眼的很,庄太妃在里头一眼就瞧见了,笑道:“纨纨来了?快进来,这里头更暖和些。”
谢纨纨在外头脱了斗篷才进去的,里头果然暖风扑面,还有水仙花的香气儿,庄太妃家常穿着件杏黄缠枝花的袄儿,比平日里都鲜亮些,笑盈盈的样子,比平日里看着的那般素净显得气色更好,简直像个小姑娘似的。
谢纨纨歪着头端详了一下,笑道:“母亲合该穿些鲜亮颜色,今儿我瞧着,就显着喜庆,这是有喜事吧?”
庄太妃笑道:“你弟弟的封号下来了,是靖王,皇上已经晓谕礼部了,正月里就下旨。”
果真是喜事!
靖王,那就是亲王爵了,未成年皇子封王通常都是郡王,或为国公,后或累为亲王,小九还没到十八岁,直接封了亲王,可见皇上恩重了。
谢纨纨笑着福身恭喜母亲,怪道淡然如母亲,今日都能见这样的喜气,银针端着一个大食盒进来,笑道:“娘娘的燕窝粥,世子妃也用一碗?”
另外还有四碟精致点心,里头有谢纨纨喜欢吃的龙眼窝丝糖。
银针双手捧了燕窝粥奉谢纨纨,笑道:“世子妃不知道,这封号昨儿个就知道了,今日还有一件喜事呢。”
“什么事?快说给我,也叫我喜欢喜欢。”
银针抿嘴笑,庄太妃才说:“虽说还没定,不过说与你倒是不怕,今日泰安大长公主带着他们家大姑娘进宫来了一回,那孩子我瞧过了,大方柔和,模样儿也好,是个好孩子。”
谢纨纨会意,这就是给小九挑的媳妇了,泰安大长公主的长女,身份上是够的,不过模样性子,谢纨纨就是以前见过,那会儿这女孩儿还小,也看不出什么来:“泰安大长公主在景帝爷的公主里虽不显山露水的,可这么些年,一家子都和睦,婆母驸马都敬重公主,就是几个嫁出门的姑奶奶也与公主好,显见得是个明白和气的,她教导出来的姑娘,想必是不错的。”
谢纨纨又想了想:“我隐约记得,他们家的大公子才十五六岁就到先帝御前办事了?”
谢纨纨不是十分关心朝政的主儿,这会儿想了老半天,才隐约记起这样一个人。
庄太妃笑着点点头:“你记性倒好。如今皇上也看重他,派到浙江去了。”
“浙江怎么了?”谢纨纨确实是不大关心这个的。
“皇上有意整顿海商吧。”庄太妃也不欲多说,就转了话题:“你倒也有闲,腊月里各家都算账呢,你也不理理你的那些?”
庄太妃这话一说,谢纨纨立刻叫苦连天起来:“可不就是为着这个,我才进宫来求您吗?您可得管我,不然我就麻烦了。”
庄太妃失笑:“我猜着了,你的嫁妆里头零零碎碎也有不少东西,你不会吧?傻了吧?找我要人来了,是不是?”
她娘今日真是跟自己生病前记忆中一样活泼了啊!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谢纨纨拉着她娘的手就撒娇:“您可不能见死不救,怎么着也要挑两个人给我使。”
“大过年的,胡说什么!”庄太妃轻轻啐她,又笑道:“你也不回娘家要人去,倒寻上我来?再说了,你们家那么多人乌眼鸡似的盯着,我赏人去,不是显眼的很么?”
“您快别提了,我娘家母亲原是挑了两个嬷嬷给我,我以前连见也没见过,原打量她们是来享福的,也没理会。没承想,前儿天津那边的庄子送东西银子来,我没空搭理——好吧,您别笑,我也没兴趣,就打发世子爷跟前的翠珠替我算了一回收着了,这两日,这两人突然勤谨起来,就是没事儿也往我跟前走几遭,我才知道,原来还打着这样的主意呢!”谢纨纨简直是在叶少钧跟前说话没人搭理惯了,这会儿说起来也压根不用人搭话。
她笑着说:“您知道,不过几万银子的事儿,能多要紧?我原没往那边想,还是我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有个灵醒的,悄悄儿的提醒了我一声,我才想起来,上回下聘的时候,不就闹过一回么?在有人眼里,这就不少了。我琢磨着,我再装傻个几日,就要上门来了。我这才想着,来求您呢。您好歹疼我一回。”
庄太妃笑道:“你们家的事,拖我下水做什么?你也说了,不过几万银子的事,我倒打发人去,叫人知道了,还不知怎么笑话我呢,何苦来背这个名声,你娘家母亲眼望着,你给她些也就是了。你若是缺银子使了,只管来我这里拿就是。”
“那可不是就这么打发得了的。”谢纨纨道:“瞧这个打算,是整个都想搬过去呢!其实我也不是舍不得银子,还不是瞧着这样偷偷摸摸算计的做派,我瞧不上眼,偏不想给!真是要银子,当面说了,一万八千的也不难。”
“话说的这样硬,你也不自个儿就办好?倒是理直气壮的叫我背黑锅?”庄太妃笑骂。
不过撒娇是谢纨纨的拿手好戏,庄太妃叫她缠不过,笑道:“好吧好吧,横竖我这个做娘的就是专职替你们背黑锅的!”
☆、104
“嘿嘿嘿。”谢纨纨笑,她知道母亲肯定会出手帮她的:“果然是母亲最好。”
庄太妃道:“你们家如今还是徐氏当家,人多了也碍眼的很,我就打发一个人来罢了,横竖只几万银子的事,也用不着多大的阵仗,叶锦在你们家这么些年,也辛苦,让他们两口子出去做个小官儿,也算没白伺候一场。”
谢纨纨会意,调走叶锦,换个人来,多少算个理由,这会儿跟当初赏叶锦到王府的时间事件人物都不同了,自然就不是同一种处理方式。
这是庄太妃多年来深宫浸淫的经验了,谢纨纨想了想,虽然和她想的不一样,达不到搅合王府的效果,可到底也不好让母亲叫人说闲话,便应道:“也罢了,那就悄悄的吧。”
庄太妃失笑:“怎么着这么不足性,你还想怎么着?”
谢纨纨扁了一下嘴:“也没怎么着,就是想叫王妃不自在罢了!”她也不用庄太妃问,就道:“这鬼地方,没半点儿好处,偏起心来简直光明正大,看着可讨厌了,您说世子爷有哪里不好了?他们就瞧不上他!哼,他们瞧不上我们,我们还瞧不上她呢!迟早把王府给她搅合了!”
这腔调无赖的要命,他们我们的又说的乱七八糟,可庄太妃还是听明白了,因为以前,不止一次,她的女儿义愤填膺的对那个偏心的王府表示过不满,不过那个时候,江阳公主的说法是:他们最好得个气派的儿媳妇,才不管王妃那假模假式的样子,只管给她打的稀巴烂才好!
这会儿看着谢纨纨,庄太妃忍不住笑了出来。
坐了半日没见十二殿下跑进来,谢纨纨就问了一句,庄太妃笑道:“你九弟的王府已经定了,如今正在修葺,小十二知道了,非要去看看,今儿小九就带着他去了。”
小九也是惯弟弟的,谢纨纨笑着想。
过了两日,庄太妃给安平郡王世子夫妇赏年货,同时把曾经赏来的女官叶锦调走,重新换了个叫小雅的七品女官,在世子夫妇院子里伺候。
寿宁宫的女官黄姑姑来办的这一趟差使,她也是在太妃娘娘跟前伺候了上十年的了,知道太妃娘娘与安平郡王妃并世子妃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只没想到这一回,徐王妃客客气气,半个多的字都没有,请了黄姑姑坐了,奉了茶,听了庄太妃的吩咐,就应了。
也不全是说话的事儿,要紧的是徐王妃的神情,似乎颇为漠然而不大关心似的,就好像这跟外头随便买个丫头似的,一点儿也没关系。
黄姑姑在心中嘀咕,这位王妃这是怎么了?不大像平日呀。当然她也不巴望着出事,见徐王妃省事,她也就跟着省事了不是?
送了东西,交了人,叫叶锦交割了差事,黄姑姑就回宫复命去了。
这个小雅,谢纨纨没见过,待她进来磕了头,谢纨纨赏了二十两银子,对她说:“你来做什么,太妃娘娘想必是吩咐过的,就不用我多吩咐了,就是里头的关节,想必你也清楚?”
小雅是个圆脸的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此时脆声回道:“是,太妃娘娘吩咐过了。”
谢纨纨道:“这事儿不大,银子也不多,只是看着的眼睛不少,还得做个样子,我跟前有个丫鬟,是从侯府跟着我过来的,叫她跟着你学学,一则她也学些东西,二则,有话说了也好搪塞。”
小雅笑道:“正要向世子妃讨个人呢,这可巧了。”
谢纨纨就叫石绿上前来,石绿和朱砂是两码事,不是个十分求上进的,但可喜的是并不蠢笨。想来也是,就是在永成侯府,蠢笨的丫鬟也做不了房里的大丫鬟。
石绿只不过是心性单纯天真罢了。
谢纨纨现在把自己与叶少钧的饮食交绿丹管着,把衣物首饰的使用交给了朱砂,小仓库依然是翠珠掌管,如今正好打发石绿去学着算账管银子。
另有四个大丫鬟伺候起居,跟着出门,并值夜等,柳嫂子领着三个管事妈妈并大小丫鬟,几等的婆子们,管着院子里的大小事,连同世子的燕园往各处要东西,往各处送东西等,一应都井井有条。
第一件差事就是把谢纨纨几处庄子、铺子送来的银子收了,送来的东西,分出份子,往各处送。
宫里太妃娘娘处要孝敬,九殿下、十二殿下的就一并搁在一起了,既进了宫,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处都要孝敬,连同几位主儿,不拘多少,不能拉下了,顾家算是外家,自然也要送。还有谢家、侯府、几位叔父处,外家秦家,也都要挨着送。
另外还有交好的几位姐妹,不能送米面干货,另送奇巧精致赏玩物件等,林林总总,牵扯不少,又要考虑关系亲疏,又要合着身份,还要虑着人家送来的东西多少,十分考功夫。
谢纨纨当然相信母亲给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瞧着她年岁不大,怕略有些不周,不过回头瞧了一回,竟是十分妥帖,谢纨纨就放心了。
进了腊月二十,各处都开始挂灯笼了,府里连花树上都扎上了绸布做的绿叶和绢花,到处都喜庆的很,谢纨纨在炕上坐着,抱着个珐琅的手炉,正看着石绿拿东西给她看:“小雅姐姐说这个轻巧,样子又新,正好送姑娘们,叫我拿进来给世子妃瞧,回头正月里姑娘们来坐坐,才便宜。”
两盒十二根一排的缕空镶珠金簪子,花纹精致新巧,又不重,果然很合适,这里看了一回,谢纨纨就叫石绿搁在多宝阁上。又见小雅自己进来,后头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只长扁的木箱,搁在进门右手边的桌子上。
小雅笑道:“世子爷打发人送进来的,倾的一千个银锞子,每个一两,也有四喜的,也有如意的,也有吉祥的,预备给世子妃赏人。”
谢纨纨心中一动,叫了柳嫂子来问:“咱们院里如今丫鬟媳妇们每个月月例都是多少的?”
柳嫂子回道:“一等管事媳妇六个,是二两银子一个月,一等大丫鬟二十二个,都是一两银子一个月,余下的就是五百钱一个月的。”
这是把谢纨纨带来的嬷嬷和丫鬟都算成了一等的,谢纨纨眼珠子一转,对柳嫂子道:“我想着,大家伙儿都辛苦了一年了,这眼看着过年了,谁家都要置身新衣服不是?或是拿些东西回家里,也是瞧着出息了。我的意思,照着公中的月例,咱们院子里自己出银子,给每个人再发一个月月例,嫂子瞧如何?”
柳嫂子有点儿迟疑:“算下来也不过是四五十两银子的事,其实不是十分要紧,只是府里原没有这样的例,世子妃施恩了,府里别的地方伺候的人只怕有想头。”
不就是要这个想头吗?谢纨纨是存了心要搅合了这王府的,便道:“我知道公中没有这样的例,这也是我念着你们辛苦。是以这个银子,我们自己出了就是,嫂子明儿把名册拿来算一算,一共要多少银子,叫石绿兑给你,就小年那日发罢了。”
柳嫂子也只得应了。
燕园的动静实在叫徐王妃有点肝疼,简直没个消停。小年一过,各房各院,连同公中伺候的人都自然议论纷纷,尤其是低等的仆役,不像一等的那些媳妇丫鬟们有脸面,常有进项,一年到头就靠着那点儿月例,倒是越发羡慕的了不得。
都说能进燕园伺候,是命好。
当然,也都纷纷说世子妃虽年轻,可待人温柔和气,体贴下人疾苦,手里也大方,别说这回,就是平日里往燕园送东西,世子妃也总打发些钱或者点心之类。
这种赏钱其实是常有的,可架不住有年底双薪在那辉映着,也都成了世子妃大方和气的表现了,这些低等的仆役,大部分都是外头进来的,在京城底层群众中盘根错节,亲戚、街坊,在各家伺候差使或者送东西的都有,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牵扯。
所以叫谢纨纨没想到的是,她不过是想搅合搅合这个王府,倒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安平郡王府和气大方的世子妃’了。
当然,这是后话,要慢慢的才会显现出来,只是如今,谢纨纨听着府里的反应,深觉满意。
四五十两银子就能搅合一回,真划算!
不过谢纨纨还没高兴完呢,腊月三十这日早上,谢纨纨往徐王妃、郑太妃处走完了,回燕园用早饭。
她总觉得今日徐王妃的神情有点儿不同,似乎有点兴奋,又压抑着不叫人看出来似的,不过她今日很往谢纨纨这里看了几回,说话也比平日里温柔和气,总的来说,就是一种暗自欢喜的样子。
她有喜事还是怎么着?
谢纨纨觉得自己可闲了,没事尽琢磨徐王妃的鼻子眼睛,这还没自嘲完呢,四个小丫头端了食盒上来摆早饭,一起进来的,还有朱砂。
谢纨纨笑道:“你怎么当起这个差使了?”
朱砂看小丫鬟们把菜端出来就退下了,才一边布菜伺候谢纨纨用饭,一边轻声说:“有个事儿,咱们院子里的丫鬟丽珠好像有孕了。”
☆、105
咦咦咦?谢纨纨筷子悬在半空了:“你怎么知道的?”
谢纨纨回想了一下,不是很想得起丽珠的样子来。
她进门之后,除了自己的陪嫁丫头和叶少钧房里原本伺候的八个大丫鬟,徐王妃又挑了十二个一等的大丫鬟来伺候,谢纨纨从来都对徐王妃抱有戒心,定然是先就认定了这些丫鬟里头,什么目的的都有。
也不会轻易让人近身伺候的。
朱砂倒是很淡定,完全像是在说这个点心做的不错似的:“因今儿是除夕,有些人要轮值,有些人告假回家去一日,不齐全,是以我们底下几个处的好的姐妹昨儿凑了二两银子,请厨房替我们做了一桌菜,晚上下值了聚聚,是那个意思。”
这进门才两个月不到点儿,朱砂就跟这府里原本的丫鬟们难舍难分起来了?倒真是一把好手呢。
不过想来朱砂是有意结交,别的丫鬟,说不准也有有意结交的?朱砂可是世子妃的陪嫁丫鬟,也是很显眼的。
朱砂接着道:“上菜的时候,别的也罢了,上了一道炖鱼,我就看见丽珠脸色变了,别过脸去,只说内急,就出去了半日,这么着我才想起来,先前坐着说话等人等菜的时候,桌子上四色小食,她就一直在吃梅子干儿。”
谢纨纨点点头,听起来是有点像,不过她瞧朱砂的样子,似乎还有话说,就没急着说话,果然朱砂又道:“当晚我就留意丽珠了,只没有多大异样,不过后来我们行令的时候,跟丽珠同房住的芳珠换过来坐了我旁边儿,跟我说了半日话,抱怨她小日子不大好,总是早来,最后好似无意的说了一句,丽珠上个月也没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影响的。”
谢纨纨笑了笑:“你觉得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朱砂迟疑了一下才说:“我觉得丽珠是在掩饰的,芳珠好像是特意来说那句的。”
谢纨纨也是这样想的,她说:“你是跟着我从侯府过来的,不管你做什么,跟什么人混在一起,别人眼中,你始终是我的人,是以有些人有意想我知道什么,故意让你知道了,你自然会传给我知道,这种小花招,倒也不稀奇。”
“是。”朱砂道:“不过我想,有人有意要叫世子妃知道点儿什么,世子妃还是要知道才好,才能早做打算。”
谢纨纨笑道:“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不管什么事,总得先知道。说起来,这丽珠芳珠,来燕园之前,都在哪里当值呢?”
朱砂显然是知道谢纨纨会有此一问,连忙道:“两个都是府里的家生子儿,进府后都在姑娘们跟前伺候的,也是从三等慢慢做到一等的,丽珠在三姑娘跟前伺候过,芳珠在二姑娘跟前伺候的。”
谢纨纨又想了想,还是想不起这个丽珠的模样来,就对朱砂说:“这事儿我知道了,不用急,回头再说,今儿除夕呢,别闹出个什么事来才好。”
朱砂果然就不说了,伺候着谢纨纨用了饭,谢纨纨打发她走了,一个人坐在那里托着下巴想来想去。
瞧今儿徐王妃的样子,显然是有意要把这事儿透露给谢纨纨知道,她是觉得,这丽珠有孕是叶少钧干的,还是觉得就算不是叶少钧干的,叫谢纨纨知道了,也要怀疑是叶少钧干的,然后闹腾起来?
其实仔细想想,这是有根据的。
叶少钧与谢纨纨定亲前就有了外室,还生了庶长子,一个好色的名号是跑不掉的,谢纨纨耿耿于怀是应该的,所以一旦有自己房里的丫鬟有孕,谢纨纨要怀疑叶少钧是很顺理成章的。
尤其是新婚夫妻,别的事上都常互相护持,甚至连银子或许都不会格外在意,就是这样事上,常是格外有心的。
所以就算徐王妃拿不准这丽珠到底是怀的谁的孩子,她只管做个姿态顺手推一把,利用谢纨纨跟前的人,半遮半掩的做出有意透露给你,我好看热闹的样子,有沉不住气的大约就会怀疑叶少钧了。
不过这样按照常规做出的局,搁在不怎么常规的谢纨纨跟前,就没什么作用了。
谢纨纨眼睛转了又转,摸着下巴想了又想,正这个时候,外头一叠声的说世子爷回来了。
除夕连皇上都不干事儿了,叶少钧却一早说有事出去了,倒也不大久这就回来了,谢纨纨笑嘻嘻的迎到门口去,随手就挽了他的胳膊,笑道:“外头冷的很罢?快进来快进来,有好事儿跟你说。”
叶少钧看看她,这屋里烧着银霜炭,暖和的很,谢纨纨只家常穿了件薄薄的大红锦缎的小袄儿,脖子上一圈儿短短的白毛,倒衬的一脸红玉般颜色。
谢纨纨亲手伺候叶少钧脱下外头粘了雪的黑色貂毛披风,又把自己的手炉给他暖着,笑道:“我今儿听说一件事。”
也不等叶少钧表态,她就事无巨细的把丽珠这个事儿说了,叶少钧只简单的点点头。
谢纨纨笑道:“我琢磨了半日,王妃大约是打算诱导我猜想是你干的好事儿,你说是不是?”
叶少钧也只是很简单的点点头。
谢纨纨又笑道:“她倒是见不得一点儿缝儿,略有个机会,就想兴风作浪,就爱恶心我。”
叶少钧终于开口了:“因为她总落你手里。”
“嘿嘿嘿。”谢纨纨笑道:“说真的,我就爱看她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连叶少钧都失笑。
“这一回,咱们也给她搅合了吧?”谢纨纨笑道。
“嗯?”
谢纨纨是琢磨过的,她挽着叶少钧的手臂,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说:“她想等着看我的热闹,我也等着看她的热闹去,你得找几个她不知道是你的人的人,有没有?”
叶少钧点头。
他只需要听这一句,就知道谢纨纨打的什么主意了,徐王妃想要诱导谢纨纨以为是叶少钧干的好事,谢纨纨则想要反过来诱导徐王妃以为是安平郡王干的好事。
谢纨纨笑道:“你别以为我成天闲着,我都打听清楚了,自从二妹妹之后,王府一共有七次侍妾或是丫鬟有孕的,不过有的难产有的流产,没一个养下来的,要说一回也就罢了,七回呢,说跟王妃没关系谁能信?”
安平郡王自然也是不信的,谢纨纨明白,安平郡王不是个糊涂人,要说糊涂人王府也不会这样,安平郡王只不过是不想理睬罢了。
像这个男人这样凉薄的,实在少见。
徐王妃既然把持的这么紧,那她对安平郡王可能让某个丫鬟有孕是有心理准备的,而且也是提高了警惕的。
谢纨纨道:“我想着,我们两个假装闹一闹,你就恼了,打发人去查,结果查出来是你爹干的,漏点儿似是而非的线索给王妃,也叫她疑惑疑惑。”
叶少钧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用闹。”
“假装一下都不用吗?”谢纨纨高兴的说:“会不会不太逼真?”
嘻嘻,叶少钧连假装闹一下都不舍得!
谢纨纨果然是凡事都往最好的方向去想,不过徐王妃除外,对于这个女人,她永远把她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叶少钧看着她,目露温柔笑意。
“咱们亲热一点,她反而更怀疑。”叶少钧说。
“嗯?”谢纨纨歪歪头,然后立刻就被叶少钧的歪理说服了:“有道理!叫她疑神疑鬼,觉得我是确认了不是你干的!”
果然,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谢纨纨又发挥了她浮夸的演技,虽然因郑太妃在府里,今年的年夜饭,在京城的两位叔父都带着一家子回来王府团圆,是以都是分男女各坐各的,谢纨纨不可能跟叶少钧一桌子秀恩爱,可谢纨纨进门就笑的比蜜还甜,目光时时看过去,甜的叫叶少蓝都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徐王妃当然也看见了,她不动声色,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倒是众人都觉得这世子爷与世子妃可真是恩爱啊。
叶二老爷的夫人王氏是常在徐王妃跟前出入奉承的,这嫂子贤良,手里大方,时常帮他们,王太太多少知道些这位世子妃进门来的举动,她也是做了婆母的人,当然知道哪个婆母都不会太喜欢这样强硬的儿媳妇,是以这会儿她坐在徐王妃旁边,就小声评价了一句:“就是恩爱也要看看场合,到底是小家子出来的。”
徐王妃一脸不置可否,却又轻轻点点头。
王太太就知道说到徐王妃心坎上了,自然巴不得说得叫徐王妃喜欢才是,又道:“说起来这位世子妃也古怪着呢,先前琳丫头进来了,去给世子爷与世子妃请安,不到一盏茶时候就过来了,说是世子爷不在,瞧着世子妃不大喜欢的样子,不好多坐,怎么这会儿又欢喜起来了?嫂子瞧,她与四弟妹倒说的一脸笑。”
王太太的意思,当然是谢纨纨不大愿意理睬她这样的没什么出息的亲戚,只跟有出息的来往,可这话听在徐王妃的耳朵里,却叫她疑惑起来。
听这二弟妹的意思,先前她进门的时候,谢纨纨在自己屋里是不大喜欢的,如今叶少钧回来了,她却这样,是怎么回事?
徐王妃心里影着那件事,自然越发觉得古怪了。
☆、106
徐王妃在心中有点疑虑,不动声色的看了自己跟前得用的商嫂子一眼,商嫂子自那日被谢纨纨叫去问了一回请安时辰,反叫谢纨纨借此闹了一回之后,她不敢怨恨叶少蓉,也就自然而然的怨恨谢纨纨了。
她恨的是明明徐王妃跟前这么多人伺候,谢纨纨偏挑了她去,做了炮灰,叫郑太妃叫去骂了一顿。
其实谢纨纨挑她去问,当然是因为她是徐王妃跟前的红人儿,闹起来不管板子打到谁身上,都合了她要搅合掉这个家的主意。
这会儿商嫂子在跟前伺候,见徐王妃使个眼色,自然心领神会,就往外头去。
徐王妃掌家十数载,就算面儿上的功夫,商嫂子也是去哪里都是有人问好说话的,要问个什么话也都容易。
这边略坐一坐,就摆上年夜饭了。
众人刚刚落座,自然是长辈说上两句话,就热热闹闹的开饭,这位王太太离谢纨纨三个座儿,隔着三个人都要问她一句:“世子妃家的大哥儿怎么没抱来呢。有一岁多了吧?我们都还没见过呢。”
这种当面打脸,揭人伤疤的事,叶四太太陈氏连同桌上几位姑娘,都不由的看王太太一眼,这位也做的太明显了吧。郑太妃也皱眉:“哥儿还小,你要看早不去燕园看,这会儿问什么?”
谢纨纨半点儿也没恼,还是笑嘻嘻的样子,就算她明知道这婶娘问话是想要给她没脸,可是她还真没有那种感觉。
这孩子的来历不同,谢纨纨并不以他为耻。
见郑太妃替她说话,今儿又是大过年的,谢纨纨决定温柔一点,笑道:“是呀,一下晌午我们都在燕园呢,大哥儿也在我屋里玩,婶娘不说来看看,这会儿倒问起来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婶娘是挂念大哥儿呢。”
最忍不住笑的,竟然是叶少蓉,她当然是愿意看嫂子吃瘪的,不过她心中其实也明白,这点儿言语挑衅,绝对放不倒谢纨纨,只是看她又会怎么回话而已。
这句话回的太妙,她是单纯的忍俊不住。
到底她这一辈子,也没有太多要忍的东西,是以克制力总要差点儿。
其他几位姑娘掌得住的,只略略侧头,悄悄的笑了一下。
叶四夫人陈太太也没想到谢纨纨这样口舌如刀,她不好笑,便低了头摆弄筷子,幸而自己并不用怎么奉承兄长嫂子,当然,也同样并不用奉承世子爷世子妃,单纯的看个热闹,还是很有趣的。
只有王太太脸有点发红,她就像许多人那样,没有料到谢纨纨回话会如此犀利而不留情面,在这些人的眼中,小姑娘、新媳妇,总是腼腆些,脸软些,拉不下脸,又顾忌名声,生怕别人说她牙尖嘴利,泼辣不贞静,是以对一些不是十分过分的言语,尤其是对着长辈,心里就是不喜欢,面上也就罢了,忍下来作数。
她就想端着婶娘的身份,给谢纨纨一个不大不小的没脸,以此讨好徐王妃罢了,今儿她正求了徐王妃,给她儿子谋一个差使呢。
可这会儿这个样子,谢纨纨这样厉害,又有郑太妃明显不悦,王太太喉咙里梗了一下,就默默的咽了回去,没再说话了。
反是徐王妃接话道:“既然你婶娘们都说还没见过大哥儿,世子妃打发人抱来给一家子瞧瞧也好。”
这里总共就两个婶娘,哪来的都?陈太太不干了,不背这种冤枉黑锅:“回头再看吧,要我说,这会儿都用饭了,又折腾起来,反是不美,且外头又冷,厅里有唱戏的,院子里又要放烟火了,别吓着哥儿,横竖一家子,常走动的,要看哥儿,什么时候看不得呢?大嫂、二嫂说是不是?”
这是不求人的,态度果然就不同,郑太妃便道:“老四媳妇说的很是,什么时候不能看?”
有太妃说话,众人自然就不好再说话了,谢纨纨更不理会,只管安坐,倒是王太太的大儿媳妇一直在婆母跟前站着伺候,舀汤布菜等,谢纨纨却坐着吃自己的,任凭丫鬟伺候徐王妃,她也机敏,见王太太很往她这里看了几眼,有点儿欲言又止的样子,谢纨纨就先发制人了:“大嫂子坐下来用一点儿吧,既到了咱们家,自有丫鬟伺候婶娘,你只管交给她们,也松泛一回。”
这位大少奶奶看着就没有谢纨纨机灵,听了反不敢动,王太太没想到谢纨纨还会率先发难,并不是等着自己发难了她再反驳,倒有点发怔,只有徐王妃淡淡的道:“世子妃,媳妇伺候婆母原是应该的,大少奶奶这也是一片孝心。”
真要论眼角眉梢的争斗,婉转中含着数层意思这种斗争方式,徐王妃还真是个中高手,短短一句话,没半个字说谢纨纨,可却叫人知道,谢纨纨从来没有这样应该过。
可惜这种精致婉转的格局,遇到谢纨纨这样的混世魔王,就有点儿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谢纨纨笑道:“原来是这样,前儿在宫里,我听王妃在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跟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自有丫鬟伺候,娶儿媳妇也不是指望着儿媳妇伺候起居的。我才以为,婶娘家里丫鬟不够,大嫂子才要伺候婶娘呢,还想着咱们家这会儿有丫鬟,大嫂子原可以坐下来歇歇了。”
她笑着补充了一句:“原来这个跟丫鬟没关系,是婶娘摆给母亲看的排场呢。”
这话太有恶意了,徐王妃与王太太脸色都微微一变。
明明见谢纨纨没有在徐王妃跟前伺候,王太太又是在别人家做客,偏要自己儿媳妇在自己跟前伺候,说是示威还真说得过去。
而且……谢纨纨往郑太妃那边看,这里还有个婆母呢,王太太让儿媳妇在自己跟前伺候了,怎么她又没在郑太妃跟前伺候呢?
徐王妃和陈太太除先前摆箸安碟,上菜后坐下来也都没站起来。
很显然,全程伺候婆母用饭,这是王府从来没有过的规矩而已。
通透如谢纨纨,当然一眼就看出这里头的花样来了,所以谢纨纨才敢挑这个话儿,不然,儿媳妇伺候婆母,这是在哪家哪户都挑不出错的规矩来。
如今到了谢纨纨跟前,偏就叫她挑出错儿来了,还挑的王太太心中恐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谢纨纨歪着头对着王太太甜甜的笑了笑。心里冷笑:你要讨好徐王妃,那是你的事,只你也不打听打听姑奶奶是什么人,就敢踩着我去讨好她了!
王太太叫谢纨纨这样一说,还真不敢让儿媳妇继续伺候来,还得和颜悦色的道:“世子妃说的是,今儿这样好日子,一家子都喜欢,你也只管坐下,才是一家子的意思。”
这一晚的年夜饭,叫谢纨纨这样来了一出,再没有人敢轻易挑衅了,但凡有心思的,都老实起来,接下来算是好生的用了一餐。
谢纨纨的战斗力除了叫叶少蓉不敢轻易招惹以外,现在连亲戚也不大敢招惹了。
初三的那日,谢纨纨正式把大哥儿接到自己房里抚养,苏氏的事闹出来退婚风波,后来还是谢纨纨说了,孩子总得要有母亲养着才好,如今暂让苏氏养着,自己嫁进来之后,再处置苏氏就是。
谢纨纨十一月初八进门,已经是残年了,也就没立即打发苏氏走,只与她谈了一回,问明白了她的意思,叶少钧在外头安排妥当了,过完年再走。
苏氏本就不是言哥的结发夫妻,不过是通房丫鬟罢了,是以不愿守着,愿意嫁人也很平常,谢纨纨也不为难她,叶少钧在酉阳寻了一户人家,家境贫寒,只有几亩薄田,当家人老实,妻子早逝,一直没有续弦,拉扯大三个儿子,与邻里都处的好。如今就把苏氏说给他的大儿子。
叶少钧打发人买了二十亩田给苏氏做嫁妆,那家子已经欢喜的了不得了,谢纨纨又给了她二百两银子防身,允她把自己的首饰衣服都带走,于初三一大早,就坐车去了酉阳。
大哥儿早上没见着娘,哭了两回,不过熟悉的乳母还在,倒也用不了多久就哄好了,自己爬在炕上,搂着个香香的柚子玩儿。
谢纨纨坐在一边看他。
小家伙养的胖乎乎的,冬日里穿的又多,小熊一般,爬都费力,他的眉眼还看不出像言哥来,大大的圆眼睛十分黑亮。
近午饭的时候,叶少钧回来了,熟悉如谢纨纨,一眼就发现他的脸色有点儿古怪,叶少钧坐下来,随手摸了摸大哥儿的头,大哥儿好奇的看他一眼,见他只摸了摸,并没有继续逗自己,他也就不理睬了,继续滚柚子。
谢纨纨说:“有什么事?”
叶少钧脸色越发古怪了,似乎在考虑措辞,谢纨纨笑道:“怎么回事?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叶少钧这才说:“前儿你说的那个丫鬟。”
“怎么?”谢纨纨道:“难道还有别的古怪?”
“真是我爹的。”
“啊?”谢纨纨傻眼了,这假戏真做做成真的了,可怎么办才好?
她院子里的丫鬟有孕,竟然是郡王干的好事,谁想得到呢?谢纨纨下意识就追问一句:“真的?”
☆、107
对谢纨纨这种质疑自己办事能力的言语,叶少钧理都不理,谢纨纨大概也没指望他理。
她只是太讶异了,下意识的就问了这一句。
谢纨纨定一定神,才终于问到正经的了:“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叶少钧不是说书的人才,就吩咐:“小刀在外头呢吧,叫他进来。”
外头一叠声的叫小刀,很快就进来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剑眉下一双细长深邃的眼睛,十分英俊挺拔,谢纨纨一见就乐了:“哟,刀爷,你这阵子没在京城呢?”
简直叫从来都战无不胜的小刀摸不着头脑。
叶少钧暗笑,小刀当然不认得谢纨纨。
现在除了自己,就没有人认得她了。
小刀比叶少钧大两岁,从叶少钧的母亲去世起,顾老太爷就送了他来,做了叶少钧的小厮,因着这个缘故,小刀虽然也算是这个府里的人,但徐王妃并不敢轻易动他,渐渐的,他和叶少钧一起长大,就直到如今了。
有这样的缘故,谢纨纨当然与他熟识,算得上小时候一起打滚过来的,谢纨纨与叶少钧淘气,从来都少不得小刀望风,小刀在叶少钧跟前有体面,底下新来的,或者外头的人,也有尊称他刀爷的,是以有时候谢纨纨也会戏谑的叫他一声刀爷。
不过这会儿她一叫,小刀连忙道:“不敢当世子妃这样称呼,只管叫我小刀就是了。我旧年就去了山东,过年才回来的,还没来给世子妃磕头,还望世子妃恕罪。”
一本正经的刀爷,叫谢纨纨都暗笑,她回首看了叶少钧一眼,同样看到他的笑意,谢纨纨就道:“你们世子爷请你来,是叫你跟我说一说丽珠的事,你知道的,你家世子爷向来不耐烦说话,问一句说一句,菩萨也要上火,还是你跟我说说吧。”
小刀早听同僚说了世子爷娶了个满意的要命的世子妃,爱的跟什么似的,这会儿见世子妃这样的腔调,果然在世子爷跟前随便的很的,更不敢怠慢,忙道:“原来世子妃是问这个,我刚好知道些。”
小刀道:“这个丽珠原是三老爷跟前马姨娘的侄女儿,是王府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府里的,她原在三姑娘院子里伺候的时候是二等丫鬟,管着院子里一些事,平日里本来也没什么,就是十月中的时候,三姑娘打发人送点心去给王爷表孝心,也不知怎么的,这丽珠原不该当班的,偏接了这差事,也不知怎么的,那日王爷偏又喝醉了,就这么阴差阳错起来。”
“唔。”谢纨纨点点头,当然听明白了,哪个府里都有肯上进的丫鬟,这个不奇怪,男主人收用个把丫鬟,也是寻常事,关键是后续问题。
谢纨纨笑道:“后儿郡王爷没动静?”
小刀道:“没有。郡王妃也并不知道,后来满府里挑人要送来燕园,倒是挑中了丽珠,一则,丽珠的娘如今也在郡王妃的院子里管着浣洗那一块,二则,丽珠模样儿在丫鬟里头,算得上一等的了。”
这样一说,谢纨纨就想起来,徐王妃送来的十二个一等的大丫鬟,别的都不论,模样儿倒是颇有几个不错的,放在别人家,妥妥的是给儿子预备的通房。
不过这也是,谢纨纨失笑,徐王妃这也是预备给叶少钧收用的嘛,谁知道叫他爹捷足先登了。
这样一想,谢纨纨差点儿就笑出声了,她原本就长的甜,此时忍了笑,眉眼却是弯弯的,嘴角两个酒窝深深的,越发甜蜜可人,叶少钧一看,几乎都可以想见她在想什么了。
谢纨纨对叶少钧道:“你是怎么个意思?”
她也不避小刀,叶少钧当然也不避,慢吞吞的说:“我原想着,既是父亲的血脉,当然禀告父亲做主即可,不过……你若是有别的打算,就听你的好了。”
谢纨纨一笑:“我觉得,难得父亲老当益壮,这又是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出个意外也叫人难受,咱们只管养着她就是了,至于王妃那边嘛……”
“嘿嘿嘿。”谢纨纨停住了,这样一笑,叶少钧就知道她有鬼主意了:“咱们只管虚虚实实。”
谢纨纨道:“我猜,王妃就算怀疑了,她也不好意思来问我!”
谢纨纨见小刀只管站在一边不吭声,便笑道:“你审了这丫鬟,知道的人可多不多?”
小刀双手乱摇:“不是我审的,真不是我审的!”
谢纨纨扑哧一笑:“至于吗?吓的这样,我跟你说,你想想,咱们院子里的丫鬟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叫世子爷的人审了她一回——别害怕,我没说就是你审的。然后呢,我也不恼,反倒叫人特意腾了一间屋子,叫她住着,免了她平日的差使,还打发个小丫头伺候她。”
谢纨纨天生就有那份儿捉弄人的机灵:“你说王妃知道了,会怎么想?”
小刀有点儿迟疑:“王妃掌管王府,若是有疑虑,只管打发人来叫她去问,也就是了。”
“王妃小眉小眼的,惯于在私底下动作惯了,肯定不会打发人来问,只会拐弯抹角的叫人打听。”谢纨纨向来看不上徐王妃那点子小家子气。
做什么都下意识偷偷摸摸的。
小刀听这位世子妃这些话,简直是说不出的似曾相识!
叶少钧只在一边闲闲的听着,并不理会,这对他来说,实在并不是大事,小刀瞧他一眼,见叶少半点儿没有开口的意思,才道:“照我看来,有大哥儿比照着,或许是世子妃贤惠所在。”
“咦,说的对呀!”正好大哥儿在这里玩,谢纨纨倒是得了提醒,当初大哥儿的事,自己就没闹过,别人不知道缘故,说不准真以为她不会闹。
谢纨纨可不想叫徐王妃舒服,便笑道:“我知道了,那你得帮我散散消息,来来来刀哥我跟你说,你这样那样……”
论捉弄人,小刀简直不是她的对手,好容易才道:“这种事,世子妃打发屋里的姐姐们去做,反是更好些吧。”
他一个大男人,叫他去传闲话?
谢纨纨笑道:“我这边自然也有动作,不过我知道你家世子爷不少人手都交给你的,你少推脱。”
小刀十分无奈,只得应了。
瞧这事儿说完,小刀也不敢在这内室久呆,就道:“既如此,我先下去了。”
谢纨纨笑道:“急什么嘛,来喝杯茶,说说话儿嘛。你跑去山东做什么?世子爷给的差使?你母亲可好,眼睛好点儿了没有?你妹妹呢?对了,你成亲了吗?你今年二十一了,也该娶媳妇了啊。”
小刀一脸惨不忍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只能闭紧嘴。
他平日里其实也不是木讷的人,在外头办过这么许多事,也是十分长袖善舞之人,只是平日里对住的都是男人,这会儿对着的不仅是女人,更是主母,还是陌生的第一次见面就自来熟成这样的主母,小刀怎么寻思都不好说话,只得闭嘴。
还是叶少钧救了他:“行了,你去办你差使去吧,别理世子妃了。”
小刀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了下去。
谢纨纨见叶少钧拆她的台,不由的嘟嘟嘴,然后又笑了,往他身边靠了靠,又习惯性的挽着他的胳膊。
这是谢纨纨习惯的动作,她总爱这样挽着自己亲近依恋的人,然后动不动就把头靠在人家的肩膀上,格外爱娇。
可是以前的她个子娇小刚刚好,如今她这样高挑,靠她母亲是不行了,变成了叶少钧刚刚好。
谢纨纨笑道:“你也该给人家小刀说媳妇了,我记得他比你大两岁呢,你都成亲了。”
叶少钧道:“他不想。”
“为什么?”谢纨纨奇怪了:“虽说底下人成亲迟,不过也没有说不想的吧。”
大户人家用的下人,丫鬟们常是二十过后才或是配小厮,或是恩典自行婚配,小厮就更略迟,只看各家的规矩,二十四五也是有的,急是不用急,只是叶少钧的说辞有些奇怪。
叶少钧迟疑了一下,放轻了声音:“你以前没有听姨母说过吗?小刀并不是寻常来历。”
“没有。”谢纨纨老实的说:“从来没有说过,只不过我记得娘对小刀也有点儿另眼相看的,他每回跟着你进宫娘常赏他东西。”
叶少钧意外:“你竟不知道?我见你对他也和气的很,还以为你是知道的。”
“那不是爱屋及乌吗!他可是你的人!”谢纨纨说起甜言蜜语来显然与叶少钧不是一个风格的。
叶少钧果然露出笑容来:“这事是外祖父的手笔,说起来我也不太知道他的具体来历,只知道他父亲是有来头的,而他母亲的死有内情,他这些年一直在追查这件事,我问过一回,他只说还不能说,我就没问了。”
是挺奇怪的,谢纨纨比叶少钧还没头绪,也只得罢了,搁下这件事不提,谢纨纨兴兴头头的去布置丽珠的事去了。
没过两日,有些话就顺理成章的传到了徐王妃的耳朵里了,世子的燕园,当然是有徐王妃的耳目的,所以谢纨纨根本不费什么劲,就把想要叫徐王妃知道的都叫她知道了。
徐王妃家常穿件湖绿色缠枝花的袄儿,戴着白貂毛的帽子,手里拿着个铜手炉,惯常的淡雅素净打扮,一副娴静姿态,可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温柔淡定,居然是很明显的惊疑之色:“这话可确实?”
商嫂子站在一边儿,双手拿着小托盘,上面一个青瓷描花盅儿,正冒着热气,徐王妃也没接,她微微躬身,轻声说:“并不止一个人听到,且单说我那表侄女儿,我是很知道她的,断不敢撒谎的。”
商嫂子又道:“再说了,这丽珠冬月里小日子就没来,大约就是那个月的事,虽说那会儿已经去了世子爷跟前伺候,可世子爷刚成亲,总在那位房里,丽珠不见得摸得到空儿不是?要真是在三姑娘跟前伺候的时候,就有了的,那……”
徐王妃听着也觉得有道理,只不过:“三姑娘院子里的人,怎么就去了王爷那里?”
“王妃忘了?三姑娘是个有孝心的,常亲自下厨做了点心给王爷送去,许是那样的空儿呢?”
“那就去查!”徐王妃咬牙道。
☆、108
徐王妃这么一查,自然就查出来十月中的时候,这丽珠果然往王爷书房送过叶少蓉表孝心的点心。
这叫徐王妃有点儿不自在起来,听了商嫂子的回话,道:“照这个日子看来,说不准也真有那个可能。”
她是想骂一句狐狸精的,可多年来端着高贵惯了,讲究不动声色,当着自己亲信竟也不好骂的,商嫂子道:“若是与小子们私通,世子妃查出来了,自然打一顿撵出去,或者配小子,断没有养在后头的理儿。”
徐王妃当然也明白:“如今我不好直接叫了丽珠来问话,你是知道世子妃的,我一叫,她当场说开了,叫老太太也知道了,王爷也知道了,反而麻烦。”
“是,我也这样说,连世子妃那里,也不能问,王妃只管装不知道。这事正该私下查一查,查实了,叫那小贱人出个意外,也就罢了。”商嫂子跟着徐王妃多年,不少事她心中是有数的。
谢纨纨现在手还伸不到那么长,当然听不到徐王妃与心腹的商量,只不过她仗着自己了解徐王妃,很明白她会怎么样而已,风声放出去,一两天都没动静,谢纨纨越发觉得好笑。
想想徐王妃想知道又不好问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笑。
这日清早,她往上房请安的时候,来的略早了点儿,正在廊下站着,谢纨纨离窗子就不过一步的样子,过一小会儿,绿丹从后头赶过来,小声回道:“世子妃,丽珠有点不大好,吃了两口粥都吐了。”
谢纨纨就也小声道:“去请个好大夫进来瞧瞧。”她们都是压低了声音的,里头竖着耳朵也听的不大清楚,就隐约听到了‘丽珠’和‘大夫’等,正此时,谢纨纨扬声道:“绿丹回来。”
然后谢纨纨又继续小声点儿道:“你拿我的名帖,去太医院请一位太医来瞧瞧吧,虽说不合规矩,可如今这是……的子嗣,轻慢不得,回头王爷知道了,自然打发人送礼去。”
这一段的声音就没压的那么小了,王爷两个字听的清清楚楚,越发听得徐王妃惊疑不定。
难道,王爷也认了?
难道,因为自己以前干过的那些事,王爷心里有些不喜欢,是以顺水推舟,把人养在燕园?
若是以前,徐王妃大约还不大会这样想,可从谢家退婚事件,到后来叶少钧打进上房,徐王妃心中也有些明白了,她自以为自己做的机密,毫无破绽的事,安平郡王其实大多知道。
她以为自己能解释的通,装的够好的那些事,安平郡王只是不想追查罢了,若是他想要追查了……
徐王妃身上都不由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所依附的这个男人有多厉害,她虽没有很多亲身体会的机会,可在兄长处,在隐约间,也算是知道不少,而这两次所透露出的这个男人的冷酷,也叫她不寒而栗。
这个时候的徐王妃,她实在是有点惧怕安平郡王的。
这惧怕都叫她有好一会儿十分举棋不定,要不然索性不管了,让那贱婢把孩子生下来也罢?
横竖自己都两子一女了,年纪也不小,就算来一个这样小的庶子,除了碍眼,其实也没多大要紧,将来也无非是分一份家产罢了。
她这点儿犹豫不决,自然也落在了谢纨纨眼里,看徐王妃思虑重重的样子,心中暗笑,她这会儿当然不说破,只管享受两三个月徐王妃又猜疑又不好问的样子,然后丽珠胎气稳了,她才假装查出来这不是叶少钧的儿子,而是王爷的儿子,禀告了王爷,让徐王妃捏着鼻子接过去。
至于落到徐王妃手中之后,丽珠会是个什么结局,谢纨纨并不是太在乎,这种存心积虑要上主子床的丫鬟,谁家大约都有,结局各异,只看主母的意思了,真处置了,也说不上什么错儿,别说丫鬟,就是姨娘,惹恼了主母,直接提脚卖了的都有。
主母顾虑的,无非是夫君不喜欢罢了。
如今谢纨纨只是吩咐了自己院子里的人,把丽珠看紧了,不许出院子,也不许吃外头进来的东西,有亲戚有姐妹来寻她的,一律挡着不许见人。
谢纨纨当然不能叫丽珠在她的院子里出事,到时候只怕反落到徐王妃手里,倒成了把柄了。
正月初九,照着习俗,徐王妃回娘家,这一次徐王妃新娶了儿媳妇,又在宫里做出了那样婆媳和睦的姿态,虽然万般不情愿,徐王妃还是带着这新儿媳妇,三个女儿回了娘家。
谢纨纨两辈子,还是第一次来徐家,徐家在京城,原本不是显贵的世家,本朝太、祖开国的时候,徐家根本还没影子,这一点,从徐家在京城的府邸就可以看出来。
比起安平郡王府的高大峻丽,又有长久岁月底蕴的府邸,徐家的府邸面积小了至少一倍,府里的一花一木,也都比不过安平郡王府的树木有年头。
徐家老太爷已经没了,老太太还在,是以七房人也没分家,如今掌家的,正是那位大长公主之女钱夫人。
这会儿一家子女眷都坐在那里,等着几位姑奶奶归宁,徐老太太坐在上首矮榻上,大约还不到六十的模样,穿一件酱红色长袄儿,头发略花白,十分富态。
徐王妃领着媳妇、女儿上前请安,徐老太太笑眯眯的连叫起来,又招手叫谢纨纨过去,拉着她的手左右看,笑道:“真是个好孩子,我一见就喜欢。”
旁边丫鬟连忙奉上表礼,谢纨纨大方的接了,笑着行礼:“多谢外祖母。”
徐老太太好像是真喜欢谢纨纨的样子,拉着她不放,叫她坐在身边说话,叶少蓝笑道:“以往回外祖家,外祖母最喜欢的是我,如今嫂子一来,外祖母就不喜欢我了,我可不依。”
徐老太太笑呵呵的:“外祖母还是喜欢你的!来来来,过来跟着外祖母坐。”
叫叶少蓝坐了另外一边。
反倒是叶少蓉好似并不十分亲近的样子。
谢纨纨心中有数,这位徐老太太是续弦,徐大老爷和徐王妃都不是徐老太太所出,而且那时候徐家并不算发达,是以徐老太太的出身并不怎么高贵,比起如今元配之子徐大老爷的这位夫人,身为大长公主之女,看不上这位继婆婆,也是有的。
不然为什么叶少蓝会说钱夫人在家里说一不二呢?
只不过……谢纨纨又一次打量钱夫人,说真的,大长公主之女也做人填房,还真是很少见的,那一日钱夫人来闹了那场风波之后,谢纨纨叫了绿丹来打听了钱夫人的事迹之后,实在很叹为观止。
绿丹当然不敢评论主子,只敢讲事情,当年徐老太爷牵扯进了西北粮草案,一家子惶惶不安,家里也是坏事不断,大少奶奶难产,母子双亡,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大长公主之女却看上了徐大老爷,非他不嫁,宁愿做填房。
后来也是大长公主在朝廷斡旋,才叫徐家脱了罪,仅被贬斥,未被追究。
有这样的出身,又有这样的功劳,所以钱夫人压过继婆婆,在家里说一不二,那还真不奇怪。
不过谢纨纨想,这位钱夫人眼光倒是真挺好的,徐大老爷也做到了一品大员了。
☆、109
钱夫人看到谢纨纨心里头就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她这辈子当然也有过挫折,可在小辈身上栽这样的跟头,被小辈这样不放在眼里,还是破天荒第一回,尤其是如今她的小姑子是谢纨纨的婆母,自己又是一品大员的夫人。
当然,大长公主之女的身份反而不值得一提了,因为大长公主已经去世了。
种种光环之下,这谢纨纨这样的出身背景,居然就敢那样给她没脸。
钱夫人是很清醒,那一日的事情,她并不像一般妇人那样认为谢纨纨的嚣张是因为靠上了庄太妃这靠山,她知道,谢纨纨敢这么不给徐王妃这个婆母脸面,其实是因为她得世子喜爱。
女人娘家再强,再有本事,若不得夫君爱重,在夫家总是要弱一点儿。
那一日闹了之后,徐王妃着实被安平郡王吓了一回,很快就回了娘家与兄长说话,钱夫人在这个家里,当然不会有什么事,不过也因着这事,叫徐大老爷颇教训了几句,这会儿看到谢纨纨心中自然不大舒服。
今日就不理不睬的。
谢纨纨也不想理睬她,正乐的清闲,只从进门儿行礼叫了一声舅母,就再看也不看过去了,只管听别的人说话。
徐家儿子七房,女眷颇多,长房二房都有了儿媳妇,徐家姑奶奶也有好几位,而且随着徐大老爷的逐渐显贵,底下小些的姑奶奶就嫁的越发好了,只是再好,当然也无法与郡王妃比肩。
这会儿一起归宁,满屋子女人,个个穿金戴银,花团锦簇,只听得说笑声,莺声燕语,颇为热闹。
这些人,都不是谢纨纨曾经交际过的圈子里的,她都不认得,所以她这会儿又娴静起来,并不怎么说话,只管听着。
像任何大家族一样,婆媳、姑嫂、妯娌、姐妹总有一出出的戏,稍微好些的家境,多半还有一两个无依无靠投奔来的表小姐之类,而且徐家这些年风光,投奔来的表小姐比别人家格外多几个,此时看着一团和气,但因着各房境遇不同,地位不同,明争暗斗也是不少的。
当然,很少有人会争的很明显,至于说话像谢纨纨那样的,就更少了。
谢纨纨瞧了一会儿,颇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还好这场面并不十分久,姑奶奶有要跟娘家母亲说私房话的,姑嫂间也有要说话的,很快就各自去里头房里说话了,徐王妃只有一个同胞兄长,自然是往钱夫人房里去说话了,其他的姑奶奶,也有去徐老太太处的,也有去看自己姨娘的,或是去自己的同胞兄弟房里的,谢纨纨见徐王妃起身,她也就忙站起来,要跟着去。
钱夫人皱眉,徐王妃一副宽厚的口吻道:“自己家里,你就不用在我跟前立规矩了,趁这空儿,世子妃也与你表妹们说说话儿,亲近亲近,我若是有事了,自然打发人找你。”
姑娘们自然也有姑娘们的话说,她这个嫂子夹在中间多尴尬,且又不熟。她简直怀疑这是钱夫人有意给她难堪。
谢纨纨正想说什么,一边的徐家二少奶奶已经站了起来,连忙笑道:“正是呢,今日第一回见表嫂,正想着亲近,既然姑母这样宽厚,不用表嫂立规矩,表嫂往我屋里喝杯茶去可好?也算偷个闲儿。”
徐家因没分家,各房子女都是大排行,二少奶奶就是二房的长子媳妇,这徐二老爷是庶子出身,想来这儿媳妇也选不到什么显贵人家,不过看如今这情形,谢纨纨想,这年轻媳妇倒是很有眼色会做人的。
不过谢纨纨还没答应,坐的略远些的一个媳妇也站起来走了过来,她年纪比徐家二少奶奶也长不了多少,二十多岁的样子,笑道:“我也正闲着呢,原就说去二奶奶屋里坐坐,如今又有世子妃在,越发热闹了。”
谢纨纨回想了一下,这是徐家最小的庶子七房徐七老爷的媳妇,年纪虽不大,她也得称呼舅母。
一句话没说,本来要尴尬的谢纨纨就成了香饽饽,看得出钱夫人颇为不痛快,不过也还掌得住,笑道:“这样最好了,你们年轻人自然更好亲近呢,王妃也就放心了。”
徐七太太就与徐二少奶奶陪着谢纨纨去自己院子里坐了,二少奶奶住的也不宽敞,不过两间屋子,屋里也只用着两三个丫鬟,跟谢纨纨当初在谢府的地方差不多大,她请谢纨纨坐了,又忙叫丫鬟拿前儿送来的那一包好茶叶泡了茶来,谢纨纨笑道:“弟妹不用忙,就是家常用的也就是了。”
二少奶奶柔声笑道:“表嫂最随和了。”
谢纨纨直笑,她不信这家里的人没听过上回钱夫人来的那一回戏,是以她笑道:“也就是弟妹这样说我了,大舅母大约不这么想。”
二少奶奶是晚辈,不好说伯娘,徐七太太就笑道:“原是大嫂说话不妨头,也怨不得世子妃呀。”
这两个年轻媳妇这样会说话,谢纨纨倒是能随意的聊下去了,照她看来,这徐家各房,不喜欢长房的大概是多数,其实按理说,徐家如今顶梁柱就是徐大老爷,只怕一家子的用度、今后的前程很大程度上都要着落在徐大老爷那里,各房不说巴结,多少都该亲近些才是,可如今看起来,倒是相反。
二少奶奶看起来好像是看谢纨纨有点儿尴尬,所以替她解个围,一则是礼数,二则也是交个好,不管徐王妃如何,徐家到底算是叶少钧的外家,这一点谢纨纨能理解。
不过徐七太太老远的都要过来捧场,就有点儿明着唱对台戏的感觉了。
谢纨纨不知道这里头有些什么关节,不好说什么,只与她们说些衣服首饰之类的话,一时说到今年的新花样扎花,徐七太太拿出手绢子给谢纨纨看:“世子妃瞧瞧这扎的莲花。”
要说花样,倒是算不得十分新奇,不过莲花的姿态清雅,扎的也精致,反正谢纨纨瞧着,比自己的手艺那是强到天上去了,很是夸赞了一番:“我倒少见七舅母这样好的手艺呢。”
徐七太太笑道:“世子妃谬赞了,这不是我绣的,是绮表小姐的手艺。不过世子妃若是喜欢,赶明儿绮表小姐去了你们家,正好可以央她绣一块呢。”
谢纨纨一听,略一停就明白了,笑道:“还有这样的事呢。”
这时候,钱夫人的上房也在说这件事:“妹妹想岔了,她这等不将人放在眼里,并不是因着庄太妃的缘故。”
一听就是在说谢纨纨。
徐王妃道:“怎么不是?以前我也见过她,也打发人打听过几回,怎么看都是老实和顺的,不言不语,谢家那位老太太你知道的,在她跟前,这位看着跟避猫鼠似的,头都不大抬,后来宫里那位招她入宫说话了,大约是给了什么靠山的意思,她就不一样了,倒后来,认了义女,封了乡君,就越发放肆起来,要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
钱夫人道:“这不过是个巧合罢了,妹妹再想,她难道又不是见过了你们家世子之后才有这些事的?若不是叶少钧进言,庄太妃会招她说话?认义女封乡君?说到头,终究还是叶少钧给她撑的腰。妹妹想想前儿的事,她闹成那样也不怕,自然是笃定叶少钧会来给她做主,后来不也是来了?”
她又道:“妹妹也是成亲近二十载的人了,想必定然明白,女人再强,也要夫君爱重才强的起来。”
徐王妃不由自主的点点头,又说:“虽如此说,只我往他院子里也放了不少丫鬟,也有几个是我特意选的,颇有些颜色,只也不见叶少钧上手。”
钱夫人道:“这个我也虑到了,平心说,这位世子妃的容貌颜色,实在是一等一的,你们家世子又是个肯拈花惹草的性子,想来一则是成亲前没到手,心里还稀罕,就是如今成亲了,也才一两个月,新鲜劲儿还没过,也是有的。二则,说起来丫鬟也终究是丫鬟,再是有颜色,终究小家子气,而且身份上差了,对爷们来说,就是上手了,也大都不会放在心上。”
叶少钧有一个外室的事,看来在别人心里,已经是拈花惹草的铁证了。猫是改不了偷腥的!
“表小姐就不同了。”钱夫人故意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与徐王妃道:“妹妹只管想想当年。”
钱夫人是觉得,安平郡王当年就是三四年没上手,上手了才这样把这个妹妹放在心里。
徐王妃就不言声了。
钱夫人又道:“绮丫头模样儿没的说,就算不如你们家世子妃,但柔媚艳丽,各胜擅场,也就不用比了,如今她成亲两个月了,只怕再新鲜也有限,去个更新鲜的,岂不是刚好?若是成了,不说你有了臂膀,单是有人分了宠,没了撑腰,她总得收敛些不是?”
徐王妃不由的就点点头,只是她因不大熟悉这些表小姐,便道:“这做妾的事,也要她自己愿意才好。”
钱夫人笑道:“这点儿妹妹不用担心,你如今只是说喜欢她,接她去小住,慢慢教导她就是,她以前没见过王府的气派,等见识了,自然就明白好处了。”
钱夫人说起这种话来还是有条有理的:“再说了,我往常听她说话,是个肯上进的孩子,到底是舅家表小姐,一个王府侧妃是当得起的,那可不是一般的妾!且她父母早亡,投奔了咱们家,又无恒产又无兄弟,便是老太太疼她,今后聘个正头夫妻,能寻到什么人家?难道还比得了王府侧妃不成?”
一时商议定了,徐王妃又说起丽珠的事来,钱夫人诧异道:“不过一个贱婢,你只管收拾了她,王爷难道还会怎么着不成?”
这样一说,徐王妃还真是踌躇的很:“若是往常,我也就处置了……”她就把她的顾虑说了一回,钱夫人听了叹道:“妹妹也是有福气的。”
徐王妃还不明所以。
钱夫人道:“妹妹只管放心,以前那些事,既然王爷都知道,却不理论,那自然就不要紧,只怕在王爷心里,那些人再来十个,也比不了妹妹一个手指头,妹妹细想想。”
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徐王妃在发现安平郡王知道那些事之后,颇有点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开头那几日,晚上好几次从噩梦中惊醒,许久难以入睡。却并没有来得及想此事代表的意义,此时叫钱夫人一句‘有福气’,一怔之后,仿若是灵犀一指,竟立刻就通透起来了!
自己算计他的嫡长子,又谋害他其他侍妾的子嗣,他明明知道,却毫不在乎,这意味着什么?
这当然意味着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人,甚至包括他的嫡长子,也比不上我呀!
这么一想通,把心里沉甸甸的重担放下来,这些日子以来有些心神不宁而至气色略微憔悴的徐王妃,不由的就脸色红润起来,眼睛晶亮,终于道:“嫂嫂说的是!”
如此一来,丽珠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了。徐王妃想,甚至连给叶少钧塞表小姐,也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
午间徐家设宴,款待几位归宁的姑奶奶以及孩子们,谢纨纨心里嘀咕:这徐王妃往钱夫人房里密谋了一晌午,到底有多完美的计划了?这气色,简直跟吃了仙丹似的,比先前来的时候,仿佛突然焕发了青春似的,年轻好几岁。
难道除了表姑娘,还有更加脏心烂肺的主意了吗?
谢纨纨并不惧怕,打定了主意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倒是只管去看那位绮表姑娘,徐家的表姑娘有六个,年纪都差不多,她看了半日,其中有一个,倒是格外突出些,看起来十五岁左右的模样,身材适中,瓜子脸儿,菱角嘴,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看东西的时候又总不自觉的微微眯起来,十分妩媚。
谢纨纨悄悄问了叶少蓝一句,果然这一位的闺名里有个绮字。
看来钱夫人还真舍得,不过转念一想,真是打定了主意要送表姑娘去高门做妾,王府、未来王爷显然是个好选择。
谢纨纨正想着,徐王妃已经对徐老太太笑道:“我今日回来,瞧老太太跟前十几个孙女、外孙女、姨外孙女,真是好热闹,把我羡慕的了不得,如今我们家就三个姑娘,偏太妃喜欢,倒是常在太妃膝下承欢,我那里竟冷清了,我想着,接了绮丫头去陪我住些日子,不知老太太可舍得。”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看向了绮表姑娘,绮表姑娘怔愣了一下,立时就涨红了脸。
徐老太太也怔了一下,并没有立即回答,倒是叫了绮表姑娘过来:“你表姨母的话你也听见了,她想接你去王府住些日子,你可愿意?”
绮表姑娘抬头看看徐王妃,看看钱夫人,然后竟然又转头看看谢纨纨,然后小声而又清晰的说:“我不愿意去。”
一时众人齐刷刷的目光又看向了来不及掩饰错愕的钱夫人和徐王妃了。
☆、110
这样当面儿驳回,还真是少见,谢纨纨轻轻的笑了一声,虽说笑的轻,可在这会儿众人都静的没声儿的时候,依然人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钱夫人脸上越发过不去了,可到底是表小姐,又不是一般下人,也不能就这样呵斥,只得打圆场道:“绮儿最是有孝心的,想必是舍不得老太太,妹妹就不要跟老太太抢人了。”
徐老太太呵呵的笑着:“我也离不得绮丫头,让她多陪陪我,就跟你在我跟前尽孝了一样。”
徐王妃也只错愕了那一下,就恢复了常态,忙笑道:“瞧老太太这话,我就是瞧着绮儿懂事有孝心,才这样喜欢的,就忘了老太太,这细想倒是我的不是了。”
最尴尬的当然是钱夫人,她提的计划,满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一转眼,这位表姑娘竟明白的当着人就说了不肯,她当然不能强着人去,就是强着去了,这种事不情愿也是没用的。
谢纨纨饶有兴致的瞧着,这家人既不是都捧着老太太,也不是都捧着钱夫人,颇有点各自为政的样子,这位绮表姑娘大概是老太太那边的亲戚,有老太太护着,才敢这样说话吧。
绮表姑娘这会儿才顺着道:“表姨母错爱,我自是欢喜的,只是我在老太太跟前惯了,因着老太太疼我,不大懂规矩,只怕倒叫表姨母为难,是以不敢应。”
其实这里头的事,谁不知道呢?只是谁也不好拿到面儿上来说罢了,这样一来,有了台阶下,钱夫人忍着气打了圆场,就把这事儿揭了过去,再没人提了。
只不过徐王妃既然存了这个心,哪里寻不出个表姑娘来呢?这世上,自然颇有些貌美如花又肯上进的表姑娘的。
而且越是貌美如花,越是有心气,不肯辜负了自己的美貌,要寻个好出路也是有的。
谢纨纨早在进门前,就知道各家都有表小姐瞧着安平郡王世子侧妃这几个位子的,一点儿也不意外,她自己重生过一次,就知道不同境遇差别有多大,而对这些出身差了的姑娘们来说,或许差别就更大了。
人之本性趋利避害,有诱惑在那里,自然就有人前仆后继的来了。
很快,刚过完正月,安平郡王府来了两位表姑娘,都是徐家的亲眷,照徐王妃的说法,是上京城来投奔亲戚的,上门来给表姑母请安,她瞧着喜欢,就留她们住一阵子。
谢纨纨只管听着不说话,这两个姑娘,本身也是姐妹,一个年龄大些,有十五了,倒是长的明眸善睐,颇为秀美,另外一个只有十三岁,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可爱,照谢纨纨瞧着,徐王妃大约是预备的这个做姐姐的,小的这个,应该只是陪衬一下,让这件事不这么显眼。
谢纨纨转头就跟叶少钧说了,叶少钧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看着,只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谢纨纨挽着他的胳膊,不满的很:“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有意思。”叶少钧的回答一贯简洁。
“人家给你预备侧妃了,你总得有个意思。”谢纨纨只是不放。
“你又不是不知道。”叶少钧终于把手里的东西搁下了:“就是皇上,没有别的考虑,也不会给臣子赐侍妾的。何况她!她能怎么着。”
谢纨纨只是不依:“咱们不提皇上!只说这事儿。”
“没有的事。”
谢纨纨急了:“你说一句能怎么着!”
叶少钧突然就笑了:“你这么着急,到底是有多喜欢我?”
谢纨纨也笑了:“当然喜欢你了,快说!”
“好吧。”叶少钧答道。
谢纨纨正琢磨着他这回答怎么这么勉强,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下文,他竟然就又捡起刚刚丢下的书看起来,原来‘好吧’两个字就是他的答案了吗?谢纨纨大怒!
正在这个时候,朱砂在门口笑道:“月表姑娘,梨表姑娘来了。”
来的这么快!
谢纨纨便放过了叶少钧,吩咐道:“请进来。”
她倒没有如临大敌,谢纨纨刚才虽说是与叶少钧玩笑,但其实也是她心中的想法,不管是谁给的,不管是什么姑娘,哪怕来一百个呢,叶少钧无意那就什么也是。
否则就是没一个来搅局的,身边丫鬟还有那么多呢,不少都眼巴巴的等着呢。
叶少钧听说了,动也没动,依然歪在那里,可偏这时候他才悠悠的说了一句:“我只喜欢你一个。”
这还差不多!
所以两位表姑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谢纨纨笑靥如花。
还有叶少钧歪在炕上看书。
两位表姑娘倒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在门口不好进来:“原来表哥也在,想必是有事情,我们回头再来吧。”
谢纨纨笑道:“有什么要紧的,一家子,妹妹们只管进来坐,不用理会你表哥。”
叶少钧抬眼看了她们一眼,终于道:“罢了,你们说话,我去书房去。”
他的姿势和语气是十分傲慢的,看人的目光也是,谢纨纨叫丫鬟进来伺候他穿了靴子,穿了衣服,说了一句:“好生招呼表妹。”他就走了。
这两个表姑娘姓殷,那个小些的表姑娘叫殷梨,还有点儿天真未泯,此时笑着吐吐舌头,很明显觉得叶少钧有点吓人。
大的那个叫殷月,她当然绝口不提叶少钧,只是笑道:“昨儿我们来,大嫂子就打发了人送了那些东西来,因那会儿也晚了,怕扰了大嫂子安歇,是以今日才与妹妹过来,一则给大哥哥大嫂子请安,二则也要谢大嫂子想着。”
谢纨纨笑道:“些许应用的东西,哪里值得谢呢。你们难得来一回,既住下了,多住些日子再走,要缺了什么,只管打发人来跟我说是一样的。”
殷月笑道:“多谢嫂子,这样疼我们。”
虽说谢纨纨挺放心叶少钧的,不过本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理,加上横竖这会儿闲着无聊,也就跟殷月聊起家常来。
这个姑娘瞧着是个聪明人,一双眼睛尤其水灵,说话也条理十分清楚:“我们家原不在盖州,只是父亲选了盖州同知,五年前我母亲没了,父亲领着我们兄妹三人过了一年,又续了弦。只旧年里,父亲任上出了点儿事,免了同知待选,如今上京来等着选官。且哥哥也十七了,预备明年下场了,如今在学里附学,跟二表弟一块儿呢。”
殷月笑道:“以前没来也罢了,如今既到了京城,自然要给长辈们请安的,我们也长些见识。”
说真的,这殷月还真不像从小儿就在盖州的,官话说的不错,而且说话也很有分寸。
照她这样一说,当然是她父亲被免了官,这是上京来走门路的,既然和徐家能叙上亲,当然徐家这样的显贵人家是一定要走动的,而且,她有意提起父亲续弦,也很有意思。
谢纨纨当然见了她们家那位继母,是她领着两个女儿上门请安的,谢纨纨记得,这妇人一脸精明,十分会说话奉承。
谢纨纨又问起她们家跟徐家的亲戚关系,殷月笑道:“我祖母原是徐家老太太的表妹,原也是在京里长大的,做姑娘的时候就是好姐妹,以前我祖母还随着祖父在京城的时候,也是常来往的,后来祖父外放出去了,才离的远了。”
“如今算一算,都十几年了呢。”殷月说。
“原来你们原是京城里的,怪道你的官话说的这样好。”谢纨纨说。
“我也是在京城里出生的,只是还没到一岁就一家子出京去了,我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殷月很会聊天,口角剪断,很爽快。谢纨纨觉得,若是不去想这个表姑娘是来跟她分男人的,其实没事坐坐喝茶说话也不错。
正说着,奶娘抱了大哥儿进来,小孩子才一岁多点儿,经过一个月,早就忘了他娘了,跟谢纨纨很亲热,抱进来就往谢纨纨跟前扑,谢纨纨忙接住他,笑道:“哥儿也来给两位表姑母问个好儿。”
殷梨早蹭了过来,摸大哥儿的小胖手,拉着就不放,殷月也在谢纨纨怀里逗逗大哥儿:“哥儿会说话了吗?”
“会一点儿,会叫爹、娘,还会说吃!”谢纨纨笑道。
大哥儿看了这两个陌生姑娘一会儿,害起羞来,扭身搂着谢纨纨的脖子,把脸藏起来。
殷月又摸摸他软软的后脖子,笑道:“哥儿长的真好,虎头虎脑的,又有大嫂子疼他,也是他的福气。”
谢纨纨觉得这个姑娘其实挺不错的,尤其是会说话,终于还是忍不住跟她说了一句:“这种事不与他小孩子相干,无非是世子爷这里的规矩,容不下罢了。”
殷月抿嘴笑一笑,并没有接这话。
谢纨纨也就没再多说,大家萍水相逢,自己善意提点一句,无非是因着对这姑娘感觉不错,若是她执意要做什么,谢纨纨也是什么都不会怕的。
殷梨就明显是小孩子心性,看大哥儿把脸别过去,又转过去看大哥儿,拿桌子上佛手逗他,终于把大哥儿逗的愿意跟她玩了。
谢纨纨就把大哥儿放到炕上,与殷梨玩,只管与殷月随口闲聊,殷月也没打听什么,只笑着谈些盖州风土人情,以及上京沿路上所见所闻,她口才很好,说的活灵活现,颇有趣味。
直坐了一个多时辰才走,殷梨跟大哥儿招招手:“下回我给你带糖来。”
大哥儿也招招手。
谢纨纨也陪着大哥儿玩,一边在想着这个小姑娘,谢纨纨也算是很懂得看人的了,这个小姑娘虽说不熟悉她的性子,可她总觉得这应该是一个聪明的姑娘才对。
正想着,门帘动了,一个妇人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大哥儿还在世子妃这里呢。”
这是谢纨纨陪嫁跟着来的两个嬷嬷之一的王长寿家的,都称她王大娘,谢纨纨道:“有什么事?”
王大娘跨进房里来,笑道:“原是我瞧着那位表姑娘来了,特打发魏嫂子抱着哥儿来的,也叫她看看,就是生了儿子,又能怎么着?”
原来这是表功来着,可叫谢纨纨听在耳里,不由的就恼了:“放肆!”
顿时王大娘连同大哥儿的乳娘魏嫂子都吓的一抖。
谢纨纨这声极其严厉,把炕上坐着玩儿布老虎的大哥儿都吓到了,呆呆的抬起头看她,圆眼睛亮亮的。
谢纨纨这才缓了一口气,摸摸大哥儿的圆脑袋,安抚了一下,把声音放平缓了些,可是话依然说的十分严厉:“胆大妄为!哥儿是主子,岂是你想支使就支使的?表姑娘想怎么着,那是表姑娘的事,跟哥儿无关,你仗着你是管事妈妈,又是我娘赏的人,平日里我也敬着你,倒敬成了祖宗了,就敢随意安排哥儿怎么着了?这是哪里来的规矩!”
谢纨纨恼的了不得。
劈头盖脑把王大娘骂的脸上血色都褪了,只是磕头,魏嫂子更是吓的了不得,她比不得王大娘来头硬,是世子妃娘家伺候过的人,总是要多一层脸面,此时早跟着跪下了,谢纨纨果然问她道:“她是主子还是哥儿是主子?她打发你来,你就来,倒比圣旨还快!你既然心里没把哥儿当主子,想必也是不肯尽心的,还是趁早打发了,再换好的来!”
说着就扬声叫道:“柳嫂子,你且进来说话。”
魏嫂子忙哭着磕头:“世子妃绕我这一遭儿吧,我平日里待哥儿实在是尽心的,今日一时糊涂,今后再不敢了。”
柳嫂子此时已经进来了,见这场面,不敢怠慢,连忙赔笑道:“这是怎么了,她们这是什么事儿办坏了,世子妃恼的这样儿。”
谢纨纨很简单的说了说,柳嫂子道:“果然该打,虽说如今她们都悔过了,要罚要打都是该的,只打发出去未免动静太大了些,就是侯府亲家太太,只怕也要不自在,再则魏嫂子平日里伺候哥儿也是小心谨慎的,且哥儿喝惯了魏嫂子的奶,倒是怕哥儿不自在,反不是世子妃疼哥儿的一片心了不是?”
说着又说魏嫂子:“你小声些儿,吓着哥儿可怎么得了。”
果然大哥儿见乳娘哭的这样,他不明所以,也有点要哭的样子了。
谢纨纨把他抱起来,才说:“快带她们出去,别吓着哥儿,柳嫂子你照着规矩处置了再来回我。”
两人又磕了头,才跟着魏嫂子出去。
☆、111
谢纨纨发作这一回,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燕园,上至管事妈妈,下至浣洗洒扫的粗使婆子并小丫头,都知道了。
大哥儿出身不好听,众人多少有些轻视,且想着这也是世子妃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世子妃就算容得他,也不会对他好到哪里去,自然也就都难免有些怠慢的心了。
如这一回,虽然并不是多大的事,但却是明明白白的轻视大哥儿的意思,大哥儿的乳娘差点被撵出去,是柳嫂子求情才只是打了板子,世子妃自己的陪嫁妈妈被掌嘴,众人掂量,自己能有王大娘的来头和体面没有?趁早儿收起那心才是。
这事儿当然也传到了上房,徐王妃听说了,倒是怔了怔,随即就冷笑道:“她倒是会装,倒是把世子哄的好。”
商嫂子没敢接这话,徐王妃也没多说,倒因此问起表姑娘们的事了:“今儿殷月去燕园了?”
商嫂子忙道:“是,月表姑娘跟梨表姑娘都去了,坐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听说去的时候,世子爷也在的,见姑娘们去了,世子爷就去书房了。”
徐王妃倒也不意外,叶少钧当然不至于急色儿的当着世子妃就跟新来的表姑娘怎么着,面儿上功夫还是要有的,看着这个殷月还是很伶俐的,知道挑时辰去,如今第一回,只管与叶少钧走个对脸儿,今后慢慢来也就是了。
徐王妃觉得殷月的模样身段年龄都很合适,且人又机灵,家里那个样子,捏住她是稳当的。
当然这些话,就是对商嫂子也不好说,只是道:“她们年轻人,常说笑也是好的。”
“是。”商嫂子应道。
徐王妃想了想:“正月里不是收了几匹缭绫?如今眼看要暖和了,做好了正是合适的时候,你把桃红和嫩绿的那两匹拣出来,叫了绣娘进来给殷月裁两套衣服,照着今年时兴的新样子裁,赶着做出来。我瞧她们姐妹也没什么东西,连胭脂水粉也用的差,真真糟蹋了好相貌,你再把我惯使的那几样,照样儿也给她送些去,我平日里也用的素净,倒也合适。”
商嫂子道:“还是王妃想的周到,表姑娘模样儿虽好,如今竟是明珠蒙尘了,越发要打磨一下就好了。”
徐王妃道:“这也不奇怪,天下模样儿好的姑娘多了,有几个能一直好下去呢?家里不好,今后嫁了人,操持劳累,慢慢儿的就不是珍珠了。她们家本来就平常,她那个继母也不是省油的灯,面儿上乖觉,口口声声大姑娘二姑娘,拿她们当宝似的,私底下怎么着我也知道些,恨不得把家里那点儿银子都搂给自己儿子,家里用度一分银子也要扣着使。”
徐王妃说起别人来,好像自己不是继母似的:“且殷月长的好,又会说话,谁见了都喜欢,她就奇货可居起来,哪里肯许在那种小地方,只巴望着进京来,靠着这个姑娘,攀上一门好亲事,一家子都飞黄腾达起来呢。”
所以有郡王府侧妃这种好事,这位就紧着巴上来了。
没过两日,殷月再去燕园的时候,谢纨纨就发现她鸟枪换炮了,颇有点不一样,脸上粉光脂艳,显出细腻光泽来,如今天气还不算暖和,就换上了一件桃红双蝶撩缎的衫儿,白丝挑银纹裙子,裁的腰窄窄的,显出少女饱满的胸以及纤细的腰肢来。
倒是首饰没换,依然不过是那两只簪子,用了两只新开的含笑花,带出含蓄的暗香来。
殷月选的时辰依然是叶少钧在燕园的时候,不过这会儿,谢玲玲带着谢萱萱和谢昭昭来了王府,正在谢纨纨屋里说话,是以叶少钧在燕园的小书房里,没在正屋,殷月进门来,给谢纨纨请了安,见几个都一起抬头看着她,就笑道:“哎哟好热闹,这是大嫂子的娘家妹子吧?眼睛都长的一样儿。大大的好好看。”
谢纨纨就介绍了一番,妹妹们也都站起来见礼,谢玲玲原本正与谢纨纨说话的,也就停住了。
谢昭昭与谢萱萱都在炕上,和大哥儿玩儿,两个都教养的乖巧,虽然好奇,也只是歪着头打量,并没有吵闹。
谢纨纨叫殷月坐了,殷月把手里的盒子放到炕桌上,笑道:“前儿跟大嫂子说起我们那边的泥人儿,与无锡的颇不同,大嫂子说没见过,可巧昨儿我收拾东西,从箱子里找出来一盒,想着拿过来给大嫂子看看。”
谢纨纨也罢了,两个小姑娘都伸长了脖子看,那盒子里是七个一套的,做的好似七仙女,一寸来长,身形窈窕,做工细致,而且不像一般泥人儿是画的衣服,这几个衣服都是用绢做的小衣服,有的手里拿着小扇子,有的拿着小绣棚,有的拿着小笔,看起来格外趣致。
别说那两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就是谢纨纨谢玲玲也觉得有趣。连大哥儿也伸手乱抓。
殷月就拿了一个递给大哥儿:“可不能吃。”
话音刚落,大哥儿就往嘴里塞去,大家都笑起来,谢昭昭连忙拿住他的手:“不能吃!”
殷月笑道:“泥人儿就剩这么一盒了,给大哥儿玩罢,倒是小布偶还有几个,正好给妹妹。”说着就打发自己丫鬟回去取:“就在莲花纹箱子的最上头,一个百色拼布包着的,里头有四个,一起拿过来。”
那丫鬟答应着去了。
谢纨纨忙推辞:“不用给她们了,表妹留着给梨表妹玩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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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月笑道:“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因着外头来的,京城里没见过,才稀罕一回,也不过是看个新鲜罢了。”
一时那丫鬟连包袱皮一起包着捧了来,打开一看,四个半尺长的布偶,也是做的仙女样子,穿着跟泥人同样的绢衣,手里拿着绢花绢扇绢伞,别的乏善可陈,只是那绢衣和物件倒是做的精致,与真衣服无异。
殷月笑道:“这里四个,三位妹妹每人一个,还有一个,听说还有一个妹妹,倒是正正好。”
谢萱萱连忙接过一个红衣服的玩偶抱着,谢纨纨笑起来:“瞧她这样喜欢,既如此,就多谢表妹了。”
谢玲玲连忙叫谢萱萱:“快谢过表姐。”
谢家出美人儿,谢萱萱本就长的大眼睛小圆脸,十分招人喜欢,这会儿说谢谢奶声奶气的,越发可爱,殷月摸摸她的头,似乎很喜欢她。
有好玩儿的东西,气氛十分融洽,几人坐着说笑一回,又上了点心,快到晌午的时候,殷月说要去上房陪徐王妃用饭了,才告辞出去。
谢玲玲这才问:“就是这位表姑娘吗?”
她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今年就要到十五了,正是说亲事的时候,谢纨纨笑道:“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谢玲玲笑道:“虽说分了家,不过咱们住的那么近,或是伯娘,或是我娘,两三日总要见一回,送送东西,说说话之类,姐姐前儿恼起来,打了王大娘一顿,她闺女在伯娘跟前跪着哭了半日呢,怎么会不知道。”
谢纨纨点点头:“实在不像话的很。”谢纨纨倒不在乎她家谁去哭,秦夫人早就对谢纨纨没有约束力了。
听说前儿为了嫁妆的事,秦夫人要来她跟前说话的,叫董嫂子就给劝了回去:“大姑娘最有主意的,夫人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那么厉害,您瞧大姑娘是怎么着的?但凡大姑娘的主意,可改过没有?如今又嫁到那边去了,又是世子妃,又是乡君,我说一句实在话,您是亲娘,大姑娘要敬着您,可您也不能强着大姑娘不是?且也强不了,再者,太妃娘娘赏了人来,您赏的人脸面再大,能大过娘娘去?”
秦夫人是典型的欺软怕硬的性子,一想起谢纨纨彪悍的战绩,果然就不敢来了,只在屋里哭一场,谢纨纨听说了,趁着要过年,先就打发人往娘家送了年货,人人都有礼。又叫朱砂跑了一趟,悄悄给了秦夫人三百两银子,说是谢纨纨给的私房。
做这种事,朱砂最合适,眼里看得到,嘴里十分会说,果然跑了一趟,把秦夫人哄的欢喜的了不得,正月里谢纨纨归宁,秦夫人对她就十分亲热。
比当年在家里要亲热好几分。
谢纨纨想,自己找到了安抚娘家的诀窍了。她虽然是个强硬的性子,可到底经过庄太妃多年的教导,知道进了两步之后,略退半步有时候会更好,几百两银子就能安抚住秦夫人,让一家子高高兴兴的,有什么不好呢?
这会儿说到王大娘,谢纨纨自然也就不当回事了,只是说:“说起来,这位表妹也真挺奇怪的,这要寻表哥,回回来我屋里做什么?虽说每回来的时候,你姐夫都在这屋里,可当着我,能做什么?别说他没这个心,就是有这个心,也不能干啊!”
说的叫谢玲玲扑哧就笑出来了:“姐姐倒是心宽。”
谢纨纨道:“我说的正经的呢,天下事都有规则,这种事也不例外,她坐着跟我说话能有什么用,难道我还说,哎我喜欢你,你给我家世子爷做侧妃吧?她真有那个心,往世子爷书房送点儿汤羹啊,点心啊,岂不是更好?既见了人,也显得她贤惠体贴不是?再则,在路上偶遇个几回,到底是表妹,做表哥的也不能当没瞧见她就走,两人面对面儿说话,难道不比在我跟前见一回世子爷强?”
“瞧姐姐说的,还挺着急的。”谢玲玲笑道。
“我是挺着急的,我这边瞧着,白不见她动,只过几日往我这里来一回,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主意。”谢纨纨觉得,等着人家发招的感觉真不好。
其实照着谢纨纨自己想来,这位表妹大概是害羞吧?到底还是小姑娘,家里虽不嫌贵,但也是官宦之家,规规矩矩长大的,也没见过男人,一时就要自己去勾搭一个男人,哪有这么容易?
谢纨纨叹气道:“说起来,她也不容易,好好一个小姑娘,长的好看了些,就叫她父亲同继母一起,要送给人做妾,她若是成了,一家子跟着沾光,她若是败了,没了命,也就这样了……”
出身不由自己选择,往往命也不能选择,尤其是女孩子,出路太有限,真落到殷月这样的境地,有几个姑娘能反抗?她们逼着自己往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床上爬,有时候仅仅是因为走投无路,这个陌生的男人,竟是她所有的路里面看起来最好的一条。
岂止是她……谢纨纨想起当初武帝朝初期,被送往西北与异族和亲的公主和宗室女们,她们的出身如此尊贵,依然没有可以选择的路。
谢玲玲却想不到这么多,她只是小声的问一句:“姐姐不担心吗?世子爷……”
“不。”谢纨纨回答的很快,但她还是慎重的想了想才说:“若是世子爷有心,女人到处都有,用不着在乎一个表妹,若是世子爷无心,表妹就更无济于事了。所以若是要担心,并不用担心这个表妹。很多事情,看起来是女人的事,实际上其实是男人的事。”
谢纨纨不能和谢玲玲解释她和叶少钧的羁绊,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这样相信叶少钧,她只能从这个角度去解释。
谢玲玲还是明白了这个解释,表妹不足为惧,真正要在乎的是世子爷的态度,她便问道:“那世子爷如今待姐姐可好?”
谢玲玲是看到大哥儿,才加了如今两个字的。
可是谢纨纨没想那么多,只是提到这个,谢纨纨不由自主的就柔软的笑开了花,叶少钧当然好!
看她这样如花盛放的笑容,简直都不用回答了。
就这样又过了些日子,这位表姑娘依然故我,每隔两三天,就往谢纨纨这里来一回,喝杯茶,坐个一个时辰的样子,就走了,她也照样儿每次都选叶少钧在的时候,打个照面,并不说话,也没有要勾搭的举动,看起来,还真的是寄居在王府的表小姐,闲着没事,与表嫂聊聊天之类。
谢纨纨还真是一头雾水,掐指算算,殷月都住进来半个月了,该准备该害羞也都够了啊,她居然没点儿动静,其实,谢纨纨觉得,她来聊天没什么不好,殷月聪明会说话,聊起来挺愉快的,就是若她不是表姑娘就更好了。
这一日,殷月刚喝完茶走了,朱砂走进来,对谢纨纨道:“世子妃,这位表姑娘有点古怪呢。”
终于要来了吗?谢纨纨简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振奋:“怎么着?”
“不止这位表姑娘,小的那位好像也有点儿,她们在这府里,这才半个月,各房的使唤人都交往的好,虽说表姑娘家里就那样,出手倒是大方,常赏钱给她们喝酒吃点心,尤其是那位小姑娘,性子活泼,爱听人讲古,常往角门子上,后头院子里,花房里这些地方听那些婆子讲王府以前的那些事。”朱砂说。
谢纨纨觉得没什么奇怪呀:“她们既不是正经主子,使唤了下人,赏点儿也是有的,不然也不知有些什么话说。就是小姑娘爱听故事,那也是常事啊,哪里古怪了。”
朱砂又道:“可是好像对二少爷的事尤其有兴趣,昨儿月表姑娘的丫鬟还认了二少爷的乳娘程嬷嬷做干娘呢,就在厨房后面的院子摆的酒,连月表姑娘,梨表姑娘都去了。”
谢纨纨还是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表姑娘没人撑腰,可不是得连有体面的下人也得讨好着么?
“还有件更古怪的呢。”朱砂说:“今儿早晌午,我去二少爷房里的金簪拿托她打的鞋样子,世子妃知道,金簪儿跟我有点儿亲戚关系。如今我们十分要好,她说昨儿她吓坏了,没心情做,还没做出来。我就跟她说了一会儿,原来前儿晚上他伺候二少爷歇下了,把二少爷随身带的那块儿玉放在枕头底下,昨儿竟没了,把她吓的了不得,又不敢跟人说,只得自个儿到处乱找,今儿一早偏在床底下找着了,她说她记得昨儿明明找过那里的,当时并没有,怎么今儿突然就有了。”
“那怎么突然就有了?”谢纨纨终于有了兴趣。
“金簪儿也不知道啊,她就记得那晚表姑娘的丫鬟过来送了金橘姐姐要的花样子。只不过总算找着了,谢天谢地罢了。”朱砂笑道:“世子妃大约也知道,那块玉是徐老太爷当年在外头一个什么仙山得的,最是挡病挡灾,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二少爷出生的时候,因是早产,身子弱些,徐老太爷就送了这个来,给二少爷从小儿戴着。要真找不着了,金簪儿只怕得跳井去呢。”
谢纨纨道:“这倒是,别说别人,就是我,这才过门几个月呢,就听说过了,倒是没见过。”
朱砂笑道:“我也没见过,只听金簪儿说其实玉倒不是什么贵重好玉,还不如王妃妆奁里几样首饰用的好,只不过因是神仙赏的,才当宝一样。”
两人讨论起玉来,再不提表姑娘,只谢纨纨琢磨着,这事儿真是透着古怪呢。
☆、112
谢纨纨想了半日,觉得不得要领,等到晚间叶少钧回来,先跟他商量,不过第一句话是说:“这些日子,月表妹有没有找你?”
叶少钧只看她一眼。
谢纨纨不满的撅嘴:“快说,我这是正经事。”
就像谢纨纨说的,她急了叶少钧就会勉强说话了,这会儿叶少钧总算道:“没有。”
“连偶遇都没有?”谢纨纨道,她也没等叶少钧回答,就说:“怪道呢,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对头,按理说,她来做什么,咱们心中有数的,她也该常想法子见你才是,如今除了我也在的时候,连偶遇都没有,她竟是避着你的,这就古怪了。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叶少钧等着她说。
谢纨纨就把今日朱砂来回的话说给叶少钧,奇道:“总不至于是为了二弟吧?二弟才多大,还没定亲呢。”
她笑对叶少钧:“再说了,二弟又不是你,要是婚前就有个表妹做妾,或是有个庶长子,耽误给他说好亲事,王妃还不掐死她……哎哟,不会想要做正头夫妻吧?王妃肯定不会应的,这也太妄想了。”
叶少钧哭笑不得,这想的都是些什么!
看叶少钧那表情,谢纨纨才嘻嘻一笑,坐到他身边,抓一把松子儿慢慢的剥起来:“照我看,这位月表妹是个聪明姑娘,也有心气,不是那种任人摆布,只当王府是个好去处的。咱们家的情形,就是刚来不知道,这么多日子,略打听打听也就知道了,只要不蠢,想来都知道她既是王妃打发来了,跟寻常做妾就不一样了,这混水不好趟呢。”
这样一说,谢纨纨就想起说一句:“别说你喜欢我,就是你不喜欢我,王妃塞个女人来,你就肯听她的了不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她倒是自信的很,还真叫叶少钧听的舒服,他这才说:“不是所有损人的举动都是为了利己,其实常见的反而是只损人,为此,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部分利益。”
“啊对!”谢纨纨猛然就醒悟了:“我娘以前也这样说过!”
当年宫里有一位特别喜欢无事生非的皇后娘娘,她有些事情的动机叫人十分不解,庄太妃就这样对女儿说过。
叶少钧这会儿倒是笑了:“可见在她心里,有多想见你不喜欢,说不准都超过我了。”
这话是说准了,现在徐王妃最烦的,还真是谢纨纨,简直要超过叶少钧了。
谢纨纨听了,反笑道:“这简直是对我最大的赞赏。”
叶少钧道:“表妹的动静,你再留意就是了,我会去查的。”
谢纨纨应了,叶少钧道:“明日朝廷要明发诏旨,皇上要为几位弟弟封爵,你好给九殿下预备送礼了。”
谢纨纨大喜:“太好了!”
先帝十二位皇子,如今还剩了七位,除了已经登基的太子殿下,先帝在世的时候封的二位年长皇子为郡王,如今还有四位没有封爵的。
“皇上的意思,两位郡王是大行皇帝封的,他做哥哥的,再赏亲王无可厚非,且二位郡王生母或是贵妃或是贤妃,都是当得起的。底下四位小些的殿下就不同了,只有九殿下、十二殿下是庄太妃所出,六殿下、十殿下生母差些儿,且年岁参差不齐,如今六殿下封郡王,九殿下封亲王,十殿下和十二殿下年岁都还小,都封国公。”叶少钧说。
“原来还有小十二的份儿呢。”谢纨纨笑。
胖乎乎的小国公爷,想着就可爱,她就盘算起送东西来了:“既然明日就发旨意,我一早就进宫去贺母亲去,东西我前儿也预备了些,如今看起来倒不够了,还有小十二呢。”
说着就忙叫了小雅进来找东西,叶少钧道:“你那里能有些什么,叫翠珠开了库房拿吧。”
欢欢喜喜的忙了一晚上。
第二日一早,谢纨纨装扮好了,去给徐王妃请安,虽然徐王妃自己与庄太妃不对付,但到底她有安平郡王妃的职责,也按品装扮了,要进宫朝贺。
寿宁宫今日当然格外喜庆,难得的挂了红,如今二月里,刚刚有些回暖,不仅各种花树已经开的绚烂起来,就是宫里宫外的贵人们,也已经换下了冬日的长袄,穿上了鲜丽的春装。
谢纨纨就穿了大红百蝶穿花衫儿,越发衬的她肤光如雪,美貌非凡,尤其是她心中欢喜,越发光彩耀人,完全掩盖了徐王妃的秀雅气质,竟显得乏味起来。
安平郡王府婆媳刚到不久,又有几位夫人前来,都是与庄太妃又亲或有旧的,都是自忖有那个体面的,这会儿坐在庄太妃身边,一身大红金线石榴花衣服的,就是今上唯一的同胞妹子华阳长公主,她长的英气,说起话来又是眉飞色舞的,叫人瞩目。
谢纨纨上前给庄太妃请安贺喜,又给华阳长公主请安,华阳长公主大约知道谢纨纨在庄太妃跟前的体面,笑道:“瞧你客气的,你是太妃娘娘的义女,叫我三姐得了,做什么这么生分呢。”
谢纨纨知道三姐的爽利脾气,果然顺口就改叫了三姐,华阳长公主笑道:“怪道太妃娘娘喜欢你,如今我一见你也怪喜欢的,以前你还是姑娘家,我也不好招惹,如今你也大了,越发该跟我们说说笑笑的才是,你平日里闲了,只管往我家里来。”
庄太妃笑道:“华阳这听起来就是个霸王口气,动辄就要招惹我们家姑奶奶呢。”
说的一边的顾大太太、顾二太太,几位顾家的姑奶奶,庄太妃的舅舅家英国公赵家的两位表嫂,一位表姐,都笑起来,淑宁长公主在宫中的时候就与庄太妃交好,此时也带着温暖在一边儿,赵甜没跟自己母亲坐,倒是跟温暖坐在炕角边儿,两人头挨着头小声说话。
谢纨纨因庄太妃的关系,与几位都叫姨母,见了礼之后,跟着说笑了两句,谢纨纨问顾二太太:“顾盼今日怎么没来?”
顾二太太看徐王妃一眼,对谢纨纨说:“蓝蓝也没来呢。盼儿这日子有些不大好,须得静养些日子。”
谢纨纨就想起来:“也是二月了,到处柳絮都起来了,顾盼脸上又起疹子了吗?”
这真是个苦不堪言的毛病,顾盼这大约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一到初春,柳絮杨花的时候,她就不大敢出门,闺房里门窗都要闭好,就这样,还是免不了偶尔要起些疹子,或是脸上泛红,痒不可言。
从小儿治到现在,也不知吃了多少药,只是不见效,二三月过完倒也就好了。
宫里花木也多,顾盼自然不敢出门。
顾二太太点头,在场的几家人都是亲近的亲戚关系,也都知道顾盼这个毛病,华阳长公主笑道:“你倒什么都知道。”
华阳长公主说者无心,却免不了听者有意,谢纨纨不在意,她也没往太妃娘娘跟前坐,倒是过去看赵甜和温暖。
自叶少蓝的茶局上见过之后,都没有聚齐过,只在各种聚会上,或见了这个,或见了那个,顾盼是庄太妃的娘家侄女儿,见的最多,温暖也常见,赵甜反是见的少了。
谢纨纨就笑问赵甜道:“这两三个月都没见你呢。”
这年龄的姑娘,既然开始交际,过阵子总要出来露个面儿,无声无息几个月没出来,容易引人猜疑,不过从谢纨纨成亲起,她就没怎么出门见人,然后又是过年,也有两三个月了。
赵甜道:“我跟着我娘回了一趟娘家,你出阁我也没来送你,你别怪我。”
她人虽没来,但送了添妆来,连同温暖、萧晚、袁宝儿等人,惯于同气连声的,也都是一样只是送了礼。
谢纨纨其实很清楚,前世的几位手帕交,交好的都是江阳公主,自己就是与她们相处的再融洽,那也不过只是认识了大半年罢了,见面也有限,更有出身上的差距,她们不来送嫁,原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虽然没有好友送嫁有些遗憾,但谢纨纨当然不会怪她们,只是笑道:“你也去山东了吗?”
赵甜的母亲是山东望族郭氏嫡女,嫁到帝都来已经三十年了。
这个也字用的有点奇怪,不过赵甜没有想这么多,倒是温暖笑道:“甜甜在路上还遇到强人了呢,是真的强人喔!快来听听甜甜的历险记。”
虽然是姑娘们的说笑,温暖这句‘真的强人’还是叫满屋子的大人们都听见了,含蓄点儿的还掌得住,有几个就不由的看了徐王妃一眼。
徐王妃只能当没听到,脸上的微笑倒是一丝儿没走样。
倒不是这些人都知道谢纨纨那回事是徐王妃在里头有首尾,只不过这些人中没有蠢货,想想也知道,哪有嫡亲祖母勾结外人谋害自己孙女儿的?而且还是有前程的孙女儿,闹出这么大风波。
就不是徐王妃主持的,可多少只怕脱不出关系去。
所以就有人下意识的看看徐王妃,看她是什么表情,以此猜测。不过徐王妃修炼的不错,倒什么也看不出来。
谢纨纨果然就坐下来听赵甜嘀嘀咕咕的说着她的山东历险记,三个姑娘挨的近,简直是头碰头,大人们聊着随口的话题,庄太妃一脸笑的听着,随口应和,只好几次,她似乎总是无意的,往那三个姑娘的方向看过去。
谢纨纨几乎是侧着背对着这边的,看不到她的容颜,只看得到她侧过去的姿态。
庄太妃似乎有点儿走神。
又过了一阵,进来的人更多了些,谢纨纨也总算收敛一点,回到这边来,坐在徐王妃身边,就算不用立规矩,也没有丢下婆母不管的,谢纨纨再是不在乎,再是不打算伺候徐王妃,面儿上总归要过得去的。
幸好赵甜的历险记听完了,还怪有趣的,尤其是那位蒙面大侠哈哈哈。
谢纨纨只用一个耳朵漫不经心的在听这些姨母表姐的谈着各种不敏感的话题,谁家的奇花,谁家的锦鲤,谁的衣服谁的首饰之类,一边还在心里哈哈哈,却见寿宁宫伺候的宫女君眉进来,轻声对庄太妃道:“安平郡王府来了位姑姑,没敢进来,托人悄悄带话给郡王妃,请郡王妃得空儿赶紧回府去。”
谢纨纨坐的近,也听清楚了,庄太妃看了谢纨纨一眼,谢纨纨的表情十分生动,庄太妃一眼就明白了,谢纨纨的意思: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不过我挺想知道的,反正靠躲是不行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只管放马过来!
庄太妃都有点忍俊不禁了,也看徐王妃一眼,见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便轻声吩咐君眉:“把她带进来见郡王妃吧。”
片刻之后,谢纨纨就见商嫂子一脸不大自在的跟着君眉走进来,徐王妃看到她,不由讶异:“你怎么来了?”
商嫂子忙上前躬身,小声说:“世子妃院子里那个丽珠,刚才坐着突然就血流不止,大夫说是小产了。”
“小产?那不是个丫鬟吗?”徐王妃吃惊了一下,不由的问,声音也不算大,不过自见了她们家这种作态,所有人都停住了没说话,这句吃惊的话自然隔的近的都听到了。
然后徐王妃立刻道:“丫鬟死了,大约也是自己摔着的,打发几十两银子埋了就是了,有什么要紧的,不用理会,你倒巴巴的当个要紧事进宫来,还不快回去!”
商嫂子忙应了。
☆、113
谢纨纨听完了,已经弄明白了这是玩的什么招数,此时见商嫂子要走,便道:“商嫂子且站一站。”
商嫂子忙站住了:“世子妃有什么吩咐?”
“我刚恍惚听到你回王妃的话,怎么着是我跟前的丫鬟出事了?”谢纨纨道。
商嫂子想必是知道她有这么一问的,忙回道:“是世子妃跟前的丫鬟丽珠,刚才世子妃院子里的柳嫂子打发人来跟我说的,不过是一个丫鬟,并不是什么大事,世子妃放心就是了。”
看来在这些手段上,徐王妃还是修炼过的,商嫂子是一个主子们都不在而要主持大局的管家媳妇,一个丫鬟确实不是大事,可世子院子里的丫鬟突然流产,自然考虑到是主子的血脉,一个管家媳妇着慌这个,也是有的。
徐王妃当然就是故意要说话遮掩,商嫂子用慌张和慎重引发众人猜想怀疑谢纨纨毒杀怀有世子爷血脉的丫鬟,徐王妃又用掩盖来坐实众人的怀疑,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一个主持中馈的主母,这个举动无疑是非常自然和应该的。
略微迟钝一点的儿媳妇,大概就背了这个黑锅了。
可惜谢纨纨向来聪慧,又不是个肯背黑锅的,关键是她对徐王妃的态度是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的,立刻就看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问商嫂子:“一个丫鬟的事,怎么商嫂子就急的这样,还托人进宫来请王妃?这事儿是有什么格外不对头的地方么?”
徐王妃立刻道:“世子妃,这不过是她一时慌张罢了,这样家事,不用再说了,太妃娘娘这里欢欢喜喜的,难道还叫公主夫人们听我们家那点儿事,回去再处置就是了。”
“是。”谢纨纨笑着应了一声,可惜她从来就不会把徐王妃的话当一回事,应完了是,她没事人一样笑着继续道:“商嫂子也是办老了事,什么没见过,一个丫鬟罢了,竟慌慌张张的赶到宫里来了,不就是要把这事儿说给这里的公主、夫人们听的么,王妃又何必假意遮掩!”
举座皆惊,在场众人都是见过风浪来的,可这样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言语,还真是少见的很。
尤其是在她们这个阶层,教养礼仪都是好的,做事也常留三分余地,而且身边人多,不管什么事情都常有人代劳,不大有真刀真枪上阵的时候,自然做不出这样的局面,这样子的,通常是忍无可忍,彻底撕破脸了的才说得出这样丝毫不留情面的话来。
当然,其实谢纨纨也并不都是这样尖锐,一般的算计她都不这么有劲儿,一共两辈子,真叫她这样尖锐的,只有张太夫人和徐王妃。
尤其是徐王妃,这个女人,从小就欺负他们家叶少钧叶少蓝,这是其一,其二,她还欠着谢纨纨一条命,谢纨纨认为,我不来惹你就是你运气好了,你倒有事没事来惹我?自然用不着给她留余地。
“放肆!”徐王妃脸都气白了,谁家的儿媳妇敢在婆母跟前这样说话的?大约只有公主例外,可谢纨纨又不是公主,她不过认了个太妃做义母,离公主还差的远着呢。
“你这是哪里学来的规矩,竟然敢这样说话!”徐王妃恼怒道,一贯的空谷幽兰的形象也淡然不起来了,声音变的严厉了。
只可惜她端着惯了,再恼怒再严厉也无非是那个样子,没有什么力度,谢纨纨哪里怕她,还能笑呢:“规矩?王妃的规矩就是我做了您儿媳妇,就得替您背黑锅,您说什么我都认,随便打发个婆子来当着人说我院子里有怀孕的丫鬟小产了我还得当不知道,默认下来,过些日子,满京城都知道我谢纨纨心肠恶毒,下毒手害了世子爷的血脉?是不是?”
谢纨纨冷笑:“这样的规矩,我不敢守,就是辩到皇后娘娘跟前,连太后娘娘跟前,我也得这样说,我不会守这样的规矩!”
徐王妃气的发抖:“你!你院子里出了事,把管家媳妇吓到了,悄悄来回我,我好心替你遮掩,倒你嘴里,反成了让你背黑锅了!当着这么多人,没有丝毫长幼之序,尊重之心,更无半点孝心,倒说我假意!如今你还是世子妃,就不认我这个婆母,今后做了王妃,这一家子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说着,袖子掩面,哭了起来。
一时连众人都尴尬起来,哪家都有些婆媳不和,或大或小,暗地争斗,嘴角磕绊都是有的,可是当着这么多贵人的面,真刀真枪当面对骂,如此不客气,就少见的很了。
这些人一辈子风浪见过无数,但这样的场面还真是第一回见。
各人都在暗忖,徐王妃先前那番做派,确实有收拾儿媳妇的嫌疑,就是真是抓到儿媳妇谋害世子血脉的把柄,也不至于要急的进宫来回。
徐王妃又不是太医也不是神仙,小产了她回去也救不回来,无非是个事后处置,管事媳妇就该把所有有关联有嫌疑的都捆起来看着,待王妃从宫里回去后再处置是一样的。
众人都是在各家主持中馈的,当然明白,这样慌慌张张一说,又叫徐王妃立刻出言掩住,看似有理,实际上是在给世子妃上眼药了,世子妃理解的没错。
只是……这位世子妃也太莽撞了。
这样的暗亏,不愿意吃是有的,但也要言语婉转些,态度柔和些,徐王妃到底是婆母,在这样场合就跟块爆碳似的跳起来,又说的这样尖锐,再是有理也变没理了,谁说起来,会说你应该这样无礼呢?
再者,此事本来就可疑,世子院子里的丫鬟,突然就小产了,叫徐王妃抓住这样的把柄,做一做文章,也是有的。
只是此时文章一做,这位世子妃立刻嚷出来,徐王妃的如意算盘就算是摔的粉碎了,这样闹一场,这位世子妃固然叫人觉得她莽撞无礼,可徐王妃多年来精心维护的名声也就跟着差起来了。
众人心思各异,不过大致也都差不多,唯有庄太妃不动声色,作为主人,也没有一句相劝,反而显得有些异样了。
徐王妃哭了两声,就站起来告辞:“家门不幸,叫太妃娘娘并各位夫人看了笑话,只是再不该,这也是咱们家的事,不该扰了太妃娘娘今儿这喜庆,容我们先告退吧。”
说真的,不仅是众人觉得徐王妃失策,就是徐王妃自己也有些后悔,她是想给谢纨纨上眼药,可如今这样一闹,一家子没脸,是个两败俱伤的格局。
她原是想着,丽珠一死,便死无对证,郡王肯定不会再承认丽珠怀的是自己的骨血,叶少钧谢纨纨就是再有能耐,也没办法证明了,如今就是他们院子里的丫鬟,死在他们自己的院子里,这事儿,谢纨纨长着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只没想到谢纨纨依然敢嚷出来。还嚷的这么厉害!
而且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她自己是按照牌理出牌的,谢纨纨却是个混世魔王,这会儿她闹了个两败俱伤,只是略占上风,便要走了,可谢纨纨不走,她秉承自己惯例的要把这个家搅合了的宗旨,说道:“这话才说了一半呢,我要憋回去了,倒真作实了我谋害世子爷的血脉了,只是这个丫鬟虽如今在我院子里伺候,肚子里的那个,却并不是世子爷的血脉,她在三妹妹院子里伺候的时候就有了,前儿父王也在太妃娘娘跟前认了。”
徐王妃如遭雷击,这是万万没料到的,顿时一怔,脸色比刚才气恼着的青白更白了几分,连血色都褪尽了。
众皆哗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怪不得谢纨纨这样有闹的底气呢,如今就算名声不那么好听,可任谁都要说一句:叫人这样栽赃,实在恼了也是有的。
是以这一闹就算是情有可原了。
谢纨纨叹气道:“我原是要为长者讳的,一直不愿意说,只是王妃这样逼我,我也就只有认了这个不孝的罪了,若是叫王妃这样一说,父王怪罪起世子爷来,可如何得了。”
庄太妃淡淡的道:“郡王爷收用个把丫鬟,这也不算什么大事,谁家爷们免得了呢?越发是郡王爷龙马精神呢。倒是有点儿我不明白了,既然是郡王爷的骨血,这郡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不要呢还是要养下来呢?只不管怎么着,这也跟你不相干吧,自该由王妃处置,怎么这会子还养在你们院子里?”
母亲跟自己就是最有默契了!
谢纨纨在心里笑,嘴里却叹气道:“父王当日并没有吩咐怎么处置这丫鬟,我也没敢问,只得单辟了间屋子养着她,打发了个小丫头伺候着罢了。我原也不明白父王为何如此,今日倒是明白了。”
都是聪明人,根本用不着说的太明白,只要这样一句,谁会不明白呢?众人不由的都去看徐王妃一眼,也不好多看,心里倒是好笑。
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也居然搞的这样精彩。这位王妃温柔贤淑了一辈子,如今却被儿媳妇给收拾了。
徐王妃要到这会儿才道:“世子妃慎言,郡王爷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竟半点儿也不知道?”
这也是她最后的尊严了,她既然不知道那是郡王的血脉,当然就不会下手去怎么着,把丫鬟的小产归于意外,就算是维持住体面了。
谢纨纨笑笑,她很清楚这种时候不能和她辩,辩总会叫她辩出理来,便只是揶揄:“也亏得您不知道呢。”
年长的夫人们还掌得住,那边角落里的赵甜和温暖都忍俊不禁起来,捂着嘴偷笑。
现在是轮到徐王妃长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谢纨纨这会儿又当起儿媳妇来,笑对庄太妃道:“我瞧王妃有些不大自在,我这里先伺候王妃去休息吧,得闲了我再进来陪你说话。”
庄太妃笑道:“我瞧你也不容易得闲,好容易进趟宫,才坐了多久呢,家里就有人追进宫来,知道的也就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在王府主持中馈的那个呢。”
在场的人,除了徐王妃,另外舅舅赵家有位表嫂算不得十分亲近,只是面子情儿,其他人都是庄太妃较为亲近的人,多少年来看下来,少见庄太妃如今日这样有攻击性。
简直……简直像是她早逝的女儿了。
好几个人都在这样想。
虽然是亲母女,但庄太妃当然和江阳公主不同,庄太妃是朝中大员嫡女,入宫为妃,伺候皇上,自然谨言慎行,言语婉转,待人和气。
而且本身她也是柔和性子,否则也不会被家中在两姐妹中选中入宫。而江阳公主则不同,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受宠于父皇,而她自己从小被父皇钟爱,身为公主,性子跋扈,言语犀利,不留情面,谁也认为那是公主该有的气势。
没想到,今日谢纨纨与徐王妃闹了这样一出,庄太妃言语间竟然也突然这样犀利起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庄太妃看不上徐王妃是有的,不少人也心中有数,但这样不留情面可是有些古怪了。
别说别人,就是谢纨纨自己也有些不大明白母亲了,庄太妃也没再多说,只打发了她们婆媳出宫,才对众人道:“谁家媳妇不吃点儿亏呢,可这样的事倒是少见,只怕谁听了也觉得好笑呢。”
众人立时心领神会。
☆、114
徐王妃出宫的时候,脸上简直蒙着一层青黑之气,看也没看谢纨纨一眼,谢纨纨乐的自在。
各坐各的车,进门之后,谢纨纨索性也不去上房了,只回自己的燕园。
燕园静悄悄的,大概这些使唤人等都知道出了事儿,都尽量没事离的远点儿,不出头才好。
谢纨纨进门儿柳嫂子就迎了上来,对谢纨纨道:“商嫂子去了宫里,我原想跟着去的,世子爷跟前的人把我拦住了。”
谢纨纨只简单的点点头,并没有管这个事儿,只是问:“丽珠呢?”
“已经没了。”柳嫂子小心的答道:“世子爷回来了一回,吩咐暂时停在后头空房子里,又打发了人守着。后来就又出去了。”
谢纨纨想了想:“世子爷没有留话给我?”
“没有,世子爷只吩咐了丽珠的事。”柳嫂子道。
谢纨纨就不理会了,径直进了上房,几个丫鬟迎上来,伺候她换衣服。
谢纨纨是有点奇怪丽珠这件事的,叶少钧既知道是郡王爷的子嗣,为什么并不防范,任由徐王妃在燕园对丽珠下手。
他肯定想得到丽珠既然在自己的院子里出事,以徐王妃的秉性,多半会栽赃给燕园的。
就是叶少钧不想理会他爹跟徐王妃之间的事,也应该提前把丽珠挪出去才是。
谢纨纨是真没想到丽珠竟然没了,这样的结局,并不十分像是叶少钧做出来的事。
正思虑间,谢纨纨一杯香茶还没喝完呢,绿丹急急的进来,回谢纨纨:“王爷打发人来请世子妃去上房。”
该来的总要来,谢纨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摇摇脖子,一副做好准备要上战场的样子。
她还没怎么,绿丹倒是急:“世子爷还没回来,是不是打发人去请世子爷?”
谢纨纨反安慰她道:“不要紧,你别怕。世子爷是做大事的,哪有闲管这个,可不像王爷,芝麻大点儿事也要寻人晦气。”
言语中,对自己这位公爹十分的不恭敬。
反叫绿丹越发担忧了。
瞧着朱砂与另外一个伺候的丫鬟碧螺伺候着谢纨纨过去了,绿丹思前想后,还是急匆匆的去了前头,打发叶少钧书房的小子去寻叶少钧。
上房里,安平郡王和徐王妃都在上首坐着,徐王妃掩着脸,看不清到底是哭还是没哭,安平郡王脸色颇为不好看。
通常家里都是婆母管教儿媳妇,如今这样一副公婆一起审儿媳妇的架势,倒是很少见的。
谢纨纨这辈子没怕过谁,更别提安平郡王了,从小儿起,她就看不上这个当爹的,当然,当王爷的那部分另算。
谢纨纨走上前去,福身为礼:“父王叫我什么事?”
说真的,安平郡王还真是佩服这个儿媳妇的胆色,他沉下脸来,多少下属高官都心惊胆战,这样一个出身这么简单普通的小姑娘,居然完全无视,实在算得异数。
安平郡王没说话,徐王妃放下手来,实在有些激动,导致脸都有点儿扭曲道:“谢氏你胆子也太大了,在宫里胡言乱语什么!你……你……王爷什么时候在太妃跟前认了那事?”
“难道丽珠不是父王收用的?”谢纨纨还一脸震惊:“父王,世子爷怎么敢妄言父王……还跟我说是问了父王书房伺候的人的,只没敢问父王罢了。”
徐王妃气的要命:“那你怎么敢在宫里说王爷在太妃跟前认了此事?我就知道王爷不会有这样的事的。”
她早该明白,郡王爷这样的人,怎么会在郑太妃跟前承认自己收用了一个丫鬟,而且就算是承认了,郑太妃和郡王爷两人也不会任由那个丫鬟留在世子爷的院子里养着啊。
哪有儿子养着父亲的通房的?这明明是个极大的破绽,偏自己竟没敢说出来。
反害得她当时面子丢的精光,又无法反驳,只能推自己不知道,可是那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又有顾家的人在那里,个个都巴不得看自己的笑话,如今早已是百口莫辩了。
“那我当时要怎么说?”徐王妃这种按照正常思路做事的人,实在无法理解谢纨纨这种不照牌理出牌的人,谢纨纨冷笑道:“王妃当着这么多人,暗示我下手谋害世子爷的血脉,我还不能出手自救了不成?再说了,就是这会儿王爷不认,当时在宫里王妃心里只怕也知道是王爷的骨肉吧?”
“你……”徐王妃还没说完,谢纨纨早抢着说了,她从小儿的自信,让她的牙尖嘴利也显得颇为有底气:“我敢相信这个丽珠不是世子爷收用过的,王妃敢不敢相信王爷?王妃若不是怀疑丽珠肚子里是王爷的血脉,为什么不敢辩?王妃若是信王爷,为什么不当场就把郑太妃请进宫里问一问?说个清楚?”
谢纨纨道:“可见我说的没错了,除了王爷自认了之外,我哪件事都没说错,王妃也是明白这是王爷的血脉的,所以不敢辩。可王妃明明知道丽珠是王爷收用过的人,世子爷怎么敢碰?自然只能养起来,我就更不敢了,生怕她出事。偏她出了事,王妃还暗示是我干的,这是何道理?”
“父王,我老老实实做人已经十几年了,进府里来也是一心恭敬的,绝对不想惹事,若不是王妃这样三番四次要欺负我,我也不会急的这样,说出这样无理的话来,请父王明鉴。”谢纨纨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言语如刀,简直是一篇绝妙好辞。
徐王妃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自诩的能说会道比起谢纨纨来实在差的远了,她竟然硬生生的就说成了自己逼她说谎了!简直气的要晕过去。
谢纨纨欣赏着徐王妃的一脸菜色,又说:“丽珠到底出了什么事,与我无干,我也不愿意查,但别想把黑锅给我背,我再老实也背不起这样的黑锅。父王与王妃鹣鲽情深,在乎不在乎,查不查当然也是父王的事。可是一家子,不说一碗水端平,大模样儿上总得过得去,父王若是不查这个,那也就不能计较我叫人逼急了的无礼了,请父王细想想。”
无赖到这个地步,连安平郡王都有点儿气笑了。
可是谢纨纨口口声声把这两件事相提并论,徐王妃还真不敢犟了,谢纨纨说的很清楚,若是计较她在宫里胡说的事,她就一定要闹着查丽珠死的事,谢纨纨战斗力太强,又可以不要脸,徐王妃真是怕了她了。
只是这个时候,她又不能说软话,不然岂不是显得心虚,叫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她在后头动的手?
徐王妃压着那点儿心虚道:“哪有世子妃你这样说话的,事情一码归一码,世子妃在宫中胡言乱语,无礼冒犯王爷,该罚自该罚,也该有个教训,总不能任意妄为。府里丽珠出了事,该查也自该查,该怎么查,自然有王爷做主,并不相干。”
安平郡王终于开口道:“王妃说的是,世子妃在外胡言乱语,对长辈无礼,自该责罚,这才是王府该有的规矩,至于别的事,也自然照着府里的规矩来,该查该罚,自不劳世子妃操心了。”
就凭你们也好意思说规矩?谢纨纨从小儿就最看不上这安平郡王府的规矩,总之,就是安平郡王府她看不上的太多了,除了叶少钧和叶少蓝,她就没看得上的。
谢纨纨当然不愿意被罚,且不说这明明就是缓兵之计,回头查个一年半载的,谁还记得?或者查个丫鬟婆子出来顶了,也就是了。就是真是查出来是王妃,谢纨纨也不愿意陪着她倒霉呀。
凭她也配?
谢纨纨笑道:“我该说的话也说完了,父王要责罚我自然也不敢违抗,想来我服不服,父王也不在乎,可我总是要出门的,我也是有地方喊冤的,虽然别人家的人大约也不在乎,可看看热闹总是有的。”
“我不怕别人看热闹,我知道世子爷也不怕,大约父王也不怕,只是王妃怕不怕?”谢纨纨笑道。
安平郡王见徐王妃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他才道:“小小年纪,你倒会威胁人。”
“何为威胁?有把柄才能威胁。”谢纨纨夷然不惧:“若真是我无理,我就是到外头与人说,闹的天下都知道了,于别人何尤?也不过叫人白白看了我的笑话罢了,如今既然有人觉得是威胁,那此事总有些值得说的地方不是?”
“世子爷与我说,父王说过了,若是有人莫名其妙要生事,说与父王,自会与我做主,如今还算数不算数?我与世子爷既然答应了父王,就老老实实的不惹事,今日的事怎么开的头,父王没有不清楚的。若是父王不给我做主,要罚我,那上回说的话也就当……算了,我们今后再不信就是了。”谢纨纨差点儿就说出放屁两个字来,幸好到底还是咽回去了。
“你这话才说的对。”安平郡王道:“你若是进来就说这个话,其实先前那些话都不用说了。”
安平郡王看着谢纨纨:“既然有更有效的手段,就用不着讲道理,连事情都不用讲。看在世子的面上,我自然就给你做主了。”
到了这个时候,谢纨纨还真是有点傻眼了。
安平郡王道:“所谓名声,对于我与世子都无非是锦上添花之事,我若是因你在宫中胡编乱造诋毁长辈而命教养嬷嬷罚你,甚至请旨太后娘娘赏两个教养嬷嬷到王府教你规矩,在后宅关上几年,你能如何?外头谁又能如何?甚至我说明白一点,庄太妃又能如何?”
谢纨纨这一回,脸都发白了。
所谓雷霆一击,她果然还太嫩了。
徐王妃总算笑了,她感觉自己已经被这个儿媳妇欺压了许久,安平郡王这样两句话,真是狠狠的出了一口气,或许,自己真可以这样办?
太后是很喜欢自己的。
没想到,安平郡王道:“当然,我不会这么做,王妃也不会,你终究是世子妃,就是你实在无礼,我终究还要看在世子的面上。”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徐王妃一眼,顿时把徐王妃刚刚那个‘可以这样办’的念头化成了冷汗。
“而且,你虽缺少分寸,也的确并不惹事,只是今后须得再注意做事的分寸,你可明白?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安平郡王道。
“世子爷来了。”外头几个丫鬟的声音报,叶少钧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见谢纨纨脸色有点苍白,知道她被父王吓了一回。
叶少钧与安平郡王虽不像别人家父子情深,可却意外的了解,几乎能猜到父王干了什么,言语恐吓这种事罢了,他也就没立刻上前安慰谢纨纨,只是对安平郡王道:“我知道父王向来息事宁人,不耐烦这样琐事,我本来也赞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今日此事,还得查一查才行了。”
这是叶少钧说出来的话,当然与谢纨纨不同,连安平郡王平静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徐王妃更是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叶少钧扫了一眼徐王妃,说:“还是父王移驾书房,我再细回吧。”
安平郡王果然起身,叶少钧并不跟着上前伺候,只过去对谢纨纨道:“别怕,有我呢,父王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简直完全不怕安平郡王听到。
☆、115
安平郡王还真当没听到,只管往外头去了。这种情况下,谢纨纨也不好问到底什么事的,只得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叶少钧简直当这里没有徐王妃这个人,对谢纨纨道:“宫里的事我也听说了几句,干的好。”
谢纨纨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两人简直如胶似漆的忘了正事,还是绿丹在一边瞧着,安平郡王都走到院子门口了,连忙拉拉谢纨纨的袖子,谢纨纨这才道:“快去吧,回来再说。”
叶少钧这才走了。
谢纨纨回头看了徐王妃一眼,见她坐在上首,姿态虽然高贵,神情也很淡然,可谢纨纨到底在她眼中看到了别的情绪,她想,徐王妃应该还很不甘心吧,她觉得自己是被人坑了,才不得不让叶少钧做了世子。
然后她又是被人骗了,才给叶少钧订了个以为温顺老实,实则混世魔王的媳妇。
她觉得她人生中最大的挫折都是被人坑的,并不是自己的问题。
其实,这些都是因为掌控力太差。
她想的很完美,可是缺乏执行的经验,任何计划,执行的人越多,关系越远,变数就越大。
当然,这个计划早期是成功的,是老天爷要给她好看,才叫萧宝儿重生到了谢纨纨身上,这之后,计划越滑越远,徐王妃的掌控越来越糟糕,到了后来,完全被人蒙在鼓里,甚至反而成了别人的猎物。
可见应变太差,反应迟钝。不知道根据情况变通。
谢纨纨这样想着,也不再理会她,就回了自己的燕园,大哥儿大概吃饱喝足了,精神头很好,正在院子里学走路,见她来了,欢欢喜喜的扑过来,走的跌跌撞撞,差点儿绊倒,吓的乳娘魏嫂子小碎步跟上来,嘴里直说:“哥儿慢点儿走,慢点儿。”
大哥儿扑在谢纨纨的腿上,仰着脸要抱,他才长了几颗乳牙,咧嘴笑起来可爱的要命,谢纨纨蹲下来拉着他的手:“哥儿走了多久了?”
魏嫂子回道:“有一炷香时分了,也该歇歇了。”
自前儿谢纨纨发作了那一回,众人都收起了对大哥儿的轻视之心,不管是聪明的还是笨的,或是自做聪明的。
虽说按常理,世子妃不能真喜欢这位来历不大好听的庶长子,可这院子里不是还有世子爷吗,世子妃想必是顾忌着世子爷的想头的,那既然世子妃要做这样贤良的姿态,那就要奉承着世子妃做的好看,自然也就能讨世子妃的喜欢了。
所以无论真心假意,众人都对这位小少爷当了正经主子瞧了,谢纨纨当然很满意,她把大哥儿抱起来,问他:“宝贝儿今天乖不乖?吃了什么?”之类的话,小家伙说话当然还不大利索,一个词儿一个词儿的往外蹦,逗的谢纨纨直笑。
叶少钧进了安平郡王的书房,见徐明煦也在,并不意外,反是笑道:“舅舅也在,倒更好了。”
徐明煦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为礼。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怪,安平郡王皱眉道:“怎么回事?”
或许小的时候,父子情还能挽救的时候,叶少钧还曾经怕过他父亲,可如今已经不怕了,也不亲近了,他只是微微皱眉:“我知道父王不愿意查,只是此事有点儿枝节,若是不查明白,只怕发作起来,王府就被动了。”
徐明煦发现,这样不对盘的两父子,也脱不了父子这血缘,皱起眉头来十分相似,叶少钧说:“今日丽珠出的那事,我也没当十分要紧的事,只觉得蹊跷,便请了人来看一看。”
他看看安平郡王的脸色,补充了一句:“我想着,总得对父亲有话说。”
安平郡王好像想要骂一句,不过还是忍住了,叶少钧道:“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情,不好请太医院的人来瞧,请来的这个人,父王也知道的,是宁檬。”
安平郡王越发皱眉了,宁檬这个人他当然知道,原是个江湖野郎中,据说是祖传的医术,精于妇科,大约是十年前,大公主生子难产,太医院束手无策,眼看就要不行了,偏叫他救活了,据说因来的迟了,孩子没保住,但总算保住了大公主,当时的皇后娘娘,如今的太后娘娘,本就只有大公主与二殿下一子一女,这宁檬自然是立了大功,进了太医院,在京城炙手可热起来。
只不过不到两年,皇后嫡子,已封为太子的二殿下去世后不久,这位宁檬就以母丧丁忧辞官,出京回山东老家去了。
这会儿又回京来了?
安平郡王道:“怎么会找他来?”
叶少钧道:“宁檬如今不在朝廷,反倒好些。”
他等了一等,见安平郡王没再说话,叶少钧才说:“宁檬到的时候,丽珠还有气,他当时脸色就有点儿异样,上前给丽珠诊了脉,便说丽珠流血过多,已经不治,此外,就再没说什么了。而且立时就要走,我再三请教,宁檬才说,只管预备后事吧,也不用再请人诊治了,就当丽珠是自己摔倒的就是。”
安平郡王道:“那你是觉得她不是自己摔倒的?要查一查?”
叶少钧道:“我本来也觉得只当她摔倒的就是了,只是我总觉得当时的情形十分异样,不大放心,就打发人去查了查宁檬的事。”
“宁檬出京的前三日,太子宫里有个宫女没了,据说那个宫女是怀有身孕的。”叶少钧说。
这个说法已经不算是暗示了,安平郡王没有立即说话,先太子是先帝唯一的嫡子,虽非长子,依然封为太子,只可惜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没有儿子。
好一会儿,安平郡王才道:“我知道了,我会斟酌,你出去吧。”
叶少钧也就不多说了,退了出去。
安平郡王微微阖目,想了一会儿,对徐明煦道:“你怎么看?”
“查是应该查的。”徐明煦道:“关键是查谁?”
叶少钧这个说法也是猜测为主,太子宫里的宫女究竟怎么回事,宁檬出宫又到底是什么缘故,真有其事或者只是巧合?他对丽珠的事三缄其口到底是觉察到有所不妥,还是单纯不想惹麻烦?
不过徐明煦道:“既然丽珠不是自己摔倒的,作为医者,就是不说到底怎么回事,也不会建议主家不必查,这一点,世子爷疑的有理。”
没有哪个医者,发现事情蹊跷,会对主家,尤其是王府这样的人家,直接建议不要查的,他若是有这样指手画脚的习惯,只怕也活不到今日,或者就算活下来,也不可能再行走在这些人家之间。
安平郡王眼睛都没睁,过了一会儿道:“你们家有过这样的事吗?”
徐明煦不动声色:“谁家没有?”
“说的也是。”安平郡王道:“还是查一查的好。虽然这其实已经不是十分要紧的事了。”
安平郡王相信,当年的事,意外也好,不是意外也罢,不管是谁干的,首尾肯定也都处理干净了,现在应该翻不起浪来,只不过查一查,防患于未然罢了。
徐明煦微微低头,过一会儿说:“好,我回去查。”
叶少钧回到燕园的时候,谢纨纨正在和大哥儿玩,见叶少钧进来,就教大哥儿叫爹爹,小家伙其实和叶少钧不熟,不好意思的很,把脸藏在谢纨纨怀里,然后露出一只眼睛来看叶少钧。
看了两回,又叫谢纨纨再三鼓励教导,才含含糊糊的叫了一声:“跌~”谢纨纨笑的了不得。
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线。
看到谢纨纨的笑脸,叶少钧心里也轻松一点,他过来坐下,摸摸大哥儿的头,对谢纨纨道:“有你在,我也就没什么烦恼了。”
咦,这话听起来真不像叶少钧,谢纨纨把大哥儿放在炕上让他自己爬,问叶少钧:“你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怎么往书房去了一回,就这样了?
叶少钧道:“要想让父王查丽珠这件事,实在很费了一番功夫。”
这是当然的,谢纨纨很明白,安平郡王那个偏心眼儿,也不知怎么徐王妃就那么好,干什么都护着她,以前那么多次没事,这次当然也不会查。
“为什么一定要查这个?”谢纨纨不明白,就是查出来是徐王妃干的,而且谢纨纨也相信就是徐王妃干的,可是有安平郡王在,徐王妃也不会有分毫损伤,查来干什么?
“要查那个药。”叶少钧说:“今日小刀说,丽珠中毒的症状,与他生母临死前的症状十分相似,只是他母亲去世二十年,已经很难再查,现在既然有相似的可能,所以要查一查。看能不能查出问题来。”
谢纨纨一直只是隐约知道一点儿小刀的事,他的生母死的冤枉,他也差点毙命,从小为了掩人耳目,在一个平常小户人家长大,他一直想要查清这件事。
“倒也奇怪。”谢纨纨近乎自言自语的说:“小刀的母亲,怎么会和王妃出手的手段类似?要去查王妃使的药?难道他怀疑的是徐家?啊?”
谢纨纨再淡定也变了颜色:“难道他是徐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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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少钧正在佩服谢纨纨的聪慧,谢纨纨却说:“他们家是徐家的亲戚?”
叶少钧都笑起来,谢纨纨迷惑的说:“不是?”
“为什么是亲戚?不是徐家子弟?”叶少钧反问。
“吓!”谢纨纨又一次受了惊吓:“徐家子弟?不会吧,那样的人家,若是要谋害侍妾丫鬟,哪里会容她生下孩子再死?三四个月就没了吧。”
那样的人家,把孩子送出来这种事,肯定不是家族意志,自然是做母亲的偷偷送出来的,侍妾对主母的威胁,很大程度上是孩子,早不动手,等这孩子都生了,还弄死做娘的有什么用?
谢纨纨当然不会往这上头想。
叶少钧这才道:“你可知道,如今徐家大舅舅的那位钱夫人,可不是元配。”
“我知道……啊?”谢纨纨明白了:“小刀居然是……他?”
叶少钧点点头,谢纨纨都傻眼了,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还居然有这样的事!
没想到,小刀的身世居然是这样的。
“哎呀,你们还是表兄弟呢!”谢纨纨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116
既然是徐家的问题,当然安平郡王愿意查,最能查出来,叶少钧虽然能干,如今想要比过安平郡王却还早的很,不过既然是叶少钧,乘一程安平郡王的东风倒是刚好。
两人聊了半晚上,当然主要是谢纨纨在聊,叶少钧听,偶尔嗯一声罢了,只不过谢纨纨以前一直不知道,叶少钧也只是才知道此事,并没有太多好说的。
无非就是谢纨纨表示实在没想到罢了。
第二日,殷月表姑娘又过来坐坐了,昨日王府婆媳又干了一架,这位表姑娘完全当不知道,一脸笑吟吟的,跟平常一模一样的来了。
简直像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一样。
谢纨纨都赞赏她的定力,而且越来越好奇这姑娘心中到底转着什么念头了。
她觉得,这都快一个月了,看她这动静,殷月确实不像是想给叶少钧做妾的,她简直是在敷衍徐王妃,说她不听话呢,她又确实隔三岔五往燕园走,绝不怠慢,说她听徐王妃的吩咐呢,她又总是这样不上心,只挑能和叶少钧打个招呼的时候来,混个脸熟,然后在谢纨纨这里喝茶吃点心,逗逗大哥儿,坐上一个多时辰,就满意的走了。
好几次,殷月走后,谢纨纨都觉得啼笑皆非。
不过殷月这样的进度,也确实拖延不了多久,到了三月中,这两位表姑娘住进来已经一个多月了,依然是这样不紧不慢的每两三天去一回燕园和谢纨纨说说话儿,徐王妃就不大满意了。
商嫂子说:“我问过几次了,月表姑娘每回倒是都打听过了,知道世子爷在燕园,才过去说话的,可那位主儿也在不是?乌眼鸡似的防着呢,谁也不能多说一句话呀!反是世子爷书房,或是在路上的时候,从来没去过一次。”
她看一看徐王妃的脸色:“这位表姑娘,也太老实了些,面皮儿也薄。”
“有些话我也不好说的。”徐王妃道:“两位表姑娘也在这里住了些日子了,她们的母亲焉有不想念的?明儿你打发人接了殷家太太进来坐坐吧,瞧瞧姑娘们,也放心些。”
那位殷家的太太王氏自然是十分情愿姑娘能进王府做妾的,且照着徐王妃的意思,抬进来就抬举她做侧妃,怎么不好?自然是千肯万肯的,这一日进来,只在徐王妃那里坐了坐,就往殷月姐妹住的莲香轩去了。
殷月正在与丫鬟打点针线,见继母来了,忙起身让座:“母亲怎么来了。”
王太太笑道:“你与梨儿在这里也有一个多月了,我想念的紧,今儿略闲些,就进来瞧瞧你们,看你们可好?”
殷月忙命丫鬟倒茶来,王太太就手看她针线,笑道:“这个荷包做的倒巧,大姑娘的针线是越发好了。说起来,也该给世子爷做双鞋呢。”
殷月立时就红了脸,低了头,扭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声如蚊讷的说了一句:“这怎么好?”
王太太便打发丫鬟们:“你们都出去。”
待丫鬟们都走了,王太太才道:“我的儿,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就往那边去,问世子妃,讨世子爷和世子妃的鞋样来,你做表妹的,给表哥表嫂做双鞋那也是应该的不是?”
“我……我……”殷月脸红的都要滴出血来似的,我了半天说不出别的话来,王太太道:“大姑娘往日里这样爽利性子,怎么这会子这样扭捏起来?如今可不是扭捏的时候,大姑娘且想想,这样的人家,世子爷这样的人物,天下能有几个?咱们家这是机缘巧合了,才有这样的好机会,若是大姑娘这样扭捏着,竟错过了,今后再要有个这样的,可不能了。”
殷月只垂着头不说话。
那王太太道:“我也知道,大姑娘还是个姑娘家,矜持些是有的,只大姑娘且细想想,如今舍些脸出去,今后一辈子荣华富贵的,可值得不值得?且不止是大姑娘,大哥儿和二姑娘的前程也就有了,如何不好?”
她见殷月依然没说话,便道:“且大姑娘这样的人品,这样的模样,谁不喜欢呢?在盖州的时候的事你也知道,旧年里你父亲回来说,知府大人的大舅老爷只迎面儿撞见姑娘一次,就直说大姑娘好,要娶了做二房,那当然也是尊贵的人家,可到底有四十多的年纪了。我虽不是你的亲娘,到底你叫我一声母亲,我自然舍不得,好容易劝了你父亲回了他,到如今,你父亲还在说,这一回出这样的事,说不准也有那件事的缘故呢。”
殷月头越发垂的低了,不安的动了动,王太太知道这话奏效了,又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顾念家里的,如今且胆子大一点儿,花点儿心思才好,有王妃在后头撑腰,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就是世子妃不喜欢,也不要紧,王妃到底是婆母,今后你进了门,王妃抬举你起来,你再有个一儿半女的,就跟她平起平坐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殷月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搅着衣服带子,好一会儿才终于点点头。
王太太满意的道:“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孩子。”
一时坐在那里,又教导了殷月半日手段,其实也是那一套,亲手炖了羹汤,送去书房,装做失手,洒些在表哥身上,替他擦干净,或者伺候换衣服之类。
或是在表哥必经的小路上等着,说说话,就叫石子硌了脚,往表哥身上倒。
这样的小手段,其实无非就是暗示我愿意的意思。
若是表哥情愿,自然顺水推舟了。
直坐到晌午,徐王妃留王太太用饭,殷月因是徐王妃接进来的表姑娘,一向是在徐王妃跟前用饭的,这会儿自然在一边陪着,徐王妃问了句:“梨儿怎么没来?”
殷月忙笑道:“妹妹昨儿淘气,大约受了点儿寒气,今儿一早就说不大自在,我叫她躺着歇息,清清静静的饿两顿才好。”
徐王妃道:“梨儿既然不自在,你该打发人回我,请了大夫来瞧瞧才好。”
那王太太这半日没见殷梨,也没问一句,这会儿听说了,忙笑道:“不打紧,小孩子受点儿凉罢了,我们家惯于这样的,到明日就好了。我刚才也去瞧过了,并不要紧。”
徐王妃点点头:“弟妹既去瞧过了,我就放心了。”
王太太用了饭,也只略坐一坐就走了,徐王妃听了她的回话,颇感满意,殷月回了莲香轩,见殷梨已经盘着脚在炕上坐着了。
殷月道:“你可回来了,我还真怕掩不住呢。”
殷梨已经问过丫鬟了:“我刚回来就知道了,你怎么说的?”
殷月笑了笑,走到窗子跟前看看外头和窗根底下,才回来道:“我什么也说,她在这里坐了半日,没见你,大约也没注意,问也没问一句,反是后头用饭的时候,王妃问了一句,我只得说你不自在,要饿两顿。王妃也就罢了。”
殷梨笑起来:“这样不是更好吗?我又没指望她要当我们怎么着,她如今就只巴望着让你进王府做妾,今后也提携我寻一家高贵门第做妾,不管谁得了脸,都好提携她的儿子女儿呗。”
“没事儿,我把她敷衍回去了!”殷月并不在乎,坐下来道:“我瞧着,这一回她走了,再来总还有一二十日吧,也该够了吧?哥哥那里怎么说的?”
殷梨道:“够了!”
她胖乎乎的圆脸天真无邪:“哥哥说成了,只是现银子一时没那么多,咱们又不敢要银票要古董,还要再等几日。我也把府里的事跟哥哥说了,既然没有谁疑心的,也不用催的那么急,别反催出变故来。”
“阿弥陀佛。”殷月合掌念了一句佛:“我觉得王妃那里就是有点儿疑心,今日太太来过了,也就罢了。倒是世子妃那里,只怕更疑心些。”
殷梨道:“世子妃就算是疑心了,也不十分要紧,只要姐姐不动到世子爷跟前去,世子妃也不会怎么样吧?世子妃跟王妃闹的那样,就算疑心了什么,定然也不会去回王妃的。”
“你说的是。”殷月想想,世子妃不会回王妃,这点儿比较要紧:“我在世子妃跟前也做的很明显了,世子妃看着是个明白人,心里也定然明白我于世子爷无意。这些日子倒也并没有说过什么。”
谢纨纨也确实疑心了,尤其是今日,她听说殷梨偷偷的溜了出去,却并不是像一般小孩子偷溜出去是逛街玩耍,而是去见了她如今附学在某家私塾的哥哥,见了哥哥就直接回了王府。
这可不像一个正常的举止,谢纨纨想了想,叫了朱砂来问:“月表姑娘那边最近有什么事没有?”
“没有。”朱砂道,她知道这位表姑娘是来做什么的,自然也在注意这位表姑娘。
谢纨纨又问:“二爷那边呢?”那丫头认干娘的事实在叫谢纨纨疑心。
“也没有。”朱砂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是前儿金簪儿跟我抱怨,她给二爷做的中衣,大了点儿,被嬷嬷骂了一回,她委屈的很,说她明明比着上一回的衣服做的,以前二爷穿过的,明明合身的。”
“嗯?”朱砂说:“金簪儿的意思是,二爷自己瘦了点儿,并不是她的错,且金簪儿说,二爷最近吃的不多,那日她收拾晚饭,还瞧见二爷那些都没怎么动过,大概就喝了口汤罢了,怎么能不瘦?再说了,这阵子二爷脾气也大,她白劝了句再用点儿,就让二爷把盘子都掀了。”
有委屈的时候,人总是喜欢抱怨的,而且事无巨细,谢纨纨听了,越发觉得蹊跷,晚间摆晚饭的时候,谢纨纨就跟叶少钧说了。
叶少钧‘嗯’了一声,看着她,谢纨纨道:“我觉得这事儿有蹊跷,你查一查吧?”
“你操心这个做什么。”叶少钧不在意的夹了一块山药片:“二弟若是有事,又有王妃,又有父王,与我有什么相干?父王不是常说他熟读经史,颇有见地吗?不是说他于政事上有天分吗?不是说二弟像他,最有出息吗?”
“关我什么事!”叶少钧吃完了那片山药说。
谢纨纨眨眨眼,又歪歪头,把叶少钧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然后她用一种万年不遇的,十分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你妒忌了?”
“没有!”叶少钧矢口否认。
谢纨纨可没管他在否认,还是很不可思议的说:“原来你也会妒忌啊!”
“以前我也奇怪过呢。”谢纨纨看到了叶少钧的另外一面,不由的十分兴致勃勃:“我爹以前偏疼我,比你家差远了,大姐姐还抱怨过呢,反没见你抱怨过一回,我就纳闷儿,怎么你就没感觉?那会儿,你还这么大点儿呢!”
谢纨纨随手比了个高度,叶少钧瞟了一眼,没理会。
“原来你也妒忌的嘛!”谢纨纨笑嘻嘻的说,好像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似的。
青梅竹马就这点儿不好,什么都知道,没有什么瞒得住的。
不过叶少钧到底是叶少钧,他镇定的说:“如今当然不一样,你是我的爱妻,我自然什么话都会跟你说了。”
谢纨纨觉得,别看叶少钧平日里不大爱说话,可真说起肉麻话来还真是面不改色。
☆、117
可是谢纨纨十分受用:“我也觉得你如今比以前更可爱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可叶少钧还是‘嗯’了一声。
谢纨纨又欢喜的啰嗦了半日:“我也觉得咱们不用管他们,只管过自己日子就好了,只要表妹不来找咱们的麻烦,咱们只管不理会就是了。”
“谁生的谁管!”谢纨纨说。
叶少钧又‘嗯’了一声。
不过谢纨纨又说:“只是有些事还得心里有数,若是连累着咱们呢?再怎么说,你总归是王府世子,不是说能不管就不管的。”
“我知道。”叶少钧说:“我有人看着呢。”
说到这里,谢纨纨突然叹口气:“唉,你也没什么人手。”
她是上回齐鸿飞打进王府来才想明白这件事的,叶少钧从小儿就不得安平郡王喜爱,并没有刻意栽培他,能替他培养安排什么人手?小孩子自己又怎么会?小时候还全靠舅家照顾呢。
就资源上来说,叶少钧真是捉襟见肘,银钱或许还好点儿,班底就更难了。
这些年,叶少钧是如何辗转长大,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谢纨纨只想想都觉得他不容易。
大约以前只是表姐,虽然总替他们兄妹不平,总爱照顾他们,当然与现在不一样,就是她自己,现在看叶少钧的角度也明显与以前不同了。
世事的变迁,总是叫人难以预料的。
“现在我是世子了。”叶少钧说:“父王做父亲的那部分或许与我无关,但父王总有一部分还是安平郡王的。”
谢纨纨会意。
安平郡王既然为他请封世子,就是决定要把王府交给他,要保王府平静交接,平安延续,他当然要确保叶少钧未来能够掌控全局,谢纨纨虽然不太了解安平郡王身为郡王的那部分,但她相信叶少钧,也就足够了。
过了大约十日,叶少钧晚间回来,就对谢纨纨说:“果然有蹊跷。”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可谢纨纨听了,只是略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笑道:“二弟么。怎么着?”
在炕上玩的大哥儿爬过来仰着头叫爹爹,这些日子他在谢纨纨房里养着,见叶少钧的日子多了,也熟悉起来,会主动叫爹爹了,而且多叫了几回,也叫的熟练清楚了。
叶少钧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给大哥儿,谢纨纨抿嘴笑,这个人,看着这样冷峻,可荷包里总有糖。
叶少钧坐下来,谢纨纨亲自去倒了一杯参茶给他,叶少钧又掏荷包,这一回拿出来的不是糖,而是一张房契。
这是京城里最热闹的长安街上的一个铺子的房契,谢纨纨虽然不大通庶务,可看了上头写着的大小地方,也知道这是值钱的铺子:“做什么?”
“这铺子原是王府的,父王早交给王妃管着,昨儿叫人当了,我拿八千银子赎回来的。给你吧。”叶少钧解释。
“咦?”谢纨纨老实不客气的收下了:“二弟干的?嘿嘿嘿。”
见叶少钧懒得说,谢纨纨道:“你懒怠说这种事,也得打发个人来跟我说呀,回头这事儿总得闹出来不是?”
便问外头:“今儿谁在世子爷书房伺候的?”
然后就见一个高挑的容长脸儿的姑娘在门口,挑起半边帘子笑道:“今儿是我在世子爷跟前伺候的,倒是听到几句。”
这也是原本就在叶少钧房里伺候的一等大丫鬟红玉,谢纨纨道:“你进来,说了什么?”
红玉见谢纨纨问,忙进了,利索的行了个礼,看了叶少钧一眼,见他只管歪在炕上不知道看什么,就笑回道:“回世子妃的话,是外头进来人说,有人跟着二爷,瞧着他去了当铺,把这房契拿去当了八千两银子,他们瞧了这房契,回来回了世子爷,世子爷就吩咐拿了名帖和银子,去赎回来,另打发了一百两银子给那当铺。”
谢纨纨说:“二爷拿了银子,做什么去了?”
红玉道:“二爷去了安庆侯府的私学,去里头做了什么,没敢进去,不过里头有苏六爷的小厮说了,瞧见二爷跟殷家表少爷在里头僻静处悄悄说了半日话。”
苏六爷是齐鸿飞交好的世家公子之一,谢纨纨就笑对叶少钧道:“挺简单一件事嘛,这位表弟拿了银子,大约就差不多了,说不准就是今日明日了。”
不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谢纨纨虽猜到了大概,知道了结果,却还不知道殷家的手段,问红玉:“还有吗?”
红玉笑道:“到底怎么着,大约只有二爷才知道了。”
谢纨纨明白了,就打发她下去,她笑问叶少钧:“不打算查一查?”
“何必费这个劲儿?”叶少钧眼睛都不抬:“横竖是他们的事,回头一闹出来,父王自然会问的,还怕不知道么?”
“说的也是。”谢纨纨笑道:“跟咱们不相干,那我跟你商量一下,让表妹们走吧,大约不过万把两银子,且也不是咱们的,这么现成的把柄,咱们做什么替他们拦着?”
叶少钧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想了一想:“也好,这也是好机会。”
两个人对视一眼,简直就像一对儿狐狸似的。
而且谢纨纨颇有点淘气的天赋,她想到殷月拿她和叶少钧当了两个月的挡箭牌,就有点不大高兴,忍不住就要捉弄她们一回。晚饭后,叫人开了箱子,取了一件黑色厚缎子的斗篷,又包了两瓶药,两包点心,打发人把包裹给表姑娘送去。
殷家众人当然比叶少钧谢纨纨紧张的多,殷月得了这个包裹,跟殷梨面面相觑。
谢纨纨只打发人送了包裹来,一句话也没叫人带,倒更叫人显得惊惧不已,尤其是殷月,本来就已经预备好了就要逃走的。
殷月觉得冷汗都出来了,对殷梨道:“世子妃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已经知道了?”
殷梨道:“不管怎么着……咱们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也不可能回头了,只能照着计划走下去了……也不能因着世子妃这一个包袱,就不走了。”
“你说的是。”殷月道:“我只是怕,要是这事败了,咱们可就……可就……”
她声音颤抖着,捂住脸,说不下去了。
殷梨过去抱住姐姐:“想也没用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咱们不能留下来,咱们从来没有对世子妃不恭敬,也没有拿世子爷做过幌子,这些日子,世子妃对咱们一直都挺好的,是不是姐姐?而且,世子妃与王妃这样子,不见得会帮王妃,其实,咱们单看这个包袱,也没有别的意思,反倒像是送行,姐姐觉得吗?”
殷月长出一口气,点点头:“咱们还是要照着时辰走才行。只是要再小心些才好。”
第二日一早,徐王妃正对着镜子梳妆,梳头娘子小心的挽着发髻,旁边丫鬟捧着首饰由徐王妃选,商嫂子走进来,对徐王妃道:“王妃,殷家的表少爷求见王妃。”
这倒有点奇怪,徐王妃说:“问了他什么事没有?”
商嫂子说:“殷表少爷说,昨儿殷家太太突然发了急病,他父亲打发他来接两位表姑娘回去瞧瞧母亲。”
这样啊,徐王妃道:“这是应该的,你请殷表少爷到外头屋里坐,去请两位表姑娘,我这里完了就出来。”
商嫂子出去了,刚走出内室就碰见谢纨纨走过来,连忙行礼,谢纨纨笑道:“王妃在梳妆呢?我在外头碰见殷家表弟了。”
商嫂子就把刚才那话说了,谢纨纨笑道:“那我也该问候一句,我去招呼表弟,嫂子去请表姑娘吧。”
她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位远房表弟,她记得他大约就是十六七的年龄,还是个少年,看起来有点瘦弱,眉清目秀,眉目间与殷月有些相似,见了这位表嫂,连忙行礼,看起来又腼腆又局促。
谢纨纨回了半礼,请他坐了,笑道:“听说表舅母有些不大好?”
殷公子道:“多谢嫂子惦记。原是母亲有样旧疾,常在时气里发,昨儿又发起来,父亲就打发我接妹妹们回家瞧一瞧,并不十分要紧的。”
谢纨纨笑道:“不要紧就好。不过,或许回头你接了妹妹出去,这病反要紧起来呢。”
殷公子一惊,站起来道:“嫂子这是什么意思?”
谢纨纨只笑吟吟的看着他,他本来是心中有事的人,叫谢纨纨看的他后背渐渐浸出汗来:“嫂子……”
才说了这两个字,外头姑娘们走了进来,殷月与殷梨也一起,殷月给谢纨纨吓的一晚上没睡着,这会儿脸色有点不好,道:“我原是来与姑母请安,走到一半,正碰到商嫂子来与我说,母亲发了旧疾,哥哥来接我们回去,唬了我一跳,母亲可要紧吗?”
殷公子忙道:“并不十分要紧,母亲的旧疾妹妹是知道的,这发作起来,与以前一样,只是想念妹妹们,父亲才打发我来的。”
殷月见哥哥脸色也有些不大好,心中着急,又不敢说什么,只得说:“哥哥可禀了姑母了?”
谢纨纨见他们三个的样子,虽然对他们拿自己和叶少钧当挡箭牌有点不满,不过想到他们也实在无法可施,家里有个继母,又有个因为有了后娘变成后爹的爹,大好的黄花闺女被逼着到人家家里勾搭表哥,意图做妾,倒也确实怪可怜的。
以前的叶少钧和叶少蓝不是也类似这种处境吗?只是因到底是王府,还没有这么下作罢了。
这样想想,谢纨纨就不怎么怪她们了,且想到这位表妹被逼成这样,然后自救,倒也确实不好太苛责她,谢纨纨总算心软了,对他们笑道:“表弟表妹先坐坐,我进去看看王妃。”
殷月的手心满是冷汗。
坐在那里等徐王妃出来的过程漫长的好像一辈子,简直不敢知道谢纨纨进去说了什么,直到徐王妃走了出来,对他们说:“既然是母亲有疾,姑娘们回去瞧瞧也是应该的,替我们带个好儿,回头我闲了就去瞧她。”
殷公子忙道不敢。
徐王妃还打发人包了两支人参叫他带回去,谢纨纨瞧着他们走出去,在后头笑道:“路上风大,表妹穿好斗篷,路上小心些。”
殷月回头笑应了是,不过直到上了马车,腿都是软的。
待殷家兄妹走了,徐王妃还教导谢纨纨呢:“虽说是这亲戚是远了点儿,到底在走动,人家也几次上门来,而且表姑娘又在我们家住着,今儿既知道了,你也该打发人去瞧瞧,才是礼数。”
谢纨纨这一日格外恭顺,笑着应了是,而且居然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徐王妃还好,叶少蓉格外看了她一眼,她总觉得这嫂子这反应有点不对头,这位表姐明明就是母亲给大哥预备的,这会儿倒叫嫂子打发人去看,这嫂子居然这样简单的就应了?
真真古怪,这嫂子什么时候改吃素了?
叶少蓉比徐王妃记打,丝毫不敢小觑谢纨纨,见这样反常,不由的心里琢磨,可是这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母亲也不过就说了一句话而已。
她这样慎重其事的与母亲说,会不会显得太小题大做了?
到了第二日早上,叶少蓉才明白,自己没有想错,这嫂子根本就没有改吃素!
一家子都聚齐在了郑太妃的瑞安堂的时候,谢纨纨拿出了那张房契!
☆、118
瑞安堂里一家子女眷都齐全,郑太妃身边坐着叶少蓝,正在与徐王妃说下月春猎了,这一回皇后娘娘也要去,后宫要去一多半儿,自然各家诰命、姑娘们也有不少要去的。
郑太妃有兴致:“我也好些年没去过东山了。”
徐王妃便笑道:“母亲这样有兴致,那敢情好,回头我就打发人去把东山的别院收拾出来,一应都便宜。姑娘们也都出去走走才是,世子妃呢?”
谢纨纨当然喜欢往外跑,便笑道:“我伺候祖母去。”
自然就讨论起怎么安排来,郑太妃的意思,几位叔父家的姑娘也可以带几位去,谢纨纨便笑道:“老祖宗喜欢热闹,自然是好的,只是如今府里捉襟见肘,只怕开销大了,叫母亲为难,又为着这样的事,难道还叫老祖宗贴私房不成?”
徐王妃就满心里不舒服了:“王府什么时候捉襟见肘了,世子妃又不管事,怎么如此妄言!”
谢纨纨道:“既然没有,母亲怎么把咱们家铺子当了呢?”
徐王妃一怔,谢纨纨就拿出来那房契:“这不是母亲打发二弟去当的么?那样的地脚,又是这么大的铺子,才当了八千两,也太可惜了些。”
徐王妃见那房契,当然认得,越发惊了,竟脱口而出:“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瞧着当的太便宜了,只是不值,后来世子爷拿了王府名帖,去赎回来的,因是二爷去当的,那当铺也没怎么着。”谢纨纨说。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王妃听谢纨纨一说,已经知道是叶少云偷了她的房契拿去当了换银子,可是叶少云为什么急着要这样大笔的银子,她完全没有想到,不由的就这样问了一句。不过这一句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头,连忙补救道:“世子妃倒是手眼通天,连当铺里头也清楚。”
“这倒奇了,这铺子房契是母亲管的,如今母亲倒问起我来?”谢纨纨笑着说,完全不理那一茬。
郑太妃听了这几句,十分清楚明白,便说:“拿过来我瞧瞧。”
叶少蓝亲自去徐王妃手里接过来,徐王妃再是不情愿,也不能不给,郑太妃当年自然也是管理王府内务的,这房契也从自己手里过过,只看了一眼就问徐王妃:“这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咱们家缺了这八千两银子,竟要当铺子了?”
徐王妃忙笑道:“原是这样的,这阵子王爷书房开销不知怎么有几处大的,和往年不同,我也不敢问。偏外头几个庄子又遭了灾,春季的租子也一时没送来,原本虽说紧些,也还过得去。”
徐王妃虽不知道叶少云做了什么好事,可这会儿当着郑太妃,当着谢纨纨,无论如何她也要替儿子圆场,这会儿说几句就说的顺了:“只我前儿听说了一处庄子,在天津外头,地脚是好的,地也是熟地,因人家捐官凑银子要卖,我想着,大姑娘今年十五了,这嫁妆的事也该操持起来了才是,平日里临时要买这么好的地方还不见得买得到呢,趁这会子买起来,今后也好给大姑娘不是。只一时银子不大凑手,就把这铺子暂押了八千两银子,想着待别处的银子收上来了,就赎回来,断不会卖的!”
徐王妃看了谢纨纨一眼:“我真是要卖这铺子,哪里才值得八千两呢,是不是?偏世子妃不知道,也不与我说,就急急的去赎回来,叫人看着,还不知咱们府里怎么着了呢,反倒成了笑话。”
徐王妃这话说的颇有门道,正是当家人该说的话,自然是明白谢纨纨不当家,不知道府里的开销情形,自然无从反驳,难道现查账不成?
一时就变成了谢纨纨不懂事,搞出笑话来了,而且一句不与我说,还暗指谢纨纨心存恶意。从当铺得到消息,就来发难了。
郑太妃一向喜欢谢纨纨,虽然觉得她此事确实做的鲁莽,可也怕她尴尬,便出言回护:“既然世子妃听说这样好的铺子才押了八千两,一时急了,赶着叫人赎回来,也是为王府着想的一片好意不是?”
谢纨纨笑了笑:“原来这田庄是托殷家表弟买的?倒也有趣,殷家表弟年纪不大,倒是能干的很,又要读书,还要替王府做中人呢。”
徐王妃没想到谢纨纨居然知道的这样清楚,脸色微微一变,郑太妃就道:“纨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叫殷大爷那个儿子去买的庄子?”
徐王妃赶着接过话来道:“这庄子原是他们家亲戚的,也是那日我那个表弟媳妇进来说起的,不然我也不知道这个事儿不是。”
还真是无懈可击呢,这会儿谢纨纨手里没有更多的消息,倒不好说的,一时没说话了,徐王妃笑道:“世子妃一心想着王府,原是好的,只今后听到什么,先来与我说一声儿,一家子商量着办才好。别学那些小家子,凡事只管藏着掖着,满心里只当拿到什么把柄似的,冒冒失失慌慌张张,好事儿反办坏了,倒叫人笑话。如今你到底是在王府,自是不一样的。”
真是有点儿颜色就要开染坊,谢纨纨在心里想,其实是徐王妃在谢纨纨这里吃了无数亏,这一回眼看谢纨纨以为拿住了自己的把柄发难,却被自己仗着掌家的便利说的哑口无言,心中难免得意。
难得胜利一回,叫她如何按捺的住,自然就不由的说起她来。
只是谢纨纨并不是吃素的,让她得意了这么一回,才笑道:“昨儿王妃与我说,打发人去瞧瞧殷家表舅母,今儿一早,我已经收拾了一包滋补药材,打发我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去了。”
徐王妃正在得意,不妨谢纨纨转而说起这个来,一时还没回过味儿来,也就只简单的说了句:“自是应该的。”
谢纨纨笑了笑:“王妃且想想,那八千两银子给了表弟,他去不去买庄子,王妃心里想必有数的很吧?那王妃觉得,表弟还会留在京城么?王妃再想想,表弟前儿才得了银子,昨儿表舅母就病了,要来接妹妹回家去,是个什么意思?”
谢纨纨轻声笑道:“王妃巧言如簧,真以为掩得住?”
徐王妃今日骤然从谢纨纨这里得知儿子偷了房契,当了银子给殷家,第一反应当然是先掩住,不能让谢纨纨闹出来,满心里都这样想着,是真没把这件事与昨日的接表妹的事联系起来,这会儿叫谢纨纨这样一说,不由的慢慢的就变了脸色。
有没有庄子这个事,徐王妃心里当然清楚的很。谢纨纨本来就十分怀疑,如今看了徐王妃的脸色,谢纨纨心中就能肯定了。
这其实是一个简单的推理,殷月不愿意做妾,却有心敷衍徐王妃进了王府,自有所谋,进府后,装做有心勾搭而手段差,一直不能得手,拖延时间,且又有朱砂得知的那些小动作,几乎可以肯定有所图谋。
到得前日,确切的知道叶少云想办法弄了银子,交给殷公子,自然就会联想到这同胞三兄妹,多半是借徐王妃拿她们算计叶少钧的机会,联合起来,不知道弄了什么法子,从叶少云身上弄到了银子。
叶少云是何许人?他是安平郡王的爱子,就算他自己不懂事,被殷家兄妹得了手,他们也定会想到,这事自然不会瞒得了一辈子,一旦事发,安平郡王要收拾他们自然容易的很,是以既然拿到了银子,多半会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起来。
到底只是万把两银子的事,又没有把叶少云怎么样,安平郡王就算恼怒,一时半刻抓不到人,也不至于缇骑四出,非要缉捕他们。
只要跑的够远,就足够安全了,一万两银子,他们三兄妹用一辈子自也足够了。
是以此时,谢纨纨虽然并无确凿证据,可也没叫徐王妃吓回去,她相信殷家兄妹已经跑了。
此刻定然不在京城。
而那位满心想攀上王府的王太太,也定然没有什么旧疾。
谢纨纨欣赏着徐王妃渐渐变成菜色的脸,只是笑,因这会儿她们两人说话小声,又离的略远,郑太妃并没有听到她们说什么,倒是叶少蓉听到了,也听明白了,见徐王妃有点发怔,连忙给商嫂子使眼色:你倒是赶紧去前头拦着呀!
商嫂子还算灵醒,连忙就往外头走,谢纨纨眼睛最尖,一眼看到了,笑道:“嫂子这会儿就是拦住了我的人,难道还拦得住一辈子,表姑娘不见了,还掩得住不成?”
这句话说的大声,叫郑太妃听见了,问道:“你这孩子说话越发神神叨叨了,怎么又是表姑娘不见了?哪个表姑娘不见了,我怎么不明白?”
谢纨纨笑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还等着柳嫂子回来回话呢。”
谢纨纨打发去殷家的,正是郑太妃打发去燕园的柳嫂子,她的体面自然又是不同的,就是商嫂子也拦不住,而且更拦不住的是,殷家的王太太嚎哭着就进来了:“我亲自送两个闺女来王府,怎么竟就没了?”
听到这样一声哭喊,徐王妃那脸色比先前还难看了几分。
那妇人当然不敢冒犯徐王妃,只扑下来哭着道:“姑娘们在王府好好儿的,怎么就说姑娘们昨儿回家来了,我们家没有人来接啊,哪里有半个人影?王妃这……这……”
谢纨纨在一边笑看,她十分厌恶这个不拿元配所遗子女当人看的王太太,而且当然她也不会告诉柳嫂子,殷家兄妹是自己跑的,柳嫂子只管去探病,却见殷家什么事都没有,说是昨儿回家的表少爷与表姑娘也没回来,柳嫂子自是照实说了,这王太太大惊失色,连忙跟着进王府来。
这王太太不知道其中关节,徐王妃经了谢纨纨点拨,已经想通了,此时见了这王太太,越发恼怒,粉面含霜:“你们家大哥儿亲自来接的两个姑娘,说是你病了,我自然打发她们回去,谁知道你们家是怎么回事,你倒来问我!”
徐王妃哑巴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哪里还有好脸色给王太太看,王太太一脸不知所措,呐呐的道:“这……这,这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哥儿和姑娘们竟就不回家了?”
徐王妃心里本来就急了,这蠢货还在这里纠缠不清,越发恼了:“你们家怎么着你不知道吗?倒来问我!昨日你儿子来接的人,你只管去寻你儿子要去,找我做什么!来人!”
外头连忙进来了几个婆子,徐王妃道:“把表舅太太送回家去!”
可是这会儿叶少蓝坐在老太太身边,事发突然,老太太有点回不过神来,可叶少蓝明白的很,忙就悄悄的给老太太说了几句话儿。
郑太妃觉得果然不错,便道:“等一等!你们先站着,我问表舅太太一句话。”
徐王妃越发急了:“母亲,这事不与咱们家相干,倒别耽搁人家了。”
“胡说!”郑太妃道:“人家姐儿从咱们家出去就不见了,怎么不跟咱们相干?表舅太太,昨儿大哥儿进来说你旧疾发作,要接两个姐儿回家,难道竟不是?”
还没等王太太说呢,谢纨纨先笑了:“祖母,不是的,殷家哥儿不愿意自己妹妹到咱们家做妾,才拿了二弟的银子,带着妹妹们走了呢。”
☆、119
谢纨纨这话就是她向来的风格,经过几场战役,众人都适应的多了,只有王太太一脸震惊,显然完全没有见过这样的儿媳妇。
叶少蓉叹一口气,在听到前头谢纨纨对徐王妃说的那几句话,八千两银子的去向,她也就明白了,母亲能糊弄祖母,可糊弄不了这位嫂子。
眼见得又是一败涂地的局面,叶少蓉都不想看了,她静静的站起来,自己从瑞安堂东边多宝阁后的小门出去了。
徐王妃还没来得及喝止谢纨纨,王太太已经道:“世子妃这话是哪里来的!我们家那可是清清白白的大闺女,还是王妃喜欢她们,才接进王府里小住,哪里有什么做妾?”
王太太当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也不知道他们家大哥儿在叶少云身上弄了银子,徐王妃早气的了不得了,不过她这样随着丈夫在外头做官,对上对下,各种场合经历过的,又惯会看人眼色,就算还不清楚,可也看得出徐王妃对她的态度与往日里不一样。
脸色很难看。
联想起又是世子妃这样说做妾,又是逃跑了,王太太心里颇有点不详的预感,频频拿眼睛去看徐王妃,见自己说了那话,徐王妃微微点头,知道说对了,越发道:“就是世子妃,也没有这样红口白牙就这样说人的,咱们家虽比不上王府,那也是正经人家,为官作宦的,好端端的大闺女,难道还嫁不出去,要送进来做妾?世子妃这话实在是欺人太甚!”
徐王妃也道:“想必是因着两位表姑娘是我娘家的亲戚,世子妃又向来疑惑我,竟这样揣测表姑娘们?也未免太多虑了些。且不说别的,表姑娘在咱们王府这两个月,有哪一回在世子妃跟前失了礼数?又有哪一回在世子爷跟前无礼的?平日里就是单独见世子爷的事也一回也没有,世子妃这话确实太过无礼,咱们虽是王府,平日里对哪家都是客气有礼的,断然没有过这样的无礼的举动!”
那王太太见这样形势,顿时嚎啕起来:“无非就是看我闺女这会子不在,世子妃就这样诋毁姑娘的名声,好端端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过住一阵子,就叫人说的这样不堪,今后哪家的姑娘还敢上你们家的门?”
谢纨纨知道,徐王妃这会儿硬要说是拿了银子给殷公子托他买庄子,还是能掩住的,这殷家不敢得罪徐王妃,当然会捧场,说话替她遮掩。
不过谢纨纨最看不上的,其实是这两人联手逼殷月做妾的事,她也就有意不提庄子,只说做妾,果然两人立即就忙否认这个,谢纨纨道:“这也奇了,这可是表妹自己说与我听的。进府前,王妃就说喜欢她,要抬举她进府里来,给世子爷做侧妃,说是有王妃抬举,今后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就跟我平起平坐了。”
谢纨纨一笑:“表妹本来不愿意,可是表舅妈情愿,还与表妹说了,若是做不了世子爷的侧妃,就把她嫁给一个什么知府大人的舅老爷做妾,表妹无奈,这才进王府来住的。”
谢纨纨说起鬼话来也是面不改色,殷月满心只想拖延时间,又十分有戒心,当然不会跟谢纨纨说这个,这些话,谢纨纨半猜半蒙,她很了解徐王妃的风格,揣摩起来像模像样,也摸凌两可,至于那王太太的威胁,则是那一日叫徐王妃请了来教导殷月的时候,见她打发伺候的人出去,自然就有人留了心,悄悄的在墙根儿底下听到的。
这王太太叫谢纨纨这样一说,而且还说的这样什么都知道,顿时一脸尴尬起来,说起话来已经不像先前有底气,只硬着头皮反驳:“这简直冤死我了,哪里有这样的事!不过是咱们家姑娘小住一阵,竟住出这样的话来,我们家自忖并没有在世子妃跟前失礼过,世子妃怎么就有这样的话来冤枉我?”
“王妃您要给我做主啊!”现在王太太当然是抵死不认账,还指望徐王妃这婆母的身份呢。
王太太抵死不认,徐王妃也不会太蠢的认,这种毫无凭据的事,徐王妃自然也就道:“世子妃若是没有凭据,自不可胡乱揣测。”
谢纨纨想说的话说完了,揭开了王氏那毒妇的面目,颇觉得畅快淋漓,也不理会徐王妃这话,只对郑太妃道:“祖母,我知道的话都说了,这样的言语往来,当然是没有凭据的,表妹也不在,自然难证真假,不过我想,就算表妹在这里,只怕有表舅母在,表妹也是不敢说的。”
她对着王太太冷笑了一下:“不过如今表弟拿了咱们家买庄子的银子跑了,咱们家总得查一查吧?”
什么?大哥儿拿着王府买庄子的银子跑了?王太太听着傻了眼,连忙拿眼睛去看徐王妃,可惜这样的事,并不是徐王妃使个眼色就能叫人明白的,徐王妃刚想说话,早被谢纨纨抢着说了:“你们家说有个亲戚要卖一处庄子,我们家拿了八千两银子给表弟,如今他跑了,你们还没跑,这银子你们家总得还来啊?”
八千两!殷家那样的人家,顿时被这八千两吓的汗都出来了。
这会儿就算是徐王妃的眼色也不管用了,王太太吓的双手乱摇:“哪有这样的事,我们家哪个亲戚能有值八千两银子的庄子?没有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徐王妃便道:“这是你们家大哥儿亲自来回的我,你竟不知道?”
王太太指望奉承徐王妃,并不敢得罪她,可是八千两也不是个小数目,这是一家子的身家了,又叫谢纨纨一吓要她还出来,哪里敢张嘴就应,期期艾艾了半晌才说:“这外头买卖的事,本来与我无干,大哥儿就是有这事,也是回老爷的,我自然不知道。不如待我先回去,回了老爷,瞧瞧老爷怎么说,请老爷来王府交割此事,不管如何,总该有个交代才是。”
也亏得她紧急的想出这个缓兵之计来,郑太妃此时心里早信了谢纨纨,看不上这个妇人,便应了她:“表舅太太说的是,不过八千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但也算不得大事,倒是贵府哥儿姐儿怎么着了,才是大事呢。回去回了表舅老爷也好。”
便打发人送她出去。
这里王太太刚走,郑太妃便沉下脸来:“老大媳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太太也是直来直往的性子,无非是不会十分转弯,容易叫人言语哄骗去而已,不过就算她老人家先前信了什么买庄子,此时王太太来表演了一番,也看懂了,而且她老人家终究对徐王妃是有成见的:“少说那什么庄子的鬼话了,云哥儿和殷家的哥儿姐儿们到底怎么一回事?”
谢纨纨笑道:“祖母冤枉王妃了,王妃除了想要殷家表妹给世子爷做侧妃,其他的还真不知道,如今只怕还得查一查才知道。”
“那就去查!”郑太妃道:“这样的事,定要查清楚才好,云哥儿做什么要拿银子给殷家?好端端的表姑娘怎么就从咱们这儿出去就不见了?这里头到底有些什么,都给我查个清楚明白!”
徐王妃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得应下。
谢纨纨偏不放过她,当着面儿就说:“祖母您想想,先前我一说当铺子的事儿,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王妃就一总儿都揽到自己身上,生怕二弟有个什么差错,这样的慈母之心,能查出什么来?就是查出来了,能给您说?只怕与父王商议一番,找了人掩盖过去,编个什么事儿来哄哄您就完了,您想是不是?”
“你……!”谢纨纨这当着面儿的进谗言,真是把徐王妃气的脸色铁青。
谢纨纨才不理会她呢,对郑太妃道:“王妃掌家,本来也忙,您瞧我如今也闲着没事儿干,不如您把这事儿交给我,我一定给您办的漂漂亮亮的,而且,我也不会哄您,祖母您说好不好?”
这样明目张胆的抢班,明目张胆的要给她好看,简直没当场把徐王妃气晕过去。
可是就如同徐王妃自己端出婆母身份,可以呵斥谢纨纨,可以在大节上压制住谢纨纨一样,郑太妃也是有着天然的长辈优势的,她虽然也觉得谢纨纨捉狭,可也觉得谢纨纨说的很对,便道:“说的有理,你可不许哄我,知道吗?”
谢纨纨脆生生的应了。
郑太妃对徐王妃道:“到底是你儿子,你疼他也是有的,你放心,那也是我孙子,我自然也疼他。这查的清楚明白了,其实对他只有好处的,你如今事多,交给纨纨去办,也是一样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场面话,可总归是个台阶,徐王妃便低头应了。
回了自己屋,只觉得肝都在隐隐作痛,徐王妃觉得自己这辈子,除了那一回与安平郡王的事之外,也就是自从订了这个谢纨纨,就倒霉的要命。
以前那一次也顺利解决了,这一回呢?
谢纨纨可没管她那么多,她既然奉郑太妃的命查这件事,那就是安平郡王也拿她没办法,尽可以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因这件事首先就涉及到徐王妃手里的房契是如何落到了叶少云手里的,谢纨纨毫不客气的去了上房审上房的丫鬟婆子,徐王妃就是脸色再铁青,再难看,也没有办法。
对上徐王妃的人,谢纨纨当然不会客气,管你是有脸的没脸的,也不管你是几辈子的老人了,家里谁又伺候过老王爷老太妃的,统统拉出来审,而且她自然有的是审的办法。
徐王妃在上房里头坐着,谢纨纨就在院子里审丫鬟婆子,丫鬟早抬了大圈椅给谢纨纨坐了,谢纨纨看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从商嫂子往下,那些有头有脸的徐王妃的心腹,又看看碧洗的天空,又一次觉得这一世也有这一世的好处。
真是活得久什么事都遇得到啊,谢纨纨想,在上一世的时候,她就梦想过在徐王妃的上房干这样的事了,可是她就算是公主,也是外人,再不平也做不到,没想到,这一回居然做到了。
☆、120
当然,就算谢纨纨奉了郑太妃的命,也不能拷问上房的丫鬟媳妇,而且谢纨纨心里也明白,房契这种东西,又不是衣服首饰古董,搁在外头,谁都能拿,自然是锁在什么地方的,能接触到钥匙的人并不多。
谢纨纨搞这么大个阵仗,无非就是要恶心徐王妃,而且也是要上房民怨沸腾,众人不敢怪主子,当然就会怪那些有头有脸,有可能偷到钥匙的大丫鬟和管事媳妇了。
不过这几乎算是谢纨纨第一次真正自己主事,她与人在各种事上算是过招多了,面对这样一个阶层还没什么经验,这才刚开了个头,还没到晌午,谢纨纨在宫里看到过的一些招数都还没使出来,就审出结果了。
谢纨纨感叹,她一直以为只有在宫里是这样,可如今她才知道,就是这郡王府,在这种下人众多的地方,也是有无数双眼睛瞧着你的,你自觉再机密,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落入某双眼睛里。
很快就有人悄悄的供出来徐王妃跟前贴身伺候的一等大丫鬟杏花,与二爷有点不清不楚。
叶少云要年底才十五周岁呢!
谢纨纨笑了笑,进去回徐王妃:“二弟收用了杏花,母亲可知道?如今看来,或许是杏花拿了房契给二弟的,这须得再审审。”
拿房契这事儿还小,可这杏花私底下勾搭了叶少云,才叫徐王妃恨的牙根儿痒痒,尤其是叫谢纨纨审出来,当面问她,颜面尽失,越发叫她恼的什么似的,顿时竖起眉毛,喝道:“把杏花给我带进来。”
杏花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生的颇为貌美,白生生一张鹅蛋脸儿,描的细细的眉毛,细长上挑的眼睛,生就一副妖娆身材,削肩膀,水蛇腰,在丫鬟里头算得上出挑的容貌了,徐王妃平日里也还罢了,此时叫谢纨纨一说,又见她这样儿,越发咬牙切齿,连审也不审,只道:“拿绳子拿鞭子来,把这欺主的混账奴才给我打烂了!”
那杏花早前见了这样的阵仗已经吓的了不得,此时见一句话没问就要打,越发吓的发抖,哪里还嘴硬的起来,哭着道:“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原是二爷说急用银子,打发我开了箱子拿张房契暂用着,说是过两日有了银子就赎回来放进去,自不会有人知道……我、我只想着是二爷不要紧,往日里王妃也没有不给二爷的,就悄悄给了……”
杏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原也觉得房契这种东西,一年到头也难得拿出来一回,偷偷拿给二爷暂用几日,谁会知道呢?正也讨了二爷的喜欢呢。
徐王妃大怒:“来人,把杏花捆了,先关到后头去!”
谢纨纨在一边笑道:“且等一等,我还要问一问,二爷要房契当了银子做什么,你可知道?”
杏花迟疑着说:“二爷只说是要紧事,我、我也不敢问……”
“连话也不敢问倒敢偷房契给二爷,你这是有规矩呢还是没规矩呢?”谢纨纨依然笑着,吩咐道:“或许是忘了吧,来人,把杏花带到后头井边去,浇两桶水让她清醒清醒,或许想的起来。”
虽然已经是三月,可依然不算十分暖和,风也不小,井边浇了水跪着,让风一吹,那就是要命的事了,杏花见进来几个粗壮的婆子,扭着她就要走,忙拼命叫道:“我真的不知道啊,世子妃,真的不知道啊,我只听到二爷说什么信……”
谢纨纨就吩咐她回来,杏花哭着说:“我那日原也问了一句的,只二爷那脾气,反骂了我一回,是前儿有一日,我在二爷跟前伺候,听二爷跟前的小子来福跟二爷说话,就提到什么信。二爷说:他无非就是想要银子,说出来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就是一万两,也得给他,哪里是为着那信!我就猜着大约是这个……”
这下人审起来也真容易,谢纨纨听了就笑对徐王妃道:“如今既查出来是杏花偷的房契,这里就没我的事了,我也有的交代了。怎么处置,自然是母亲做主了。”
接下来谢纨纨当然就去提审来福了。
有些事情,自己不做就不会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谢纨纨感概,看起来,这好像是个十分机密的事情,一家子无一知道,但真正要查起来,简直不堪一击。
因为这样的大家公子,永远没有一个人行动的时候,何况这样的事,总有人跟着,也有人看着。
那些人,在平时的时候,看着大约是可靠的,尽心尽职,事事为主子作想,主子好了他们才会好,尤其是对这些涉世未深的大家公子而言,这就是他的心腹了,有些事可以不瞒他,也有些事瞒不了,还有些事需要他们去办。
但是这些人,他们真正的主子,其实是这个王府,所以要审他们,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们也并不是真正的死士,并不能保住秘密。
当然,人是活的,谢纨纨提审来福又遇到了意外,这让谢纨纨觉得,每个阶层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甚至有些小节上的精明,这些人反而更通透些。
来福是叶少云乳娘的儿子,是叶少云的奶兄,能到这个位子,当然他们一家都是徐王妃的人,原本是从徐家过来的,在这个府里十几年下来,也是颇有脸面的,这两日的动静早探听的清楚了,进了燕园,来福就在院子里跪下道:“此事关系重大,就是打死了奴才,奴才也不敢回世子妃,只能当面回王爷定夺才是。”
语气很坚定,看起来颇有底气和忠心的样子。
谢纨纨想了想,倒笑了起来,这来福坚持只回给郡王知道,显然依仗的是靠着这件事表他的忠心,大约在来福看来,这里头的事,坚持不说给别人,就能叫郡王爷知道他的忠心。这个王府,做主的终究是郡王,而不是世子妃。
她也不打他,却也不叫起,只管让他在院子里跪着,跪了一个时辰,叶少钧回来了。
叶少钧看了跪在院子里的来福一眼,也没说话,只管进来,谢纨纨把今儿审上房下人,和这来福的话说给叶少钧,叶少钧道:“我也猜到你不好审,不过也不用审了,其实听了今儿这些,还是猜得出来的,这事很有点意思。”
“哦?”谢纨纨表示疑问。
叶少钧道:“二弟才十四,并没有参与政事,而且据我所知,他在外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可做这样的把柄的。再说了,就是真有什么事,殷家那兄妹三人,才来京城多久,连我都不知道的事,他们就能知道了不成?”
谢纨纨点头。
“既然不是二弟自己的把柄,那就是与他相干的人的把柄了。而且来福坚持不能让你知道,只能回父王,想必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事,而是丑闻。”谢纨纨再点头,叶少钧这一点点抽丝剥茧,逻辑非常清楚。
叶少钧笑道:“殷家是徐家的亲戚,与殷家相干的人,能用来威胁二弟的丑闻,当然就只有王妃了,而且,你不是说二弟那块玉佩失踪了一日吗?那也是徐家的东西,这样就很清楚了。”
叶少钧清楚了,谢纨纨可不清楚。徐王妃能有什么把柄落在殷家手上?要是真有,殷家哪还至于这样奉承徐王妃,百般的想要女儿来做侧妃?
“不一定是真把柄。”叶少钧见她还茫然,点拨道:“有些东西,是可以造的,尤其是以前的事。王妃与父王成亲的时候,已经十九了,而且,二弟只比蓝蓝小七个月。”
“啊!”谢纨纨猛的通透了:“王妃未婚有孕,自然是个把柄。”
“笨!”叶少钧又来这一个字,谢纨纨也如以前的许多次一样,不服气的说:“哪里不对?”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语气,跟以前的许多次一模一样,也注定要像以前的许多次那样,会被叶少钧无情的镇压。
叶少钧想起以前那些时候,眼中有笑意闪动:“未婚有孕,虽是个笑话,到底也成亲了,也是父王的儿子,二弟有什么可急的?”
“啊!”谢纨纨又叫了一声,赞叹道:“你也太会想了,可是我觉得真得很有道理啊!”
当年徐王妃大龄待嫁,在这样的人家,是十分不寻常的,若是猜想她有心上人,也很合理,而且那几年里头,也定然会有议亲的事,这位殷公子大约从自家长辈那里听到几句议论,如今又知道了二爷叶少云出生的时辰有点不对劲,就谋划了这样一个勒索计划。
那信真假未知,不过多半里头提到了给当年的徐王妃的事,玉佩失踪是为了造一个一样的,作为当年定情的信物,谢纨纨刚要说话,看到外头魏嫂子抱着大哥儿来了,她脑中灵光一闪:“表妹与二弟的乳母亲近,或许是为着打探二弟身上有什么印记!”
叶少钧随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大哥儿,赞同道:“他可以在自己身上造一个一样的。”
这可不就板上钉钉了吗?
谢纨纨越想越觉得十分可能,便笑道:“虽说是猜想,我觉得只怕也相去不远,待我问问就知道了。”
叶少钧瞧瞧外头依然跪着的来福,会意的一点头。又说了一句:“父王在书房。”
谢纨纨笑应了,便走出去,对来福道:“我说是什么机密要紧事呢,真当只有你一个知道似的,如今世子爷早查明白了,不就是殷表少爷与二爷说了,二爷不是王爷的亲骨肉吗?”
来福浑身一震,脸上震惊的连五官都扭曲了,一时张大嘴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道:“怎、怎么会还有人知道?”
谢纨纨冷笑道:“你还当奇货可居,怕我知道呢?你不是只能回王爷吗?那这会子就去回!我瞧瞧在王爷跟前,你还有什么新鲜说法儿!”
那来福垂头丧气,脸都白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件事,除了二爷和自己,竟然还有别的人知道,偏还叫世子爷给查了出来。
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想着帮着二爷瞒下来,不仅今后在二爷跟前有体面,自己也算有一个把柄。倒不如早该去回王爷,倒也算立了一功,如今叫世子爷查出来,王爷只怕越发恼了。
☆、121
叶少钧与谢纨纨一起去见安平郡王。
安平郡王大约也是刚回来,正一个人在书房,跟前两个小子伺候着,照着安平郡王的吩咐写信,见世子爷并世子妃一起进来,连忙停下手打千儿行礼,到底有世子妃在跟前,那两个小子又赶着避出去。
这府里的事,安平郡王当然也知道,只不过是想管与不想理会的差别罢了,此时见他们带着来福来见他,心里明白,便道:“查出来了?”
谢纨纨回道:“我查到来福这里,他咬紧了不肯说,口口声声说是只能说与父王,我想着,到底是二弟跟前的人,我也不好拷问,横竖只是为了明白什么事,就叫他来回父王,听听到底是什么事,我与世子爷都听不得。”
这来福大约一路上都想过说辞了,他知道的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他原本是不敢回安平郡王的,可是没想到叫世子爷查了出来,再瞒不住,倒不如戴罪立功,指望表现出忠心,能逃过这一劫,此时噗通跪在地上,‘呯呯呯’磕了几个头:“并不是世子爷世子妃听不得,只是没有王爷的吩咐,奴才实在不敢说。”
安平郡王看看叶少钧,道:“说!”
来福确实口齿伶俐,条理也清楚:“当初王爷王妃打发我去伺候二爷,就再三说过,要我瞧着二爷,时常劝着二爷些。这一回,二爷与殷家表少爷说话,打发我走开,我也没敢真走开,只悄悄寻个地方听了两回,我原想着劝二爷把事情回了王爷,只是因这事儿要紧的很,我不敢轻举妄动,没承想……没承想二爷着急的很,竟就自己赶着去把这事儿办了,反闹开来了。”
安平郡王安稳的坐着,眉头都没皱,也没有表情,来福要说的那话确实有点不好出口,不由的有些嗫嚅,拖拖拉拉的说:“奴才无能,只知此事要紧,不敢妄言,就是今日太妃命查,奴才原也不敢说的,只是……只是世子爷已经查出来了,奴才……奴才……”
安平郡王终于微微有点皱眉了,他颇觉得有点意外。
他从叶少钧小时就忽视这个本来应该是最为重视的儿子——他的嫡长子。所以以前那些年头,安平郡王几乎不知道他成长成了什么样子,直到叶少钧十六岁那一年,他和他身后的力量能促使徐家愿意把嫡女嫁给他,第一次,在他不知不觉中,展露出了他要获得这个王府的野心和能力,安平郡王才带着几分意外的注意起了自己这个儿子。
安平郡王一开始大约不是十分愿意承认,这个与他相距甚远的儿子,有着与他相同的政治步调,有着虽然还不够老练,但已经不容小觑的政治手段,这是一个有能力掌控王府的足够好的继承人,他之所以不愿意承认,只是因为叶少钧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那时候,安平郡王才三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其实是用不着这么急着考察继承人的,更何况叶少钧本来就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但仅仅三年时间,叶少钧飞快的拉开了他与叶少云的距离,安平郡王的偏爱是清醒的,这三年的时间他已经意识到就是叶少云长大了,也比不上叶少钧。
当然,安平郡王并不着急为叶少钧请封世子,叶少钧想要,就要有自己的手段,自己的说服力,能够水到渠成。他也没有想到那么快,叶少钧已经能够逼徐王妃亲自进言,封叶少钧为世子了,他当然知道这里头肯定有把柄之类的东西,但他认为不需要查,这是叶少钧的能力所致。
不过这一刻,叶少钧的能力依然出乎了他的意料,这样短的时间,又是这样无法找当事人查证的事,叶少钧的反应速度十分的惊人。
叶少云的所谓机密,在叶少钧跟前抵不过一天,这差距大的连安平郡王都有些感概了。
他这样皱眉沉思,面无表情的冷峻,谁也不知道他想的与这件事其实毫不相干,就已经几乎把跪在地上的来福吓晕了过去,然后他才转过目光,看一头冷汗的来福:“怎么回事?”
来福吓的那口齿伶俐都不翼而飞了,结结巴巴的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说了出来,因有先前谢纨纨诈他的一回,他真以为叶少钧已经查明白了,倒不敢隐瞒。
来福结结巴巴的道:“原是上月殷表少爷突然来找二爷,拿了一封拓的信给二爷瞧,二爷瞧了就大怒,说没有这样的事,我、我没瞧见信,也不知道说的什么。殷表少爷就约了二爷过一日去一处茶楼,二爷原不愿意去,殷表少爷说,若是二爷不去,就把那信和东西给王爷,后来……后来二爷就去了。”
这是第一个错,一开始就把主动权让给了别人。谢纨纨在心中默默的想,就算他只有十四岁,也太好操控了些。
来福接着说:“那日我伺候二爷去的,二爷把我打发走,我不敢走,悄悄的躲在外头听着,原来那信上……那信上……”
他咽了一口口水,有点艰难的说:“是王妃当年写给一位表舅爷的,是、是、是说的王妃在成亲前与那位表舅爷两情相悦……”
十分困难的说完这句话,来福连忙啪的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连忙道:“奴才是为了看着二爷才悄悄听的,也并不敢信,更不敢漏出一个字来,就是今儿世子妃问,奴才也没敢说,王爷明鉴。”
安平郡王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谢纨纨其实是很想笑的,这位殷公子胆子真是大,造假也造的大,居然直接造的徐王妃的信,她还以为是造的某位长辈隐晦的提上一句呢。
这风格,真是大开大合。
来福等了一下,才接着道:“殷表少爷又拿出了一块玉佩,与二爷常戴在身上那一块一模一样,据说原是一对儿,那一块,是王妃送给表舅爷的。还有……还有,殷表少爷还解了衣服露出左边腰上一块半月形的胎记,说他们家祖传,凡是男子都有的……二爷若是没有,只管这会儿就走,二爷……二爷……那真是也有啊!”
来福说的有点语无伦次,最后才说:“对了,殷表少爷还说了一句,叫二爷自己想想,他是哪个时候生的,大姑娘又是什么时候的生辰……二爷才……”
虽然后头的话没说,可在场众人都明白了,来福磕头道:“奴才悄悄劝了二爷两回,请二爷回了王爷与王妃,只是二爷不肯,后来又说表少爷只要八千两银子,就把信和玉佩都给二爷,也不给任何人说,二爷大约就应了,才拿了房契去当了银子。奴才想着,既然……既然没事了,还是就当没这样的事才好,不然、二爷……”
说完,就这么直挺挺的跪着,不敢再发一言。
安平郡王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只是淡淡吩咐:“来人,来福欺瞒主子,捆起来等候发落。”
来福拼命求饶,只是他听到的太多了,就算不是真的,也太多了。
然后,安平郡王看向叶少钧:“你查到的也是这样?”
叶少钧却道:“没什么好查的,查到房契当的银子交给了殷家表弟,就足够了。”
谢纨纨道:“二弟的玉佩曾经失踪了一日,表妹的丫鬟进府就认了二弟的乳母做干娘。”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怎么运作的,要倒推回去就更容易了,安平郡王便道:“既如此,那一日你就得了这房契,知道殷家那小子拿了银子,那你也知道他们多半要跑?”
谢纨纨半点儿不隐瞒:“昨儿才拿了银子,立时就来接妹妹出去,天下自然没有这样的巧合的。”
安平郡王眼中精光一闪:“那你为何不阻止?”
安平郡王沉下脸的样子实在颇有威严,可惜这里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他的至亲,都并不怕他。
“凭什么我要阻止?”谢纨纨毫不客气的说:“王府是王妃当家还是我当家,我要管了,岂不是把王妃的家也当了?那也太笑话了。”
因为从小就讨厌安平郡王,谢纨纨根本就缺乏那种应有的尊重:“再说了,真当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王妃把表妹接进来是做什么的吗?倒也好笑,父王既然并没有阻拦王妃接表妹进来,我为什么要阻拦表妹出去?”
“我与世子都没有想要父王对我们另眼相待。”谢纨纨说:“父王想必也从没有对世子另眼相待过,那也总不能在王妃占上风的时候,一声不吭,眼瞧着王妃欺负我。偏在王妃自己接进来的表姑娘算计王妃的时候,指望我来出头吧?我们没跟着坑一把,已经是看在父王的面上了。”
安平郡王听了,竟也并不恼怒,想了想:“你说的也有理,只是,到底是一家子,且今后这个王府总归要交给你们的,也不能叫人瞧着不像样,反倒让人乘虚而入了。”
谢纨纨说:“这一家子的话,父王去说与王妃才是,从我进这王府,不,从我与世子爷定亲起,没有哪一桩事,是我挑起来的,这话上回我就与父王说过了。父王若是能约束王妃,不再动手动脚,自然看着这王府就像样了。”
“我是个老实人。”谢纨纨大言不惭的说:“这会儿父王既说了,我也就说一声,就是今后,我管着王府了,只要王妃不动手动脚,我也不会去找王妃的麻烦,大家过安稳日子才好。而且,那个时候,王妃就是要接哪里的表姑娘来住,我也会看着她的!”
大约没有哪一家的儿媳妇敢这样说话的,也只有谢纨纨了,可安平郡王也并没有什么恼怒的表现,反倒说:“这样也好。”
倒叫谢纨纨几乎噎了一个跟头,预备好了的许多说辞,再说不出来,都堵在喉咙里了。
谢纨纨想了半日,居然再无话可说了,便只得悻悻的道:“我奉祖母命查的事,已经明白了,父王也知道了,我还去回祖母去,先告退了。”
说着,就要与叶少钧走,这时候,叶少钧说话了:“我记得父王曾说过,二弟酷肖父王?”
也没有人指望安平郡王回答,两人就一起走了。
谢纨纨觉得,自己说了半日,还没叶少钧最后这样一句话有力呢!
☆、122
谢纨纨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徐王妃好看的机会,徐王妃就算心里明白,也无可奈何。
她真是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就她的所知所闻,没有哪一家的儿媳妇敢这么对婆母说话办事的,就是婆母略霸道,略无理,那也只是媳妇忍一忍的,偏自己家就不一样。
谢纨纨不仅不怕她,而且不怕的毫无遮掩,不怕的光明正大,她不在长辈跟前掩饰,也不在夫君跟前掩饰,她甚至在外也似乎没有掩饰的打算,反倒是自己倒要虑着掩饰。
她几十年的名声,真不愿意因为这个搅家精儿媳妇,就毁于一旦。
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再不愿意,也叫谢纨纨拖着她,拖向那漩涡而去。徐王妃很不明白,为什么安平郡王并没有阻止谢纨纨去查叶少云。
就是有太妃的命令,安平郡王真要阻止,也有一百种办法可以阻止的。
这一点,就是谢纨纨自己也觉得疑虑,从安平郡王的书房出来后,她与叶少钧慢慢的走回燕园,路上她说:“我觉得父王有点怪。”
“你又不是才认得父王。”叶少钧说。
“以前……以前我觉得他偏心。”谢纨纨道:“我对他的全部看法其实只有偏心这一处,可是现在,我觉得,恩……当然还是偏心的,但是偏心的有点怪。”
谢纨纨的说法很混乱,不过叶少钧大约是世上唯一能听懂的人,他点点头:“是与别人的偏心不一样。”
“对!”谢纨纨道:“以前父亲对我就偏心,可是跟他不一样,越是现在想来,越是不一样。”
偏心是一种非常不理性的行为,是没有道理的行为,可是安平郡王虽然很偏心,却又很理性,让谢纨纨觉得十分违和。
叶少钧也说:“父王做的几乎每一件事,我都能看懂,都能想通其中的缘故,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明白。”
偏心常常是蛮横的,是无道理可讲的,是不能明白的事,就像张太夫人那种偏心,谢纨纨反而更明白,明明白白就是我偏爱他,我就要把我的一切,甚至还想把别人的一切都给他。
安平郡王可不是这样。
谢纨纨觉得怪,可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怪来,连叶少钧也说不出,两人很默契的同时放过这话题。
谢纨纨在第二日一早就向郑太妃复命,徐王妃已经知道了她查出来的那些事,她也更知道谢纨纨的风格,绝对会毫无意外的当着自己的面就说出来,所以第二日徐王妃就受了风寒,卧床不起了。
自然就不能到郑太妃跟前请安了。
但是实际上,谢纨纨这一回的复命说的其实十分客观:“祖母,其实此事原是殷家表弟知道二弟是早产的,月份上有文章可作,偷了二弟的玉佩,又打听到了二弟身上的胎记,做了假,骗二弟的银子罢了,二弟到底还小,叫人一唬,竟就信了自己的来历不清白,就吓的给了银子。”
“这也太刁了!”郑太妃听谢纨纨细细的解说了整个过程,又道:“也是王妃不慎,这样的亲戚,也接到家里来,倒叫人趁虚而入了。”
郑太妃心里其实是知道叶少云这个所谓早产的,只是不好对谢纨纨说罢了,谢纨纨跟着附和了两句,又笑道:“二弟出这样的事,又是这个缘故,王妃大约气着了,今儿就叫头疼,起不来,我也不好在祖母这里久坐了,还该去伺候王妃才是。”
“这也是应该的。”郑太妃道,谢纨纨刚刚站起身,却听到丫鬟报:“王爷来了。”
她就又往后头退了一步,见安平郡王走了进来,给郑太妃请了安,看了谢纨纨一眼道:“世子妃也在这里,倒是正好。”
“什么事?”郑太妃道:“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安平郡王坐下来,对郑太妃道:“是有事与母亲商议。”
“我刚从王妃那里过来,她今儿有些不好,母亲是知道的。”安平郡王又看了谢纨纨一眼:“王妃也是望四十的人了,且她身子一直就不是十分健壮的,又操持这样偌大的王府,劳累久了,自是更不好了。如今又有世子妃进了门,王妃倒好歇一歇了,母亲说可是。”
郑太妃有点意外,也看看谢纨纨,谢纨纨就更意外了。
她昨儿是说过什么今后自己管着王府了,就是徐王妃挑事,她也会管,可没想到今日就要她管了。
郑太妃缓缓的说:“你说的自是有道理,只是世子妃到底年轻,进门也才将将半年,骤然就要把这么大个王府交给她,只怕也是难的。”
“王府终究是要交给世子和世子妃的。”安平郡王笑,又直接问谢纨纨:“世子妃是怎么个意思?”
谢纨纨道:“母亲既有恙,我做媳妇的分担些自是应该的,要说王府的事,我自是不大懂,不过想来,一应事情都是有定规的,外头里头的管事和管事媳妇们都是王妃使出来的人,规矩是明白的,各人分内的事也自然能料理清楚。就是再有不懂的,我问祖母与母亲就是了。”
郑太妃听她这样说,便对安平郡王道:“既是这样说,倒也罢了,你做主就是了。”
安平郡王道:“那就这样定了,我去与王妃说,王妃如今病着,并不能与你交割事务,你且先管着。”
谢纨纨应了一声,有点惊讶,安平郡王压根还没跟徐王妃商议,就来回郑太妃,跟自己说了?
反是郑太妃不觉得十分突兀,待安平郡王走了之后,郑太妃对谢纨纨道:“王妃是越发昏聩了,瞧这一片烂摊子,还不是因她引了人进来?且接进来也罢了,谁家没几个表姑娘表少爷的呢?偏她竟半点儿不知约束,闹出这样的笑话来,真是活打了脸。”
她还拉着谢纨纨的手说:“你父王虽说是偏心些,可到底还是明白的,王妃闹出这样的事来,我也在瞧着,他终究也不能装不知道,总得给个交代才是。”
又怕谢纨纨年轻,不懂家务事,与她说了不少话。
谢纨纨都笑应了。
直坐到晌午,谢纨纨才告辞会燕园。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事儿,她觉得郑太妃说的不太对,安平郡王今日的举动,并不像是处罚徐王妃,也不是要给郑太妃交代。
谢纨纨直觉的觉得,安平郡王是真的觉得这个王府交给谢纨纨管着更好。
这样一想,谢纨纨就觉得更古怪了,她又想起昨日从安平郡王的书房出来后跟叶少钧那几句简单的对话,今日这事,更坚定了谢纨纨的那种违和感。
安平郡王的偏心也很古怪。
她见过了太多的偏心,张太夫人于谢三爷,秦夫人于谢瑞麒,父皇于自己,甚至是自己对叶少钧兄妹,他们会对他们好,为他们的未来考虑,这些偏心的举动都是谢纨纨能理解的,在她看来,是正常的。
可是安平郡王就很奇怪,谢纨纨想,安平郡王似乎告诉了所有人,他钟爱徐王妃,同样钟爱她所出子女,而知道的人,所有没有生活在这个家的人,都觉得确实是这样。
包括以前的谢纨纨。
可是现在,谢纨纨有点迷惑起来,她觉得安平郡王似乎并没有主动的为徐王妃做什么,也没有主动为叶少云做什么,从今日起回想以前的事,似乎总是徐王妃要什么,他会给,徐王妃要做什么,他让她去做,他并没有主动给。
他没有主动为了徐王妃不近女色,他只是放手让徐王妃处置那些女人。他也没有主动将叶少云培养成一个合格的世子,他只是照着徐王妃期望,表示他更偏爱叶少云,更宠爱叶少蓉。
他只是让徐王妃做一个尊荣的王妃,让她,以及其他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夫妻恩爱。他同意徐王妃为叶少钧选了一个这样身份的妻子,他也同意徐王妃建言封叶少钧为世子。
谢纨纨越想越觉得这十分的奇怪,安平郡王让徐王妃认为自己对安平郡王有着巨大的影响力,认为安平郡王包容她的一切所作所为,是因为他们的恩爱,从婚前到婚后的恩爱。
可是谢纨纨偏偏感觉不到这种恩爱,她从来没有感觉安平郡王有顾及到徐王妃的所思所想。
尤其是她嫁入叶家之后的几次冲突,徐王妃无力应付谢纨纨的大部分时候,安平郡王都应徐王妃的请求亲自压制,但是每一次,安平郡王都十分理智,被叶少钧和谢纨纨说服,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徐王妃败在儿媳妇手里的尴尬没脸,并没有那种真正偏心的蛮横。
而这一次,又因为谢纨纨很明显的更出色,而把王府当家做主的权利交给了谢纨纨,似乎并没有考虑过徐王妃会多么挫败和尴尬。
摆晚饭的时候,几个丫鬟在跟前伺候,绿丹悄悄笑道:“听说王爷下晌午回了上房,也不知说了什么,王妃的药碗都砸了。”
想必是说交权的事了,徐王妃肯定没想到自己装一回病,就没了王府。谢纨纨这才把先前说想,说给叶少钧,叶少钧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就想了想,点头道:“照你这么说,父王就是个彻头彻尾冷情的人了。”
他选的徐王妃调教人,那他就一直让世人都认为他们夫妻恩爱,大概也包括他自己,他连偏心都是一种理智的行为!
谢纨纨一想都觉得可怕,不由的对叶少钧说:“幸好你不像父王。”
叶少钧说:“别人都说我十分肖似父王。”
“不!”谢纨纨坚定的说:“根本不是,你比父王好多了。你才不像他那么冷冰冰的,连感情都没有。”
叶少钧看着她,他脸上没有笑容,可是他的眼眸深处,有笑意。
谢纨纨看得很清楚,她一直就知道,叶少钧或许没有太多表情,没有太多话,好像十分的冷峻难以亲近,可是他不是没有感情,他的感情都埋在心里了,他不会说,但他会做。
他会关心,会爱护,会体贴,会包容,他替自己考虑的会比自己所考虑的更多,他会默默的叫人觉得温暖,会一直一直的感觉到他的爱。
叶少钧和他的父亲完全是两码事!
谢纨纨说:“你不像父王,还是让二弟去像父王好了。”
这话让叶少钧都失笑。
☆、123
谢纨纨虽然并没有趾高气扬的去徐王妃跟前,可是徐王妃看来,谢纨纨就是趾高气扬了,因为谢纨纨只问了一句:“母亲今儿可好些了?”
她觉得谢纨纨就是在讽刺她,谢纨纨知道她装病,以逃过关于她那个所谓早产的丢脸,哪有什么好不好的。
其实在谢纨纨看来,就是明知道你装病,我怎么也得问候一声不是?所以在徐王妃冷冷的说:“今日还死不了的。”的时候,谢纨纨还有点吃惊。
不就是夺了你的管家权么?哪里就至于气的连脸面也不要了?
谢纨纨重生的这一年来,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不少事情也逐渐偏离了平常的轨迹,徐王妃维持了几十年的脸面名声,渐渐的在这一年里有点崩塌的迹象了,大约是一点一点积累的缘故,谢纨纨还没觉得是自己造成的压力,此时见徐王妃这样说,她倒显得吃惊起来。
不过谢纨纨这脾气和对徐王妃的感观,倒是不怎么在乎徐王妃这言语的,她随口回了一句:“死不了就好。”
然后她就坐下了……
这种胜利者的姿态,简直把徐王妃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还没等徐王妃缓过气来,谢纨纨又说:“昨儿父王与我说,如今母亲病着,不能劳累,我要为母亲分忧,把府里一些事务接过来管着,母亲的意思呢?”
她能有什么意思?她难道还敢违拗安平郡王的意思?
徐王妃就只不说话,可是脸色又青又白,仿若真是有大病似的。
谢纨纨等了等,见徐王妃依旧不开口,便接着道:“母亲既然也觉着好,那我也就只得接过来,先试着办罢了,今后若是有不懂的,我再来问母亲。”
“我知道,王府里外头的事务不用咱们管,里头事务,总管是韩生桂家的,各房各处也都是有管家媳妇的,一应都有定规,我自是用不着改,照着原样儿,大家便宜,就一处。”谢纨纨愉快的看了一眼站在床跟前端着药碗的商嫂子,笑道:“咱们里头公中一应东西的收取、月例银子,各处支用东西,原是商嫂子总领的,对牌钥匙都在她那里,如今我想着,商嫂子又是母亲跟前的管事媳妇,还管着上房种种琐事,这会儿母亲病着,商嫂子又要伺候母亲,又要照应这些事,哪里周全得了呢,倒不如叫商嫂子交出来,倒好周全些。”
我不信你现在还能不说话!
徐王妃倒是料到了谢纨纨肯定要夺权,别的人有些是王府的家生子儿,有的是郑太妃使出来的人,她不见得会立刻动,只有自己院子里的人,自己的陪房,都是外头府里进来的,又是自己的心腹,她要动当然首先动她们。
不过虽说有这样的想头,可是没想到的是,谢纨纨这样迫不及待,又这样毫不掩饰,赤裸裸的就开始动手,依然叫徐王妃气的了不得。
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丫头,半点儿矜持都不懂,简直如村姑野妇。
徐王妃咬了咬牙才道:“世子妃弄错了,商嫂子虽然是我的陪房,可早已是进了王府名册的人了,前儿我也是因她管着支取东西,不能两边兼顾,免了她在我跟前的管事,交给了范二娘。她如今就单管那一边了。”
徐王妃再恼,说话的腔调方式,不是一时之间改的了的,说话点到为止,总有那种矜持是丢不掉的,面对谢纨纨明目张胆的夺权,当面就要缴她的人,她也依然不变。
她说商嫂子进了王府名册,自然是暗讽谢纨纨拿自己的人开刀,并不是一视同仁,然后就拿后头的话堵住谢纨纨的理由。
既然没有你说的不周全的理由了,看你还有什么理由来下她的权。
商嫂子微微躬身,不免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来。
谢纨纨听了,点点头:“就这样定了,今儿让商嫂子整理盘点,明儿我打发人来与她交割东西。”
什么叫就这样定了?商嫂子目瞪口呆,什么王妃跟前,伺候王妃,感情你先前那些理由都是鬼扯的?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那你点什么头!
可是她也没有说话的份儿,只看向徐王妃,徐王妃也照样被谢纨纨气的半死,不由的怒道:“什么意思!我都已经说了商嫂子不用管我院子里的事了!”
谢纨纨慢条斯理的说:“商嫂子管不管母亲这里的事务,那是母亲的事,跟我有什么相干?也没有我置喙的道理呀。”
谢纨纨胡搅蛮缠起来真是思路诡异,徐王妃哪里跟得上她的思路,要想一想才说:“那你为什么还是要叫商嫂子把差事交给别人?”
你先前不是说是因为商嫂子身兼二职,无法兼顾吗?
可是谢纨纨很淡定的回答:“因为现在我做主呀!”
然后她起身道:“韩大娘等着回话呢,我先回去了,母亲且好好将养,我闲了再来。”
谢纨纨就施施然的走了。
刚走到门口,听到里头哐当一声,大约徐王妃又砸了药碗了。
走出那精致的房间,走到院子里,谢纨纨心中那种出了一口恶气的感觉真是叫她觉得舒爽的了不得。
做谢纨纨还真不错!居然有在王府当家做主的那一天。她以前可没想过可以对徐王妃说,现在我做主!
韩大娘已经在燕园等着见谢纨纨了,她有点儿不安,昨日她的丈夫,王府的一个管家韩生桂早得知安平郡王的这个决定,与她一说,她就呆了半晌。
就算她知道这王府终有一天会是世子妃来做主,可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早,这样叫人措手不及。
世子妃进门,连头带尾还不到半年呢,这也太有能耐了。
韩大娘当然会想到在世子妃进门之后,第一次使她,她实在不够殷勤,有一种隐约的欺负人新来乍到的感觉。
当时她的处置,虽然在她自己看来是两不相帮,照着规矩办的,指派了一等管事妈妈,可到底那时候使的还是王妃赏的人,而且那人只伺候了几日就惹恼了世子妃,被撵了出去。
而且,从那回起,世子妃就再没打发人来叫过她。虽然世子妃不管事,没事儿确实犯不着叫她,可这会儿一想想,韩大娘就有点惴惴不安了,今儿一大早,照着往日世子妃从瑞安堂回来的时辰,提前来恭候着。
其实谢纨纨并不怎么计较韩大娘,往日里王妃当家,自己又是儿媳妇,这府里上下人等奉承徐王妃那显然是应该的,只要没有为难自己,谢纨纨就不会把谁记在心里,不过现在不同了,现在要是还不恭敬,因着自己年轻,心里就存了小看的心思,谢纨纨并不怕杀鸡儆猴。
进门之后撵了杨嬷嬷,整个院子都清净的很,就是徐王妃打发来的那些人,都没有敢当面怎么着的,私底下传递点儿东西,传些话,这些是难免的,谢纨纨心知肚明,既然是王妃当家,当然杜绝不了下人要献勤儿。
韩大娘是内务总领管事媳妇,就是在郑太妃跟前,那也是有体面的,来了之后是坐在抱厦里等的,这会儿见谢纨纨走进院子门,韩大娘连忙站起来,迎到院子门口去,谢纨纨心里微微点头,总算满意,一边笑道:“大娘在里头等着就是了,何必出来。”
韩大娘满面笑容,跟在谢纨纨身后笑道:“世子妃在外头,哪有我坐在里头的规矩?世子妃折煞我了。”
三四个有体面的管事媳妇也都跟在后头,再有廊下也站满了人,谢纨纨进了正厅坐了,韩大娘才恭敬的回话,府里几个管事媳妇,厨房、账房、管金银器皿的,管花木的,管药房的,管车马轿椅的,都一一叫进来给世子妃看了,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
谢纨纨看了一回人,倒也没都挨着问话,只捡着几句话问了,便向韩大娘道:“如今王妃病着,跟前人自然是伺候要紧,我想着,商嫂子本来事多,如今又要伺候王妃,哪里兼顾得了呢?差事总得卸一头才好,伺候王妃当然是最要紧的事,别的都自然靠后,是以我也回了王妃,让商嫂子把她支取东西的差事交出来。只是我也才进门儿,对府里人并不太熟悉,倒是问一问韩大娘,谁接这桩差事才好呢?”
韩大娘登时冷汗都下来了,有些知道前因后果的管事媳妇都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这一幕与谢纨纨刚进门叫韩大娘来说话那一幕何等相似,可是今日说话与那日说话又有如此大的不同,做了这么多年的管事媳妇,韩大娘如何不懂,又如何不惧?
这位世子妃,甫一接手王府的掌事权,第一件事就是下了王妃的心腹,强势可见一斑,全面压过王妃也是指日可待,这会儿说出来,杀鸡儆猴的态势表露无遗。
虽不是王府几辈子的老人了,但是王妃跟前的红人儿,也是十来年的管事媳妇,世子妃说动就动,毫不含糊,在场众人,就是有比商嫂子强的,背景后台也没那么硬,谁敢认为自己惹恼了世子妃,能保得住?
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的。
韩大娘的感觉就更复杂了,世子妃刚进门的时候,她还没忘呢,这会儿问出来,韩大娘哪里还敢如当初那样回答。
可是主子问话,也不能不答,韩大娘忙站起来笑道:“要说府里接手这差事的,我一时也还想不到,不过世子妃跟前这些妈妈姐姐们,虽有王府的,也有世子妃带进来的,因常在跟前伺候的,世子妃倒是知道些,也不知有没有原本就做过的,倒是容易接些。”
这就跟当初分派管事妈妈的回答两码事了,这是要问谢纨纨是不是要安置自己陪房的意思了,谢纨纨接管王府,上来就这么厉害,腾出位子,安置自己人的意思难说没有,韩大娘哪里还敢真大刺刺的就安排人了。
谢纨纨微微一笑,这些人总算识趣了,她环视众人一眼,才道:“一时间我竟也想不出谁来,韩大娘是揽总儿查看王府的,自然是谁做过什么最清楚了。这会儿也不急,你回头拟出几个人来,连履历交过来,我瞧瞧也罢了。”
韩大娘忙应是,心中却在琢磨,这位世子妃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一头谢纨纨又说:“王府一切都是有定规的,规矩例子都是现成的,各位又都是王妃使过的人,想必也是会办事的,王妃才使你们。如今我接手管事儿,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自然不动,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该管什么就管什么,都跟在王妃跟前伺候是一样的。”
谢纨纨接着道:“我新进门儿不久,不怕你们笑话,人都还认不全,又是年轻晚辈,你们都是伺候过王爷王妃的,大约还有伺候过老王爷太妃的。平日里我也是敬重的,只是如今王爷既委了我管事,说不得就要计较些,要若是有拿大的,仗着是祖宗使过的人有体面不服管束的,那什么体面我是顾不得的。”
众人齐齐应是,谢纨纨就把每日里回事说话领东西的规矩时辰定下来,便打发众人退了。
只有韩大娘,到底是总管事,说有几件事要回世子妃,单独留了下来。
☆、124
韩大娘回了几件琐事,府里哪里的花草树木要补种,哪一处屋子要修葺,说完了才又道:“说起世子妃要的管事媳妇的履历,别的都好办,就只世子妃跟前比别处不一样,我瞧着世子妃从侯府带过来的妈妈和姐姐们,都是能干的,世子妃若是也觉得好,用起来不也更顺手些么?”
谢纨纨见她留下来就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倒也正中下怀:“她们一时还做不了这样的事,我是明白的,大娘也不用管这个,只管在府里的媳妇里选就是了,王府这么多人,哪里选不出一个来呢?我跟前的人,一来就做这个,叫人看着,还不笑话?”
“是是是。”韩大娘连忙答应:“我原想着这差事不一样,要世子妃使着顺手才好,就忘了这个。”
“这也不怪你。”谢纨纨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要说这府里的家生子儿也多,也是几辈子使出来的老人儿了,前儿世子爷的奶妈妈过来还说呢,她们一家子在这府里伺候了几辈子不说,连她们家的儿女亲家,也都是王府使出来的人,这样的人,忠心是尽有的,哪里找不出一两个能干事的人呢?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韩大娘又忙应了,觉得总算摸清楚了世子妃的意思了。
自己陪嫁来的人太显眼,用世子爷这边的人,就说得过去了。
谢纨纨笑道:“论起这些人,大娘自然比我明白的多,自然挑了好的来,我也不急,你只管细细的挑了来就是,先前宫里太妃娘娘打发人叫我去,也不知道什么事,还得赶着进宫去一趟,就不虚留你了。”
韩大娘忙应了,这才退出去。
谢纨纨叫人来伺候着换了衣服,坐了车进宫去。
胖乎乎的小国公爷十二殿下正在寿宁宫上房的院子里玩儿,寿宁宫廊下堆了不少的箱子,看起来有点凌乱,小家伙一看到谢纨纨,就叫了一声姐姐,噔噔噔跑过来,小手也不知道玩了什么,脏兮兮的就往谢纨纨身上蹦。
谢纨纨也不在乎,蹲下把他抱起来:“你在干什么?”
“捉妖怪!”小家伙说的简直听不懂。
乳娘伸手要接过小十二抱着,小十二揽着姐姐的脖子不放,谢纨纨就笑道:“不要紧。”
乳娘笑道:“屋里姐姐们在收拾东西,十二爷在里头乱钻,也不知谁跟十二爷说的盒子打开了会有妖怪冒出来。”
小家伙一本正经,谢纨纨还虚心的问他有些什么妖怪。
进门儿庄太妃一见他们姐弟的模样就笑道:“瞧这脏的,快拿水来给世子妃梳洗,小十二你这么脏也往你姐姐身上去!”
“有什么要紧的,回头换一件就是了。”谢纨纨这才把小十二放下来,乳娘连忙接手给他擦手擦脸,宫女也端着大铜盆来拧了手巾伺候谢纨纨。
谢纨纨笑道:“母亲这里在收拾什么呢?要出去了?”
“嗯。”庄太妃笑道:“靖王府收拾好了,钦天监也选了日子,五月二十六,春猎回来就差不多好搬家了。”
“那敢情好,越发舒展了。”谢纨纨笑道:“那春猎母亲去不去?”
“我不去了。小九要带着小十二去。”庄太妃说,她虽然没有明说,谢纨纨也明白,到底是先帝嫔妃,未亡人身份,这种出门游乐的事,自然是不好去的。
“我大约会去。”谢纨纨笑道:“我虽打不了老虎,或许打只兔子,给您做个手笼。”
小十二听见了,蹦起来道:“我去打老虎!”
“好好好,娘等着你拖老虎回来!”庄太妃笑道。
小十二爬到炕上,从后面搂着谢纨纨的脖子,挂在她身上,小娃娃软乎乎的带着奶香的身体比大人来的温暖,实在叫人喜欢。
庄太妃这时候才说:“今儿叫你进来,是跟你说个事儿,前儿你们家大姑太太进宫来请安,过来说了半日话,意思是想要给他们家世子求蓝蓝,问我的意思,我也没怎么说,到底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只是这事儿我也不想去问你们家王妃,倒是想着,跟你说说。”
齐鸿飞?
谢纨纨意外了一下:“怎么来问您?这事儿她就是不想问王妃,回家来问问祖母也就是了呀。反先来问您。”
“不过也罢了。”谢纨纨想了想:“您是亲姨母,又向来疼蓝蓝,如今蓝蓝没有亲娘,问问您的意思倒也好,只不过齐鸿飞要说是不错的,就是那纨绔的劲儿,叫人头疼。”
谢纨纨还记得当初第一回见面就叫齐鸿飞给调戏了的事,虽说这些日子几件事办下来,觉得齐鸿飞还是个靠谱的,倒不是真纨绔,可那不正经的调调,始终是那样。
做表弟也就罢了,可蓝蓝那是谢纨纨最疼爱的妹妹,要把妹妹嫁给齐鸿飞,她下意识就有点儿不大情愿。
“还有他们家。”谢纨纨多少知道点儿:“简直是龙潭虎穴,如今还不知道又闹成什么样了呢。”
那个比嫡女还张扬的齐家二姑娘,那可是跟谢纨纨当面锣对面鼓的来过一回的。
“那倒不是十分要紧。”庄太妃道:“上回齐鸿飞请辞世子,叫皇上骂了一回,皇后娘娘下旨申饬之后,她们家就不一样了,那个侍妾挨了一顿打,已经送到庄子上去了。你们家大姑太太也带着大姑娘搬到别院养病,并不回去。若是蓝蓝真嫁进去,自然是去伺候婆母,用不着在齐府住的。”
这倒是不错,谢纨纨虽不熟悉齐家大姑太太,不过看郑太妃和齐大姑娘的性情品格,知道这大约是个好伺候没坏心眼的。而且根据他们家的情形,不仅是没坏心眼,或许还压根就没心眼。
这样的婆母,又是自己过,那自然是省心的很。
齐鸿飞的身份出息也都是有的,配蓝蓝那也是配得过的,就是那吊儿郎当的性子,谢纨纨想着都头疼:“唉,齐鸿飞要是稳重点儿,像我们家世子似的,我就不用考虑了。也罢,我事儿回家问问蓝蓝自己的意思再说。”
那一副‘我们家世子什么都好的’腔调,真是引人发笑。
听母亲在笑,坐在炕上啃蛋奶糕的小十二抬起头来看了一回,没发现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埋头去啃起来。谢纨纨伸手摸他后脖子软软的肉,觉得可有趣了。
庄太妃笑了一回,瞧她毫无自觉的样子,又笑了起来道:“你这嫂子,还真把小姑子当了亲妹妹疼了,我瞧着比正经做娘的还想的多。”
谢纨纨笑道:“蓝蓝自小没亲娘,就世子一个同胞哥哥,我不疼她谁疼呢?哎说起兄弟来,我这正好有个笑话呢!”
谢纨纨就把叶少云这事儿说给庄太妃听,听到后头,庄太妃笑道:“原听说这孩子是个肯读书的,却这样不醒事。”
谢纨纨笑道:“王府这样的地方,又不用走科举那条路,四书五经读来做什么?但凡是找不着好处了,也就只能说肯读书了,横竖也没人去叫他背书来听。真要是好,就要像我们家世子爷那样,虽说不爱说话吧,可什么事都能办,都办得好,就是郡王爷也不敢小觑啊!”
这腔调,熟悉的要命,顾盼也这么说过,庄太妃笑了笑,然后听到谢纨纨大言不惭的夸世子爷的话,越发笑起来。
这孩子,神采飞扬,气色好的惊人,眉眼间一片舒展,可见这个好是真的好,庄太妃不由的伸手去摸摸她的脸,像一个慈母一样。
谢纨纨一怔,整个人埋在她的肩头,抱住母亲。
谢纨纨的高挑,足以把纤瘦的母亲整个抱在怀里,她轻声说:“娘,我很欢喜,每天都很欢喜,叶少钧很好。”
她似乎找不到话来形容,她觉得世间所有言语都无法形容,所以她想了想,只能说:“很好很好,真的,很好很好。”
在这样反复又无力的言辞里,浓厚的幸福感却是生动的仿佛触手可及,庄太妃轻轻搂着女儿,拍了拍,满心里都是喜欢。
不是为谢纨纨喜欢而喜欢,而是看到她如此满足幸福而喜欢。庄太妃又一次无可避免而又模糊的想着,纨纨真的很像很像宝儿,或许就当她是宝儿,也是一样欢喜的。
小十二看母亲和姐姐这样,好奇的歪歪头,觉得似乎是一个新的游戏似的,便把自己也加上去,被个肉乎乎的小胖子撞上来,谢纨纨不由的哈哈大笑,把小家伙搂进怀里亲亲,小十二也就跟着咯咯的笑起来。
庄太妃搂着儿子和女儿,也笑起来。
这是真心的欢喜的笑,谢纨纨能很轻易的分辨出来,她一时间有点克制不住自己,有点不经意,又有点过于刻意的说:“娘,我常常做梦,梦到我不是谢纨纨,也不知道是谁,个子小小的,又总是在宫里……”
她瞧了瞧庄太妃的神情,接着说:“梦里还常有娘和九殿下,十二殿下比现在小的多,才一两岁的模样儿……”
她还没说完,庄太妃已经温柔的截断了她,拍拍她的手背:“做个梦罢了,大约你近来常进宫来,自然就熟了。”
谢纨纨抿抿嘴,没再说了,她已经感觉到母亲有一点本能的戒备和退缩,她刚才,微微的动了动,往旁边挪了一点。
☆、125
谢纨纨感觉到那一点退缩,她也就退了一步,她知道,这件事,对自己不容易,对母亲来说同样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她这一次试探得到这样的回答,几乎是在她的意料中的。
谢纨纨立刻就若无其事的转了话题,说起母亲出宫之后的事来,当然还有九殿下的亲事。
庄太妃道:“大约也就是分府后就要赐婚了吧,我后来又瞧过两回,还是觉得不错的,这回春猎大约也出去,你若是得闲,也瞧瞧她吧。”
谢纨纨笑应了:“九殿下可见过了?”
“前儿她们母女进宫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也到我这里坐了坐,正巧小九送小十二回来,倒是见过一回,不过小九那性子你也知道,自然不会说什么话的。”庄太妃笑。
小九的性子,跟大哥真是越发像了,也不知他如此得父母钟爱,怎么着也该像小十二一般活泼才是,偏像了大哥,不过大约也是像早年的父皇吧。
谢纨纨听说,父皇晚年才渐渐的平和了起来,当然她并没有太多感觉,她只记得父皇从来都宠爱自己,一点儿也不严厉。
谢纨纨笑道:“虽不说什么话,看他的模样呗,总看得出是不是有点意思。”
庄太妃笑着说:“他就板着一张脸,一句话没有,人家姑娘给靖王爷请安,他也只点点头,也幸而人家姑娘大方,小气的早恼了。”
“那不是也挺好,叫人家姑娘早些知道小九那点儿性子,反好些,真成了亲才知道,姑娘委屈起来,不是也委屈了小九不是?”谢纨纨顺口就叫出小九来,庄太妃也毫无表示。
谢纨纨还没有什么感觉,又道:“其实男人性子冷硬些也不要紧,只要心里肯对你好,那也自然就好了,您瞧我们家世子爷,也还不是这样么?反叫人觉得可靠呢!”
谢纨纨这口吻真叫庄太妃这样淡定的人都笑了出来。
在宫里陪着庄太妃和小十二一起用了午饭,谢纨纨才出宫来,她回想了刚才在宫中的言行,不由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不过她的性子向来不是那么容易挫败放弃的,这才刚刚开头,她也不过是叹口气,也就罢了。转而想起齐家这件事来。
晚间谢纨纨就跟叶少钧说这件事,叶少蓝那可是叶少钧的宝贝妹妹,当然没有绕过叶少钧的说法,叶少钧听她说了一回,并没有显出什么意外,道:“这是姑母急了。”
咦,这是个什么说法?谢纨纨道:“怎么回事?”
“表弟获封世子,他们家老太太不是闹过一回么。”叶少钧说。
“嗯,表弟也是个混不吝的,闹的恼了,直接往皇上跟前捅,就仗着皇上宠他!老太太被皇后娘娘下旨申饬了,也该安静些了,难道还闹?”谢纨纨随口就说。
“嗯。”叶少钧点点头,动了动身子:“他们家那些事,你知道么?”
“老太太不喜欢姑母,就抬举了自己娘家一个表姑娘做了二房,到后来,抬举过了头,把姑母压住了,姑母自己没法子,忍到了如今,还是皇后娘娘下了懿旨,把那位打了一回,他们家再不情愿,也只得把她送去了庄子。”谢纨纨以前虽不知道,可齐鸿飞那样闹了一回,她还是就听人说过了。
“如今又要怎么了?”谢纨纨以前还不觉得,自从在谢府走了一遭,对人的偏心和偏执有了很深的体会,如今这样一说,她立刻想到,这位老太太在家里横行霸道了这么久,突然被一道懿旨打懵了,肯定不会就此老实下来,偃旗息鼓,家里和睦平静。
“这一回是鸿飞的亲表妹,原是老太太的嫡亲闺女,当年嫁的虽然风光,后来却差了,家里官儿都给贬了,把姑奶奶给气死了,留下一个闺女,投奔了齐家来,养在老太太膝下,今年才十四。”叶少钧说。
谢纨纨道:“不会吧,齐鸿飞是侯府世子,自己又有官身,他们家老太太觉得配得过?”
叶少钧看着她笑出来:“人老太太原还舍不得把表姑娘给齐鸿飞呢,只如今他得封世子了,才算是配得过了。”
谢纨纨这样的人都服气了,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她一直觉得张太夫人就足够不可理喻了,没想到还有个更叫人匪夷所思的老太太呢。
她说:“大姑母想必是看不上这位表姑娘的,是以才打算先下手为强,给齐鸿飞订个亲吧,那也怪了,她不来与祖母说,怎么倒先去问太妃娘娘呢。”
“或许也说了吧。”叶少钧道:“虽说妹妹是叶家的姑娘,到底顾家是舅舅,问一问也是尊重的意思。”
“那你怎么看?”谢纨纨相信,在蓝蓝的亲事上,叶少钧肯定是不会不闻不问的,果然,叶少钧说:“要说出息前程,鸿飞是有的,门第也配得上,大姑母做婆婆,也比旁的人家有情分些,不过这事儿,终究要问问妹妹的意思。”
听起来好像是愿意的意思,谢纨纨斟酌了一下,才说:“别的也罢了,就是表弟有些不正经。”
显然叶少钧也想起了当初在寺庙的时候齐鸿飞调戏她们姐妹的事,点头笑道:“确实有点,不过不要紧,大了就好了,如今不管那么多,先要妹妹愿意才好。”
谢纨纨想想也是,若是蓝蓝愿意,齐鸿飞倒也能算得上瑕不掩瑜的,她就说:“明儿我就去问问蓝蓝。”
接着她就跟叶少钧商议着预备母亲和弟弟的乔迁之礼,还有春猎,家里谁去谁不去,一应都要预备,安平郡王府在东山是有别院的,有两户人家看着,前儿徐王妃又打发人了去打扫预备着,应用的东西都送了些去,只不过琐事依然还多。
说了半日话,尤其是这种琐事,叶少钧自然是不耐烦的,只偶尔嗯一声,毫无建设性的意见,谢纨纨不以为忤,横竖她本来也没指望叶少钧真肯管这些琐事的。
她只是惯了跟叶少钧说,惯了什么都跟叶少钧说。
到第二日,一家子在瑞安堂坐了一回,散的时候,谢纨纨就与叶少蓝一起出来,谢纨纨是个爽利性子,也没遮遮掩掩的,就把昨儿庄太妃说的那事与叶少蓝说了。
谢纨纨说:“我问了你哥哥了,他说齐鸿飞倒是不错,只不过要你愿意才好,所以这会儿我来跟你说,你不用怕,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有我跟你哥给你做主。”
当着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儿问这种话,谁会不害羞呢?谢纨纨自己是觉得自己照顾了蓝蓝这么多年,并不要紧,可是于叶少蓝看来,这嫂子可不大熟。
叶少蓝不由就红了脸,低了头,说不出话来。
谢纨纨这才后知后觉的发觉自己说的太直率了,连忙补救:“这会儿你不知道也是有的,横竖不急,你想想再说吧。”
叶少蓝依然红着脸,清丽的容颜越发显得娇艳,谢纨纨不由的想:小妹妹都长这么大了,都该说人家了呢!
当年的好友们,赵甜,温暖,萧晚连同袁宝儿都定了亲了,只等着出嫁,剩下小一点儿的两个表妹,顾盼和叶少蓝,也有十五六岁了,大约这一两年也该定亲了,然后渐渐的就要都出嫁了,生儿育女,幸福一世。
这是谢纨纨最由衷的期望了。
谢纨纨回头对叶少钧说:“我早上悄悄问了问妹妹,我瞧着妹妹的意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大约还是不大熟悉的缘故。”
这话说的也是,虽然是亲表兄妹,但齐家常在地方,不在京城里,谢纨纨自己原本是见都没见过,叶少蓝大约是见过一两回,但或许还很小,或许只见见面行个礼,说不准早都忘了。
谢纨纨自己虽然觉得齐鸿飞那家伙吊儿郎当没个正型,可她何等的了解叶少钧,她觉得叶少钧其实是情愿齐鸿飞做自己妹夫的,所以谢纨纨道:“横竖不急,眼看就要春猎了,这一回我们把蓝蓝带上,在外头拘束小些,跑马打猎,说说笑笑,横竖是表兄妹,并不要紧,我也一起,加上齐家大表妹,就越发不显眼了,到时候,不管蓝蓝看得上看不上,也不至于有人看出什么来,你觉得呢?”
叶少钧也觉得这样不错:“倒也好。到时候我打发他来护卫你们出猎。”
谢纨纨以前没想过,这会儿这样一说,突然觉得,这春猎大约还真不是光为了打猎,如今的春猎,不仅是京城,就是地方世族也常有专程来参加的,一家子老幼都有,尤其是适龄的公子小姐们,在那样的地方,规矩少些,见面自然些,或许还真有那个意思。
母亲不是也叫她看看预备给九弟的那位姑娘吗?或许到时候连她也叫上,越发不显了。
一时商议停当,谢纨纨接下来连着忙了四五日,安排一应随着伺候的下人,收拾应用东西,车马轿椅,又打发人去谢家,接了谢玲玲,谢兰兰和两个小的妹妹,一起去东山,出门散心,也算开个眼界,谢纨纨安排她们也住在安平郡王府的别院里。
唯一落下的,就只有谢绵绵了。
谢纨纨可是最睚眦必报的人!
☆、126
这是今上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春猎,京城豪门大户倾城而动,场面是多年未见的浩大。
先帝晚年,不是年年春猎,就是有,也常是只领部分臣子前往,规模比较小。不像这一回,今上登基,有意扬威,不仅是勋贵大员悉数随行,也命各家女眷又要去的都可随行。
这一回,皇家仪仗,旌旗飘飘,御林军威武雄壮,京城民众纷纷围观,有年长的见过些事的,一边跪迎,一边小声指点什么仪仗是什么级别的,热闹非凡。
安平郡王府也出来了十几辆车,郑太妃懒怠动不去,叶少云被关起来读书不许去,徐王妃本来装病,也推说没大好不去,其他的主子,连同谢家四姐妹,跟出去伺候的下人,也算是浩浩荡荡的车队了。
谢纨纨把谢昭昭抱在自己车上,让谢玲玲带着底下两个妹妹坐了一辆车,分家之后,谢昭昭明显活泼了些,虽说母亲秦夫人依然是那个样子,不过到底是亲娘,不特别关心,衣食是无缺的,且也不会过于管束。
与张太夫人当家的时候不一样。
一路上谢昭昭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到底少出门,看到只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鸟儿都欢喜,尤其是出京之后,看到路上偶尔出现的田里的牛,更是问了无数的问题,叫谢纨纨好笑:“我也不知道!”
谢昭昭疑惑:“做姐姐也可以不知道吗?”
谢纨纨大笑,能出门真是个叫人惬意的事。
走了大半天,才到了东山,如安平郡王府等有别院的人家,自然住自己的别院,也有一些人家没有别院的,也住进相好的人家或是亲戚家的别院,兵士们在山脚驻营住帐篷,烧起篝火,火光点点,从半山腰的安平郡王府的别院看出去,颇有趣味。
春猎自然由皇上亲自主持,武将们上阵是肯定的,勋贵人家的子弟,大部分从小儿就练习过骑射,也都纷纷上马,期间还有几位武将家的姑娘和少奶奶,戎装而出,骑大红马,手持弓箭,英姿飒爽,在一群男人中点缀起来,更添异色。
当然,女眷们是纯自愿的。
谢纨纨听说,齐家的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都要亲自上阵,还去看了一回热闹,说也奇怪,这齐家姑娘都长的不是特别好看,而且身材略粗壮,平日里看着,实在普通的很,可这会儿身着戎装,浓眉大眼,反显得格外英气勃勃,帅气逼人,把旁的姑娘都给比下去了。
齐家的姑娘们一时还成了注目的焦点。
谢纨纨牵着谢昭昭走过去,齐大姑娘正在营帐前,整理身上的装备,见谢纨纨来了笑道:“嫂子不来打两只兔子吗?”
谢纨纨笑:“我等着吃就行了。”
谢昭昭在人前格外乖巧,上前给齐大姑娘问好,齐大姑娘笑道:“好乖的小丫头,要不要骑姐姐的马?”
谢昭昭的大眼睛都放出光来,可是不敢立刻答应,只转头看谢纨纨,谢纨纨说:“只许骑一下。”齐大姑娘就抱起小姑娘放到马背上。
谢昭昭紧张的要命,完全不敢乱动,一只小手很轻很轻的摸摸马儿,齐大姑娘一只手扶着她,对谢纨纨笑道:“不要紧的,小月脾气很好,我有时候也带我们家小七骑马呢,它都没摔过她。”
谢纨纨也是因着齐家求亲才打听了一回齐家的事的,叶家的大姑太太嫁过去的头几年,和夫君还算和谐,生了一子一女,后来因着齐老太太要抱了齐鸿飞到自己跟前养,大姑奶奶不愿意,一家子整闹了一两年,不仅婆媳之间乌眼鸡似的,连带着大姑太太夫妻之间也闹的僵了。齐老太太后来抬举了表姑娘,又纳了几房妾室,大姑太太与大姑爷越发相敬如冰起来,后来越发连她的房都不进了。
前几年,齐大姑爷有个新纳的姨娘有孕,快要临盆的时候,也不知怎么摔了,早产了一个姑娘,大人没了,大姑太太把她抱回自己房里养着,就是齐大姑爷最小的女儿,七姑娘。
听起来,大姑娘挺疼这个七姑娘的呢。
坐了一回大红马,谢昭昭兴奋的小脸儿红红,对抱她坐大红马的齐大姑娘喜欢不得了,齐大姑娘笑着摸摸她的头:“回头闲了,我带你骑马去林子里玩!”
把小姑娘给高兴坏了。
齐大姑娘正要上马,从那边又走过来一个姑娘,也是十四五的年龄,身材纤细,一身淡绿的银闪缎的薄纱衫儿,百褶裙子,显得十分窈窕,在这林边,倒显得仙气飘飘。
只是这姑娘走的近了些,谢纨纨一看,模样儿实在平淡无奇,别说比谢家姐妹的美貌,就是比叶少蓝顾盼她们几个的清丽秀雅,也差着些儿。
这姑娘上前来叫表姐,谢纨纨看看她,又看看齐大姑娘,确认这是叫的齐大姑娘,果然,齐大姑娘说:“什么事?”
光听这口气,谢纨纨已经明白一大半了,齐大姑娘这性子,那可不是温柔婉约的,光听她说话,都不用她解释什么事的。
显然这姑娘也是明白的,她神色不动,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缎包儿,声音温柔的笑道:“表姐要出猎,到底跟在自己家不一样,最要小心的,我这是在家里的时候庙里求的符,最是消灾解难的,表姐带在身上吧。”
齐大姑娘就皱皱眉:“这是表妹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我怎么好要,这虽说不在家里,外头那么多军士,能有什么事呢,并不要紧的。”
这表妹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占地方的东西,表姐带着,也碍不着什么,带上了,倒是叫老祖宗放心点儿不是?就是我,在里头坐着心里也安稳些。”
齐大姑娘叫她这么一说,就有点儿不情愿的接了过来,谢纨纨在一边,想说话又不好说的,她虽然不知道这里头是个什么缘故,可齐大姑娘不愿意接这是肯定的。只是到底这是人家表姐妹之间的事,齐大姑娘没问她,她贸然出头,未免太过无礼,可是看齐大姑娘这样一根筋的被迫接受这种好意,也替她急。
她不是还有三姐妹都要出去么,她完全可以轻描淡写一句妹妹们没有就罢了,谁家护身符还能成打的不成?
然后这表妹又说:“表姐出去,千万小心着些儿,别一时好强,就只管出头儿,倒叫老祖宗与我都担心。就不是什么大事,哪怕一点儿小伤,我心里头也自然难受的,何况世子爷向来疼妹妹,到时候我也不好与世子爷交代。”
谢纨纨听的云里雾里的,这个姑娘,年纪不大,又是表姐表妹的称呼,她见了她们之间的动静,自然是以为是前儿听叶少钧说起的那个表妹,可这会儿听她说话,倒越发古怪起来。
这齐家不是还在向安平郡王府求娶吗?怎么这个表妹的腔调就跟她是齐鸿飞的媳妇似的了?
别说没定亲,就是定了亲,当初谢纨纨在叶少蓝跟前也不是这种腔调的。
谢纨纨歪歪头,看齐大姑娘脸上越发不自在,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话:“表妹,这一位是你们家的……?”
齐大姑娘连忙道:“我竟忘了表姐不认得,这是我表妹,崔家妹妹。表妹,这位是安平郡王府的大表嫂。”
听到安平郡王府这几个字,这位崔家表妹竟然脸色一变,然后就收敛住了,福身叫了声表嫂。
谢纨纨心里就有数了。她笑着点点头回礼:“原来是表妹!”
她终究不好当着人家太过无礼,凑近了齐大姑娘低声说:“听这说话的调调儿,我还以为是你有了个后娘呢。”
齐大姑娘一怔,然后就‘噗’的笑出声来了,崔姑娘忍不住问道:“嫂子说了什么呢,这么好笑?”
齐大姑娘忍笑摆摆手,刚才的那点儿闷气叫谢纨纨一句调侃,倒是都没了:“没有什么,表妹快回去吧,别叫老祖宗惦记了。”
崔姑娘又嘱咐了一回齐大姑娘小心,简直是十分的关怀和体贴,齐大姑娘反应冷淡,她说了两回,也就预备走了,却见谢纨纨还在那里,突然道:“嫂子不回去么。”
谢纨纨笑嘻嘻的说:“我们家老祖宗没来,我不急。”
待她走了,齐大姑娘有点尴尬的说:“表妹从小儿是祖母养大的,在咱们家惯了,说话不妨头,嫂子别往心里去。”
谢纨纨笑道:“于我有什么相干,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谢纨纨心里有数,齐家上下,至少是齐大姑娘和这位表姑娘,都知道了大姑太太想要为齐鸿飞求娶叶少蓝的事,所以齐大姑娘有点尴尬。
谢纨纨没想到看热闹还看出这个事来,刚刚回到安平郡王府的别院,正好看见叶少蓝姐妹上车,见谢纨纨进来,叶少蓝笑道:“我正说打发人禀嫂子一声呢,大姑母也在那边别院里,打发人来叫我们姐妹过去说说话儿。”
咦咦咦,谢纨纨当机立断,叫丫鬟把谢昭昭带进屋里去:“我也去给姑母请个安吧。”
叶少蓝当然并无异议,叶少蓉就是有异议也不敢说。
如果不是刚刚见到那个表妹,谢纨纨还不至于有危机感,可是那个表妹明显很可怕!谢纨纨想:我们家蓝蓝这么温柔,肯定会被欺负啊!
☆、127
齐家在这东山自然也是有别院的,而且位置也很好,这会儿一家子女眷住了进去,就变的热闹极了。
几个穿红着绿,戴着金簪子的丫鬟引路,叶家的大姑太太,齐家大夫人亲自走到廊下来招呼:“蓝蓝,你们来了,快进来。世子妃也来了,倒是正好,难得都在外头,正该一家子亲近些。”
谢纨纨笑道:“可不是这话么,我先前带着妹妹出去逛逛,正巧看见齐大姑娘,听她说姑母也来了,还奉了老太君来了,我就想着来请个安呢。”
叶夫人笑道:“那孩子就爱舞枪弄棒的,哪里像个姑娘家。”
“那是将门虎女呢。”谢纨纨一径说笑着随着叶夫人进去。
里头人不少,齐家好几位姑奶奶,有夫家也够身份参加春猎的,也跟着来了,既在外头别院,规矩松些儿,也就回娘家瞧瞧母亲,还有几位姑娘,那位崔家的表姑娘坐在上首矮榻上一个老妇人身边。
因齐家不大在京里,谢纨纨不认得那位老妇人,不过瞧这屋里的座位都大约能明白谁是谁,齐家有两位姑奶奶是嫁在京里的,谢纨纨倒认得。
这老妇人个子高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就很硬朗的样子,也很严肃,嘴角两道深刻的法令纹,越发显得严苛。
叶夫人引着谢纨纨叶少蓝几个拜见了众人,坐下的时候,叶夫人亲热的招呼叶少蓝:“蓝儿坐我身边来。”
又拉着叶少蓝的手对齐家的几个姑奶奶笑道:“不是我夸口,我这侄女儿,最是可人疼,温柔和顺,又有孝心,实在叫人喜欢的紧。要是我亲闺女那就好了。”
谢纨纨暗笑,这大姑太太擂台是要打到底了。
众人自然也是赞安平郡王府这位嫡长女的,这模样儿,这气派,齐家三姑太太笑道:“嫂子说这样的话,芳丫头可不得气恼了!”
齐大姑娘闺名齐慧芳。
叶夫人笑道:“不相干,芳儿也与蓝儿好呢,上回还与我说,要是有蓝儿这样的亲姐姐,那就好了。”
这话显然是需要人捧场的,可是接话的却是齐老太君:“表姐妹处的好了,与亲姐妹也差不了多少,你瞧滢儿,听说她表姐要去骑马打猎,担心的了不得,把自个儿从家里就随身带着的符也送了给芳丫头。”
“滢儿最是体贴的。”齐二姑太太笑道。
崔玉滢红着脸低下头,轻声说:“外头总不比在家里,自是要小心的,表姐能好好儿的,外祖母放心了,我做妹妹的,自然也就好了。”
叶夫人的话头,倒成全了崔玉滢,谢纨纨看得有趣,又看了一眼叶少蓝,叶少蓝不为所动,只一径淡淡的微笑着,看不出是个什么心思。
齐老太君又说:“我这么多孙女外孙女里头,只滢儿最得我意,不是你们家姑娘们不好,不过到底在别人家,也不能总在我跟前,自然比不得滢儿的孝心了,就是一双鞋,也是滢儿做的最合我的脚了。”
崔玉滢忙道:“孝敬老祖宗是应该的,并不值得一提。”
齐二姑太太笑着说:“说起来,滢儿的针线是极好的,前儿我瞧鸿飞带的那个荷包,扎的极好的,好像就是滢儿做的了?”
崔玉滢轻轻点点头。
齐老太君道:“他们表兄妹友爱,滢儿又娴静,常替鸿飞做些针线鞋袜的,鸿飞也是极夸赞的。”
崔玉滢道:“表哥向来不挑剔的。”
谢纨纨总算知道这位表妹先前那种口吻是怎么来的了,敢情他们家老太太平日里就是这么说话的。
不过谢纨纨现在还并没有想把蓝蓝嫁给齐鸿飞呢,自然不趟这混水,现在无非是这老太君和崔表姑娘拿叶家当了假想敌罢了。
谢纨纨与叶少蓝都无意说什么,叶家另外两位姑娘也就自然都不说话,一径微笑着,齐老太君说了这么一会儿,觉得压下了叶家的‘威风’,便道:“姑娘们在这里也无趣的很,滢儿你带着你姐姐妹妹们去后头园子里说话罢。”
崔玉滢就款款起身,笑对叶少蓝说:“早想着与表姐亲近亲近呢,可巧今儿表姐就来了。表姐请随我来。”
叶少蓝却起身笑道:“原是来与姑母并老太君请安的,不是来看表妹的,这会儿老太君既乏了,我就往姑母房里说话去吧。”
崔玉滢一怔,然后迅速的就红了脸,回头看向齐老太君,眼里已经似有泪光盈盈了。
谢纨纨在一边直眨眼,蓝蓝性子温和,很少有这样不留情面的时候,可见是真烦了这表妹了。
齐老太君说:“既然叶大姑娘跟她姑母有话要说,滢儿你就引别的姐妹们去玩儿吧,好歹你是主人家,别怠慢了人。”
在场的姑娘们,除了叶府来的这几位,别的四个只有一个是齐家的四姑娘,另外三个都是齐家姑太太带回来的姑娘,面对祖母、外祖母,自然不敢说什么,可是叶家的姑娘就不一样了,叶少蓝还算是脾气最好的呢。
叶少茗动了一步,拉一拉叶少蓉的袖子,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叶少蓉点点头:“你们去玩吧,我跟姐姐们就不去了。”
然后她随口说了一句:“倒也奇怪,这不是齐家么。怎么崔姑娘成了主人家了。”
谢纨纨很明白她们的心里,抛开什么定亲之类的不说,单是齐家这种做派,出身王府的姑娘,不满是应该的。
齐家招待王府小姐,怎么说也该由齐家自己的姑娘来做主人,哪怕只是庶女呢,到底是齐家姑娘,如今这口口声声的主人家,却是个依附于齐家的表妹出头,尤其是齐家四姑娘还在跟前的时候。
这就有点儿不伦不类了,不是待客之道。
齐老太君一心要抬举崔表姑娘,未免太心急了些,在崔家或许无人敢说什么,可是王府的姑娘自然就不大高兴。
崔玉滢越发尴尬起来,叶夫人再一根筋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便笑对老太太道:“那我就引侄女儿们去我房里了。”
齐老太君脸色颇为不好看,不过叶夫人既然都已经搬出来住了,大约有点破罐子破摔了,也不是十分在乎齐老太君的脸色,就要领着人走,齐老太君突然说:“世子妃留一留,我与你说说话儿,可好。”
这是要做啥呢?
谢纨纨看看叶少蓝,她这才发觉蓝蓝大约早就无需她担心了,蓝蓝并不是不懂保护自己的,她长大了!
看着叶夫人与叶家的姑娘们走了,那位崔姑娘也委屈的与其他几个姑娘出去了,齐老太君就问谢纨纨道:“先前姑娘们在这里,我倒不好问的,这会儿好了,我问问世子妃,你们家大姑娘可说了亲事没有?”
这是明知故问还是做什么?谢纨纨知道叶夫人打听了叶少蓝,虽然并没有真的上门提亲,但肯定知道叶少蓝待字闺中,并没有定亲的。
谢纨纨就照实说了,齐老太君笑道:“大姑娘瞧着就是个好孩子,我今儿一见就喜欢,说起来,我们家二小子,今年也十五了,跟大姑娘一般大吧?虽说小着一点儿月份,想来也不要紧。不是我夸口,我们家二小子最是个肯读书的……”
谢纨纨早听懂了,这老太太那句配你们家大姑娘还没出口,谢纨纨忙接口笑道:“老太太这样一说,我就想起个笑话儿了。说出来博老太太一笑罢,前儿我去皇后娘娘跟前请安,跟娘娘闲话起来,跟前还有一位不知道哪家的夫人,说起来也不知哪家的小子,那位夫人就夸那位公子是个好孩子,最是个肯读书的。”
谢纨纨笑的银铃一般,看起来竟有几分毫无心机的天真无邪:“娘娘听了就笑起来,说,这不管谁家的孩子,但凡找不着好处了,就说是肯读书,怎么就不会换个说法儿呢?”
一屋子人都惊住了,谢纨纨还接着笑道:“我当时就回娘娘呢,娘娘不是说找不着好处了么?既然找不着,还怎么说好呢,也就只有说肯读书,听起来还像话些么。”
谢纨纨说完了,瞟了一眼在场众人,尤其是齐老太君一脸的茄子色,站起来笑道:“我家还有事呢,也不好再白耽误功夫了,容晚辈告辞。”
一边往回走一边跟丫鬟说:“去两个请姑娘们,说我在二门上等着姑娘们回去,回头回了京,姑母不在齐府了,咱们再去请安说话也使得。”
谢纨纨脾气上来了,也顾不得这许多,横竖叶夫人早已搬出齐府,又有皇后娘娘申饬的懿旨在那里,就是失礼,也不全是她的错儿。
可是这老太太倚老卖老,张口就要给他们家那被打烂了脸的妾室的儿子求娶叶少蓝,叫她脾气怎么能好?
反是叶少蓝瞧见她的脸色,还吓了一跳,她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这嫂子的脾气和战斗力了,见她一脸颜色不是颜色,简直难以置信,难道那老太太还有本事给嫂子气受?
谢纨纨对叶少蓝说:“今后再也别上他们家来!”
然后又看看另外两个妹妹:“你们听不听我是管不着的,不过这家人有毛病,少来往为好!”
叶少茗和叶少蓉虽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见嫂子这样说话,也都以为她们不在的这一会儿,谢纨纨叫这家人给欺负了去。
叶少蓉还撇撇嘴,说了一句:“窝里横!”
谢纨纨气还没消,不由的瞪了叶少蓉一眼,积威之下,叶少蓉居然也不由的缩缩头,不敢再说话了。
这个事儿,谢纨纨连叶少蓝也不愿意给她说,只等着叶少钧回来,劈头就跟叶少钧道:“蓝蓝的亲事,咱们要小心!”
叶少钧虽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不过他一点儿不迟疑,不疑问的答了一句好。
这态度端正的叫谢纨纨顿时消了气,叶少钧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像哄孩子似的拍拍她的背:“怎么回事?”
谢纨纨笑起来,又向他挨过去一点,伸手搭住他的双肩,才把今天齐家的事说给叶少钧。
“你上了那老太太的当了!”叶少钧听完,这样说了一句。
☆、128
叶少钧这样一说,就好像一瓢冷水浇下来,谢纨纨很快就清醒了。她肩膀耸拉下来,瘪瘪嘴:“我太急了。”
这么明显实在的一个激怒她的小计谋,简单的要命的一个小计谋,她竟然上当了!
叶少钧摸摸她的肩膀,又移上去摸摸她的脸,他的眼中有一点闪烁的笑意:“关心则乱,你一向疼蓝蓝的。”
“只是这样,只怕反害了蓝蓝。”谢纨纨有点不安起来,这齐家的老太太很显然是想要她的外孙女嫁给齐鸿飞,所以知道大姑太太想要求娶叶少蓝的时候,故意用庶子求娶来恶心谢纨纨,谢纨纨恼了,出言不逊,不欢而散,一则这老太太在家里就可以用叶家家教不好做理由来阻止自己家向叶家求娶,二则,大约叶家恼了,就是真的求娶了,也不会应。
三则,也没见过哪一家兄弟二人都求娶同一个女子的,虽说并没有答应过,可说起来也好像是个笑话。
“不要紧。”叶少钧道:“那老太太也没有说出来,你就走了,应该没有下文。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姑父一向是个谨慎人,就是他们家老太太糊涂,要说这样的话,姑父是不敢真的来向父王提这样的亲事的。”
这样就是打王府的脸了,谢纨纨听叶少钧这样一说,想想也是这样一回事,看来这老太太是因为知道现在王府是谢纨纨当家,又是叶少蓝的亲嫂子,想要从谢纨纨这里下手的。
谢纨纨还是有点不放心:“父王也罢了,我就怕王妃搞什么花样,蓝蓝的亲事,终究还是要父母之命的,咱们要是不妨,叫王妃起了什么坏心,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叶少钧道:“不怕,此事我亲自与父王交涉过,蓝蓝的亲事,虽然是父母之命,但先要我答应才行。”
“父王应了?”谢纨纨好奇起来。
“应了。”叶少钧说:“我与父王直说了,从小时起,父王就对我们兄妹不闻不问,我的亲事也是如此,那蓝蓝的亲事,当然不能破例,用不着父王做主!”
“说的好!”谢纨纨笑道,然后她又想起来了:“说起来,当初你定亲的时候,也是你自己愿意的?”
关于谢纨纨的事,新婚的时候他们曾有过很简单的交谈,叶少钧是调查过谢纨纨在那一年发生的事之后,才逐渐怀疑谢纨纨的身份的,一旦确认谢纨纨实际上是江阳公主之后,他就明白,真正的谢纨纨是已经死了。
而且怎么死的,叶少钧也心中有数。
所以他也很理解谢纨纨对徐王妃的敌意,除了一部分来自于当年,其实大部分还是来自于这个身体原本的遭遇。
这是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生与死之间的天堑无法简单用时间和宽恕填平,只能用命来填。
因为不管是谢纨纨还是叶少钧,都不能代替真正的谢纨纨做出宽恕。
不过这个身份问题太敏感,不宜多谈,两人都只是点到为止,都是聪明人,心中明白就是了,这一次是那次之后首次提及那个时候。
叶少钧说:“对,我调查过你,觉得是个很好的人选,而且……”他等了一等才又说:“而且长的很好。”
谢纨纨哈哈大笑。
谢纨纨的身材容貌确实无可挑剔,不过……叶少钧看着谢纨纨,她们的气质是如此迥异,如今的她,自信骄傲,神采飞扬,与真正的谢纨纨简直不像同一个人了。
谢纨纨笑完了,才露出另外一个不知为何带着一点歉意的微笑,对叶少钧说:“她是很好,她不该是这样的命。”
就是了解她如叶少钧,这个微笑也叫叶少钧无法解读,他只能模糊的知道谢纨纨一定是有了一个决定,而且这个决定自己一定不会喜欢。
不然,谢纨纨不会这样罕见的露出那一点歉意,微笑又带出一丝讨好,似乎在说: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个,可是你一定得原谅我。
叶少钧握住她的肩膀的力量加重了,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最后只是把谢纨纨抱进怀里,抱的比平日里更用力一点。
谢纨纨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应该祭奠她,除了我们,也没有别的人会了。”
“好。”只是这样一句话,叶少钧自然答应,可是那一点难以言喻的担心,依然在他的心里,并没有随着这句话消失。
外头响起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朱砂也不像平日里那样小心,见主子两人单独在屋里,就只敢在帘子外头说话,这会儿她慌慌张张的挑起帘子来,完全无视屋里两人亲热的姿势,说:“世子爷世子妃,谢二姑娘冲撞了皇上,被抓走了!六姑娘也在一起。”
啊?
谢纨纨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然后回头去看叶少钧。
谢玲玲那么老实胆小的姑娘,虽说这别院离着皇上的行宫不远,可到底到处是关防,怎么会冲撞到皇上?
叶少钧松开手,皱起眉:“怎么一回事?”
朱砂也很紧张,不过话还是说的很清楚的:“是齐将军打发人来说的,也没说的很清楚,只叫回与世子,齐将军正在想办法斡旋。”
叶少钧有面圣的资格,此时当机立断,对谢纨纨道:“我这就去问鸿飞,不管什么事,也去求见皇上试试,你去找靖王爷。我留两个小厮跟着你,有事打发他们跑腿。”
谢纨纨也是真的急了,连忙应了,亲自取了外衣给叶少钧穿上,跟他一起出去,分头行事。
明明隔的不远,可是谢纨纨觉得,往靖王爷别院去的路似乎格外漫长。
幸好谢纨纨终究有个身份在那里,进门并没有受到留难,反倒是急匆匆进了内院,胖乎乎的小公爷怀里抱着一只同样胖的小狗,欢欢喜喜的打招呼:“姐姐!”
谢纨纨心急的很,只摸了摸他的头,就问人:“靖王爷在这里吗?”
小公爷从没有被谢纨纨这样冷落过,不由的撅撅嘴,不过他向来大方,并没有哭,只抱着小狗狗好奇的看看。
靖王跟前伺候的大太监常德寿听了回报,已经从不知道哪里赶了过来,忙躬身回道:“回世子妃,靖王爷刚刚才出去,还不到一盏茶时候呢,世子妃早来片刻,只怕在路上都能碰到。”
哎,怎么这么不凑巧!谢纨纨不由的顿足:“靖王爷去哪里了你可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小十二蹦了一下,抓住谢纨纨的裙子:“有人说,姐姐的妹妹,嗯,皇兄抓了,哥哥就出去了!我听见的!”
啊,谢纨纨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看跟着自己的叶少钧的小厮,其中一个会意,忙就赶了出去。
常德寿这种在宫里混出来的人精,见状早明白了几分,忙道:“世子妃若是为这事来的,靖王爷既然已经赶去了,想必是无碍的,世子妃还请里头坐坐,等靖王爷打发人回来回话才好。”
谢纨纨觉得说的也是,就牵着小十二往里走,常德寿连忙吩咐人上茶上点心,谢纨纨把小十二抱在膝上,小十二哪里还记得先前姐姐的冷落,又献宝似的把怀里的小狗狗给姐姐看。
这小狗大约才一两个月,胖乎乎软绵绵,牙都没长齐,只会小声呜呜叫,不然想必也没人敢给十二殿下玩儿。
谢纨纨漫不经心的陪着小十二说话,心里自然还是着急的,过了一会儿,叶少钧跟前另外一个小厮赶了过来,进门回道:“世子爷打发我来禀世子妃,这事儿已经弄明白了。”
“这事儿也是阴差阳错,谢家二姑娘晚饭后带着六姑娘出去走走,因着六姑娘瞧见萤火虫,追了出去,二姑娘也就跟了出去,就走到了别院后头的林子边上一处小径。却没想到皇上晚饭后微服骑马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跟前的人都跟丢了,皇上自己到了这边林子里,那里还有位夫人。”那小厮说到这里,都不由的深吸一口气。
皇上的桃色新闻不是每个人说起来都能当看好戏一般的,压力其实挺大的。谢纨纨也有点儿难以相信她那冷峻的皇兄微服私会有夫之妇。
那小厮很快速的带过了这一幕,接着说:“二姑娘正带着六姑娘在一块石头后头,大约觉得不好出去,想等着皇上离了这边才走,没想到,一个没拉住,六姑娘跑出去了,叫皇上看见了。皇上……皇上就叫来齐将军,以二姑娘窥探之罪,把二姑娘和六姑娘都带走了。”
这……这乱七八糟都是什么鬼玩意儿!
谢纨纨听得目瞪口呆,也匪夷所思。
皇兄幽会叫二妹妹看见了,还有脸叫了齐鸿飞来抓人?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应该悄悄的走掉吗?
横竖是微服,二妹妹也不认得,且这辈子,说不准二妹妹也见不着皇上啊,何必多此一举呢?
不过这会儿,谢纨纨也顾不得探究皇兄的诡异了,她最关心的是二妹妹现在处境如何,皇兄到底多恼。
皇兄真要是用这个罪名杀了玲玲,谁也没办法啊,只盼着他们几个男人能救得下来玲玲。
那小厮回道:“世子爷说,请世子妃不用过于担忧,且安心等着,二姑娘应该不十分要紧的。”
谢纨纨的心又提起来了,她觉得这简直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的意思。
☆、129
等了又有快半个时辰,外头一叠声报‘王爷回来了!’,便见靖王爷当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叶少钧,还有谢玲玲姐妹。
谢纨纨总算松了口气,伸手拉了妹妹过来打量,见谢玲玲虽然惊恐之色犹在,可衣服整齐,头发没乱,显然是吓是吓了一回,但并没有吃亏。
谢玲玲见了姐姐,不由的就哭了出来,倒也亏得她忍到了这会儿。
小小的谢萱萱还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姐姐在哭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跟姐姐被人拉着走了,有人问她的话,后来大姐夫来了,然后又来了些人,再然后她就跟着大姐夫走了。
这会儿姐姐哭起来,谢萱萱也开始抽鼻子,刚要哇的哭出来,后面有人拉拉她的裙子,她回头一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胖子,手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小狗,同样两双黑亮亮湿漉漉的眼睛,都在好奇的看她,小胖子见她回头了,就把小狗抱起来一点。
谢萱萱哪里还记得别的,立刻伸手去摸摸小狗的头,小狗温顺的蹭蹭她的手心,两个很快就头碰头的玩起来。
这边谢玲玲还委屈的跟姐姐说:“其实离的远,天虽还没黑,可是也有点暗了,不是很看得清,也听不见皇上在说什么。而且我在石头后面,只看了一眼,我就背过身去了,真的……我也不好意思看呀。”
谢纨纨安慰的摸摸她的肩:“不要紧,皇上既然没怎么着你,总不会找补的,你别怕了。”
由这个时候,可见谢纨纨与谢玲玲见识的不同了,谢玲玲还在害怕,谢纨纨见她出来,就知道事情已经过了。
皇上要是真恼了,就没有她出来的机会了。
谢纨纨又对靖王爷道:“多谢九爷援手,我妹妹没进过宫,胆子小,什么都不懂,幸而九爷赶去了。”
说真的,靖王爷真是够意思,自己还没来得及来找他帮忙,他只是知道了这个事,就去面圣,当然是看在自己的面上。自己还只是他的干姐姐罢了。
她们家小九一直就这么好的!谢纨纨想。
靖王爷道:“不相干,我瞧着皇上也没有治罪的意思,只不过那会儿算是在关防之内,自然是要盘问些话的。谢姑娘也不用怕,不会再有事的。”
彼时见了面,放了心,谢玲玲又给靖王爷磕头道谢,叶少钧才与谢纨纨带着她们姐妹回去。
谢萱萱还颇舍不得走呢,不过到底今日闯了祸,谢萱萱看姐姐的样子,也不敢撒娇了。
回去的路上,谢纨纨与叶少钧坐一辆马车,才问他:“今儿皇上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到底是去做什么,别说我,就是九爷也不敢问的。”叶少钧道:“不过看起来皇上确实也没恼。”
“那他把妹妹带去行宫做什么?”谢纨纨余悸未消:“若真是盘问些话,谁不能问?要巴巴的带去行宫,皇上亲自问?这倒也奇了,真要是这样的事都要皇上亲自问,那么多军国大事都不用做了不成?”
“这个也没人敢问皇上。”叶少钧见谢纨纨凶巴巴的样子,反而笑了:“就是皇上抓了你进去,你敢问么?”
“说的也是。”谢纨纨泄了气,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你们进去,皇上说什么了?”
“我去的快些。”叶少钧说:“大约鸿飞也拖了点儿时辰,我差不多与鸿飞就是前后脚的事,皇上倒是很爽快的宣了我进去,不过你知道皇上的,虽然我进去了,皇上也没理我,只听到是在问二妹妹是哪一家的,排行第几这些事。”
谢纨纨几乎都能想象皇上冷峻的模样,随意的看一看叶少钧,叶少钧自然是不敢说话的:“然后呢。”
叶少钧道:“然后还问了六妹妹,六妹妹胆子还真不小,说的很清楚。皇上还赏了她一把糖。然后皇上就与我说,二妹妹擅闯关防,冲撞圣驾,须得处置。我自是求情,二妹妹本来就是无意中走到那里的,而且还是先到。”
“鸿飞也上前,只说是他安排关防疏漏,没发现二妹妹。”叶少钧道:“接着九爷也来了,这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又有九爷的面子,皇上也就罢了。”
谢纨纨道:“那你觉得皇上……”
叶少钧还是先前那句话:“我觉得皇上没真恼,不过叫二妹妹撞见了什么,脸上有点儿下不来,要吓吓她。”
“到底是什么事呢?”谢纨纨知道妹妹没事了,心里放松了,不由的就好奇起来,皇兄于女色上并不是十分留意的,当初为太子的时候,就并没有什么侍妾,如今继位也有两年了,宫里现在除了皇后娘娘,也才四个主位,还是因皇后娘娘不能生育了,才纳的两个侧妃,登基后封的妃位。
谢纨纨觉得,行宫外私会有夫之妇这种说法,怎么也不该是皇兄啊。
“皇上摆这个阵仗,自然是不愿意叫人问的,谁会连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叶少钧都对她无奈了。
说的对!谢纨纨想了想,果然如此,这确实是皇兄的性子会做的事,先就把场面搁在明处,早堵了那些自忖有脸面可以问的人的嘴。
经历了这样一场风波,谢玲玲是哪里也不敢去了,连安平郡王府的别院也不肯踏出去一步,也不许谢萱萱出去。
她实在是给那一晚皇上的威势给吓坏了,这样一个小姑娘,骤然而对天子之怒,确实胆寒的很,谢纨纨劝了她两回没事了,她也不能释怀,哪里也不敢去。
谢纨纨只能自己带着妹妹们出去骑马,这春猎虽然她是不会跟着皇上的正经队伍打猎,不过各家的女眷也尽有自己家骑马去山上的,谢昭昭还小,交给谢玲玲看着,谢纨纨带着娘家妹妹谢兰兰,夫家的三个妹妹,也要去骑马踏青。
叶少钧果然打发了齐鸿飞来做护卫,保护姑娘们,可谢纨纨没想到的是,她以为是来齐鸿飞这一个,没想到,竟来了一群!
齐家的大姑娘来了,那位崔表姑娘也来了,胖乎乎的十二殿下跑进来抱着她的腿:“我也要骑马!跟姐姐去玩!”,最后,居然还有板着脸的靖王爷。
这是在干什么!
齐大姑娘走过来悄声说:“祖母不知道怎么知道哥哥要陪同叶家表妹们骑马打猎,非要崔家表妹也跟着学学骑马,这会儿一家子在一处,实在不好办的很,我想着不放心,也跟着过来,我骑马比你们强些,总要好点儿。”
啧啧,说的这崔表姑娘如洪水猛兽一般。
那九殿下和十二殿下又是怎么一回事?
齐鸿飞说:“其实还是前儿二姑娘那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动静,九爷今儿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叫我过去问当时的情形,我那一日其实说过一回了,不过九爷问了句,那位夫人有多高。”
谢纨纨也感兴趣起来,笑道:“有多高?”
齐鸿飞比了比自己的眉毛处:“至少有我这里这样高!”
谢纨纨讶异,她现在这副身材,在女人里头已经算是高挑的了,也才到齐鸿飞的下巴处,那位夫人可真是高啊!
齐鸿飞嫌她打岔:“我还没说完呢!我回完了话,十二爷跑出来,叫我带他去看老虎,九爷大约忙,说有空就陪着十二爷去吧,我就回了九爷,要来护卫表嫂,十二爷拉着不放,非要来跟姐姐一起骑马,还拖着九爷,九爷就来了。”
“不是说忙吗?”谢纨纨笑道,不过小九对小十二最有耐心的,十分纵容,想必是熬不过小家伙撒娇。
于是十来个人浩浩荡荡的出发,加上齐鸿飞带的侍卫,九殿下的护卫,那就是一大群人了。
不过因为有女眷,且还多是未婚的姑娘们,那些五大三粗的侍卫都没敢上前,远远的拖在身后,小十二神气活现的坐在小九的身前,还煞有介事的给谢纨纨招手:“姐姐,我们来比谁跑的快。”
“不许乱跑!”谢纨纨笑道。
谢纨纨好歹以前在宫里是练过骑马的,虽然有好几年没骑,略显生疏,不过也控制的不错,她回头一看,安平郡王府的姑娘们显然也不是头一回骑马了,虽然马温顺,走的也慢,但也算是控制的不错,小小的谢兰兰由齐大姑娘在一边帮忙,开始有些害怕,这会儿也似乎好些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想到崔表姑娘身手也很利落呢!谢纨纨意外。
看来这个从小叫齐老太君养大,还真不是白养的,不仅会骑马,而且还骑的不错,看起来,连这马,都是崔姑娘自己长用的。
崔姑娘当然警惕着叶少蓝,同时又紧紧的贴着齐鸿飞,齐大姑娘好几次试图插进去,都叫崔姑娘给别开了。
谢纨纨看了两回,觉得无聊至极,就不理会了。只管离着他们远远的,与小九和小十二走在前面。所以从后面的而来的冲撞到底是个什么变故,谢纨纨根本就没有看见。
那个时候,她刚刚走到一处温泉之前,东山有很著名的温泉,除了纳入皇上行宫的那一口大的之外,半山腰一带还散落着许多的小泉眼,就是皇上的猎场里,也难免有。
他们看见那温泉袅袅的白烟,小十二就扭起来,要下去‘摸一摸’,只要不出大格,九殿下向来都随着弟弟的意思,他就下马来,把小十二抱下来,叫他站着不动,他先去看看那水温度多高,有多深之类。
这里只是安平郡王府的别院往猎场最平坦之地去的一条路而已,路有点窄,两边是高大树林,也有些乱石,谢纨纨见小十二站在马跟前,怕小十二不安分,或是马不安分,也跟着下马来。
她一只脚刚站定,突然就听到身后的呼喊声,风声,马蹄声,树木哗哗的声音,还有撞击过来的风和力度,那完全就是一瞬间的事,来不及回头看怎么回事,也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谢纨纨只是看到小十二站在自己跟前,站在马跟前,一脸呆住的样子。
谢纨纨已经没有了思考,她完全是下意识的,完全是本能的,一般抱住小十二,死死的把他护在自己怀里。
☆、130
到底出了什么事谢纨纨完全不知道,她的一切都是下意识的举动,下意识的护住弟弟,下意识的往旁边躲,下意识的用自己的身体替弟弟挡住身后的冲击。
不管身后到底是什么冲击。
身边的声音有惊慌的呼喊,有哭叫,有冲她而来的马蹄声,还有呼呼的风声,混杂在一起,显出了十分的紧张和躁动的不安,时间短的来不及思索,谢纨纨只觉得身后大力的冲击力和随之而来的巨痛,眼前的东西天旋地转,然后……
然后她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这一切和当初她去世之后的时刻有些像,一切都模模糊糊,一切又都清清楚楚,她好像什么都听得到似的,她甚至还能想,或许我重活一回,就是为了替小十二挡一次灾厄?
如果在自己去世之后两年的时间,母亲再失去小十二,再坚强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吧?
这样一想,谢纨纨对自己大约真死了的可能,也总算能不那么介怀一点,虽然她很惋惜,甚至比当初的那次死亡还惋惜。
她刚刚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她刚刚有了爱人,她还没来得及与他生儿育女,与他白头偕老。
谢纨纨想,不知道叶少钧老了的容颜是个什么样子。
谢纨纨想,不知道我在奈何桥等上几十年,能不能等到他。
那一次的死亡和这一次的死亡是如此的相像,又如此不像,谢纨纨很快的发现了区别,那个时候,她惋惜自己的青春,惋惜自己的人生,惋惜让母亲和弟弟们痛苦,而这一次,她想的是叶少钧。
活了两辈子,竟然还不能与他白头偕老,真是太遗憾了。
谢纨纨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漂浮着,然后她听到了有个温柔的女孩子的声音叫着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谢纨纨做了两辈子的姐姐,下意识的就答应了一声。
“姐姐,我送你回去。”
谢纨纨看不到人,只听到那个温柔的女孩子的声音,她下意识的问:“你是谁?”
“姐姐,我就是你呀!”女孩子的声音还是很温柔,听不出丝毫的怨气,也听不出委屈。
谢纨纨还想说话,却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手猛的一推,她觉得自己似乎重重的跌下,身体沉重无比。
疼痛的感觉是如此的清晰,感觉不到到底是哪里在疼,只觉得全身火烧火燎,疼的难以忍受,不由的呻、吟出声。
还不如不回来呢,谢纨纨有点清醒了,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由的就这样想。
有人在惊喜的叫:“世子妃醒了,世子妃醒了。”
然后她的手被人抓住了,抓的那么用力,抓的她好疼。这是谁火上浇油呢,谢纨纨没好气的想,她想要睁开眼睛,可是眼皮沉重的要命,完全睁不开,也说不出话来,有人喂了她一点温热的水,她听到了一个感觉上模模糊糊的声音:“宝儿,宝儿……”
这是谁啊……谢纨纨迷迷糊糊的想,想不出来,不过谢天谢地,虽然疼的厉害,她还是很快就又坠入了没有疼痛的黑暗里。
也不知道是晕过去的还是睡过去的。
真正的考验是在她彻底清醒之后,据说她被撞断了肋骨,腿也被马踩到了,整个人到处都在疼,疼的无法动弹,疼的奄奄一息,看起来好像比刚送回来的时候还惨似的。
谢纨纨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叶少钧,还把谢纨纨吓了一跳,叶少钧连胡子都长了出来,眼眶凹陷,连脸颊都凹了下去,谢纨纨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不过她觉得叶少钧好像比她还惨些。
谢纨纨动了动手,想要去摸摸他,她的动作已经很小了,可依然疼的她呼吸一滞,叶少钧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然后他垂下头,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手上。
谢纨纨觉得,自己连呼吸都疼了。
可是她很欢喜,真的,重新回来的感觉真好,就算疼,她还能见着他,真好!
谢纨纨想要说话,只是说不出来,她只能捏捏叶少钧的手,叶少钧终于说:“别怕,纨纨,没事了,慢慢就好了。”
我可没有怕,只要我回来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丫鬟的声音:“太妃娘娘。”
一向淡定自若的庄太妃,一生中也少有这样着急的时候,听到回报谢纨纨醒了,她急着过来,竟差点叫门槛绊了一跤,只是她浑然不觉,她只是不耐烦的挥开丫鬟的搀扶,急匆匆的走过来。
短短两段走廊,简直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她进门就定在了原地,谢纨纨睁开了眼,虽然脸色依然苍白的惊人,可是她是活生生的,她睁了眼,她听到声音,轻轻的转动头,看向自己的方向。
她是活生生的,她的女儿,是活生生的!
那一瞬间,庄太妃泪流满面。
在她模糊的眼中,谢纨纨苍白的容颜,似乎变成了另外一张同样苍白的容颜,她几乎分不清楚,只是她知道,宁愿女儿是这样一张脸也好,至少她是活生生的。
她的女儿,她失而复得的女儿,没有什么时候,能比这个时刻更叫她感激上苍的,就连当初怀着她的时候也不一样。
庄太妃几乎难以动弹,一边一个宫女搀扶着她,才能把她搀到谢纨纨的床前,叶少钧总算让开了一点,放了手,他站起来的时候,都有一点轻微的晃动。
连母亲都憔悴了,谢纨纨想,自己这一次真是吓到了好多人,母亲保养的极好的肌肤上,眼底竟然有细小的皱纹,谢纨纨努力的扯出一个笑来,企图安慰母亲,然后因为太疼了,显得有点龇牙咧嘴。
庄太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别逞强。”
谢纨纨总算沙哑的叫出了一声:“娘。”
不是惯常的母亲,这个时候,她总是比平日里脆弱的,自然而然就叫了娘,带着点儿撒娇,带着点儿因为太疼而起的委屈。
疼的差点哭出来。
声音太哑了,立刻有丫鬟要喂水,庄太妃接过来亲自喂,谢纨纨看到母亲,才想起来弟弟,她想要伸手去拉庄太妃,却疼的咧嘴:“十二殿下呢?”
母亲虽然憔悴,却不悲伤,小十二应该没事的,谢纨纨惊人的洞察力就是在这个时候也还清晰的很。
庄太妃说:“小十二只有一点擦伤,只不过吓到了,哭了好几天。你……”
她甚至都说不出你不该救他的话,庄太妃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谢纨纨当然会救小十二,当然会护着小十二,她……当然会……
因为她是姐姐……
“你……”又是这么一个字,庄太妃竟然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但是她满心欢喜。
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又是欢喜,情绪混乱的叫她这样的人都有点坐立不安。
丫鬟端了药进来,回道:“周大人说世子妃醒了就喝这个药,这是镇痛的,喝了多睡,就好的快了。”
叶少钧接了药过来,对庄太妃说:“娘娘且歇着吧,娘娘在跟前,她越发不安分,反倒不好。”
他竟敢这么对娘说话?谢纨纨有点搞不明白在她不清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叶少向来敬重母亲,在她跟前是十分恭敬的,这样的语气,倒是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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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庄太妃不以为忤,她脸上泪痕犹在,接过手巾擦一擦,又拍拍谢纨纨的手臂:“好孩子,骨头要靠养,可别乱动。”
然后就让叶少钧过来,谢纨纨好奇的看着他,叶少钧大约已经度过了她刚清醒的那一段情绪的混乱,重新平静了下来,只是看起来憔悴的惊人,他亲自给她喂药,低声说:“你放宽心,一切都很好,等你好些了我慢慢跟你说。”
叶少说一切都好,那就肯定一切都好,谢纨纨果然放心的很,而且她也叫疼痛折磨的没什么精力了,接下来的日子,大概是那个药的作用,接下来的几天,她长时间的睡着,醒的时候不多。
不过醒过来的时候,叶少钧几乎都在跟前,有时候叶少蓝在一边,有时候谢家姐妹也在,有时候庄太妃也在,有一回,九殿下和十二殿下也跟着进来了。
小十二到底是小孩子,被吓了一回,蔫了几天,又好了,脸依然那么圆,那么肉乎乎的,他看见谢纨纨的惨状,又哭起来,小胖手拼命的揉眼睛,可怜巴巴的叫着:“姐姐,呜呜,姐姐……”
谢纨纨真是看的又难过又好笑,连忙招手叫他过来,她经过这几天,已经比刚醒来的时候好的多了,虽不能大动,可小小的动一动还是可以的,小十二就要扑过去,叫九殿下拎住了。
“不许往姐姐身上扑。”
“娘说,可以摸一摸姐姐!”小十二蹬腿,九殿下把他拎过去,他果然只是小心的摸一摸谢纨纨的手,圆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向谢纨纨:“姐姐疼不疼?”
“不疼,姐姐早就不疼了。”对着这样一个宝宝,谢纨纨哪里硬的下心肠,小十二吸吸鼻子,哇的又哭出来了。
倒叫一屋子人都笑起来,连谢纨纨都呛笑了一下,然后又因为疼而咧咧嘴,九殿下立刻过来把小十二拎走。
小十二一边哭一边蹬腿,九殿下才改拎为抱,把他托在手肘上,他双手抱住哥哥的脖子,哭着回头看姐姐。
谢纨纨忙道:“乖十二别哭了,姐姐明儿就能好了!”
“真的吗”小十二哭音说话特别萌。
“真的!”谢纨纨露出笑容来安抚他,他才把脸埋在哥哥的肩上,糊他哥一肩的眼泪鼻涕。
叶少钧这些日子把持着这屋子的大权,连九殿下和十二殿下也不能久待,过一会就赶他们出去了,而且还赶的特别理直气壮似的。
只有他可以一直待在这个屋里,一直陪着她,天长地久的陪着她。
谢纨纨动动手,叫他上前来,两人十指相扣,谢纨纨才叹气道:“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总要告诉我的。”
她醒过来应该有三五天了,虽然有伤,她的观察力依然在的,而且因为无聊,观察的特别细致。
“你好了再说。”叶少钧丝毫不为所动。
☆、131
谢纨纨就开始撒娇:“能有多大不了的事,你就说嘛,我一定不乱动!”
叶少钧盯着她看,好一会儿才叹气道:“那天你被抬回来,一动不动,我以为我也跟着死了。”
就这么一句话,谢纨纨就知道没戏了,撒娇也没戏。
她只能动一动两人相握的手,仿似在安慰的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叶少钧的手握紧了些,他的情感好像只有谢纨纨看得到:“就是以前那一回,我也没有这么害怕过。”
这一点谢纨纨很理解,失而复得是无上的惊喜,可得而复失就太叫人绝望了,她只得放弃这个问话的企图。
唉,感情太好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谢纨纨想,太多舍不得,太多瞻前顾后了。
谢纨纨只得说:“那么那一天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说看,我还莫名其妙呢。”
叶少钧正要说,叶少蓝来了,身后丫鬟捧着一盅汤,大概是给谢纨纨补身体的,谢纨纨就笑道:“蓝蓝来了,那蓝蓝告诉我,你只怕也说的不耐烦。”
叶少蓝看向叶少钧,他说:“那日在猎场出了什么事,你跟你嫂子说一说。”
叶少蓝命人把汤放下,她也坐下来说:“其实一个小事而已,没想到闹成这样。嫂子还记得那日咱们去齐家,齐老夫人说的那个事吗?她说崔家表妹的手艺好,常给表哥做东西。”
“嗯,我记得,还有人在一边帮腔呢,说是荷包什么的。”谢纨纨当然记得,那家子挺不要脸的,居然有脸炫耀这个。
“那日嫂子与九爷十二爷走在前头,大约没听到,因为谢四妹妹不大会骑马,不敢走快了,齐大姑娘教了她一会儿,也没了耐心,就走到了前面,我就留了心,走在后面照管四妹妹,隔的不远,倒是听清楚了。”叶少蓝说。
这样说起来,前面是谢纨纨与九殿下十二殿下,中间是齐鸿飞他们几个,后头是叶少蓝与谢兰兰了。
叶少蓝声调十分柔和:“我听着前头三妹妹问表哥,表哥身上那个荷包,看起来好像是宫制的?表哥应了是,三妹妹就笑了,说怎么前儿我在你们家听说你身上这个荷包是崔家表姐做的呢?难道崔表姐进了尚宫局了不成?”
叶少蓉自然是个不怕事的,她除了在谢纨纨这里吃了几回亏,不敢再轻易撩拨之外,还真是谁也不怎么怕的,很显然,前儿她就看崔玉滢不顺眼了。
崔玉滢在齐家大约也是十分有体面的,照谢纨纨的观察,或许比齐大姑娘这正经齐家嫡长女有体面,叫人奚落成这样,哪里有不回话的,便道:“说的好笑,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难道表哥一年到头只能用一个荷包不成?自然是常换的,原来叶家表妹平日里用的东西竟是不换的,成年就用一样?”
这话把叶少蓉给噎住了,正常来说,齐二姑太太那日看见齐鸿飞带的荷包,与齐鸿飞今日带的不一样,确实是不意外的。
这无非就是个小口角,有输有赢,在姑娘们的交往当中,是很常见的,若是这样打住了,自然就过去了。可没想到齐大姑娘大约怨念久了,就对叶少蓉道:“表妹不知道,这里头还有个笑话儿呢。原是前儿祖母见哥哥带的荷包,回家两三回都是一样的,祖母就说他的丫鬟们不经心,于是就赏了个荷包给哥哥,长辈赏的,自然是要带的。后来那日哥哥才知道原来是表妹亲自做的,哥哥说自个儿粗枝大叶的,怕用坏了叫表妹不喜欢,连忙取下来打发人搁在柜子顶上,要好生放着,才随便换了个宫制的。”
叶少蓉哈哈大笑,崔玉滢气的手都抖起来,简直泫然欲泣,看向齐鸿飞。
齐鸿飞只当没听到,眼角都不瞄她们一眼。
“表哥!”崔玉滢恼的什么似的,又叫了齐鸿飞一声,齐鸿飞不理,反而往旁边走了走,叶少蓉看的畅快,把马头偏向这边,过来笑道:“表哥好像没听见啊,你叫大声一点嘛!”
这句话说完,叶少蓝就看到前面混乱起来,叶少蓉和崔玉滢的马似乎都不受控制的往前冲去,尖叫声响成一片,齐鸿飞和齐大姑娘都纵马追上了去,可是也没第一时间拉住,直到踩伤了谢纨纨,才控制住的。
九殿下在水边上,避到了一边还好,谢纨纨却因为要去抱开十二殿下,来不及避开了。
真是无妄之灾!谢纨纨听了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看来,今后要说什么,最好有个安全之地才行,像这一回,都是骑术不精的姑娘,略有点变故更手足无措,差点儿自己的命都送掉了。
“真倒霉!”谢纨纨说。
叶少蓝试试汤的温度,便坐下来喂她喝,谢纨纨喝了一口问:“那天十二爷肯定吓坏了吧,后来怎么着呢?”
事发后到现在,已经有七日了。
叶少蓝看了一眼叶少钧,叶少钧说:“此事涉及皇子安危,自然不是寻常事故,事后勘验,三妹妹的马眼睛上有鞭痕,推测乃是崔姑娘所为,三妹妹的马发狂了,又踢咬了崔姑娘的马,才致失控,所以皇上第二日下旨,赐死了崔玉滢。”
“唉。”谢纨纨只能叹息一声。
“朝廷还有旨意,申饬了安平郡王和锦乡侯,均罚俸一年,由宫中派出教养嬷嬷,全权教养齐大姑娘和三妹妹,现在都已经送回京去了,齐鸿飞挨了一顿军棍。”
“唉。”谢纨纨又叹息了一声。
若是两家的门第稍微差一点儿,他们几个肯定不止是这样的结果,谢纨纨很明白这种处罚的缘由。
“还有。”叶少钧慢条斯理的说:“锦乡侯昨儿托了人上门,为齐鸿飞求娶妹妹。”
这件事一闹,京中定然有争风吃醋的流言,对叶家姑娘的名声颇为有害,齐鸿飞若是定下了叶少蓝,那么至少在这流言里,叶家是占上风的,想要争风的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崔玉滢了。
谢纨纨立刻就想到了这一点:“父王怎么答复的?”
“父王与我商议了,我觉得可行。”叶少钧道。
“妹妹呢?”谢纨纨脱口而出。
叶少蓝都难得的红了脸,谢纨纨笑了笑,打发叶少钧:“你出去你出去。”叶少钧果然乖乖的出去了。
“你哥肯定问过你吧?”谢纨纨笑道。
叶少蓝虽然略为害羞,但终究是大方的:“嗯,我也觉得可以。”
“你喜欢他吗?”
“说不上。”叶少蓝道:“不过,他待他妹妹,与我哥是一样的,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居然是这样的好处!谢纨纨自己是完全没想到的,她是知道齐鸿飞办事是靠谱的,不过就是太吊儿郎当,跟叶少钧完全不一样。
这么一想,好像她们两人都把叶少钧当了标准了,只是角度不同而已。
谢纨纨失笑:“你觉得有好处就行了。齐鸿飞当然有他的好处,而且姑母也不是个挑剔的人,想来是好伺候的,且如今搬出来住了,你也用不着在大宅里去,反是清净,想想还是挺有好处的。”
谢纨纨这样唠叨半日,反叫叶少蓝脸更红了。
现在谢纨纨还在安平郡王府的别院里,因着这伤,不能移动,春猎完后,皇上率众返回经常,叶少钧与叶少蓝都留了下来。
还有庄太妃,带着小十二。
谢纨纨道:“母亲出宫大事,倒为了我耽误了。”
“少胡说。”庄太妃轻轻斥道,小十二在床上另外一头坐着玩儿,谢纨纨已经能短时间的靠坐起来了,天气虽然热起来,山上的别院里倒是凉爽,庄太妃那日的憔悴也不见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眼中常有笑意。
叶少钧这时候走了进来,并没有行礼,只简单的微微躬身,反是小十二抬手打招呼:“姐夫。”
叶少钧道:“周大人说,再过几日,大约就可以回京了。”
“只怕路上颠簸。”庄太妃道:“宁可多住些日子,再好些才走也罢。”
“不要紧的。”谢纨纨笑道:“我好多了,总不能一直在别院,回家养着好了。别为了我一个人,拉着这么多人在这里。”
“果然是女大不由娘。”庄太妃笑嗔,虽然是嗔怪的话,可是那笑意却又很真实,大约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做娘的看见女儿与女婿夫妻恩爱,都会有这样的笑意。谢纨纨看着都觉得心中暖和的很,伸手拉着母亲的手不放。
叶少钧走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回京之前,这件事还是要跟你说,正好这里安静,不至于隔墙有耳。”
谢纨纨还有点莫名其妙,庄太妃却明白了,抬头看看叶少钧,似乎在确认,叶少钧对谢纨纨道:“这些日子,你大约也有点觉得了吧?”
谢纨纨一怔,不由的紧张起来:“我……”
叶少钧的手加了一点力:“你没醒过来的时候,太妃娘娘就问过我了,我也照实说了。”
谢纨纨瞬间就明白了,她转向庄太妃,还没说话,眼前已经抢在思绪明晰之前就模糊了。
“傻孩子。”庄太妃道:“除了你,谁还会连自己都不管,却去救弟弟呢!”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庄太妃立刻从宫里赶了来,她现在还清晰的记得,当她看见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宛如身死的谢纨纨的时候,那一种呼吸停滞的感觉,那种心脏的刺痛,竟比当年似乎更深刻。
庄太妃几乎立刻就软了下去,全靠人搀扶。
就是这一刻,她也立刻眼眶泛红起来,谢纨纨刚开始仿若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不能动弹,然后她眼前就已经模糊的看不清了,几乎是摸索着伸过手去,哭道:“娘…………”
没有别的话,她也想不出别的话,她也没有必要说别的话,除了这声娘!
日思夜想,向着这个方向走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的彷徨、犹豫和退缩,背负了那么沉重的过去和未来,她无数次的期待着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幸好她向来都坚信会有这样一天。
她终于真正的回到了母亲身边,她伸出去的手能立刻握住母亲的手,她被母亲紧紧的拥抱。
☆、132
这身份尊贵的母女俩也与世间绝大多数母女似的,不由的拥抱痛哭起来,风度淡定之类,在这种时候,早就没了关系。
这个时候,唯一所剩下的,只有母女这一种关系,这一种感情了。
小十二呆呆的看着,显然是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就手足并用往前面爬去,还是叶少钧看了一会儿,轻声劝阻:“纨纨身上还有伤。”
虽然相信不会隔墙有耳,不过先前,叶少钧与庄太妃说话还是有分寸的,这个时候,他也叫她纨纨,这话对庄太妃果然有效,她安抚谢纨纨:“好孩子,你真别乱动。”
她说:“其实,我前儿与子乔商议的是,等你好了再说的。”
叶少钧点点头。
庄太妃道:“不过既然子乔觉得现在说没关系,我也有点儿忍不住了。”她脸上泪痕犹在,可笑容却是从心里散发出来的舒展,看小儿子爬过来,顺手摸摸他。
谢纨纨当然明白:“我也忍不住啊,不知道多少次,我都觉得我忍不住了,可是……”
“我明白。”庄太妃道,她在深宫浸淫二十载,哪有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在不敢完全确定的时候,说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后果如何,难以预料。
谢纨纨得上天眷顾而重生,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事了,若是毁于不慎,也实在太划不来了,尤其是这个原本的身份,除了安慰亲人,已经没有了实际意义。
谢纨纨早知母亲能明白,这会儿她有太多的话要与母亲说,不过庄太妃与叶少钧十分有默契:“日子还长呢,回头慢慢说,你休养要紧。”
“刚才我已经让你哭了一场了。”叶少钧说:“今儿的份够了,你喝了药睡吧,不许再多话了。”
说的简直好像施恩一般,谢纨纨撅嘴,对庄太妃说:“娘,你瞧他多凶!”
庄太妃只是笑,却握着她的手不放。
谢纨纨乖乖的喝了药,渐渐的困意上来了,眼皮子很沉重的垂了下来,却还口齿不清的模模糊糊的说:“要是以前,他就不敢这么说话。”
好像很遗憾,可声音里却满是笑意。
沉入甜蜜的睡眠的这一刻,谢纨纨是从没有过的满足,她真真正正的回到了母亲的身边,身边还有她的爱人,她模糊的想一想,她只有一件事必须做了,她一直记得的,而如今,她还知道了,那是一个多么温柔的姑娘。
谢纨纨身上虽然有伤,还不能下地行走,精神却是好的,如今她已经回到了京城,回到了安平郡王府的燕园,继续休养。
叶少蓉被送往安平郡王府在京郊的别院,由宫里的教养嬷嬷管教,徐王妃一个月只能去探望一次,还不许送东西进去,这对于徐王妃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一般,差点儿没晕过去,恨谢纨纨越发恨的咬牙切齿:“这个扫把星!”
女儿第一回由她带着出门去,就出这样大的事,一家子都被申饬了,女儿还被关起来教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两年之后出来,这名声怎么办?还怎么说到好人家?一想到这个,徐王妃就恨不得立刻弄死谢纨纨算了。
她几乎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当初真该不惜一切先……”
徐王妃恨的这样,连名声都不想管了似的,谢纨纨重伤归家,她也借口自己病还没好,起不了身,连一面也没露,只打发自己跟前的管事妈妈来看了一回。
商嫂子显然也是恨死了谢纨纨的,瞧她的惨状,还颇有点幸灾乐祸。
郑太妃倒是颇为心疼,早知道了前因后果,叶少蓉被送走了,她跟前没人可怪,倒是把大姑太太叫回来骂了一顿:“瞧你们家惹出来的事!”
又骂安平郡王:“你养出来的好闺女!若不是世子妃舍身护住了十二爷,那么个小娃娃,出个什么事儿,咱们一家子说不得都赔上了!”
若是有皇子在这件事上殒命,哪里只是管教叶少蓉这样简单?安平郡王和大姑太太都只能乖乖挨骂,哪里敢说一句话。
郑太妃亲自瞧着谢纨纨回家进门安顿下来,又吩咐在燕园单设小厨房,伺候世子妃饮食,煎药之类,又打发人送了一大包药材和银耳燕窝之类滋补的东西,嘱咐谢纨纨每日都要用。
庄太妃回京后,很快就随靖王爷出宫居住,在靖王府做了老封君,或许又是知道女儿回来了这件匪夷所思,却又要谢天谢地的大喜事,神色更加舒展,气色好的惊人,居然还略微胖了一点儿,越发显得肤若凝脂,饱满的水蜜桃一般。
庄太妃几乎每隔一天就要来看一回女儿,她原是巴不得每天都来的,可实在太显眼了,就是这个频率,也十分不寻常,不过因有干女儿的名分,谢纨纨又是为了护着十二爷受的伤,还算是合情合理。
谢纨纨总算与母亲谈到了她的重生,这一点,谢纨纨的心态很微妙,她并没有跟叶少钧详细的谈过这件事,这两个如此亲密的人,他们两个人好似都有一点儿下意识的,心照不宣的回避着这个事实。
或许是因为在两人之间,原本还夹着一个姑娘,一个本该成为叶少钧妻子的姑娘,这种情形总是让他们两个都有点不自在。
不过跟母亲的亲密是另外一种情况,在母亲跟前,谢纨纨就没有了这种回避的心态,她与母亲密谈:“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在哪里?”庄太妃一时不大明白,反问了一句。
谢纨纨把她受伤后的那幻觉说了一遍:“我猜想,这或许是在做梦吧,可是,我也觉得有可能是真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经历了灵魂换体重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谢纨纨说:“她是被人下毒害死的,这个我很早就知道,我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知道了,或许她的仇还没报,所以她不愿意投胎转世。”
“我应该替她报仇,娘,我觉得她就是这样想的,她想要我回来,替她报仇。”谢纨纨说:“我能有今日,也是因着她,算是得了她的好处,我也该这样做,她这样一个小姑娘,素来与人无冤无仇,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一点儿好处,就这样做,也该有报应。”
庄太妃一时沉吟起来,她在深宫里看的多了,知道在权势之前,在利益之前,尤其是在有权势的人的利益之前,人命往往是最轻贱的,所以徐王妃、汪老太太根本没把谢纨纨的命当一回事。
谢纨纨想了想,又说:“若是与我无关,倒也罢了,可我受她大恩。娘!”说真的,以前谢纨纨只觉得她的重生是命运的安排,为谢纨纨出气只是可怜她,为她不平。那时候,她愿意为她出口气,但并没有到执着的地步。
可这一回,有了那一场梦,谢纨纨觉得,或许不是那样,是那个温柔的小姑娘把她推回来的。
这话叫庄太妃心中一颤,缓缓的点了点头。
不错,谢纨纨那个小姑娘原本与宫中的庄太妃无关,就是枉死也无关,可是如今不同,她替她带回了她的宝贝女儿。
不仅是江阳公主受她的大恩,庄太妃也是一样感激她。
两母女对视一眼,也就都明白了对方所思,庄太妃便说:“此事就算定下,你也不宜心急,要徐徐图之,明白吗?你嫁进来之后,有发现可以着手之处吗?”
谢纨纨早在心里盘算过了,这时便道:“有一处,前儿我院子里有个怀孕的丫鬟没了,母亲应该还记得。”
谢纨纨这样一说,庄太妃就明白过来:“果真是她动的手脚?”
“叶少钧说是。”谢纨纨把那日的事说了:“查是在查,可到底查成什么样,现在也没结果。”
庄太妃道:“不一定非要结果,只要能与当年的事联系起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庄太妃垂目想了想:“此事我记下了,我找到合适的机会就会设法,你别心急,先好生养着。”
谢纨纨当然也知道这种事是急不来的,就笑着应了,既然母亲记下了,她就可以多放一点心了,这是不可避免的女儿对母亲的依赖。
尤其是对庄太妃这样强大的母亲,更容易有这样的依赖。
说完了话,庄太妃亲自走到门口,叫守在院子里的丫鬟进来,吩咐道:“去厨房瞧瞧,世子妃的汤好了没。”
丫鬟们才敢进来伺候,换上热茶。
不一会儿,谢纨纨心情放松了,靠坐在床头喝着猪脚黄豆汤,味道挺好,据说对长骨头也很好,可是谢纨纨有点苦脸:“这大半个月的,这东西一天吃两回,还不算顿头,我觉得等我好了,会胖的不能看吧?”
“胖点儿有什么不好。”做母亲的再怎么也是做母亲的,庄太妃笑道:“你如今这么高,胖点儿也看不出来,反是显得气色好。”
谢纨纨笑着打量她娘:“我怎么觉得您如今气色真好?”
“快别提了!”庄太妃果真伸手摸摸自己的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可着腰做的衣服,今儿上身就有点儿勒了。”
“我知道怎么回事。”谢纨纨比划着笑道:“您胖了呗!我今儿一眼就看出来,您回头照照镜子,这儿比原来多了肉了!”
“少胡说!”庄太妃才不认账呢。
谢纨纨大笑,可是又有伤,笑的龇牙咧嘴。庄太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按住她免得她乱动:“疼就别说笑话了,真是自己找罪受。”
正在这时候,原本远远的在院子外头的朱砂这会儿进来笑回道:“世子妃,水葫芦胡同那边的二夫人打发人报喜来了。”
谢家分家后,谢二老爷在水葫芦胡同置了一间小院子,虽小些,一家子也还住的下,且也和乐,谢纨纨有点莫名其妙,这会儿是个什么喜?
谢纨纨也顾不得寻思,忙吩咐带人进来。
她受伤后,自然哪里也不能去,娘家母亲和几位婶娘都来看过她一两次,父亲谢建扬因又出去寻山头建茶场了,打发人去报信了,一时还没回音,谢纨纨也没见到,她想了想,见到二婶娘那次,看不出有什么喜事的迹象啊。
☆、133
到安平郡王府来报信的,是邓夫人跟前的陪嫁丫鬟后来做了管事媳妇的张嫂子,很清爽利落的一个人,一脸笑的进门来,一眼看见坐在谢纨纨床头的庄太妃。
虽说不认得这位太妃娘娘,不过朱砂是个灵透的,在外头就跟她说了一声,她进门来忙先跪下给庄太妃磕头请安。
这真是没见过也听说过,盛宠二十年的庄妃娘娘,没想到看起来这样年轻貌美,脸颊饱满,肌肤莹润,竟似还在盛年一般。
张嫂子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打量,微微躬身,满面笑容的对谢纨纨道:“我们夫人打发我来回大姑奶奶,今儿一早,朝廷下旨,封了大姑娘为婉嫔,六月二十二迎送进宫,同旨还封了老爷员外郎,夫人五品宜人。”
玲玲进宫为妃?这也太意外了。谢纨纨记得三月的时候,二婶娘过来串门儿,还说起玲玲七月里就十五了,如今有几家上门提亲的,一一说给谢纨纨参详,不过因都很一般,并没有立刻应下。
谢纨纨眨眨眼,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正给跟前伺候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连忙就出去了,可见母亲都不知道这件事。
又没有选秀女,又没有什么奇怪动静,怎么莫名其妙就要玲玲进宫了?且进宫就是主位,真是不寻常。
谢玲玲虽说是侯府姑娘,可是已经是孙辈了,父亲又无官身,这样的出身,往高了走,封个美人,贵人已经算是不错了,没想到竟然是嫔位。
想当年,母亲以尚书之女的身份进宫侍奉皇上的时候,也只是封的嫔位,只是父皇爱重,有孕即晋了妃位。
谢玲玲这等不平常,看起来,这京城里大概又要议论一番了。
谢纨纨也顾不得多想,忙笑道:“这可真是大喜事,谁能想到二妹妹能有这样的造化呢?”
“可不是!”张嫂子笑道:“一家子都欢喜着呢,这接了旨,夫人就赶着打发我来了,别的人家迟一点儿罢了,大姑奶奶素来和我们姑娘好,早些回了大姑奶奶,也更欢喜不是?”
谢纨纨笑,命朱砂:“封个一等封儿给张嫂子喝茶。”然后又笑道:“二妹妹这样的喜事,我原该亲自去贺喜的,不过我这样儿,一时也起不来,二婶娘想必不会怪我的,你回去替我给二叔父二婶娘磕头,给妹妹道喜,待我好些了,再去看妹妹。”
想了想又道:“明儿我打发人去瞧瞧二妹妹去。”
张嫂子谢了赏,又躬身笑道:“大姑奶奶只管安心养着,我出来的时候夫人就吩咐了我,万不可劳动着大姑奶奶,请大姑奶奶歇着就是,赶明儿我们姑娘还要来瞧大姑奶奶呢,再说了,就是今后,要见面也尽有的。”
又说了两句闲话,喝了半盅茶,谢纨纨问了些水葫芦胡同的家常事儿,都说是好的,张嫂子就起身告辞:“还要去一趟侯府报信儿呢。”
谢纨纨捉狭的笑道:“那你可小心着点儿。”
她可是很清楚的,汪老太太和张太夫人还姐妹情深的时候,是曾谋求过谢绵绵进宫为妃的。
不过谋害谢纨纨事情暴露,汪老太太被囚禁,徐王妃被迫让出世子位,恨煞了谢家汪家,才算断了念想。
张嫂子笑道:“就是拼着挨上一巴掌,我也愿意走这一趟啊。”
谢纨纨又大笑:“可惜我动不得,不然我都想跟你一起去了。”
庄太妃亲手扶着她,嗔道:“你就不能小声点儿笑么?”
分家才一年的光景,永成侯府凋零衰败之象比以前更甚,朱红大门紧闭,角门虚掩,许久没有一个人出入。连个门房也看不见。
张嫂子到底在谢家多年,找人打听了一回,知道三房母女都随着老太太吃晚饭,便有意在晚饭前求见,张太夫人听说是二房那边来人了,倒也奇怪,想了一想,随即就冷笑道:“一家子坐吃山空一年了,也该撑不住了。”
恭敬了这么多年的几个儿媳妇,联手反水,接着谢纨纨的事逼着分家,这对于在谢家颐指气使的几十年的张太夫人根本就好像做梦一般,不敢相信是真的。
她们怎么敢!
可确实这是真的,这简直是张太夫人这辈子最大的挫折,是奇耻大辱,别说这才一年,就是一辈子也难以释怀!
所以张太夫人心心念念的就是她们几家分出去,无钱无势,坐吃山空,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最好还凭空有点儿什么意外之灾,更艰难几分,落在她眼里,才算是现世报呢!
她当然不止一次幻想过这几家分出去的,过不下去日子了,厚着脸皮回侯府来求自己援手,那个时候她就能冷笑着,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这样的幻想,几乎成了执念,想的多了,似乎连她都觉得这成真了,好像随时都可能会发生似的,所以听说二房来人了,张太夫人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们回侯府来打秋风了。
可是来的只是一个管事媳妇,不仅穿的喜气洋洋的光鲜,脸上也是喜气洋洋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来打秋风的。
张嫂子给张太夫人磕了头,又给三夫人和谢绵绵请安,便把先前那话说了一遍,这个时候,其实根本用不着添油加醋,也足够了。
果然,张太夫人惊讶意外的都反应不过来了,谢绵绵不懂那些门第和封号的关系,只是听了二姐姐进宫就是嫔位,不由的一脸僵硬,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二姐姐只是比她大三个月而已!就要进宫做娘娘了,而她!虽有上门提亲的,可如今侯府的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好亲事等着她?
都怪……都怪祖母!
谢绵绵低下了头,侯府这一年来的变故,她当然都看在眼里,祖母弹压不住做了世子妃的大姐姐,却又不肯软和一点儿,非要和大姐姐作对,闹的被皇后娘娘下旨申饬,夺了诰命,闹的侯府这个模样。
闹的……闹的自己如今……
二姐姐多会笼络大姐姐啊,这一定也是大姐姐替她办的!
这样一想,谢绵绵同时还怨恨上了外祖母,还有自己的母亲,当初闹出来,为什么就一根筋的要讨好祖母,不跟大姐姐好?
瞧她们几房,各个都听大姐姐的,现在人家是什么光景,自己又是什么光景?
这样强烈的对比,让谢绵绵眼泪都在眼里打转了。
汪夫人当然也是满心的失落,这会儿见张太夫人木着脸一言不发,实在叫人笑话,连忙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喜事,辛苦你跑这一趟,玉竹,拿个红封儿赏张嫂子。”
张嫂子笑嘻嘻的磕头谢赏:“谢三夫人赏,我这就回去上覆我们夫人,待大姑娘闲了,再来给太夫人,三夫人磕头。”
看到这一家子听到咱们姑娘有出息了的表情,张嫂子颇觉得心满意足了。
二房在这个家里,还真没有这样扬眉吐气过呢。
待张嫂子走了,谢绵绵才抬起来头来,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儿,泫然欲泣的拉着汪夫人的手:“娘,你看二姐姐……”
汪夫人当年在侯府也是风光无限的,此时哪里没有落差呢,可也只得忍着安慰女儿:“她们的事不与咱们相干,你只管安心,今后嫁个正头夫妻,哪里不比她好呢。”
谢绵绵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委屈的说:“娘,我们还该常去看看大姐姐二姐姐去。”
她急着说:“大姐姐听说受了伤,娘是婶娘,我又是嫡亲妹妹,正该去看看姐姐不是?二姐姐如今要进宫,也要预备东西,请客,自然是忙的。咱们也可以去帮忙啊。到底是一家子,多走动几回不就好了?”
汪夫人心中其实是有点盘算着这个的,她知道自己跟谢纨纨大概是不容易一家子的,可是谢绵绵到底是她妹妹呀,就是以前不大和睦,不过是小口角,哪里能记一辈子?打发绵绵去,认个错儿,多去几回,她也不好为难小姑娘不是?跟安平郡王府走动起来,慢慢的不就好了?
再说如今二房也好了,她跟二房也没什么仇怨,谢玲玲这进宫的起点这么高,今后说不准更有造化,生个一儿半女的,只怕比谢纨纨还强了,她难道不肯提携自家人?那也是臂膀不是?
汪夫人就道:“你说的也是,那明儿……”
这话还没说话,那边张太夫人阴沉着脸冷声道:“不许去!”
谢绵绵与汪夫人对视一眼,汪夫人是知道张太夫人的心理的,并不说话驳回,横竖自己去自己的就是,可是谢绵绵没有汪夫人这样的城府,又受宠惯了,不由的道:“为什么?”
“不许去求着那样的混账!有点骨气!”张太夫人已经有点怒气了,脸色开始潮红。
“咱们家都这样了!还清高什么?”谢绵绵想到大姐姐、二姐姐都那么好的前程,心中都在刺痛,她的人品容貌,哪一样比她们差了?凭什么她连个六品官儿来提亲的都没有?
“若是当初,祖母对大姐姐好些,咱们家也不至于闹成这样。”谢绵绵不由的冲口而出:“如今眼见得她们都好了,咱们还一径这样孤拐,人家哪里把咱们放在眼里,眼角也不瞄上一瞄,咱们还硬撑着什么骨气!”
张太夫人伸手指着谢绵绵,嘴皮子直哆嗦,一脸涨红,就是说不出话来,汪夫人是有意让谢绵绵说完了这些话,才呵斥道:“绵绵,哪有你这样跟祖母说话的!还不快赔罪。”
谢绵绵大哭:“娘,我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办啊!”
谢玲玲的受封,确实是压垮侯府这几个女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坚持了一年的体面和奢望着那几房倒霉的心思仿若被洪水冲走的淤泥一般,无影无踪。
谢绵绵的大哭简直是这个世上最大的嘲弄,张太夫人耳中轰轰作响,不受使唤的往后倒去。
“太夫人,太夫人……”屋里丫鬟婆子们都着慌起来,汪夫人也赶紧去扶,谢绵绵大哭着奔过去,伏在张太夫人身上:“祖母,祖母……”
简直觉得这个世界绝望的叫她出不了气。
☆、134
谢纨纨就是知道张嫂子去侯府回二妹妹的事情应该不像一般人家那样欢喜和乐,可一转头就见侯府来人报张太夫人中风病倒了,还是吃了一惊。
张嫂子到底说了什么,这么厉害?
她其实是无法理解侯府那些人的心理,家里出了一个皇妃,别说永成候府这样破败的侯府,就是比他们强着十倍的国公府侯府、朝廷的一二品大员,一家子也是欢天喜地的,没见过亲祖母反倒气的中风的。
不过谢纨纨总算知道,自己与那些人本来就不是同样的思维模式,无法理解也就算了,横竖早分了出来。
她现在反正没办法起身,便叫朱砂收拾出了一包药材,打发了陪嫁来的一个管事妈妈拿着,带着两个丫鬟:“你回家里去,给母亲磕头,跟母亲说,我如今有伤,起不了身,只得打发你,送些药材去给祖母,你就领着她们两个,跟着母亲,在祖母床前侍疾,若是有缺人使唤,或是缺什么东西,只管打发人回来取,可明白?”
那妈妈应了是,就领命去了。
谢纨纨又打发人,拿了叶少军的名帖,到太医院去,请了太医院医正周大人“好歹去瞧一瞧太夫人,咱们世子妃才能放心。”
她把场面做到了,也就罢了。
第二日,那管事妈妈回来回谢纨纨:“我瞧过了,太夫人还是明白的,就是左边儿身子不听使唤,如今也还坐不起来,周大人瞧过了,说是人年纪大了,平日里常食肥膏,就容易犯这病,叫今后饮食要清淡着才好。如今既然这样了,只能慢慢调养,或许今后能好些。”
谢纨纨点点头,嘱咐道:“既如此,你好生伺候太夫人,母亲回家了,你再回来吧。”
又叫石绿拿了二十两银子赏她。
那管事妈妈当初也是在侯府的,不过一日功夫,就把太夫人怎么犯得病打听的清清楚楚,那一日侯府上房又哭又闹的,动静自是不小。
谢纨纨听了,只得叹息一声,张太夫人如此偏爱三房,如此偏爱谢绵绵,到底还是叫谢绵绵给收拾了。
不过谢绵绵说的走动,谢纨纨只冷笑一声就不理会了,汪家拿谢纨纨的命去换汪家的前程,谢绵绵的前程,亏的她还有脸说总是姐妹?
过了几日,谢玲玲带着妹妹谢萱萱上门来看姐姐,当初谢纨纨受伤回来的时候,谢玲玲第二日就上门来看过,不过这一次上门,跟当初那一次,那就不一样了。
徐王妃也要亲自到垂花门去迎谢玲玲,皇权之下,辈分自然是不能顾及的,也只有郑太妃还能安坐着,但也不敢由着谢玲玲行礼请安。
谢玲玲欲福身行礼,郑太妃也忙叫人扶起来,笑道:“恭喜二姑娘了。”
前儿谢家二房来报了喜信了,安平郡王府公中就送了贺礼去,谢纨纨自己当然也另有一份礼,今儿谢玲玲来看姐姐,头上就戴着谢纨纨送的一支金步摇,除此之外,就学着姐姐,只戴了两支通草花儿。
装扮虽然素净,反衬的眉目越发明艳莹润,不可方物。谢家的姑娘,高挑明艳是一脉相承的。
不过谢纨纨容颜似蜜,谢玲玲却是娇艳的宛若有实质一般。
她的神情很平淡,可是眼中似有些惊惶,仿佛小鹿一般,此时也只得谦逊的回道:“这原是皇上的恩典罢了。”
谢玲玲这样的恩典,在本朝都算是罕见的,安平郡王府世子当时就在现场,安平郡王当然很快就知道了谢玲玲冲撞了皇上那件事,徐王妃便知道,这位世子妃的妹妹,今后前程大约不一般。
当然,这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就是再有前程,那也是多年以后的事了,时间一长,变数也多,就难说的很。
她当然不至于因此放下身份奉承谢玲玲,如往常一样,脸上笑容矜持,与谢玲玲闲话些家常,问问她祖母可好些,听说皇上赏了她们家宅子,什么时候搬进去之类。
谢玲玲向来柔和,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烟火气,笑着一一说了,才起身笑道:“一直惦记着姐姐可好,心里急的很。”
郑太妃忙笑道:“正是呢,快去瞧瞧你姐姐,今儿早上我也去看了一回,气色比前儿强。”
徐王妃亲自送她到了前头。
谢纨纨养伤本来就养的百无聊赖,见玲玲和萱萱来了,忙叫坐到身边来,拿了果子来给谢萱萱吃,才打量谢玲玲。
谢玲玲柔声问:“姐姐这两日可好些?原该常来看姐姐的,只这几日祖母病着,我也天天去侯府看望。今日也是先去了侯府的,瞧祖母好些了,才出来的早些。”
如今这是谢玲玲名扬京城的时候,与往日里不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瞧着她,谢玲玲不能不去,不然若是叫人说了成了宫里的主子,就连祖母也不认了,她还真担不起。
谢纨纨笑道:“我知道,这前几日,你自然须得去的,只一点儿,你去了,祖母不是更恼怒的慌?反而不好起来怎么办?”
谢玲玲道:“姐姐我真不明白,就是我比不上三妹妹,我好歹也是祖母的亲孙女,怎么就当我仇人一样了呢?”
嫡亲的祖母因为自己得了好事,恼的中了风,谢玲玲总是有点儿伤心的。
“我也是亲孙女呢!”谢纨纨毫不在乎,她也没把那老太婆当祖母,自然没有感觉,不过她倒也能明白谢玲玲的心思,便道:“你瞧瞧我,又怎么样呢?你还算好的呢,祖母在侯府,做了那么久的主,但凡你有丁点儿不顺从,她都当你是反逆,你不听她的话,做的越好,就越反的厉害,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谢玲玲一时之间还参不透这个道理,只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谢纨纨拉着她的手道:“你就别理会那些人了,如今你身份不一样了,也犯不着理会,有事儿你打发太医去,赏点儿东西,就算是尽了孝心了,别人也说不着你什么。你先顾着自己的日子才好。”
“再说了,就是你不靠过去,自然也有人会挨上来的。”谢纨纨笑道:“这几日你去侯府,想必也有点儿明白了吧。”
这是显然的,侯府的仆役恭敬是不用说了,原本比他们二房还有脸面的几辈子的管事嬷嬷,也是不一样的了,还有汪夫人,上赶着的叫着二姑娘,连谢绵绵,永成侯府倨傲的小公主,何时把姐妹们放在眼里的,这会儿也一口一个二姐姐,亲热的了不得,还送了亲手做的贺礼。
谢玲玲不由的点点头,她与谢纨纨不同,并不是生于权势长于权势的,永成侯府衰败,她这十几年自然也距离权势中心很遥远,并没有太深切的感受,如今一道圣旨,一个封浩,她的生活不仅立刻翻天覆地,就是周围的人,也完全变了一个样了。
甚至连自己的父亲母亲,也不自觉的对自己带着了点儿恭敬。
唯一没有改变的,除了只知道赖着姐姐的谢萱萱,就只有大姐姐谢纨纨了。
谢玲玲实在非常佩服自己这个大姐姐,她怎么就这么与众不同,这样的大方淡定呢,她对自己说话的腔调,还与以前一样,只有她,没有因为那一道圣旨而对自己刮目相看,她依然是姐姐,自己还是妹妹。
谢玲玲莫名的觉得安心,忍不住吐露心声:“大姐姐,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有进过宫,皇上为什么会……”
这一点,谢纨纨也不知道,谢玲玲与皇上唯一的接触,就是那一日在别院旁边的林子里,在这之前,就算皇上或许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也绝对没当一回事,那天到底怎么一回事?
谢玲玲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就瞧见有人在说话,感觉有些私密,我觉得尴尬,也就不好出去的,横竖我不急,想着等他们走了我再走的……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他们离我大概有一丈远,声音也很小,听不见的。”
那就是皇上看上妹妹了?谢纨纨想,妹妹这样绝色的容貌,皇上喜欢,纳入后宫那也不奇怪。
而且这样的话,有皇上的喜欢,妹妹在宫里就容易过的多,宫里那样的地方,可不是性子好,就能过的好的。
幸好妹妹也算是外柔内刚的性子,而且也十分聪慧,知道看人,如今不过是年纪还小,脸皮嫩,且见事不多,有些畏缩罢了。
谢纨纨就笑道:“别怕,宫里的娘娘们也不吃人的,你只管恭敬侍奉皇上,按着宫里的规矩行事,谨慎些儿就是了,太后娘娘一心向佛,就是偶尔脾气差点儿,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还有两位太妃在宫里,不管事的,你只管恭敬就是。皇后娘娘也是个明白人,性情也宽厚,你只管恭敬伺候就是了,宫里还有两位娘娘,都是当年皇上做太子的时候的人了,你照着礼数敬就是了,别的人就都得敬你了。”
如今皇上宫里人少,当年太子爷有两个侧妃,都是先帝赏的,出身大族温家、陈家,皇上即位后照例封了妃,另有太子宫中侍妾封了贵人等,还一个嫔位也没有,谢玲玲进宫,简直算是异数了。
谢玲玲连忙点头,记在心里。谢纨纨本想再说说皇上的子嗣,不过想到玲玲还是黄花闺女呢,这种事又不急在这时候,便忍住了没说,倒是又嘱咐了一句:“宫里最要紧知道本分,不能争的时候别争,该争取的时候再说。”
其实说这些,也早了一点,谢玲玲点点头应了:“嗯。”
不过看起来她还并不太懂,不过慢慢的会长大的。
到六月二十二那一天,谢纨纨已经能够慢慢的走动了,不太颠簸就不要紧,便亲自去给谢玲玲送行,谢家二房已经搬进了皇上赏的一处五进的大院子里去了,此时自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除了自家亲戚,京城的豪门高官来了不少,一二品的诰命送谢玲玲入宫,谢玲玲自己紧张的脸色苍白,幸好妆容厚重,还看不出来。
谢纨纨再三安慰,这头还没劝踏实,那一头,又有谢萱萱终于明白姐姐不会回家了的大哭,谢玲玲连忙赶过去亲自哄她,幸好哄惯了,倒很快就哄好了。
谢玲玲站起来身来,谢纨纨瞧了瞧:“哎萱萱这个捣蛋鬼,你这里头发有点儿毛了,别动,我替你抿一抿。”
说着就转头去开了谢玲玲的妆奁拿笢子,刚拿起笢子来,却见里头有一个精致的荷包,绣的是几竿挺拔的翠竹。
谢纨纨一怔,这种底色,这种图案的荷包,看起来好像是做给男人的。
可是这个荷包没有做完,它的线还拖在荷包上,只剩了最后一针,打个线头就可以了。
只剩最后一针的荷包,大约就是永远不会送出去的荷包了。
谢纨纨回头看了谢玲玲一眼,谢玲玲自然也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那个荷包,谢玲玲走过来,从姐姐手里拿过荷包,把它重新放回妆奁里。
这是不会带进宫的妆奁,会一直留在这里,谢玲玲轻声说:“我做到这一针的时候,才觉得我不应该做,只是烧了也可惜。”
瞧着华丽的仪仗渐渐远去,周围虽然还是喧闹,谢纨纨却觉得满心怅然。
☆、135
六月二十四日,朝廷下旨,准各宫椒房眷属每月二十五日入宫请安。
这旨意真是来的意外,谢纨纨琢磨了一会儿,有心觉得这会不会与玲玲有关,可又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点儿。
六月二十五,原本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不过玲玲是宫妃,自然是不能回门的,所以让娘家人进宫请安看一看?
谢纨纨觉得自己不应该想这么多,未免有点儿无稽,不过玲玲进宫就有点儿不寻常,也难免她想那么多了。
晚间叶少钧回来,谢纨纨反正向来与他胡扯惯了,正要跟他说这件事呢,却见叶少钧神色有点不似往日,便问他:“出什么事了?”
叶少钧又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给炕上的大哥儿,道:“父王预备把二弟送到昌黎书院读书去。”
昌黎书院十分严正,一年到头只有过年可以回家一个月,其他日子是不许出书院的。
“二弟又干什么了?”谢纨纨不由问。
前儿叶少云干了那样的蠢事,不过到底是徐王妃爱子,安平郡王也没把他怎么样,只关在房里读书,不许出来罢了。
只是前儿在东山,叶少蓉出了那样的事,被送去管教,徐王妃哭的了不得,安平郡王大约是为了安慰徐王妃,就把叶少云给解禁了。
对这件事,谢纨纨和叶少钧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做了什么不要紧,只是……”叶少钧居然有点罕见的欲言又止:“算了,不说了。”
“喂喂!”谢纨纨哭笑不得的扯住叶少钧:“你这是要逼死人吗?哪有这样说话的!”
叶少钧下意识的怕扯拉到她的伤口,连忙搂住她:“你别乱动,还没好呢。”
谢纨纨非要他坐在身边:“到底怎么了,连说给我听也不行吗?”
“……”叶少钧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是落在谢纨纨的眼里,却实在跟往日不一样。
她就更好奇了,当年他们还是表姐弟的时候,就堪称无话不说,连跟太妃娘娘和亲弟弟不能说的话,她第一反应也是找叶少钧,何况如今已经是夫妻。
谢纨纨更想不明白叶少钧能有什么话不能说了。
叶少钧终于还是说:“今日我知道二弟又干了蠢事,当时居然想的是这是父王的现世报了。”
“这有什么不对吗?”谢纨纨惊讶的睁大了眼:“这就是父王的现世报啊,肯定就是这样嘛。”
谢纨纨唱作俱佳,连叶少钧这样的人都闷闷的笑起来,他想,所以他以前会喜欢表姐,后来会喜欢谢纨纨,实在是有缘故的。
她实在太独一无二了,尤其是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一定第一时间维护他,她总说他是对的!
叶少钧怎么可能有错!
叶少钧有点情不自禁的把她搂的更紧了一点,谢纨纨等了一下才笑道:“喂轻点儿,勒的我出不了气。”
她受伤在肋骨,呼吸粗重急促影响很大,叶少钧连忙松开手,谢纨纨抬起头,啵的亲他一下,一本正经的说:“你知道我爱你爱的忍不住的!”
叶少钧眼中如有星子闪耀:“我也是!”
谢纨纨笑道:“你又不是圣人,这样想很对啊,父王这样就是活该,瞧他以前那样子,好像就只有叶少云是他儿子似的,他既没把你放在眼里,你做什么要巴巴的父慈子孝?就让他那酷肖他的儿子丢他的脸好了!”
叶少钧摸摸额头,谢纨纨又道:“叶少云也没把你当一回事,当年的事我还记得呢!”
因为安平郡王当初对这兄弟两的态度,叶少钧与叶少云自然就与别人家的兄弟不一样,兄友弟恭那是绝对说不上的。
就是这会儿说起当年,谢纨纨还义愤填膺呢!
她忿忿的说:“就是他们,你如今才一副面无表情又不爱说话的样子,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呢!”
再不爱笑的叶少钧也笑了起来。
谢纨纨觉得很开心,叶少钧越来越露出以前掩藏的很深的一面了,这是她还是江阳公主的时候从来没见过的。
他在表姐跟前,渐渐长大,成熟稳重沉着,甚至有点不拘言笑,恭敬足够,亲近不足,不过,那个时候的谢纨纨,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因为他们只是亲近的青梅竹马的表姐弟而已。
如今在自己的妻子跟前,他确实露出了许多不一样之处,他与她如此亲近,让自以为了解熟悉他的谢纨纨看到了更多他的另外一面。
就好像今天这个话,他肯定不会告诉他的表姐的。
叶少钧也有脆弱,也有不平,更有难以挽回的不甘,他不再是十全十美的表弟的时候,两人就更亲近了。
叶少钧说:“虽然如此说,他终究是我弟弟,这话也只能与你说了。”
“嗯嗯。我明白!这样的话你不与我要与谁说呢?”谢纨纨道:“不过,咱们做哥哥嫂子的,明儿还得打发些东西送弟弟出去读书呢。”
叶少钧摸摸她的头:“你身上有伤,用不着管,我打发人办就是了。”
他探手轻轻摸了摸:“快要好了吧?”
谢纨纨抓住他的手:“别摸,再摸下去,又好不了了!”
叶少钧不由的懊恼:“赶明儿碰见十二爷,我不给他吃糖了!”他也是找不着别的人可怪了。
谢纨纨哈哈一笑。
刚把糖吃完的大哥儿听到谢纨纨的笑声,抬起头来,好奇的看着这两口子,叶少钧就伸手把他抱起来捏捏脸。
在这个动作里,谢纨纨才突然觉得,她嫁过来这些日子,叶少钧有了更多姿势轻松的动作,而且连说话也比以前多了,句子也比以前长了!
她似乎有一阵子没有和他你一词我一句的交流了。
谢纨纨歪着头想,这是好事吧?
果然,第二日一早,一家子都在郑太妃跟前的时候,安平郡王与郑太妃说了要把叶少云送去读书的话,徐王妃木然坐在一边,一声不吭。
谢纨纨不在跟前,是后来听叶少蓝跟她说的,她虽坐在床上,不过还是指挥着石绿开了库,拿了些常应用的东西,还有文房四宝等物,一一瞧过了,打发人给叶少云送去,就算送行了。
叶少蓝与她说:“祖母没有多问,只说多读书是好事,横竖过年还能回来,书读好了,今后自然就好了。”
郑太妃虽然一根筋,但不是蠢,瞧安平郡王和徐王妃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对,谢纨纨笑道:“如今倒好,王妃病也好了,又闲着,正好专心教养三弟。”
三爷叶少扬才八岁,已经开了蒙,在叶家家学读书。
叶少蓝道:“三弟想来是由父王教养的。”
“那王妃就只能抹叶子牌了。”谢纨纨笑。
两人说着话,外头丫鬟报二舅太太来了,谢纨纨忙叫请进来。邓夫人是独自来的,没有带着谢萱萱,进门见谢纨纨要起身,连忙上前按住了:“大姑奶奶只管坐着,跟婶娘做什么这样多礼,当心身子。”
邓夫人一脸笑,看起来精神很好,穿了一身蓝色石榴花的衫儿裙儿,又忙拉住叶少蓝:“大姑娘多礼了。”
谢纨纨瞧她装扮,知道这是从宫里回来,忙就问:“二婶娘这是进宫瞧二妹妹去了吧?二妹妹可好。”
“你妹妹的性子你知道的,哪里会说不好呢?”邓夫人道:“这几日我都悬着心,也幸而朝廷有恩旨,刚好今日能进宫去,才算见到了。我瞧着,她倒是还好。”
谢纨纨笑道:“听二婶娘这样一说,我也放心了些,回头我好了,去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磕头谢恩,也正好去看看二妹妹。”
谢纨纨受伤,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连宫里的几位主子,都有赏东西,并打发宫里的女官到王妃看望谢纨纨的,原来是动弹不得,好了自然是要去磕头的。
邓夫人忙笑道:“你妹妹今儿也是特嘱咐我,出来了就来瞧瞧你,跟你说一声,她在宫里很好,太后和皇后娘娘都疼她,别的姐妹也都和气,请大姑奶奶不用担心。不过大姑奶奶常进宫的,今后能去看看她也好,她向来听你的话。”
“我若是进宫去,自然要去看二妹妹的。婶娘只管放心。”谢纨纨笑道:“妹妹年纪小,又从来安静不出门的,如今乍然离了家,不管是去哪里,自然都不惯,更何况宫里规矩总比家里严些,想家自然是有的。”
“就是大姑奶奶说的这个理儿。我也才劝了她半日。”看邓夫人的神情,大约也没什么问题,谢玲玲进宫才三日,又是有主位封浩的,自己不做什么,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谢纨纨又问了些谢玲玲的日常起居,知道她进宫就入住永安宫,这是皇上亲自吩咐的,掌管大太监也是皇上亲自指派的,伺候的人和东西一应都与封号匹配,太后与皇后娘娘也均有赏赐,除此之外,一切都与谢纨纨知道的规矩差不多。
说了半日话,谢纨纨苦留邓夫人用饭,只是谁瞧着谢纨纨有伤在身都不会好意思留下来的,邓夫人自然还是走了。
七月里,谢纨纨就算没全好,也总算行动无碍了,便往两宫处递了帖子,进宫磕头谢恩,心里更是想着,要去看看二妹妹。
☆、136
谢纨纨进宫后自然是先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磕头,太后娘娘看起来心情不错,见谢纨纨进来,就笑着吩咐身边的宫女:“搀着世子妃别拜吧,这还没大好呢。”
谢纨纨还是福了福身才罢。
太后赐了座,又上了茶才问道:“你母亲怎么没进来?我听说前一阵子也不大好来着?”
谢纨纨笑道:“太后这样惦记着,我回家了定给母亲说一说。是前儿不大好,得了风寒,着实休养了一阵子,如今已经大好了。只父王如今督促二弟读书,要送去昌黎书院,偏巧今儿动身,母亲在家里收拾东西打发二弟出门呢,就不得来,吩咐我替她老人家给您磕头呢。说明儿闲了再进来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请安。”
其实如今安平郡王府婆媳不和,在京城已经不是新闻了,太后哪里有不知道的,便笑道:“多读书总是好事,横竖也没有要紧事。”
正说着话,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宫女端了两碟当季的果子上来,谢纨纨微微欠身致谢,却一眼瞥见她耳后到脖子处一大片烧伤的痕迹,不由的略一怔。
宫里选宫女,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宫女,除了要容貌端正,身体也不能有缺陷,尤其是露出来的地方,不能有疤痕之类,以免有碍观瞻,影响主子的心情,这个宫女不仅年纪不小了,还有这样一处伤痕,为何竟然能在太后跟前伺候呢?
而且谢纨纨不认得她。
宫女入宫都是有年龄的,谁也不会二十岁了才入宫,照这个年龄,能在太后跟前近身伺候,那怎么着也该是入宫十来年伺候惯了才对,可是太后宫里有头有脸有体面的宫女,谢纨纨没有不认得的,只有这个,来的古怪。
只是在这个场面,谢纨纨不敢多盯着看,眼睛不过一掠就过去了,只管笑着奉承太后娘娘:“娘娘说今儿天气好,我瞧着,娘娘气色更好,刚进门儿我晃眼一看,见这上头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姐姐,还以为我走错了地儿呢。”
谢纨纨知道这位太后娘娘出身的不十分好,是武将家的姑娘,当年只是父皇做皇子时候的侧妃,那一回皇爷爷在行宫遇刺,太后娘娘正好在附近,舍命替皇爷爷档了一回剑,后来父皇元妃因病去世,皇爷爷亲口命扶正了太后娘娘。
她老人家没怎么读过书,奉承喜欢直白些的,夸张些不要紧,要紧是不要文绉绉的,听了不大起劲。
是以谢纨纨这奉承的就跟别的人不一样。
太后娘娘果然笑呵呵的:“瞧你说的,还姐姐呢,打嘴!你母亲就算是会说话的了,我瞧啊,也比不过你。”
“不过要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有个喜事,或许也是我喜欢的缘故?”谢纨纨一听这话,连忙笑道:“我今儿翻黄书,就说是宜出行,果然出门就有好事儿,娘娘快告诉我,也让我喜欢喜欢。”
太后娘娘笑道:“这事儿如今倒是不用藏着掖着,前儿长安长公主打发人来给我磕头,说是太医诊出来有孕了,到今儿满了三个月了呢。”
谢纨纨还真的有点意外,太后一生有一子一女,嫡子早逝,就留下个女儿,是江阳公主的二姐,这位长安长公主是挺不错的姐姐,可惜就是一点儿,成亲后一直没有身孕,今年该有近三十岁了。
谢纨纨诚心诚意的笑道:“这真是大喜事。公主也算是有后福啊。”说着起身一福:“恭喜娘娘了。”
说到这个,太后娘娘眉眼更舒展了些:“她这辈子就这点儿不如意,也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大夫,都不中用,我也只得认了,没想到到这个年龄了,倒有了这信儿。”
怪不得今儿太后娘娘笑声不断,要说太后当然用不着要女儿的出息撑腰,就是公主自己也用不着,公主就是无儿无女,驸马一家也不能轻慢了她去。可是唯一的女儿如今有了身孕,总是不那么遗憾了。
谢纨纨笑,太后娘娘喜欢了,后宫的人日子就好过了。
谢纨纨最是能顺杆爬的,立刻笑道:“这黄书果然不哄我,我今儿想着进宫来,一则给娘娘磕头,二则瞧瞧妹妹,她新进宫,只怕难免不懂规矩,没想到进宫来就听到这样的好事儿,回头我也说给妹妹听听,沾沾这喜气。”
太后笑道:“说来也巧了,就是你妹妹进宫第二日,你二姐姐就诊出来身孕了,怪道皇上和皇后都喜欢她,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谢纨纨忙笑道:“这个可不是我妹妹出的力!想来大约是星宿有利罢?”
太后叫她逗的大笑:“你这个捉狭的,妹妹也叫你这样玩笑。”
不过太后或许是真的高兴,谢纨纨又刚好是第一个撞上来的,再加上大约也想表现对长安长公主的宠爱,也就是谢纨纨所知道的无风也要起三尺浪的意思,便打发跟前的人:“前儿得的那柄白玉如意,赏给婉嫔。”
谢纨纨忙起身笑道:“怎么当得起。我这里先替妹妹谢过太后娘娘了。”
这种好事,谢纨纨当然不会替谢玲玲推辞,能得个太后娘娘喜欢婉嫔的说法,哪怕只是表象,那也是好事。
太后便笑道:“跟你说一会儿话,我越发欢喜了,今后跟你婆婆说,把你留在宫里多陪我几日。你且坐着罢,正好见你妹妹。”
谢纨纨笑道:“娘娘真是抬举我。我婆婆只怕要吃醋呢。”
谢玲玲得了赏,自然要来磕头谢恩的,果然一盏茶还没喝完,谢玲玲就来了。
谢纨纨第一时间就去看谢玲玲,谢玲玲的装束自然与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不一样,换了宫装,就好像大了两三岁似的,越发的明艳照人,又婉约精致,谢纨纨见她眉眼淡淡的,却很是舒展,先就松了一口气。
谢玲玲对姐姐笑了笑,恭敬的向太后谢赏,太后就打发她坐到谢纨纨身边去:“你姐姐惦记你,你们姐妹也说说话儿。”
“姐姐向来是疼我的。”谢玲玲笑一笑,不过在太后跟前,哪里有私房话可说,谢纨纨见进来也半个时辰了,便笑道:“还要给皇后娘娘磕头呢,去迟了只怕不恭敬。”
太后这会儿是怎么都好的,便笑着打发她们姐妹去了:“婉嫔引着你姐姐去长春宫吧。”
谢纨纨还真是少见太后娘娘通情达理成这样。
一时出来了,谢纨纨与谢玲玲并肩走着,才轻声问:“可还惯么?”
“也还好。”谢玲玲道,想了想,补充道:“比我猜想的还容易些。”
“那就好。”谢纨纨说:“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又是新进宫的,没有人手,处处都要小心,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皇上了。”
“我明白。”谢玲玲道,皇上亲自指派的大太监,跟别的人自然是不同的,至少皇上不会想要把她怎么样,皇上的人也不会。
两人走到一处长廊中,两边都是栏杆,谢纨纨看看后面跟着的人略有距离,才小声说:“有些话我知道你不好说,不过皇上对你如何,你心里想必是有数的,若是皇上爱重你,你就只管多与皇后娘娘亲近,有什么疑心的,只管回娘娘知道,你可明白?”
谢玲玲确实有点儿不明白。
谢纨纨说:“你只管想想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后来也是没有嫡子的。”
谢玲玲也是聪慧的,微微一怔,就明白过来了,皇后娘娘没有嫡子,想要荣华到老,关键就在于她要一直是皇后,所以她肯定希望后宫平安稳定,不出主位以上的人命,希望皇上一直信任她,是以她定然不会刁难皇上喜欢的人。
因为皇后不用参与储位之争,哪个皇子为帝,她都是跑不掉的太后。
两人都用不着说太透彻的话,一时慢慢的走着,刚走到走廊口上的时候,东边过来了一群人,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丽人慢慢的走过来。
谢玲玲瞧见了,几不可见的微微皱皱眉,倒是往旁边站了一步。
走廊出来是青石板的小路,过两个人略微有点擦碰的样子,谢纨纨见谢玲玲这样的相让,虽不十分明显,但毕竟还是让了一点,就不由的去打量过来的那个丽人。
这丽人看起来也就是十八九的年龄,杏眼桃腮,肌肤微丰,看起来也是上等的容貌了,只是往谢纨纨谢玲玲跟前一站,就显不出颜色来。
她也是身着宫装,不过既然不是两位妃子,位分应该比谢玲玲低才对,谢玲玲这样相让,又见她虽穿着宽大,腰身却有点突出的样子,谢纨纨就猜出来她是有了身孕了。
那丽人走到近前,便停住了,微微福身笑道:“婉姐姐在这里呢。这是往皇后娘娘跟前去?倒是好,娘娘这会儿正喜欢呢。”
然后又打量谢纨纨一眼,谢玲玲便道:“这是我娘家姐姐。”
那丽人又拜了一拜:“原来是安平郡王世子妃。一瞧就知道,跟婉姐姐像了个十足。”
谢玲玲说:“这是李贵人。”
谢纨纨糊里糊涂的跟她见了礼,瞧着她并不让谢玲玲,只管自己就走了,才问道:“这是哪一家的?”
谢玲玲轻声道:“说起来,她与安平郡王府还算的亲戚,她娘家母亲姓徐,与王妃是堂姐妹呢。进宫来原是美人,如今有了身孕,晋了贵人了。”
姓李?谢纨纨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嫁到李家的那位姨太太,我想起来了!我在王府也见过两三回,常来给王妃请安说话的。哎哟,可把她会说话的,见人一脸笑,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听说夫家不怎么出息,如今娘家红火了,回家越发的勤,也算是直了腰杆子了。”
“那就是她吧。”谢玲玲轻笑,姐姐说话的腔调还是那般,口没遮掩,倒也清脆的很。
谢纨纨忙跟谢玲玲道:“她们家人惯会说话的,说的跟朵花儿似的,你可别轻易叫她哄了去,自己多长个心眼儿。”
这李家不显,姑娘位分也不高,如今有了身孕,自然抖起来了,皇上如今还只两位皇子,皇长子十岁,是当年皇子府一个婢女所出,如今也只封了个贵人,且皇长子先天有点儿不足,十分瘦弱。
皇二子与皇三子都是早夭,如今皇四子才两岁,是贤妃陈氏所出,陈氏父为翰林,并不是显赫世家,生育皇子后才封的妃位,如今这位李贵人,若是生出皇子来,晋个嫔位是应该的,又有儿子,自然就比谢玲玲高了一头了。
怪道有今儿这一出呢。
谢玲玲听谢纨纨这样嘱咐,便笑道:“我明白,虽然姐姐妹妹的嘴上亲热,可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这不是还都看着呢么?”
谢纨纨这才放心了,两人到长春宫坐了一会儿,谢纨纨瞧了妹妹在两宫跟前都还过得去,这才放心下来,又与谢玲玲说了半日私房话,这才出宫去。
她出宫也没急着回去,倒吩咐去靖王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心里对今日看见的那个宫女格外的放不下,按理说太后跟前的宫女不与她相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似乎总觉得影着那个人,过不去似的。
所以她决定去问问母亲。
☆、137
大约是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外头人进宫总不如平日里串门自在,谢纨纨每回若是无事去给庄太妃请安,她跟前一般是没人的,十分清净。
如今出宫另过了,就比在宫里容易的多了,谢纨纨进了庄太妃院子就见着廊下七八个穿红着绿的丫鬟等着伺候,依稀能听到里头一点儿说笑声。
谢纨纨进门去,见华阳长公主,安阳长公主,齐王妃几个都在屋里坐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见谢纨纨站在门口笑吟吟的看着,华阳长公主就笑道:“妹妹来给太妃娘娘请安来了。你如今可大好了?”
当然如今是没有人不知道谢纨纨为了救十二殿下受了伤的。
庄太妃跟前伺候的丫鬟紫绒早已走上前去扶着谢纨纨进来,她笑道:“好的差不多了,不然我也不出来走动了,多谢公主惦记。”
一边又给太妃和公主、王妃请安,众人都忙拦住:“一家子这么多礼做什么,当心身子,你只管坐着。”
庄太妃招手儿,叫她到自己身边坐了。
齐王妃笑道:“世子妃这是刚从宫里出来不是?是不是有个新文儿?”
“有什么新文儿能瞒得过您呢?”谢纨纨笑道:“我不过是碰了巧,听到这个喜讯儿罢了。”
齐王妃笑道:“这确实是喜讯,太后娘娘那不用说,自是有天大的福气的人,只是在这上头却总是有些不如意,这事儿知道的不少,不过因长安日子还浅,大家伙都不说罢了,我算着今儿就该有了,世子妃也真是会挑日子。”
“我可不知道!”谢纨纨笑道:“我在家闷了两个多月了,门都没出过,哪里知道这些事。”
齐王妃又笑道:“不过还有一个新文儿,世子妃定然就更不知道了。”
庄太妃笑道:“谁都跟你似的包打听么?”
齐王妃这是出了名的,倒也不以为忤,笑道:“你们可知道,三爷如今居然有了个庶子了!”
到底脱节了三四年了,谢纨纨还有点茫然,她知道齐王妃这是说的三殿下,可是三哥有个庶子也能算新文?
她下意识的看看庄太妃,庄太妃使个眼色,意思是回头再说,她就没问,只管跟着她们笑,听齐王妃笑道:“听说这一位还是三爷养在外头的,生下来,周岁都做过了,才带回王府去的。”
安阳长公主说话细声细气:“我总有点儿不明白,三哥终究是男人,怎么家里这样儿,他也不管呢?如今,宁愿把人养在外头。”
平阳长公主笑道:“这也不奇怪,如今他跟以前是不一样了,只怕宁愿忍一忍,也不想有事闹出来,引人注目。再说了,你三嫂娘家得力,也是说得起话的。若是还有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哈哈。”
几人说说笑笑,谢纨纨没言声,她想起来三哥的王妃,这下反应过来,原是大长公主的孙女,是徐府钱夫人的亲侄女呢!
当年,太后娘娘唯一的嫡子去世后,几位年长皇子夺嫡,三哥颇为引人注目,因为三哥的生母尚在,母族妻族都颇有权势,均有位居一品的高官,大哥哥除了长子优势,其他还真的略差一点儿。
连生母都是早逝的。
不过如今大哥哥即位,三哥似乎被遗忘了,连谢纨纨一时都没想到他们家跟那个讨厌的钱夫人还有这么近的姻亲关系。
两位公主和齐王妃都在靖王府用的午饭,庄太妃谢纨纨相陪,待她们走了,母女俩才坐下来说自个儿的话。
谢纨纨就把今儿看到的那个宫女的事说了,庄太妃的耳聪目明自然非谢纨纨可比,便笑道:“这人我知道,你看到她觉得古怪我也明白,可是你特地为她过来问我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谢纨纨道:“我就从见到她起一直觉得悬在心里头,总过不去,就好像心里有人总在提醒我似的,您知道,如今我还真有点疑神疑鬼的。”
谢纨纨不知道那一回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她也不知道真正的谢纨纨是不是还在虚空注视着她,可是她有时候想,如果真是真正的谢纨纨选择了她,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必然有个契机替她报仇。
所以她回应了自己内心的感觉。
有女儿回来这个事实,庄太妃也不会当成虚无的事情,她说:“这个宫女进宫是五月春猎后的事,我不清楚太后娘娘自己知道不知道,我倒是隐约知道一点,这是皇上暗地里安排的。”
谢纨纨目视庄太妃,庄太妃轻声道:“太后娘娘如今是越发没有人手和消息了。”
那么母亲的意思,那太后多半是不知道的。
庄太妃又说:“但不管怎么说,太后娘娘终究是太后娘娘,真是有什么事拗起来,皇上也要让步的。”
“是。”谢纨纨明白:“谁也不能怠慢了她老人家。”
皇上能做的,自然就是悄无声息的架空了太后,让她老人家耳不聪目不明,任事不管,只享尊荣。
不过这两年谢纨纨瞧着,太后娘娘也是识趣的,且心境似乎比以前父皇在的时候更平和些,就是在后宫事务上,也没有显示出太多的存在感,倒是常常锦上添花的多。
谢纨纨想一想:“但若是无事,皇上要安排人去,不会安排一个这样显眼的人到跟前,宫里那么多人手呢。”
“这一点我也想不通。”庄太妃道:“凭着太后娘娘的性子,立刻将她带在身边伺候,似乎更有点儿古怪,到底圣心难测,到底是什么事,或许要走出来了咱们才能知道。”
谢纨纨点点头。
庄太妃就笑道:“我在宫里多少还有几个能使唤的动的人,你既说了,我打发人多瞧着就是了。”
“我好像是有一点急。”谢纨纨承认。
她没有说的是,她其实有一种风雨即来的预感,只是这预感太飘渺,她毫无头绪。
到七月底的时候,谢纨纨总算彻底好了,齐家人也托了中人上门来提亲,谢纨纨既是当家人,又是亲嫂子,自然当仁不让,替叶少蓝操办一切。
叶少钧的意思,母亲当年的嫁妆全给叶少蓝也罢,他们总共两兄妹,自己今后要承继王府,并不在乎那一点,谢纨纨也觉得这样好,王府宫中又拿出两万银子给叶少蓝办嫁妆,郑太妃私房给添了五千两,徐王妃却只给添了一副头面。
这个谢纨纨跟叶少蓝都无所谓,很快,齐叶两府的婚期定了下来,定于后年的四月。到时候叶少蓝十七岁,正是好时候。
这桩婚事呈报到宗人府,照惯例,宗人府拟出叶少蓝的封号呈报,郡王嫡女封县主,叶少蓝被封为安宁县主。
这些事情因为是既定的,并不出人意料,只管照着例子办一办罢了,无非摆酒请客的辛苦几日,而且这种宴席也都是有定规的,除了自家亲眷,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谢纨纨绝大多数都认得,招呼起来还颇为游刃有余。
操持了安平郡王府大小几次宴席,以及这些日子各处的走礼做客,连同进宫,谢纨纨在京城里算得上名声鹊起,成了年轻一辈中的活跃人物了。
谢纨纨当年与叶少钧定亲,在京城里就算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当然,预备着看热闹的算大多数,不过之后一年的花样,算是极大的满足了看客的眼球,不仅是看到了热闹,而且还算的看到了不小的热闹,这谢家和叶家,热闹的事情一出接着一出,十数年贤名的安平郡王妃被儿媳妇收拾的无还手之力。
儿女接连送走,王府话事权也落到世子妃手里,如今只怕连名声也要败给谢纨纨了,如今说安平郡王府世子妃能干的有,说她疼小姑子的有,说她贤惠的也有。
还有,这位世子妃的堂妹,在宫里如今可是炙手可热呢。
婉嫔娘娘进宫就不寻常,可见皇上爱重,且进宫之后,在两宫跟前都是十分有体面的,这点,就把不少人给比下去了。
她也算是命好,进宫第二天,长安长公主就诊出来有孕,太后娘娘喜的无可不可,只说是婉嫔福大,星宿有利皇室,连着赏了不少东西。
太后娘娘这样的考语谁有过呢?这样的体面,连两位妃子都给比下去了,而且据说,这位婉嫔娘娘虽然进宫才三个月,跟前的人已经加了两回了,平日里用度的分例也已经跟两位妃子比肩了。
如今瞧起来,莫非这位婉嫔娘娘眼看着就要晋妃位了?
若真是如此,那圣宠之厚,实在难以言叙了。
当然,自然有不少人感叹,这谢家姐妹也算是异数了。
谢纨纨当然也听到这些话,她手里事儿闲了点,就递帖子进宫去瞧妹妹。正在二门上车,却见小刀急匆匆的走进来,看起来大约是要去叶少钧书房的,见了谢纨纨,连忙上前打个千儿请安。
谢纨纨笑着问他:“急着做什么呢,又一阵子没瞧见你了,你如今专在外头办事么?”
小刀道:“世子爷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可不是常在外头呢吗?昨儿才刚从苏州回来呢。”
谢纨纨也不打听,只笑道:“世子爷在里头书房里,你进去就是了,我这会儿要进宫去了。”
小刀应了一句,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走了回来,叫了一声:“世子妃留步。”
谢纨纨从车上探出头来:“做什么?我往宫里递了帖子的,去晚了不恭敬,你有事回头再说吧。”
小刀赔笑道:“就是世子妃说要进宫我才想起来,您在宫里的时候,留意着瞧瞧有没有一个人。”
小刀说:“这事儿虽然还没来得及回世子爷,不过世子爷说了,有事儿不必瞒着世子妃,论女眷,自然还是要世子妃才有法子的。”
谢纨纨一头雾水:“谁呀?”
小刀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来,双手奉给谢纨纨:“这个人,近三十的年龄,也不好说如今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是个什么装扮,不过有一点儿好认,这人耳后头发往下,到脖子处有一片烧伤,头发是遮不住的。”
“啊?”谢纨纨刚刚接过来,还正在打开呢,就不由的啊了一声。
☆、138
小刀连忙看过来,谢纨纨急急的打开卷轴看了一眼,虽然画的粗糙,看起来好像是那种乡村画师所绘,单看个图,其实很难对这个人的形象有什么心得。
可是偏偏谢纨纨是见过这个人的,而且她还留意了一番,对她的眉眼颇有印象。
一印证,谢纨纨知道就是那个宫女了,她连忙问:“找这个人做什么?”
小刀见状,已经明白世子妃定然是见过这个人了,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呢,他回头看看周围的仆役,都隔的略远,才上前一步,轻声回道:“这一位就是当年太子殿下薨后流产的那位。”
谢纨纨这样的人,都差点儿惊呼出声,不由道:“她……”她连忙降低了声调:“不是死了吗?”
小刀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世子妃不是要进宫吗?我也先去回世子爷吧,只是世子妃还没说呢……”
“哦,对,她如今在太后跟前伺候。”谢纨纨道,说完了又觉得事关重大,不由的道:“今儿我细看看,再确认一下。”
“是。”小刀应了,恭送谢纨纨的车往外去了,他才急匆匆的走了。
谢纨纨真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事,横竖她进宫后肯定要先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的,自然是直奔慈宁宫,可是叫她失望的是,这一次却没在慈宁宫瞧见那位宫女。
谢纨纨只是惯例的挑了些欢喜的事情说,比如去了长安公主府给公主请安,瞧她气色好的很,人也胖了些,把太后娘娘哄的欢欢喜喜的,跟谢纨纨说:“你是个会说话的,你妹妹偏是个嘴拙的,可都是懂事的孩子,可人疼。”
谢纨纨笑道:“婉嫔娘娘比我那是强了许多的,也就是太后娘娘说的,她嘴笨,心里却明白,做事也妥当。”
谢纨纨心里有事,未免有点儿心不在焉,进来了人都忍不住去瞧一眼,倒叫太后看出来了,笑道:“急着去瞧你妹妹是不是?你只管去吧,你如今事情多,难得进来一回,又要在我这里,又要去皇后那里,也没多少说话的时候了。”
这句话出来,谢纨纨才惊觉,这位太后真是心境比以往宽松的多了,这句话以前绝对是不会说出来的。
想想太后的一生,尊荣无比,却又遗憾极多,只是到了如今,长安公主的有孕,让她的晚年少了一些遗憾,或许还有一件事……
谢纨纨从慈宁宫走出来的时候就在想,母亲的意思这个人是皇上安排进去的,当初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太后会用她,而现在,她就大约明白了。
这是要把当年的事翻出来了。
或许,太后娘娘为儿子做了这件事,就能放下心结了吧?
谢纨纨刚转到抄手游廊上,就见那个宫女手里捧着个盒子走过来,大约就是要进去的,谢纨纨站住了,那宫女当然也只得站住了给谢纨纨请安。
谢纨纨点点头,也没打发她走,倒是有心要和她说上两句。她的官话其实说的不错的,不仔细注意听不出什么口音来,不过谢纨纨想起先前小刀说他刚从苏州回来,便笑道:“这位姐姐听起来有点儿江南那边儿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么?”
那宫女回道:“回世子妃的话,奴婢原是本地人,不过后来在江南那边住了些年,口音或许就有点儿变了。”
越发没有错了,谢纨纨又笑着问她在江南哪里住,住了多少年,江南风景之类,把这宫女说的简直摸不着头脑,这位世子妃怎么这么有闲拉着自己说话呢。
到她终于婉转的表示是得了太后的吩咐出来办差,这会儿要回去复命之后,谢纨纨忙笑道:“姐姐只管忙去,都是我的不好,可别耽误了娘娘的事儿。”
那宫女走了之后,到拐角的地方,还不由的回头看了谢纨纨一眼。
谢纨纨一时还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把这个人安排到了太后的跟前,太后到底又知不知道这个宫女的身份,谜团太多,难以甄别。
可是她却很清楚的知道,这件事,这个人,在自己心里挥之不去,是很反常的。
如果这个人与自己真的有联系,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当年不是正常小产,而是被下了毒,而且跟徐王妃用过的毒药确实是一样的。
谢纨纨蹙着眉,一边走一边沉思着,下意识的转过走廊,沿着小径慢慢的往前走,走了老半天,谢纨纨突然惊觉,怎么还没走到?
然后她抬起头一看,不禁有点儿呆住了。
她沉思中,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当年自己所居宫殿之外了,十几年熟稔无比的道路,真是刻进了骨头一般。
谢纨纨一时动弹不得,有点儿茫然的站在原地,当年江阳公主所住之地华美依旧,可世间早已物是人非了。她一向乐天知命,也一向拿得起放得下,可是此时回到旧园,心中也难免升起惆怅,甚至还有一丝悲凉。
当年已经回不去了。
如今再好,她又如何能不怀念真正的自己呢。
两个丫鬟秋月和夏花跟在后面,却不敢说话。也不知站了多久,谢纨纨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往另外一边绕过去,这里的路她当然熟悉,这边绕过去,也能到长春宫。
穿过月洞门,是一带假山,小径蜿蜒,谢纨纨信步往前,却猛的一股力撞过来,她后退一步,差点儿摔倒在地,幸而有秋月在后头连忙扶住,谢纨纨还没来得及叫呢,却听到哎哟一声娇呼,有人已经大呼小叫起来:“娘娘,娘娘您可摔着了?您要紧不要紧?”
谢纨纨还没站定,已经看清楚了,身怀六甲的李贵人,正用一种夸张的姿势,小心翼翼的慢慢的摔倒在地。
栽赃的意图真是太明显了。
谢纨纨心知不好,这里没有外人,两人一碰之下,怀着龙种的李贵人摔倒了,自己真是浑身有嘴只怕也说不清了。
宫里的事,意图是非常重要的,自己完全是有动机的,谢玲玲如今是宫妃,自己为了妹妹,而有意致宫妃流产,那是说得通的。
真是辩无可辩。
旁边那妇人大呼小叫之后,李贵人就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姐姐,我肚子疼,啊,好疼!”
那妇人顿时惊慌起来,连忙跑出去喊:“来人,快来人!李贵人摔了,快传太医!”
谢纨纨当年所居之处在后宫中算是东南近中心的所在,如今前后都住着人,此时听那妇人叫起来,自然就过来了不少太监,宫女,一见这情形,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谢纨纨也索性退后两步不上前去,见那妇人叫人了,又有李贵人跟前的丫鬟去禀皇后娘娘了,谢纨纨就给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夏花会意,借着假山和树木遮掩,往后退了几步,悄悄的溜了。
这里离的最近的是温淑妃,她就算不愿意趟这浑水,可这会儿动静这样大,她也不能装不知道,不闻不问,只得领着自己宫里几个人过来,那妇人见了温淑妃,简直声泪俱下:“娘娘您可来了,李贵人叫那位夫人撞倒在地上,可了不得,这会儿直叫肚子疼,您快去看看吧。”
这话真是不伦不类,出身温氏大族嫡女,没有皇子就封了妃位的温淑妃听到耳朵里不由的就有点鄙夷了,只是面上不好露出来,嘴里还是没忍住的说了一句:“我又不是太医,能看什么!”
说着还是往前头去看李贵人,见李贵人还滚在地上,抱着肚子直哎哟,不由皱眉道:“还不把李贵人扶起来!地上那么凉,总在地上怎么好?”
她说着话,看见了谢纨纨,温淑妃是认得谢纨纨的,几乎不用多想,看目前的形势,她也知道这事儿大约是怎么回事了。
不管李贵人是怎么设计的,或者谢家姐妹是怎么设计的,温淑妃都不愿意陷入这桩事儿里面去,因为离的近,而不得不过来,这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无妄之灾了,这会儿她虽然看见了谢纨纨,却也没有问一句是不是谢纨纨撞上的。
完全摆明了是不想沾手。
谢纨纨却笑着说了一句:“大约李贵人觉得来人的时候须的还在地上,才能叫人知道她跌倒过。”
温淑妃定力超强,依然当没听到,只打发丫鬟把李贵人扶起来,命人抬来轿子,把李贵人送回她住的地方去。
李贵人坐在轿子上,只管哎哟哎哟的叫着,那妇人跟在一边,见谢纨纨没动,不由怒道:“你撞了人,倒是当没事人了,敢情你是没事儿?”
“你既这样说,那我也请太医看看吧!”谢纨纨说。
谢纨纨嘴头子硬,心里却直叫倒霉,李贵人肯定是没事的,看她倒下去这个动作就知道,终究还是龙种要紧,她是不会拿肚子开玩笑的,这一回不过是要给谢玲玲上眼药,在几位主子跟前,造出谢玲玲妒忌她有孕,设计谋害她的这种疑惑来。
这种疑惑,或许一时没事,却难说今后的影响。
正在这时候,皇后娘娘已经打发了人来宣谢纨纨去承福宫,想必就是李贵人所居之所,刚走到门口,谢玲玲已经赶过来了。
“我连累了姐姐。”谢玲玲轻声说,这李贵人设计谢纨纨能有什么用,她的目的当然是谢玲玲。
☆、139
谢玲玲虽然这样说,谢纨纨却还是愧疚的,这一回虽然是李贵人设计她的,但她确实有漏洞。
主要是因为谢纨纨从慈宁宫出来,前往长春宫,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小跨院里,她只是无意中走错了路,却被李贵人抓住了漏洞。
而最麻烦的是,在宫里,很少有解释的机会,每个人都是聪明人,都是不动声色的人,而且人人心中都有一本帐,会记下你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那里,却偏偏出现,很难叫人相信你只是单纯的走错了路。
谢玲玲听她这样说,只笑了笑:“不要紧,撞了一次罢了,姐姐什么时候在意过这样的小节了?可见还是为了我。”
谢纨纨一怔,接着就笑了,与谢玲玲一起并肩走进去。
因李贵人还不是一宫之主,如今虽单独住殿,却只是偏殿,格局虽小些,也还精致,陈设也十分华丽,这会儿躺在内室的床上,太医隔着帘子诊脉,皇后娘娘却坐在外头屋里的上首的椅子上等着。
谢纨纨与谢玲玲一起上前行礼,谢纨纨先笑道:“我从太后娘娘宫里出来,本来要往娘娘跟前请安的,偏不大认得宫里的路,不知不觉就走偏了,路上遇到李贵人和她姐姐不知道在说什么,叫我惊动了,只怕吓了一跳,实在是我的罪过。如今可要不要紧?”
谢玲玲不语,只站在一边笑着,皇后娘娘只轻轻点点头:“其实不过碰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且我想着你是个知礼的,吓到了李贵人,多半心里过意不去,自然是要来看看的,你本来不熟,我才打发人跟你说地方,免得你走冤枉路。”
皇后娘娘话说的很客气,叫谢纨纨心中微微诧异,不由的看妹妹一眼,皇后娘娘接着道:“倒是我过来这里,李贵人的姐姐胡李氏回话,说她与李贵人在假山旁边说话,离着那小径还有两步呢,世子妃也不知道怎么走的,硬是饶过来撞上了李贵人。”
谢纨纨自然大叫冤枉:“我因走错了路,一路上还只顾着找路呢,连瞧也没瞧见李贵人和那位姐姐,也不知道怎么撞着的,我这会儿还懵懂呢,我明明在找路,跟前若是有人,怎么会看不见?”
说到这里,太医已经诊完了脉走了出来,远远的躬身候着,皇后就先不说这个了,问道:“张卿,李贵人可要紧不要紧?”
张太医忙上前回道:“回娘娘的话,李贵人胎气平稳,并不要紧。”
这些太医也是修成了精的,早打听了一阵来龙去脉,知道是贵人之间的事,哪里敢妄下结论,只敢说脉象,连到底有没有惊吓都不敢说。
皇后娘娘又问了一句:“可有惊悸之状?”
张太医回道:“回娘娘的话,李贵人说受到了惊吓。”
谢纨纨实在忍不住低头一笑,又咳两声掩饰了一下,这太医真是滑不留手,皇后娘娘只得道:“罢了,脉案呈给皇上就是了,李贵人可要用药?”
张太医回道:“回娘娘的话,莲子最有凝神安心之效,不妨吃上两回,药就可以不用了。”
打发走了张太医,皇后就命人招胡李氏来说话,谢纨纨先前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得空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二十来岁的样子,容貌普通,衣着和首饰都平常,只手腕上一只缕空的赤金镯子,里头滚着几颗小小的金珠,做的十分精致,与她身上的装饰不是一个格调的,大约是宫制的吧。
谢纨纨心中一动,她现在被撞的时候,好似是隐约听到金玉撞击的清脆之声,她当时并没有在意,她与李贵人身上都有金锁璎珞等物,撞上了有声是很寻常的,可这个时候,谢纨纨心中突然一动,李贵人那样宝贵着龙种,怎么会舍身来撞自己呢?
谢纨纨记得,当时撞上的力度可是很大的,她都连退了两步才站稳,而且……
细节总是慢慢呈现的,当时来人冲的很快,撞的不轻,现在回想,就不像是李贵人撞上她的,应该是这个胡李氏。
这会儿胡李氏脸上还有泪痕:“可把臣妾吓死了,臣妾与娘娘在假山跟前说些家里的家务事,远远的瞧见世子妃走过来,我记得娘娘还说了一句,世子妃这是从太后跟前过来的吧?不是该去给皇后娘娘问安么,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因着跟咱们没干系,我也没在意,只是和娘娘说话,没承想,世子妃走过来,快到跟前的时候,突然就往旁边走了两步,竟就撞上了!也怪我,我是侧着的,并没有看见,竟就没挡出,倒叫娘娘吓坏了。”
说着又哭起来:“幸而娘娘的龙子命大福大,倒是无虞,若是有个一点儿半点儿损伤,臣妾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谢玲玲这时候开口了:“我姐姐向来稳重小心,就是真的撞了一下,大约也是李贵人不小心,撞上了我姐姐,倒是有的。”
皇后娘娘听了就道:“谁撞上谁,都只是不小心罢了,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李贵人和肚子里的哥儿都没事,也就好了。倒是世子妃不要放在心上才是。不然进宫瞧婉嫔妹妹,反瞧出委屈来了,叫婉嫔心中怎么过得去呢?”
这回护的意思,真是叫谢纨纨越发诧异了,皇后娘娘这样给谢玲玲体面,想必不是因为真心喜欢谢玲玲,是为了给皇上面子吧?
不过这会儿谢纨纨顾不得细想,她可不想莫名其妙的认了撞人呢,看她们的言辞,果然就是拿她走错路做文章,还真是一点儿不差。
谢纨纨见这妇人编的还挺圆泛,她也不急,反笑着对谢玲玲说:“妹妹这话说岔了。”她侧头打量了胡李氏一番:“倒也奇怪,撞上我的明明是你,怎么就变成了我撞上李贵人了?”
当然没有第三方在场,没有人证,所以,她也不等这胡李氏反驳,只笑道:“说真的,你撞我的时候太用力,耳坠子掉下来一个,还叫我捡着了呢!”
胡李氏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就伸手去摸耳朵,一摸之下,两个赤金梅花的长耳坠都好好的在耳朵上挂着呢,顿时,脸色就变的更难看了。
伸手摸耳朵这个举动,实在是百口莫辩了!
谢纨纨抿嘴一笑,挑了挑眉。
皇后就笑斥道:“世子妃又胡说了,人家的耳坠子好好的在那里呢,哪里掉的下来叫你拣?”
胡李氏僵在了那里。
谢纨纨笑应了一句:“是!”
就并不再说什么了,从这一句话里,她当然就明白了皇后娘娘的意思了,李贵人到底怀着龙种,事情不要闹大才好。
所以谢纨纨也愿意退一步,事情已经摆明了,连累不到谢玲玲,她退一步,还能叫玲玲得个识大体顾大局,肯委屈,又敬重皇后娘娘的姿态,绝对不吃亏啊!
谢玲玲也是一笑,皇后娘娘给她们姐妹面子,她当然也不能驳了娘娘的话,横竖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真撞上了,也不能怎么样。
里头李贵人的内室悄无声息,皇后娘娘也没打算进去看一眼,甚至也没有吩咐一句叫李贵人好生养着,只是吩咐起驾回宫,胡李氏站在原地,浑身发僵,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阵青阵白,皇后娘娘虽然没有挑明,含糊了过去,可她当然能意识到自己漏了馅。
谢纨纨与谢玲玲一起送皇后娘娘回长春宫,又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不知不觉都耽误到午膳时分了,谢纨纨就笑道:“妹妹我也瞧过了,还得罪了李贵人,我也没脸再耽误娘娘了,我先回家去,回头这事儿过了我才进来给娘娘请安吧。”
皇后娘娘笑道:“我原说你是个有心胸的,这会儿这样说,叫婉嫔心里怎么过得去?再说了,就是我,见了庄太妃也不好说话了呢。”
谢玲玲笑道:“娘娘快别放在心上了,姐姐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说过了也就罢了,最是有心胸的,回头照样来给娘娘请安的。”
谢纨纨笑道:“两位娘娘这样一说,我都不好意思不进来了。”
说笑着,到底还是辞了出去,皇后娘娘笑道:“婉嫔替我送送你姐姐。”
才走出长春宫的宫门,谢纨纨站着树底下跟谢玲玲说:“我瞧娘娘很给你体面。”
谢玲玲轻声说:“娘娘和太后娘娘都是宽厚的。”
“是瞧着皇上的面子吗?”谢纨纨果然是个有一说一的,还是忍不住就问了出来,谢玲玲听明白了,不由的脸上竟然一红。
她还没说话呢,只听得太监前导,飞报长春宫:“皇上驾到。”
随即便见皇上的步辇远远的过来了,两人连忙退到一旁,谢纨纨瞧见皇上步辇旁边跟着的太监飞奔过来,躬身道:“皇上瞧见婉嫔娘娘和世子妃了,请到跟前说话。”
两人上前请安行礼,皇上命止了步辇,走了下来,这一对姐妹花,一般高矮,都有倾国之貌,只是气质迥异,谢纨纨的飞扬神采,与谢玲玲的温柔内敛,简直不像是姐妹似的。
皇上只看了谢纨纨一眼,就转头,伸手轻轻一抚谢玲玲的肩头就放下了,问她:“听说有什么事?”
☆、140
谢玲玲微微一笑:“哪里有什么事呢。”
谢纨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谢玲玲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似乎都显得格外的温柔婉转,有点儿不一样似的。
就如谢纨纨对着叶少钧说话时就与别人不一样似的,谢纨纨觉得这也不奇怪。
皇上没有问谢纨纨的话,她自然就不能说话,只站在一边恭敬的低着头,皇上听了谢玲玲这句,也没有追问,只是道:“没事就罢了,你随朕进去吧。”
谢玲玲低了一下头,轻轻拉了一下皇上的袖子,抬头却笑道:“皇上先去,我先送姐姐出去,回头再来。”
皇上这才又看了谢纨纨一眼,说:“好!”
然后果然自己进了长春宫。
谢纨纨站在一边看完整出,连眨了几下眼,她以前见过的,是作为兄长,作为皇子,作为太子的大哥哥,而这一回见的,跟哪一个都不一样。
当晚,谢纨纨跟叶少钧说话的时候,不由的心血来潮,也低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叶少钧莫名其妙的举起袖子看了看,说:“干嘛?”
谢纨纨瘪瘪嘴:“没什么。”
叶少钧还很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才跟她说:“小刀追查这件事很久了,也是最近才终于查出来,当年先太子殿下宫里那有孕的丫鬟,小产之后,众人都以为她死了,估计因她没有名分,且事情微妙,没人敢沾手,就按例直接送到义庄,且当时具体是怎么个情形,也没有人知道的。”
先太子的去世,虽没有动摇朝廷根基,国本,可到底一国储君,震动还是极大的,父皇闭朝几日,不见众臣,皇后娘娘病倒,起不了身,谢纨纨一直记得那一年仿若乌云压顶,常觉得有些出不了气。
而这个宫女的事,没收房,无名分,如今这位太后娘娘到底知道不知道,或是说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都还存疑呢。
叶少钧又说:“小刀原是随着自己母亲去世的一些蛛丝马迹追过去的,没想到查到她竟然活着,只是到底怎么活过来的,谁送出来的,出来之后又是谁在照看,小刀刚接触到一点,她就消失了,却没料到……”
没料到她会出现在太后跟前,更没料到这后面是皇上的推手。
谢纨纨道:“难道当初是皇上……?”
“要对太子的遗腹子下手,目的当然是储位。”叶少钧道:“所以范围很小。”
当年有望储位的,只有三个年长皇子,不过谢纨纨说:“也或许有人想要搅浑一池水。”
“这也难说,只是如今的形势看来,这个宫女或许就是皇上手里的一张牌,这个时候交给太后……”叶少钧顿了一顿:“皇上是想要拔掉谁了。”
就像安平郡王曾经说过的那样,皇上登基一年多,正是根基不稳,疑心最重的时候。
那自然就是最可能出手的时候。
对皇室来说,太后当然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了,这些东西,不管是叶少钧还是谢纨纨都深知其中的厉害,话说到这里,就是夫妻之间关着门的密谈,竟也三缄其口,不敢再说下去了。
两人对看一眼,默契的把话题转向了别的事情上,不过谢纨纨一直不由自主的若有所思。
第二日一早,谢纨纨在小花厅理事,二门上有管事进来回道:“王妃娘家的李姨太太来了。”
因如今是谢纨纨掌事,王府来客自然都是先来回谢纨纨,谢纨纨一听,这不是昨儿那个冤家路窄的李贵人的娘么?她心里腻味见她,便吩咐:“既是王妃娘家的亲戚,就送去上房就是,你与王妃说,我这儿听人回话呢,回头闲了就来。”
那媳妇领命去了,谢纨纨这里刚听了一个人的回话,朱砂就笑嘻嘻的走了进来,谢纨纨见她样子,就知道她有勾当。
朱砂昨儿虽没跟着进宫,可世子妃在宫里不大不小的闹了一回事,回来自然就都知道了,这会儿她走进来,就对谢纨纨附耳道:“刚才我见李家姨太太见了王妃就哭起来,虽听不到哭的是什么,我也就跟着打听了一回,世子妃您猜怎么着。”
谢纨纨心中一动,想起昨儿在长春宫门口那一幕,说:“怎么?娘娘虽没处置,后来皇上找补了?”
“世子妃真是神机妙算!”朱砂笑道:“昨儿世子妃出宫后不久,皇上听说李贵人动了胎气,亲自去看了一回,也不知怎么的,说李贵人那姐姐,胡家的大少奶奶出言不逊,命慎刑司打了一顿嘴巴子送回胡家去了。”
皇上这真是……谢纨纨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这还不算完呢!”朱砂笑道:“胡家见她惹出这样大事来,吓的什么似的,如今她婆婆闹着要休了她呢,李家姨太太这会儿来求王妃去胡家说和。”
这朱砂还真会打听,横竖这会儿没有要紧事了,谢纨纨也不急着叫人进来:“你倒会打听,这么一会儿就听到这些!”
朱砂笑道:“李家姨太太又不是第一回来咱们王府了,她跟前总共两三个丫鬟,回回都跟着来,我常请她们喝茶吃点心的,冬天廊下冷,我还留她们在耳房里烤火喝热茶,一来二去,自然就是好姐妹了,再者这些事谁都知道,也不怕说。”
谢纨纨一笑,带朱砂出来果然是个好决定,她笑道:“还有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朱砂说:“胡家这位大少奶奶,刚嫁过去的时候,还是温婉和淑,管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不过后来她亲妹妹进了宫,位分不高的时候也罢了,今年二月里,李贵人有了身孕,这位大少奶奶就得了意了,越发了不得,顶撞了婆母好几回,不过一家子也不敢怎么着她,这一回,只怕是抓着把柄了,要休了她。”
胡家与李家门当户对,自然高贵不到哪里去,李贵人有了身孕,这胡李氏今后就是皇子或者公主的亲姨母了,确实是不一样的,自然抖的起来。
正说着,二门上有进来要对牌调马车,谢纨纨问明白了是王妃要出去,便笑道:“王妃要去哪里呢?我正该去伺候才是。”
给了对牌叫二门上预备车马,她自己扶着朱砂,去了上房。
刚转到廊下,就听到里头有个妇人声气在哭诉:“谁也没瞧见的,怎么说得清呢?连娘娘都说不管怎么撞的,都不相干,本来相安无事的,偏婉嫔娘娘也不知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芮娘在贵人跟前伺候,皇上来了,芮娘除了请圣安,是一个字没说的,皇上只问了她是谁,就吩咐,说芮娘在御前出言不逊,当场宣了慎刑司来掌嘴……我苦命的芮娘啊。”
徐王妃也只得好言相劝。并不敢提该不该掌嘴这事,皇上命掌嘴,谁敢说皇上怎么着呢?
那妇人一边儿哭一边儿咬牙切齿的道:“那胡家那老妇!前儿知道贵人有孕了,往我们家来了多少回?一口一句亲家太太叫的那亲热!又说芮娘好,比她亲闺女还知道孝顺,一家子媳妇都比不过芮娘,操持一家子的事,谁都夸好,说的那等甜,如今见芮娘这样了,当即就变了脸,说芮娘忤逆不孝,要命姑爷休妻……这……真要这样叫他们休了,可叫芮娘怎么活啊!姐姐……”
徐王妃接着劝:“不要紧,我去瞧瞧再说,再请了嫂嫂一起去,必不会的,她们家想必也是吓到了。再怎么着,李贵人还好好的,过三个月,产下皇子来,芮娘就是亲姨母,怎么不比那胡家高贵呢?”
谢纨纨这会儿才走进去,笑道:“听说母亲要出门去,我已经打发人预备好马车了,母亲要去哪里?要不要媳妇伺候您去?”
然后她又笑着对李家姨太太道:“先前二门上来回我说姨母来了,我那会儿正忙着,就请您先来与王妃说话儿,怠慢之处,姨母可别怪罪我。”
徐王妃如今是见着谢纨纨就不自在,今儿就更不自在了,李家姨太太则就差眼里喷火了,忍不住说:“世子妃是贵人,我们家又低微,自然是高攀不上的,哪里敢怪罪呢。”
谢纨纨笑道:“姨母说的是。”
差点没把李家姨太太气晕过去。
徐王妃倒是早知道谢纨纨的伶牙利嘴的,知道不容易讨得了好去,也没精神理会她,只是道:“你忙你的事去,就不必跟着我了。”
那一脸打发瘟神的样子,简直不耐烦到了极处,谢纨纨本来也只是过来看个笑话的,哪里是真想伺候徐王妃呢,这会儿笑话看完了,听她这样说,便笑道:“既如此,我就听母亲的罢了。”
她也不伺候徐王妃去二门上马车了,自己回燕园去,那李家姨太太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这样的儿媳妇,也不怕天打雷劈!”
徐王妃只是皱眉不语,李家姨太太道:“姐姐也真是好涵养,竟就这样忍得了她?”
她见徐王妃依然不答,便又道:“前儿我回娘家,给大嫂子请安,大嫂子也说你们家这儿媳妇不像样呢!”
“再叫她得意两日吧!”徐王妃终于道,脸色十分阴沉。
她在谢纨纨这里屡次踢到铁板,终于明白,靠往常里那些后宅的小手段,要收拾住谢纨纨,是很难的,就如嫂嫂那一回所说,小打小闹,不疼不痒,倒不如让谢纨纨以为自己认了输,有机会再给她雷霆一击了。
☆、141
有得力的娘家总是好的多,徐家的钱夫人和安平郡王妃都去劝说了一回,胡家就是借着皇上的尚方宝剑闹了一通,也最终没有休了胡李氏,只不过禁足罢了。
这也是几家人都默认的,到底是得罪了皇上,谁敢无动于衷?别说胡家这样的人家,皇上要弄死他们家不比撵死个蚂蚁更难,就是比他们家显贵荣耀十倍的人家,家里有人叫皇上亲自吩咐处置了,回家来也只能追加处置,谁也不敢置若罔闻的。
而李贵人大约是因有身孕,连皇上也没有说她一个字,只看了一回,吩咐好生养着也就是了。不过就是这么着,这李贵人也有点惶惶,怀孕的后头几个月本来是长胖的时候,李贵人却眼瞧着的瘦了下来,挺着个硕大的肚子,看起来格外可怜。
这是谢玲玲说的,如今母亲不在宫里了,谢纨纨也少进宫了,本来女眷就没有进宫当闲逛的,不过是四时八节的进宫给两宫娘娘请安磕头,再顺便瞧瞧妹妹。
如今进了十月,谢玲玲进宫也有四个月了,看起来比做姑娘的时候更沉静了些,穿一件宝蓝色长袄儿,脖子上一圈儿风毛,直扑到脸上,越发衬的容颜娇艳。
两姐妹对坐闲话,谢纨纨听她这样说,依然对那李贵人没有同情之心,只随口说了一句:“也就是这会儿看的可怜,算算日子,这两日只怕也该生了吧?要是生个爷们,你再瞧瞧她的样子!”
话音刚落,就有宫女进来,隔着帘子回道:“娘娘,李贵人生了,是个哥儿。”
两姐妹齐齐一怔,谢玲玲扑的一笑:“姐姐这话也太准了吧。”
谢纨纨真是愣了神,好一会儿才说:“哎哟,要知道说的准,我……”
底下的话,她也不好再说了,谢玲玲已经吩咐宫里管事的女官,把预备好的礼给李贵人送去。
宫里顿时欢喜起来,这是皇室的喜事,皇上的第三子降生,不管是谁,不管怀着什么心思,羡慕也好,妒忌也罢,甚至是恨的咬牙的,个个都是一脸欢喜,就好像是自己生了皇上的儿子一般。
过了三日,京城里各府女眷有品级有诰命的,一大早纷纷进宫,恭贺皇三子的洗三礼,这种时候,安平郡王府婆媳再不和,谢纨纨也要和徐王妃一起进宫亮相的。
李贵人再不是前儿听说的惶惶的样子了,有了皇子傍身,自然有了底气,神色舒展了,脸色倒还有点儿苍白,见谢纨纨随着徐王妃一起进来瞧她,笑着叫了一声姨母,却对谢纨纨不理不睬,仿佛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
谢纨纨觉得自己是最有自知之明的,绝对不干热脸贴冷屁股这样的蠢事,她见李贵人当没看到自己,笑着请徐王妃坐下了,笑道:“三殿下刚吃了奶抱去那边屋里睡了,我叫乳娘抱来给姨母看。生下来足六斤,能吃能睡,太后娘娘都喜欢的了不得。”
徐王妃自己坐下了,也并没有招呼谢纨纨坐,谢纨纨也没兴趣自己找座,更没兴趣听李贵人炫耀,她撇下徐王妃,自己转身出去了。
谢纨纨本来就没想过李贵人跟她冰释前嫌什么的,她只是既进了宫,不来一趟,叫人说她拿大,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滑稽,她就是跟这家人都生死的仇怨,可面儿上终究是一家人,她又是小辈,有些场面还不得不做。
李贵人没想到这谢纨纨竟敢毫不在乎的撇下徐王妃自己扬长而去,不由的有点儿讶异,看徐王妃面不改色,终于还是道:“她这样无礼,姨母您?”
徐王妃面色平静的很:“如今是你的好日子,你别理会她,没的败了兴。”
看起来竟然是毫不在乎的样子,李贵人嘴又张了张,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还是说起这宝贵的儿子,才叫人喜欢呢。
谢纨纨走出门去,今儿既是洗三,自然进宫的女眷都在预备洗三的毓秀宫坐着,谢纨纨也就往那边去,走到一半,碰见慈宁宫的步辇远远的从另外一边岔路过来了,谢纨纨就忙站住,自然是要让太后娘娘先过的。
走的近了才看到,太后娘娘是携长安长公主一起坐的步辇,见她在路边,就吩咐停下来,笑道:“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婆婆呢?”
谢纨纨先给太后和长安长公主行礼,笑道:“李贵人是我婆婆的外甥女儿,一见着就有许多话说,我在跟前杵着,有些家务事只怕不好说的,我就识趣些,早点辞出来伺候太后娘娘,横竖李贵人宫里人多,也不怕没人伺候我婆婆。”
“瞧这个会说话的。”太后显见的心情好,轻轻推了长安长公主一把,笑道:“分明是躲懒来了,倒说是伺候我,这话可不能白说,那今儿你就在我跟前立规矩了!”
谢纨纨笑道:“那是太后娘娘抬举我呢。”
长安长公主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了,比原本的清瘦胖了好些,脸色十分滋润,笑道:“母后要世子妃在跟前立规矩,庄太妃娘娘还不来找母后要人么。”
谢纨纨说笑着,随着太后母女一起去了毓秀宫,趁着众人都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与长安长公主一起退到了一边,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公主看起来气色真好,如今是哪位太医给公主请平安脉呢?”
长安长公主道:“还是太医院的黄太医。”
“公主怎么不叫宁大夫也瞧瞧呢?我听说,原本瞧过的大夫,多少清楚些。”谢纨纨道。
长安长公主笑一笑:“不瞒世子妃,其实我如今也多亏的宁大夫调养,他回京之后,就替我诊了脉,说我当初亏空的厉害,这些年总算是养的好了,才开了方子替我调养,没承想就有孕了。”
“宁大夫真是国手!”谢纨纨赞叹。
“是啊。”长安长公主应道,然后她脸色一黯:“只是可惜,当年先太子跟前那个丫鬟,却没救过来,纵是国手也回天乏力啊。”
谢纨纨有意提宁檬,原是想要套长安长公主的意思,当然目的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想要把前儿丽珠的事,通过宁檬这里漏出去,给这件事添一把油。
没想到长安长公主更凌厉几分,倒叫谢纨纨一时猝不及防,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好了。
长安长公主说出那句话来,也就不再开口,只看着谢纨纨,似乎在等着她的反应。
谢纨纨心中一凛,她第一次觉得,自先太子去世后,太后娘娘韬光养晦,大约绝大部分人都小看了她老人家。
谢纨纨终于道:“纵然是国手,也不过只治得了病,难道还治得了命么?也是没办法的事。”
谢纨纨的一语双关,长安长公主终于不再回应,只叹口气:“说得也是。”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提这件事,适逢太后娘娘坐了上座,长安长公主也过去跟太后坐了,谢纨纨见庄太妃随着太后入座,她也就跟了过去。
庄太妃拉着她的手,笑道:“我瞧你跟太后娘娘一起过来的。倒是跟长安聊了半日了。”
谢纨纨道:“在路上碰到的,听长安长公主说调养的事儿。”
谢纨纨左右瞧瞧,轻声对庄太妃说:“公主突然提到当年先太子跟前那个丫鬟的事儿。”
庄太妃显然也没料到,微微皱眉:“说了什么?”
“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提了提。”谢纨纨道。
提就很突兀了,尤其是长安公主有孕的情况下,十分晦气,庄太妃道:“那就不必理会,这事儿不是一句两句话说的清楚的,而且我猜想,太后娘娘如今还没什么头绪呢。”
“那您呢?”谢纨纨问。
“我有没有头绪不要紧,要紧的是皇上明白不明白。”庄太妃道。
“皇上都动手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谢纨纨说。
庄太妃道:“行了,今儿不适合说这些,回头咱们再说吧。”
谢纨纨也明白,只不过今日长安长公主这样提起来,她就忍不住跟母亲说了一回,她就笑着转了话题:“年前就说今年要给九爷赐婚,这都十月了,怎么还没动静?”
庄太妃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边,一如当年的爱怜:“原本预备的是春猎后搬进王府就赐婚的,偏你又那样,把众人都吓的了不得,这事儿就搁下了,横竖那姑娘才十五,你九弟也就十七,不必急。”
谢纨纨笑道:“前儿春猎我瞧见那姑娘了,模样儿齐整,说话也大方,能说会笑的,招人喜欢,母亲也快要享媳妇的福了。”
这种话题总是叫人喜欢的,也好凑趣,一时好几位听见的都说上了这话题,正热闹间,谢纨纨见谢玲玲也来了,她还没过去,就见好几位夫人都在跟谢玲玲说话,可见得意。
谢纨纨见她脸色不是十分好,倒不如前儿,难道是瞧李贵人生了皇子,有点不自在吗?谢纨纨这样一想,又觉得有些无稽,似乎不像是谢玲玲的性子,她等谢玲玲走了过来给太后请了安,便拉拉她走到一边:“你不大好吗?”
“也不知怎么的,这两日我早起都觉得心里闷的慌,出不了气似的。”谢玲玲轻言细语的说:“偏这两日这样,我又不好传太医,想着过两日就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到时候再说。”
宫里就这点儿烦,要是谢玲玲在这个时候,传太医请脉吃药,也不知道有些什么话说,就是如今这样,脸色不大好看,私底下议论的也有呢。
谢纨纨说:“你该多上点儿胭脂才好。”
谢玲玲却是一笑:“不打紧,也还不至于。”
倒是也不大明显,谢纨纨再端详了一下,大约是前阵子见惯了谢玲玲滋润娇艳的气色,所以才有感觉,其实她穿的素净,少用首饰,这气色配上,倒也称得上淡雅的。
谢纨纨这才说:“你自个儿多小心,身子的事,可轻忽,不得。”
“我知道。”谢玲玲笑道,两姐妹正在这儿说着话,李家姨太太志得意满的走了过来,一脸的目不斜视,却偏从两人旁边走过,带起一阵浓郁的香风,谢纨纨觉得简直香的都要喘不过气来,却见谢玲玲脸色一变,瞬间一白,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142
这位李家姨太太居然能把人恶心吐了吗?谢纨纨看谢玲玲反胃,忙扶住她,在她背上顺了顺,旁边一个穿着银红碎花袄儿的,谢纨纨不认得的夫人就说了一句:“娘娘该传太医来瞧瞧。”
谢玲玲捂着嘴没说话,谢纨纨笑道:“是我那姨母的香油味儿太大了,我都有点儿出不了气,想来不要紧。”
那位夫人轻轻一笑:“世子妃才出阁不久,还没生育,不明白也是有的。”
谢纨纨一怔,然后就明白过来了,连谢玲玲也都跟着明白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些欣喜,谢纨纨忙扶着谢玲玲坐下:“你坐着吧,我去回皇后娘娘。”
谢玲玲道:“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回头再说也罢,这会子在这里,嚷嚷出来,倒叫人说我轻狂。”
那位夫人显见得是个活泼的,此时掩嘴笑道:“有什么轻狂的,若真是那喜事,趁着太后娘娘在这里,越发叫她老人家欢喜呢。”
这话合了谢纨纨的心意,到底在那个阶层惯了的,与谢玲玲的出身所受的教导不一样,行事自然就大相径庭,谢纨纨按着谢玲玲叫她坐着别动,她跟前有她的丫鬟,倒也不要紧,谢纨纨就走到皇后娘娘跟前,附耳轻声说了两句话。
皇后娘娘显然也觉得意外,不过立刻就回过来,轻声吩咐自己跟前的人:“婉嫔有点儿不自在,你去传太医来,就在偏殿请脉吧,别太声张,以免扰了太后娘娘的兴致。”
这是给谢玲玲留的退路,谢纨纨忙道谢:“果然是娘娘最体恤人,想的周到。”
皇后娘娘微微一笑,当然不会应和谢纨纨拍的这点儿马屁。不过,谢玲玲进宫之后明显的偏向皇后娘娘的那些举动所代表的意思,却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谢纨纨陪着谢玲玲到了偏殿,今日洗三礼,是宫里的大事,冠盖云集,按例有太医在毓秀宫偏殿留守当值,是以来的很快,几乎是坐下来太医就来请脉了,周太医也算是老熟人了,两手都慎重的诊脉之后,笑着道:“恭喜娘娘,恭喜世子妃,娘娘这是喜脉。”
谢天谢地,这才是喜事呢!宫妃再受宠,能有多少年?几十年间会有源源不断的鲜嫩美人进宫伺候皇上,有多少能承恩泽,又有多少能生儿育女?谢玲玲本来出身普通,不像皇后娘娘,虽然无出,但只要自己不犯大错,皇上不昏庸,后位也是无忧的。
如今谢玲玲有了身孕,能生皇子自然最好,可就算只是公主,也能算是依靠的,前朝也有过恩旨宫妃到公主府养老的例子呢。
谢纨纨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这样一瞬间想那么多,简直连妹妹几十年都想过去了,而且想的自己心里还酸酸的,颇为不自在,周太医已经由皇后娘娘跟前的女官陪着复命去了,她还在发怔,连句客气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待她回过神来,谢玲玲还在发怔呢,她又是心酸又是好笑,轻轻摇摇谢玲玲,谢玲玲这才醒过神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道:“姐姐……”
这事对于谢玲玲实在太出意料了,她进宫才四个月呢,进宫之后,皇上的宠爱毋庸置疑,太后与皇后都待她和善,而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了身孕,这真是太过于顺风顺水,让谢玲玲都有些不敢置信似的。
谢纨纨笑道:“恭喜妹妹。这今后可要越发小心仔细才是。”
两姐妹刚说了这两句话,外头已经是一片恭喜之声,太医回禀脉案,众人自然凑趣,都纷纷恭喜太后和皇后,谢纨纨见状,知道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忙叫谢玲玲出来。
李贵人生子的洗三礼上,诊出来如今后宫最为受宠的婉嫔也有了身孕,众人嘴里说着双喜临门,心里却都想着这简直是一场大戏!
婉嫔真是有心机,早没诊出来晚没诊出来,刚好在这一日,打压住李贵人的风头,看来这位婉嫔娘娘除了模样儿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呢。
众人想法各异,只有徐家出来的女眷不由的咬牙切齿,钱夫人和徐王妃都还算掌的住,不是熟悉的人看不出太多的勉强,那李家姨太太,刚得意了还没满三日,就一脸青黑起来。
谢纨纨后来还听说李贵人听到这个信儿,手里端着的燕窝粥当即就摔到了进来回话的宫女脸上了,不过这种话,传来传去,谁知道呢?
谢纨纨也不过是听了笑一笑罢了。
为妹妹高兴才是真心的。
洗三礼后又是许多人恭贺婉嫔娘娘,谢纨纨在宫里待到快要下匙了才走,没想到到了家,叶少钧居然也还没回来。
绿丹跟着进来笑回道:“世子爷先前打发人回来跟我说了,吩咐我回世子妃,世子爷在外头有点儿急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谢纨纨随口问:“世子爷说去哪里了么?哪几个跟着?”
绿丹笑道:“去哪里奴婢没敢问呢,跟的人也就是平常那些,小刀他们几个常跟着世子爷出门的。”
谢纨纨点点头:“也罢,传晚饭吧,你瞧瞧有世子爷爱吃的菜,就给他留着罢了。”
谢纨纨好了之后,燕园的小厨房也并没有拆,由叶少钧使出来的人掌管小厨房,谢纨纨也是很放心的,片刻小厨房就送了晚饭上来,里头有一碗四喜丸子,绿丹笑道:“王大娘说今儿喜气,特特的做了这四喜丸子,凑个趣儿。”
谢纨纨笑起来,这底下人也有底下的一套,她就说:“这话说的好,可见这当差是用心的,今儿确是喜气,你出去跟他们说,咱们院子里伺候的人,一人赏一两银子!”
绿丹忙磕头,欢欢喜喜的出去说了,整个燕园都欢喜起来,而安平郡王府的仆役们,心思也都越发活动起来。
世子妃越发强势,如今娘家妹妹又是宠妃,眼见得还有了身孕,以前还说今后这王府是世子与世子妃的,照这看起来,如今就能当这王府的家了呢!
这一晚叶少钧直到亥时二刻才回来,谢纨纨等的直打瞌睡,只是不肯自己去睡。直到叶少钧带着冷风进来,她才睁开眼睛:“你回来了。”
虽然外头很冷,叶少钧的脸色不是十分好看,可精神却很好,谢纨纨偏身下床亲自替他脱斗篷,丫鬟已经赶着倒了热茶。
似乎碰到他哪里都冷冰冰的,冷透了似的,进这暖和的屋里还被扑面的热气熏的有些不大适应,叶少钧说:“你别下来,冷的很。”
“我不冷。”谢纨纨只穿了浅红色撒脚裤子,白色的软缎中衣,伸手包住叶少钧捧着茶碗的手:“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就冷成这样。饿不饿?”
“骑马回来的。”叶少钧简洁的说,他反握住谢纨纨的手:“虽然在外头,也有人跟着的,你不用担心这些。”
说着又看了丫鬟一眼,那丫鬟悄悄的就退了下去,叶少钧才与谢纨纨一起并肩坐在床边上,对她说:“今天找到殷家兄妹了。”
啊?谢纨纨睁大了眼睛:“谁找到的?在哪里找到的?”
“前儿出了那样的事,父王虽然恼了二弟,自然更恼殷家,就算父王不恼,王妃也是恼的,我就猜着父王多半是要人去找的,昨儿寻到了地头,今天就找到了人,不过父王打发我去办的。”叶少钧道。
安平郡王如今是已经把叶少钧认真的当做未来的安平郡王来看待了,在王府事务上,自然与以前不同,家务事当然也算王府事务。
谢纨纨其实是希望他们拿着王府这几千两银子跑的远远的,过自己的日子,她喜欢他们的勇气和聪明,而且王府本来也不缺这点儿银子,所以她不由的替他们叹了口气。
叶少钧突然就笑起来:“你我都小看了他们。连父王都失算了。”
“怎么?”
“他们虽然是跑了出去,可这回被找到也并不怕的样子,殷家姐妹我没见到,不过殷家表弟对我说,他还知道另外一件事,其实不止值八千两银子。”叶少钧道。
这就大大的出乎谢纨纨的预料了,她原以为殷家兄妹只是因为知道叶少云早产,才为他量身设计了那个局,可完全没想到他们居然是有恃无恐的,手里难道还有杀手锏?
叶少钧道:“殷家表弟说,这件事事关重大,他本来不愿意说,既然这银子来的容易,当然是容易的银子花着省事,何必搞的大家不自在,只是既然如今这样,他就说给我,若是我觉得值得,就放他一回。”
“到底什么事?”谢纨纨越发好奇了。
叶少钧道:“殷家表弟说,徐家钱氏舅母手里,有一种秘药,可致孕妇流产,极易母子皆亡,这一个,我们都是猜想过的,不过殷家表弟清楚的是具体情形,他说这其实不是一般的药,而是一种紫色的果子,味甘美,模样和味道都与葡萄极似,平常人吃并无异样,就是搁在外头,也没人敢说有毒,可孕妇若是当成葡萄吃了,一两天后就会流产,大出血,很难幸免。”
“这个太防不胜防了。”谢纨纨说:“怪道这些年从来没有露出过马脚,原来是这样!”
这位殷家表弟显然是个聪明人,他不见得知道那些豪门死了些谁,但他知道叶少钧与徐家有嫌隙,是以拿徐家的秘事来收买叶少钧。
条件也很简单,不过换点儿银子,谢纨纨当然认为叶少钧占了大便宜。
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谢纨纨说:“这并不是毒药,当年小刀是快要临盆的,所以夫人没了,小刀却活了下来,而先太子殿下宫里那位宫女,却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据殷家表弟那点儿可怜的消息。”虽然可怜,却很关键,叶少钧笑了笑:“这个大约与吃的多少有关系,先太子宫里的事,想来更复杂些,我相信,当年这位有孕的宫女,关注她的定然不止一方。”
“你是说,当年是皇上……”谢纨纨听懂了他的意思:“宁檬是皇上的人?这宫女流产后并没有死,只是宁檬假称她死了,皇上安排她出京?”
虽然不知道皇上当时的用意是什么,但显然现在开始发挥作用了。
☆、143
当年的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不管是叶少钧还是谢纨纨都还是孩子,先太子去世引发的政变和后来的影响,他们都没有亲身经历,只是听说。
是以都不知道当时的情形,全靠猜想。
谢纨纨的这个猜想,叶少钧也很认可:“照太妃娘娘与你说的,这宫女是皇上暗中安排的,那当年多半就是皇上打发她出京去的。”
谢纨纨还有一个猜想:“我觉得,她当年出了那事,大约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被暗算,就是皇上,或许也没查清楚。”
“很有道理。”叶少钧赞同:“这东西与平常所用的不同,真正说来,并不算下毒,若当成下毒去查,自然无功而返。”
怪道徐家这样肆无忌惮,而且从无失手,也是殷家表弟说了这关键,叶少钧和谢纨纨才能明白,这不过是一种食物,就是搁在跟前,你也只当它是葡萄,过了一两日出了事,谁会想到一两日前吃的葡萄上去呢?
或许现在除了徐家那几个人,只有他们才知道这件事了?
“那你回了父王了吗?”谢纨纨想起来这个赶紧问。
“没有。”叶少钧稳稳的回答:“我知道你不想我回父王的。”
谢纨纨眨眨眼,叶少钧说:“虽然你没对我说过,但我知道……你想为她讨个公道,其实也是应该的。”
谢纨纨这样伶牙俐齿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居然觉得有点尴尬。
谢纨纨有点不好意思的忸怩了一下,她确实是下意识的尽量避免与叶少钧谈到谢纨纨本身,这似乎是她这样的人,也难以面对这样一件事。
这件事,她只与母亲谈过。
这个时候,叶少钧突然提到这个事,或许只是在解释他半路截下了这个消息没有回安平郡王,可谢纨纨在他平静的语调里,听到的是对自己的理解,体贴,和纵容。
谢纨纨不由的就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叶少钧或许不是个十分有趣的人,可他稳定,安全,可靠,就连公主出身的谢纨纨,都再找不到比他更可靠的人了。
叶少钧把一只手覆在谢纨纨的手背上,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但至少有她的缘故,我也愿意为她讨个公道。”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感激上苍,就连谢纨纨也不知道。
可是谢纨纨至少听得出他的情绪,叶少钧极少有这样情感溢于言语的时候,谢纨纨说甜言蜜语不费劲,叶少钧说甜言蜜语都会一本正经好像在议事一般,难得有这样的时候,谢纨纨不由的伸手去搬他的脸,想要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叶少钧猝然放开她的手,站起来:“打发人拿热水来……”
还没说完,就叫谢纨纨拦腰搂住他,两人一起滚倒在床上,叶少钧一脸无奈,谢纨纨笑嘻嘻的说:“叶少钧你真好!”
她虽然没看到他的表情,可是也很满意了:“你真好,真的!”
一时间,深秋的凉夜里也似变的热起来。
皇三子的洗三礼之后第三日,十月十八,朝廷奉太后懿旨,晋皇三子生母李贵人为端嫔,晋婉嫔为婉妃,另有贵人以下数人晋封等。
婉妃娘娘进宫,晋级之路都算是历朝罕见的,皇上甚至等不及她生育就晋为妃,当然会有人在私下里议论。
京城各府有品级女眷都进宫朝贺婉妃娘娘和端嫔娘娘,端嫔虽然晋位,已经是一宫主位,可刚刚出了几天的风头,就再次被谢玲玲压的彻头彻尾,这期盼已久的晋位,自然就少了许多荣光。
“她还连个屁都没生出来呢!”端嫔的生母,李家姨太太咬着牙说了这句。
女儿是宫中主位了,又有皇子,李家太太在李家的身份自然也都高贵起来,上用的缎子,尚宫局制的首饰等,就是皇上不赏,女儿也会给,衣着打扮都比以前富贵精致起来,坐在这屋里,在徐王妃钱夫人旁边,都瞧不出逊色来了。
这个外甥女就是做了宫妃,在徐家眼里,也不是十分要紧的人物,但有了皇子,那就不一样了,就到了可以平起平坐的程度了。
这会儿听母亲说这话,端嫔忙道:“娘小声些。”
“总要生下来的。”钱夫人稳稳的说:“如今婉妃圣宠如此之重,别说生个皇子,就是公主,也能压过人去。”
“那若是生个皇子……”端嫔喃喃的说,谁也不知道婉妃会生皇子还是公主,可是就算这一回是公主,下一回呢?再下一回呢?婉妃还年轻的很,想必不会立刻就失宠的,有的是受孕的机会。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钱夫人说:“婉妃年轻,又得圣宠,叫她这几年平平安安生儿育女,宫里没有变故,她大约就是皇后娘娘之下第一人了,若是有点儿变故,难保就要成主子了,娘娘与三殿下只怕还得在她手底下过活呢。”
徐王妃跟着说了一句:“这谢家的女孩儿,可不是肯饶人的主儿。”
谢纨纨的气势,李家母女是领教过的,早不怀疑了,李家太太忙道:“那……那要怎么办才好?”
钱夫人不语,只看向端嫔。
端嫔紧紧咬着后槽牙,双手在锦被之下握的极紧,指甲都刺进了手心里了,她明白钱夫人的意思,可是一个年轻姑娘,乍然要做这样的决定,自然是不容易的,一时间实在难以抉择。
是冒着风险,暗中动手,除掉一个劲敌,以图谋九五之位,还是视而不见,以皇子为依仗,小心翼翼的熬到皇子长大封王,自己在皇上百年后随儿子出宫?
皇上前两位皇子,皇长子出身太差,无母族可依,又体弱多病,帝位难望,四殿下虽然母亲为妃,但据说资质不佳,体胖而驽钝,而且陈家虽然是大族,但贤妃陈氏一房却是旁枝,与她是一样的,这样一来,陈家如何能比安平郡王府和徐家显赫呢?
端嫔在心里把这些都想了一遍,又想到谢玲玲这里,谢玲玲这样进宫,这样晋位,宫里的嫔妃,自然是嫉妒多过羡慕的,而端嫔尤其感觉鲜明。
她家中不显,与谢玲玲类似,十五岁进了太子宫中为侍妾,已经算得上孤注一掷了,她觉得自己运气好,进宫后不久,先帝去世,太子爷顺利登基为帝,她也获封贵人,比起娘家众姐妹强了十倍,又熬了两年,又有了身孕,只觉得实在是上苍眷顾,今后只怕就越发好了。
然后,横空出世一个谢玲玲。
谢玲玲的进宫,谢玲玲的位分,谢玲玲的圣宠,端嫔梦想中的一切,苦苦奋斗的一切,谢玲玲毫不费力,唾手可得,而如今,端嫔就连唯一比她强的一点,谢玲玲也是近在眼前。
若是别的人,大约还没有端嫔这样对谢玲玲的复杂心情,也没有人,会像端嫔这样,恨不得世上没有谢玲玲这样一个人。
而且自己还得罪了她。
钱夫人很清楚的看到了端嫔的挣扎,她很适时的开口:“其实是有办法一劳永逸的,而且,绝不会有人察觉。”
端嫔一震,她用力的抿了抿唇,说:“真不会有人察觉?”
钱夫人笑了笑:“是很常见的,谁都会吃一点的东西,一屋子人都吃的,吃了之后,谁也没事,只有她会不适,一两天之后,流产,血崩,神仙也救不了。”
钱夫人说起来,一脸轻松,端嫔却只觉得有些阴测测的感觉,钱夫人说:“这头三个月,本来就胎气不稳,实在是惋惜的很。”
李家太太这会儿听明白了,吓一跳:“这,这真的可行吗?要是被查出来……”
钱夫人对端嫔道:“下回我进宫,带进来给你瞧瞧,我亲自吃给你瞧瞧,我若是吃了没事儿,你还怕什么呢?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端嫔当然是聪明人,只要当着自己的面吃了没事,送去给谢玲玲吃了,谢玲玲若是有事,自然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个,当然也查不到自己头上来,若是无效,那无非是失望一回罢了。
总是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
钱夫人见她神情就知道她心思活动了,微微笑了笑,就算是说定了,可是徐王妃在一边却道:“只是……前儿娘娘得罪了婉妃,虽说如今面儿上没什么了不得的,可谁知道婉妃心里头怎么想的呢?”
“这谢家养出来的,都是刁滑的。”徐王妃简直是恨谢纨纨入骨了,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谢纨纨更恨她,还是她更恨谢纨纨了,只是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娘娘打发人送东西给她,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怕她都不肯理会呢!”
东西当然不能显得稀罕,稀罕就显眼了,可是不稀罕,谢玲玲也不当回事儿,赏了给别人,不就白费功夫了吗?
尤其是吃的,随手赏给跟前伺候的人,也是尽有的。
徐王妃这样一说,众人就都想到了,这还真是很可能的事啊,钱夫人自诩智计过人,此时也不由的皱了眉,这计划很简单,而且百发百中,可前提是谢玲玲肯吃那玩意儿!
然后,端嫔突然就笑了,对徐王妃道:“此事要只怕要劳烦姨母了!”
☆、144
徐王妃看向端嫔,又看看钱夫人,钱夫人显然也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此时也道:“还是娘娘有计谋,这样自是十分妥当的。”
徐王妃此时也悟过来了:“娘娘的意思,是借婉妃姐姐的手送进来?”
端嫔倚在床头,微微一笑,她把这话说出口了才觉得这是一个极其得意的想法,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叫她出手动婉妃,她自然不是不担忧的,担忧的当然不是婉妃怎么样,而是万一百密一疏,漏出马脚来,她就没了下场。
这叫端嫔有些两难,一边是叫钱夫人和徐王妃一怂恿,就是原本没有那么盛的心,此时也恨不得立刻就叫婉妃消失在这个世上,而另外一边,有贼心没贼胆,又生怕出个什么疏漏,累及自身。
辛苦挣来的如今这个局面都没了。
没想到,徐王妃随口一句顾虑,竟叫端嫔灵光一闪,想出这个主意来,横竖自己早得罪了婉妃,她不肯用自己的东西,那是徐王妃说的,端嫔只需顺水推舟罢了。
钱夫人在心中骂了一句蠢货,脸上却是笑着说:“婉妃与世子妃姐妹亲厚,世子妃送进来的东西,婉妃自然是另眼相看的,娘娘虑的极是。”
心里却在想,端嫔真是个奸猾的,又想得好处,又不想沾手,倒是巴不得别人替她把宫里的嫔妃都干倒了,就剩她一个不成?
只不过如今端嫔今非昔比,皇子虽不居长,却是皇上头几个儿子,过上一二十年,皇上意欲立储的时候,自然是年长皇子才有竞争力,就如先皇朝,庄太妃就是二十年宠妃又如何?顾家高官频出又如何?九殿下太小,根本无法竞争储位,才不得不支持皇长子。
钱夫人也是宗室出身,这些东西不是不懂,谁不愿意自己儿子做皇帝?九殿下当时若不是只八岁,而是有十八岁,庄太妃会怎么样呢?
如今对因为徐大爷的显贵而显赫的徐家来说,想要几世不衰,徐家女儿所出的皇子自然是难得的机会。而且最要紧的是,她对这件事十分有信心,几十年不管在哪一家都没有出过差错,没有引人怀疑,并不怕答应。
是以钱夫人心中虽不屑端嫔,面儿上却是半点儿不迟疑,笑着称是:“娘娘只管等好信儿就是了。”
端嫔十分满意。
生育皇子,于她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倨傲如钱夫人等,也不一样了。
出宫之后,钱夫人徐王妃姑嫂二人坐了一辆车,钱夫人在车上就对徐王妃道:“你说那句话,倒叫她脱出去了。”
“她难道还脱得出这件事去不成?”徐王妃道:“横竖这事儿又不会有意外,便当是送份礼与她也就是了,嫂嫂想想,她以前不过是太子跟前的侍妾,咱们也没做过什么,且说到底,她也不姓徐。”
钱夫人道:“姓什么无关紧要,那李家算得了什么,难道她今后还能靠着李家争什么不成?终究要靠过来的。”
“示个好也是好的,横竖不相干,再说了,谁动手不是把柄呢?有了这事儿,难道她还敢怎么着?”徐王妃道:“且我想着,能叫谢氏亲手杀了她那好妹妹,实在不想拦着。”
徐王妃对谢纨纨的恨意实在刻骨,就是在这样的事情上,想到谢纨纨会亲手杀了她们谢家最有出息的女儿,她亲密相好的妹妹,就激动的手都有点发抖。
这样的事情,单是想一想,诱惑力甚至已经大过了今后可能的储位。
眼见徐王妃脸上甚至浮上了一抹潮红,钱夫人也就点点头,她就算不像徐王妃那样恨谢纨纨入骨,那谢纨纨也算是她最讨厌的人之一。
她一辈子顺风顺水,在谢纨纨的事情上丢的脸虽不大,已经足够她记恨了。
钱夫人就笑道:“也罢,其实这样一想,这个法子才是最好的,她送进去的东西,便是出了岔子,那也是她的错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这个东西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但多上一层保险总是没错的,就算真有人识得这东西,知道对孕妇有害,那也是谢纨纨送进去的,咱们只知道自己吃了没事,谁知道她会给孕妇吃呢?
钱夫人便道:“既如此,我回头把东西给你送来,你想法子让她送进宫去吧。”
徐王妃应了。
宫里几位主儿晋位分的喜事热闹之后没多久,皇上又奉了太后的懿旨,给两位还未成亲的皇弟赐婚,并给前头两位已经成亲的皇弟赐了侧妃,还有十公主,也已经到了年龄,皇上指了驸马,京城里立刻又热闹起来。
几位王爷府里、准驸马府里都要摆酒请客,也都给安平郡王世子和世子妃下了帖子,谢纨纨连轴转,天天在外头吃酒,简直有点吃不消了。
这一日从六殿下府里回来,已经是黄昏了,六爷生母徐太妃出身略差,因着生了皇子,先帝怕儿子面子上不好看,才封了嫔位,临死前才晋了妃位,是个最温柔和顺的人。
因徐太妃与庄太妃在宫里的时候就交好,如今也随儿子出宫享福了,庄太妃与徐太妃说话,就多留了些时候,谢纨纨陪在母亲身边,差不多待人客都走完了才告辞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绿丹两人迎出来笑道:“打量世子妃早该回来了,没承想这样晚,晚饭已经预备了,这会子就传么?”
“世子爷呢?”谢纨纨一边走一边问。
绿丹笑道:“世子爷打发人过来说,外头有事情,就在外书房用饭了,先前厨房就送去了。”
“那就传我的了。”谢纨纨道:“午饭我也没好生吃,我还真饿了。”
绿丹就笑着应了,给谢纨纨掀了帘子就去传晚饭,谢纨纨自己进去,见桌子上搁着一个大的翡翠荷叶盘,里头盛着些紫莹莹的葡萄和黄灿灿的橙子,她本来饿了,随手就摘了个葡萄吃,一边道:“这个时候了,还有葡萄呢,倒也新鲜。”
翠峰进来预备伺候她换衣服取首饰,听了就笑道:“这是西南那边送进来的,也不知怎么存到了这时节,只有一筐,一串串都拿棉纸包着的,看起来金贵着呢,王妃打发人送了太妃娘娘两盘子,几位爷和姑娘们,连咱们屋里,都只有这么点儿。”
她话音未落,谢纨纨手里拿的第二个葡萄刚剥了皮就掉在桌子上了,还一脸恨不得立刻把刚才吃进去的那一个赶紧吐出来的样子。
听说这葡萄是徐王妃送来的,谢纨纨吓的半死,也不知这是不是那种‘葡萄’?
万一……万一要是殷家表弟的情报不准,这个一般人吃了也会有事,那不就完了?
谢纨纨正在自己吓自己,郑太妃跟前的大丫头若月捧着盒子进来,笑道:“世子妃回来了!太妃打发我送东西给世子妃呢。”
揭开来一看,居然又是两串儿葡萄,谢纨纨忙笑道:“原来是这个,王妃已经打发人给我送了来,我这里已经有了,这是孝敬太妃娘娘的,不用给我了。”
翠峰很乖觉的把盘子端过来给若月看。
若月笑道:“太妃也知道世子妃这里有,只不过太妃先前吃了两颗,觉得味儿好,就打发我拿些来给世子妃,王妃送的是王妃的,太妃给的那也是太妃的心意啊,自然是因着世子妃素日里孝敬太妃的缘故。”
谢纨纨有点儿疑神疑鬼,虽说郑太妃赏她东西一点儿不奇怪,这个葡萄她也没弄明白是真葡萄还是假葡萄,她还是有点儿怀疑的。
看来真是叫徐王妃给吓坏了!
若月已经把盒子放在桌子上了,谢纨纨一边想:或许就是普通的葡萄吧,我又没怀孕,她给我吃那种葡萄也没用啊!
而且这个东西很多吗,到处送?或许真是外头哪里不知用什么手段存起来的葡萄,自己只是想多了吧?
要不然就是虽然吃点儿没事,吃多了就有事吗?
谢纨纨一半的心觉得有事,一半的心觉得没事,左右摇摆不定,简直天人交战,耳边恍惚听到若月轻声与翠峰笑道:“太妃其实是吃了点儿,觉得酸,就不大吃了,说世子妃的妹子不是有孕了吗?或许正好呢?就打发我送了些来。”
翠峰笑道:“宫里什么没有呢?巴巴儿的送进宫去。”
“妹妹这就不知道了,宫里不管吃用什么,都是按着时节来的,这个时候送这个进宫,那才是稀罕东西呢。”若月笑着说了,就辞了出去。
谢纨纨听的实在,她摇摆的那半边心摇摆了回来,几乎彻底肯定了。
徐王妃掌府这么长时间,太妃跟前的人,也几乎都是府里的人,徐王妃要使唤一两个,那自然很容易的。
谢纨纨走到桌子跟前,看着那紫莹莹的‘葡萄’,很是好奇的再三看了看,实在看不出跟葡萄有什么区别,而且刚才吃的味道,也就是葡萄啊。
真吃不出是假的来。
谢纨纨就吩咐翠峰把这葡萄留起来,她打算明天进宫,到太后跟前请安,设法让那宫女瞧瞧这葡萄。
若是宁檬说的那话是真的,那宫女当初真的是与丽珠中毒的方式一样,那多半也是吃了这个葡萄吧?
谢纨纨当然没有把握,但她觉得值得一试。
☆、145
谢纨纨进宫的时辰还早,她如今算是宫里的常客了,有体面,而且婉妃有孕,谢纨纨进宫就更有说头了,连太后娘娘瞧见她也笑道:“这么早就来了,又来瞧婉妃的吧?”
谢纨纨笑道:“哪是呢,我正经是来给您老人家磕头请安的。”
“平日里没见你见天儿的来给我请安呢。”太后笑道,指了凳子给她坐了,又叫宫女倒了茶来,谢纨纨偷眼看了一圈儿,没见那个宫女,倒也不急,她也没指望要见谁就有谁,只是笑着奉承太后道:“要说也怪了,人都说常见的人,就是高矮胖瘦变了也不大看得出来,怎么这些日子我见天儿的进宫来,每回见了太后娘娘,都觉得您看着年轻了些呢?”
她有意的打量了一阵子:“难道是这首饰的缘故?还是这衣服的缘故?娘娘开个恩,把您这衣服样子赏我,我回家做了孝敬我们家太妃,也好瞧瞧我们家太妃年轻的样子呢!”
哄的太后笑的了不得:“你这个捉狭鬼,这样话儿也说得出来,敢说我也罢了,还敢说你们家老祖宗,回头郑家妹妹轮圆了拐杖打你。”
其实太后确实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好起来,整个人都仿似年轻了些,确实不假。
谢纨纨笑道:“娘娘就不用替我操心了,我们家老祖宗可疼我了,哪里舍得打我呢。就拿昨儿说起,也不知咱们家从哪里得了一筐新鲜葡萄,这个时节,可不是稀罕物儿吗?王妃孝敬老祖宗,自然是老祖宗那里多些,我们晚辈那里,无非尝个鲜儿,我只吃了一颗,就没舍得吃了,想着留着孝敬婉妃娘娘,她有了身孕,或许想吃这些个呢?”
谢纨纨口角剪断,说的热闹:“没承想我们家老祖宗疼我,从自己分例里又匀了些给我,不然就是我送了进来,就那么一点儿,婉妃娘娘是吃呢还是不吃呢?想必也是要想着孝敬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不是?”
太后听了就笑着点点头:“婉妃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谢纨纨就给身后的绿丹使了个眼色,绿丹打开了盒子,捧着给太后瞧,太后笑道:“不用给我了,都赏了婉妃吧,这有身孕的人,跟平常不一样,我听说这两日她胃口就不大好。”
正说着,门口有人含笑道:“这是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谢纨纨转头一看,是长安长公主,她是太后亲女,体面尊贵不是谢纨纨可比的,自然是连通报都可以省了。
她的身后还有一个人,正是三殿下的王妃钱氏。
谢纨纨连忙站起来,亲自走过去扶长安长公主,长安长公主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孕了,肚子非常明显,人也胖了,一张脸饱满如蜜桃,看起来倒是精神奕奕,气色极好。
她又回头看了三王妃一眼,她一脸淡然,并不把谢纨纨放在眼里。
谢纨纨笑道:“我在跟太后娘娘讨秘方呢。”
长安长公主走过去,刚要坐下,却见绿丹捧着的盒子还没盖上,随便看了一眼,就笑道:“哟,这个时节,怎么还有这样稀罕东西,瞧着也还新鲜啊。”
她也是肆无忌惮惯了的人,又是在母亲的宫里,自然以为是谢纨纨献给太后的,说着就伸手去摘一颗:“我尝尝,要是好,母亲就赏我罢了。”
谢纨纨没想到有这样的程咬金,顿时心猛的一提,冷汗都下来了,这要真是那玩意,还不闹出大事来?
谢纨纨扶着长安长公主,还没腾出手来,旁边的三王妃已经伸手拿过来道:“公主要尝,也要等洗一洗呀,谁知道这东西在什么地方搁过呢?公主如今这样子,越发要仔细小心才是。”
太后听说,也不疑有他,笑道:“老三媳妇说的是,长安就是粗枝大叶的。”
粗枝大叶的长安长公主却微微的皱了皱眉,三王妃这话说的好像有理,可动作却有点不对劲,显然刚才三王妃或许是急了,用力过大过猛,显得十分无礼,谢纨纨整个看在眼里。
难道……
这个时候,谢纨纨的心提的比先前还高些,在这样一个瞬间,随着三王妃的这个动作,那一根缺失的线她已经隐隐约约的看见了,这一个动作,串起了所有他们疑惑过的事情。
先太子、遗腹子、储位、夺嫡、三殿下府里的那些没有出生的庶子,皇上的意图,那个宫女……
这一刻,谢纨纨甚至想到了端嫔的有孕,想到了谢玲玲莫名其妙的入宫、受宠、有孕、晋位。
甚至还有安平郡王所说的皇上的疑心,根基不稳,说虽然局面看起来安稳,但底下波诡云谲,不能叫人趁虚而入。
安平郡王是个那样老辣的政客,话说到这样的份上,其实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吧?
这样一想,谢纨纨微微一笑,她甚至不需要等着找到那个宫女再进行试探了,三王妃的这个动作,把过往的一切都暴露的干干净净。
现在就简单了,谢纨纨想,她只需镇定下来,当这就是普通的葡萄,在这里应酬完了,不让大公主吃,然后送去妹妹那里,再悄悄带回王府就可以了。
这东西的真实性已经看的清楚的很了,再毋庸置疑,如今既然落在她和叶少钧手里,安平郡王能怎么办?
王府还是王妃,他会怎么选,谢纨纨丝毫不会有怀疑。
谢纨纨想着这些事,当然有点微微走神,没有听见她们在说什么,绿丹急的在背后碰了她一下,谢纨纨回过神来,道:“什么?”
太后笑道:“我就说世子妃这是留着给妹妹的,舍不得吧?你瞧她不好说不,只装听不到。”
绿丹连忙在她耳边小声道:“三王妃刚才吃了一颗,说味道好,请世子妃匀给她。”
这位以前的三嫂,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哪里会伸手讨东西呢?很显然,她是不想叫大公主吃了,而且,她在太后跟前吃下去,婉妃若是有意外,也没人会想到是这个吃出来的毛病。
看她吃了,谢纨纨才算松了一口气,昨天吃下去的那一颗,真是哽在她心里头不上不下的,生怕殷家表弟说的有误,吃出毛病来。
这会儿她听了太后的话,便笑道:“瞧太后娘娘说的,这样小看我,别说是我,就是婉妃娘娘,那也是要孝敬王妃的呀。”
她转头对三王妃笑道:“我进来显摆这一回,瞧我惹出来这事儿。”
谢纨纨笑道:“总共就这么点儿,太后娘娘先前说不要,不过长安长公主也在呢,就不说见面分一半吧,可总不能漏了公主不是?怪为难的,要不我搁在这里,王妃做主就是。”
三王妃当然不会知道谢纨纨知道了这里头的玄机,有意要把这葡萄抛给她,谢纨纨就是要她露出一点马脚来,要让太后娘娘心里多少有点儿怀疑的种子。
就是不在时节的葡萄,在这些人跟前,也不能说是什么过分金贵的东西,长安公主先前就说要尝,当然不能漏了她才对。
三王妃听了,微微一笑,对太后道:“母亲说的是,原是我太莽撞了,世子妃自己都舍不得,巴巴儿的送进宫孝敬婉妃娘娘的,我去争什么呢?人家婉妃娘娘那可是怀着皇子的。”
她笑着拍了拍长安长公主的手:“我劝你也忍一忍,回头出了宫,我替你找一找,想必是找得到的,我给你找一筐来,你自己够吃了不说,还能孝敬太后和皇后娘娘呢,可好不好?”
说完就吩咐丫鬟:“把这盒子送到婉妃娘娘那里去,就说这是安平郡王世子妃亲自送来的。”
三王妃含笑看了谢纨纨一眼,又嘱咐那丫鬟:“这可是金贵东西,你小心着点,可闪失不得,出了错儿,你赔不起的。”
那丫鬟脆生生的应了,回头看看太后,太后完全没有动静,她就没敢动,只垂手站在那里。
果然还是那么厉害的,谢纨纨知道自己失算了,她一心想要三王妃在这件事上露出点儿马脚来,却忘了三王妃的厉害,以前父皇还在的时候,可是连做嫂子的如今的皇后娘娘也是比不过她的。
这才真是四两拨千斤呢,三言两语,不仅化解了谢纨纨丢过来的难题,不把这烫手的玩意儿给长安公主,还顺势嘲笑了谢纨纨一把。
拿金贵两个字点题,嘲笑谢家姐妹出身差了,眼界不高,一点儿逆了时节的水果,就当宝似的,而且还多少有暗指谢玲玲恃皇子而骄的意思。
不过谢纨纨有谢纨纨的性子,三王妃是以柔克刚,谢纨纨就是一往无前,从来不在气势上输给谁,若是三王妃不在,她势必要拦着长安公主吃葡萄,可如今三王妃在这里,她觉得,三王妃绝对比她更怕长安公主吃葡萄了。
谢纨纨便笑道:“王妃既这么说,那更好了,这会儿趁着公主在这里,这盒子公主先用着,回头王妃找到一筐了,再分点儿给婉妃娘娘尝尝,不就得了吗?”
她回头对着长安公主笑道:“婉妃娘娘我从小儿就知道,最是友爱肯让人的,再金贵的东西都要尽着姐妹先有了才肯要呢!”
三王妃的脸色就有点儿不太明显的不舒展了,她没想到谢纨纨性子是这样的强硬,早知道自己就不嘲弄她了,安安稳稳只管把东西拿走也就是了。
如今谢纨纨反过来不服气她的一筐,还叫她有点左右为难起来。
太后这个时候才嗔着长安道:“你瞧瞧,你一句话倒惹的他们两个乌眼鸡似的了,不过一点子东西,一个非要给,一个还不要,还是一家子呢,说出去真叫人笑话。罢了,都别争了。”
太后吩咐道:“传皇后、婉妃都到我这里来,再吩咐做些好菜好点心来,就说我的话,安平郡王世子妃孝敬我,送了好东西来,我就势儿做个东,大家伙儿一起吃酒。”
这话一出,谢纨纨和三王妃都吓了一跳,不对盘的两人心里此刻是同一个念头:“糟糕了,这下玩大了。”
谢纨纨想,就该让一步,让她赢一局,把东西交到玲玲那里去也罢了。三王妃也在想,早知道就该不理睬她的为难,顺势自己做主,把东西拿到自己手里才对。
可是这会儿迟了,太后发了话,一起吃了东西,若是谢玲玲和长安公主一两天内同时发作起来,这疑惑就大了。
多年没有出过的差错,若是因此出了错儿,就完了。
三王妃终究还是个有急智的,出了一轮冷汗之后,就有了主意,笑道:“还是母亲有智谋,这样才好,一家子又亲热了,又没有偏了谁。正好我们家有新送来的杏子酒,最香甜的,与平日里用的不同,我打发人取了来,就算我的份子好了。”
长安公主笑道:“这个份子凑的好,我也打发人回家去,我们家新进的江南厨子,有几道江南菜做的极好的,传他进来伺候罢。”
谢纨纨有点疑惑,这三王妃不怕吗?
刚想完,就见三王妃转头吩咐丫鬟,才说了一个字,突然捂着小腹,整个人弯了下去。
啊啊啊,她明白了,这是在装病搅局呢!她这样一发作,谁还好意思吃酒呢?
那丫鬟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王妃,王妃……您这是……”
太后与长安长公主也都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老三媳妇,你……”
三王妃紧紧咬着嘴唇,脸垮下来:“我……疼……我这大约是旧疾发作了吧,母亲,我……”
声音又飘忽又虚弱,太后连忙道:“快传太医!”
谢纨纨自然也不好视而不见,必须表达自己的关怀,可是她站起身来,刚走了一步,突然小腹中一阵绞痛,她脸色一变,试图忍一忍,可是这绞痛来势汹汹,让她不由自主的弯下腰去,倒是和三王妃的姿势一样了。
绿丹大惊:“世子妃,世子妃您这是怎么了?”
众人又忙转头过来,这场面……其实有点可笑,但谢纨纨笑不出来,她额上冒汗,一脸青白,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绞痛的难以忍受,而且,两腿间一股热流奔涌而出。
☆、146
两个人几乎是同样的样子,倒叫太后娘娘吓了一跳,她的目光就落在每个人手边那盏茶上了。
来了三个人,上了三盏茶,谢纨纨吃了一口,三王妃也吃了一口,只有长安长公主没有动过,如今那两个人同时发作起来,症状都一样,难道是这茶有问题?
那就意味着太后娘娘这里有人动了手脚了?
太后皱起眉来,给自己跟前常伺候的得用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她连忙趋前来,太后轻声吩咐:“今儿进来伺候过的,还有伺候茶水的,都看好了。”
那嬷嬷也是宫里混出来直到如今的,哪里不懂呢,当即就明白了太后的意思,手心里捏了一把汗,连忙出去了。
这边厢,早乱着传太医了。
三王妃也有点疑惑,她自己是装的毛病,当然心中有数,怎么这谢纨纨也这样了?
难道她是真的?
谢纨纨叫人扶到偏殿软榻上坐了,她有点艰难的喘了一口气,刚才那一阵绞痛松了一些,她也算是能放松一点儿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纨纨身体算得健康,这一两年来无病无灾,怎么刚刚突然疼的这样,她还在疑惑呢,一个宫女已经道:“快拿褥子来垫着,世子妃出血了。”
单纯肚子疼也还罢了,可那个地方出血……在场人都是过来人,太后就问道:“世子妃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绿丹忙回道:“世子妃的小日子该是前几日,这拖了四日,也该来了才对。只是往常世子妃倒是不疼的。”
长安长公主听说是小日子,松了一口气:“或许冷着了些儿,也是有的,我以前也一样,贪凉用冰就容易疼。”
太后也点点头,又去看三王妃,三王妃捂着肚子道:“臣妾在太后跟前失仪了。我这也是老毛病了,一时不妨,东西吃杂了,就这样,昨儿晚上发作了一回,一两个时辰就好了,还以为完事了,没承想又来了。歇歇就好了。”
她的话谢纨纨都听在耳朵里,可有点嗡嗡的,有点茫然似的,刚才的那阵绞痛,太突然,也太尖锐,根本就不像小日子来的时候那种钝痛。
她这个月葵水拖到今天是第四日了,她昨天吃了这葡萄……
谢纨纨有点惊惧的抓紧了身下的锦缎,要是……要是……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宫女进来回太医来了,太后忙命快传,太医进来后,谢纨纨一看,不由一怔,她的手缓缓的松开了。
来的是宁檬!现在已经不在太医院供职的宁檬,前几天,谢纨纨还与叶少钧谈起过这个人。
只看到宁檬进来,谢纨纨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既然……既然能够乘皇上的东风,就算要失去什么,终究能为谢纨纨讨得公道,也算是值得了。
大约这就是天意吧!
谢纨纨想,她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大约终究要为她付出一点什么。
宁檬趋前请安,太后看起来是有点意外的,但到底是太后,她并没有当面问什么,只是吩咐:“王妃与世子妃在这里坐着,突然都觉得肚子疼,世子妃还出血了,你去好生诊一诊,必要叫她们好好的才好。”
宁檬躬身应了,先看了三王妃,道:“王妃平日里是不是也偶尔这样肠胃不适?冷着了,或是吃的东西杂了些就有些不大好?”
三王妃忙道:“可不是么,宁大夫果然国手,说的一丝儿不差。”
宁檬道:“王妃过奖,倒也不用怎么着吃药,烧个暖壶暖一暖,也就好了,倒是平日里仔细些就罢了。”
然后就过来看谢纨纨,一诊之下,脸色凝重起来,诊了左手诊右手,然后又换过来诊了一回,脸色越发凝重,半日不发一言。
太后和长安长公主都坐在一边瞧着,宁檬终于道:“要问一问世子妃行经的日子,可过了没有?”
绿丹连忙答了,宁檬又皱着眉头诊了一回,道:“要请世子妃金面露一露。”
谢纨纨不知道宁檬在这个药物上到底研究出了些什么,只依言露出脸来,宁檬道了一声‘冒犯了!’便凑近了些。
倒叫谢纨纨不知所措了。
宁檬大概是闻了闻,就忙退后了,道:“世子妃凶险,世子妃已经有了身孕,只月份还小,这会儿脉象上看,是动了胎气,暂时还不要紧,只是还须得十分小心仔细才行。”
谢纨纨心中一喜,谢天谢地,她心里是明白的,幸好只有一颗,没有大碍!
在场众人皆惊,太后连忙问:“这会儿可要紧不要紧?世子妃难道是路上颠簸着了?”
谢纨纨看向三王妃,见她面如金纸,大约不是真痛也要痛了,然后她才说:“王府往宫里过来能有多远点儿,又都是大路。想必不要紧,许是我自个儿不知道,吃了什么妨克的东西不成?”
宁檬没料到谢纨纨会这样说,忙道:“这会儿脉象上看,虽说有些动了胎气,还不至于小产,或许世子妃吃了什么,只用的不多罢?”
谢纨纨皱起眉头开始想,绿丹伺候饮食,也自是清楚:“都是平日里常用的那几样,喝的茶也是往日里惯喝的。”
三王妃实在紧张的很,这会儿自然意图搅浑:“世子妃并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或许平日里吃惯的,偏有了身子就有些妨克呢?”
谢纨纨一副叫她一说才恍然大悟的样子:“就只有昨儿我婆母送来的葡萄,我吃了一颗,又想着稀罕,就没吃了,留着进宫来孝敬婉妃娘娘的。”
“就在那里。”谢纨纨手一指。
众人自然都看了过去,三王妃还道:“葡萄罢了,想必不要紧的,那年我怀着我们家老大的时候,也吃过几回。”
可是长安长公主想起来先前三王妃那个举动,心里已经有点隐约的感觉了,抿着嘴没有附和,宁檬走过去端起那葡萄,仔细的看了看,又闻了闻,转身跪下道:“太后娘娘,微臣有事禀告。”
太后眉头一直就没有舒展,此时拧的更厉害了,不过她到底是做了二十年皇后的,此时吩咐道:“你说吧。”
宁檬道:“娘娘恕罪,此物并非我们常用的葡萄,若是仔细些,可在这葡萄上闻到一点辛辣的味道,只是臣虽尝遍百草,也没见过此物,不敢妄言。”
宫女忙端上来给太后瞧。太后闻了闻:“并没有觉得什么味道啊。”
宁檬道:“大约是臣常辩百草,于味道上较常人敏锐些,这辛辣味极淡,否则也不会叫世子妃以为是葡萄。”
谢纨纨连忙道:“什么?这不是真的葡萄?可是我婆婆送来的时候说是外头存起来的葡萄呢,难道……难道……”
谢纨纨一脸惊骇状,开始哭起来:“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婆婆就是这样看不上我,非要我的命不可?”
“有些事,我原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过去了也就罢了,到底是一家子,我让一让,只怕就好了。没想到,这一回不行,还要来第二回,既这么看不上我,何不索性休了我,倒要这样拐弯抹角来要我的命不可!”谢纨纨直接就接了宁檬的话,定性下毒了。
有些话,还是要捅破了窗户纸才好说。
就算太后和长安长公主心里都知道徐王妃可能对谢纨纨出过手,可早先是模糊过去,安平郡王府掩住了的,自然不像这会儿谢纨纨这样说出来的效果了。
三王妃见扯到了这里,连忙道:“世子妃这话太莽撞了吧,且不说这到底是不是葡萄还无定论,就是不是,或许只是什么果子,也不见得就是世子妃吃了一颗就这样了呢?你也说了,安平郡王妃一家子都送了,难道要害死一家子?”
谢纨纨冷笑道:“王妃怎么想的我不知道,这东西或许对平常人无害,只会对有身子的有害呢?横竖这东西在这里,宁大夫拿去查一查,或许就知道呢。”
三王妃道:“无稽之谈。世上哪有这样的东西。”
“王妃这般肯定不是这个,莫非王妃识得?”谢纨纨这会儿肚子也不疼了,倒是笑的出来了:“倒也有趣。说起来,我也想起来了,王妃的娘家姑母,可不就是我婆婆的嫂子吗?”
谢纨纨说到这个份上,太后还不懂就不是太后了,她对宁檬道:“你去查一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宁檬道:“太后容禀,此物臣虽没见过,但这辛辣之味却是闻到过的,而且永世不忘。当年先太子薨后,太子殿下跟前一位宫女殉主,臣就在她呼出的气息中闻到过这个味道。”
太后一震,却道:“此事已涉安平郡王妃谋害世子妃,需的细查才是,来人,好生伺候王妃与世子妃,没有我的话,暂不许出去,你们可明白?”
众宫女都忙应是,这是以免消息走漏的意思。
谢纨纨吐出一口气来,她出门的时候,已经吩咐过朱砂了,如果自己在午饭的时候还没回来,又没打发人回来报信儿,就去寻叶少钧。
叶少钧果然得了信儿:世子妃往婉妃娘娘处送昨儿得了葡萄,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他仔细的想了一刻钟时分,便去了安平郡王的书房,进门之后就对他爹说:“有一份儿功劳要送与父王。”
☆、147
谢纨纨觉得,自己这两辈子对叶少钧的期待都从来没有落空过,她相信她留下的信息,叶少钧肯定会明白。
而叶少钧也确实明白了,他对安平郡王说:“皇上最近有些动作,父王可知道?”
安平郡王于中枢政权之近,绝对不是叶少钧可以相比的,就是安平郡王以他作为未来的郡王培养的这些时候,世子与郡王的差距也非同一般。
安平郡王说:“你说的是哪一方面?”
“我猜想。”叶少钧道:“皇上是在清算当年的夺嫡之事吧?”
安平郡王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只是道:“不能算是清算,只不过是除后患罢了。尤其今年以来,有人颇有点动作,以为鸿鹄将至。你说的是什么事?”
叶少钧说:“我媳妇说,皇上大约在太后娘娘跟前安排了人。”
“你媳妇虽然不算太聪明,不过真是耳聪目明。”安平郡王评价道:“倒也刚好,在人脉上,算是你的软肋,她在这上头倒是真不错的。只是莽撞些,你得多看着她些。”
叶少钧皱眉:“总比看着聪明的蠢货强,她也不过是小节不太细致,大事上是有分寸的,今天这就是大事了。”
安平郡王稍微动了动姿势,表示在听。
“昨日王妃说西南送进府里一筐葡萄,在这个时节是难得的,各处都送了些,今日我媳妇把我们房里的份儿,送进宫孝敬婉妃娘娘了。”叶少钧说:“一早上就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也没打发人回来送信儿。”
安平郡王依然在听。
叶少钧继续说:“我的渠道有消息,玉河大长公主府里有一种秘药,形似葡萄,常人吃了无害,有身孕的妇人吃了却会致小产,进而丧命。”
玉河大长公主就是钱夫人的亲娘,三王妃钱氏的亲祖母。
安平郡王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皇上在太后跟前安插的那个人了,父王可知道她的身份?”叶少钧道。
“只知道与先太子有关,具体不清楚。”安平郡王道。
叶少钧道:“先太子去世时,除了一位小郡主,并无儿子,当时太子宫中有一位宫女已经有了身孕,却意外流产,父王可知道?”
安平郡王何等人物,听叶少钧列举到了这个地步,如何联想不起来?先太子宫中流产的宫女,玉河大长公主府可致流产的药物,既然同时说出来,叶少钧当然在其中找到了关联。
而这药物,如今由王妃假世子妃之手送到了皇上怀孕的宠妃手中,自然就是大事了,是于安平郡王府的大事。
不过安平郡王到底炉火纯青,还能耐着性子听叶少钧说下去:“当年那宫女并没有因流产而死,而是被宁檬救活了,送到外头去了,最近才由皇上安排到了太后娘娘跟前伺候。而她的身份,是因为追查徐家先头大舅母难产而死的事,无意中却查到她的,父王且想一想罢。”
“原来是这样。”安平郡王道:“药物这个关节,你小舅舅也没有查出来。”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要查徐家大爷元配的事,显然是心中有数的,叶少钧何等了解他爹,当然明白,只是道:“我猜想,这个药物,连皇上也不知道,是以才回父王,若是父王愿意,此事不仅不会连累到王府,反是一份功劳。”
谋害皇妃,甚至可能参与谋害先太子,安平郡王府难逃罪责,可若是安平郡王自己发现了王妃所图,找到当年毒杀先太子子嗣的药物,从而揭露出钱家或者是三爷谋害先太子的往事,安平郡王府当然就是大功一件了,所赔上的,自然是徐王妃。
“皇上现在也不知道?”安平郡王想了想才问。
叶少钧很笃定的说:“我说过了,我媳妇在大事上是有分寸的。”
安平郡王好一会儿没有反应,反是微微阖上了眼。
叶少钧很少这样看他爹,安平郡王要明年年初才四十大寿,正是年富力强,最为英武的时候,看不出丝毫的老态,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也没有。
这个时候,本该是他的抉择最为艰难的时刻,内心最为痛苦煎熬的时刻,取舍最为两难的时刻。
一边是王府的百年基业,一边是二十年挚爱,少年时期的初恋,失而复得的爱人,携手十几年的伴侣。
他本该露出些什么表情的。
可是安平郡王看起来依然那么平静,唯一的不同寻常只是他想的太久了些,不似往日里那么果决。
不过终究他还是有决定的,叶少钧默默的等了有一盏茶的时分,安平郡王就睁开了眼睛,吩咐道:“来人,调王府侍卫,守住上房,没有我的话,一律不许人进出,连同王妃在内。”
接着说:“备轿,递牌子进宫面圣。”
随即安平郡王起身,前往上房,叶少钧默默的跟在身后伺候。他没有随着安平郡王走进上房,他在门外站着,很快,只听到里面徐王妃的痛哭、哀求,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听到徐王妃的声音早不复平日的淡然,她难以置信的哭道:“你我恩爱二十年,怎么会,怎么会……”
当然,徐王妃实在难以置信她会是被舍弃的那一个。而且舍弃的这么容易,仅仅因为一点点小事。
情好爱笃的恩爱夫妻,也不过就是喝完一盏热茶的时光,就灰飞烟灭了。
谢纨纨在慈宁宫还没呆到天黑,就有人笑容满面的来请她了:“世子妃可好些了么?宁大人说您这会儿可以挪动了,已经预备好了软轿,您小心着些儿。”
说着话,殷勤小心的来扶她,谢纨纨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了,不过既然让她回去,那她也不急着这会儿问,也没人让她去辞太后,她便闭着嘴上了软轿,一路往外头抬去。
轿子到了朱雀门的巷子,她听到随轿的太监笑道:“奴婢给安平郡王世子爷请安,世子爷久等了。”
谢纨纨心中一松,轿帘已经掀开来,叶少钧正等在门口。
他冷峻的毫无表情的容颜,看在谢纨纨眼里,居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大约是因为今天这次危机。
若是那葡萄吃一颗就有效,她说不准就见不着他了!
叶少钧伸手给她,亲自扶她下轿子,那太监笑着在后头虚扶道:“世子妃小心着些儿,如今不同往日,这身子是要紧的。”
叶少钧点点头,赏了那太监银票,那太监直瞧着两人都上了车,才带着轿子走了。
马车走的很慢,叶少钧慢慢的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谢纨纨刚伸手去接,叶少钧已经自己吃起来:“还敢乱吃东西?”
谢纨纨心虚的缩了缩,又讨好的挨过去:“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我当时就没过脑子,随手就……”
叶少钧不理她,她又挨过去一点儿:“是我错了,别生气嘛。今后我一定小心。”
这件事,她是知道肯定会秋后算账的,可没想到算的这么快,叶少钧直接到这里来了,这还没走出皇宫呢,就算起帐来。
她看叶少钧的脸色,整个人都挨过去:“没事了嘛,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就是累了,哎哟骨头疼。”
叶少钧冷着脸,可还是把她搂在怀里,她能闻到叶少钧嘴里甜甜的香气。
就知道撒娇最有用了!
谢纨纨这才问:“这件事怎么样了?”
说到正经事,叶少钧终于理她了:“皇上派鸿飞领了御林军,已经围住了三殿下的王府和钱府,咱们府里暂时还没动。”
“暂时?”谢纨纨听到这个词。
叶少钧道:“你既然带了那东西入宫,王妃如今自然是不能无事的了。我把那东西的情报回了父王。父王秘呈皇上,因在府里发现王妃假世子妃之手送毒药谋害婉妃,即刻审问相关人等,查出这秘药原是玉河大长公主府流出来的,经徐钱氏之手流到王妃手里,专用于谋害有孕妇人。皇上得知后大怒,命彻查此事,此时,太后跟前宫女指认她流产前就吃过这东西,另外还有宁檬的指认。”
“那三殿下那里怎么回事?”谢纨纨问。
“药既然是钱氏流出来的,皇上当然着人秘密提审钱余元,谋害先太子这个罪名,钱余元自然不敢承担的,自然会指认是三王妃用的药。”叶少钧道。
钱余元是玉河大长公主的长子,三王妃的亲生父亲,如今的成国公。
“我也怀疑是她。”断先太子可能的子嗣,受益的自然是几个可能夺嫡的皇子,既然是钱家的东西,那么三殿下的可能最大,可是难道三王妃用了这个药害先太子的子嗣,会回家去说?谢纨纨自然问了出来:“当年是三殿下与钱家合谋的吗?”
“是不是合谋,已经无关紧要了。谋害先太子,是灭九族的罪,钱余元哪里担得起,皇上也不想他担,他又不傻,就是不知道,也得指认三爷了。”叶少钧自然深谙这其中的门道。
这是很简单的一点,皇上设局已成,铁证在手,他想要从这个地方入手,那么钱家就得迎合,这个时候,王妃女儿算什么,钱余元自己都不奢望能保住脑袋,想的只是保住钱家香火了。
谢纨纨想了想,叹了口气。
不过三日,京城政局动荡不安,三殿下谋反事发,从府中起出大量兵器,龙袍等物,并供认当年谋害先太子之事,一月后,皇上下诏废三殿下为庶人,赐其夫妇自尽。
同谋一并牵出玉河大长公主府,玉河大长公主已去世,收回公主封号及承袭爵位,废钱氏成国公爵位,其子钱余元斩首,长房成年男丁流放岭南,并未抄没家产。
同月,再爆陕甘总督徐连与其继室徐钱氏合谋毒杀元配案,经三司会审定罪,诏令徐连与徐钱氏自尽,令其元配遗孤徐进安回归徐家,承继家业。
反倒是真正的线头安平郡王府,一片平静,完全没有动静。只是从那一日起,安平郡王妃就病倒了,从此,再也没有在人前露过面。
谢纨纨其实怀疑过连叶少钧和叶少蓝的母亲,自己的姨母,或许也是死于这种毒杀,到底叶少云只比蓝蓝小七个月,未免太巧合。只是一则时间太久,难以查证,顾家当时有同样的疑惑,查证也没有证据,到底安平郡王不同其他人。
二则,钱氏毒害先太子子嗣,徐王妃妄图谋害皇妃,已经足够太后大怒,处置徐王妃了,甚至已经用不着其他罪名。
轰轰烈烈的钱氏毒杀案从三殿下谋反起,到徐进安回归徐家收尾,虽然只闹了一个月,京城里却议论了几乎一整年,最直接的效果便是不仅是有孕的妇人再不敢吃葡萄了,就是平常人,也似乎有点惧怕,不太敢吃了。
这议论里还有刚生了三皇子的端嫔娘娘,在月子中染上了产褥热,没熬过一个月就没了。
只是鉴于端嫔的娘家母亲也姓徐,也被人心照不宣的想到了一起去了。
尾声
第二年秋天,安平郡王世子长子的满月宴上,几乎一整年都没有露过面的安平郡王妃依然没有露面,谢纨纨刚坐了两个月的月子,有点胖,气色却好的惊人,抱着同样胖嘟嘟的呼呼大睡的儿子,满面春风。
有人问道:“王妃还是不大好吗?今儿也出不来?”
谢纨纨立刻一脸担忧起来:“可不是吗,前儿我抱着豆豆去给王妃请安,王妃看起来精神还好,说今儿要出来的,只昨儿晚上,又不大好起来,只得罢了。”
那人也跟着叹息了一声:“我说王妃不是十分支持不住,这样的日子,再不会不挣扎出来的,可见是没法子了。”
谢纨纨也跟着叹气:“可不是吗。”
好像很难过似的,其实早在那一日,被安平郡王舍弃的徐王妃就已经由太后赐了自尽了。
当然,就是问的这个人,也知道她是睁眼说瞎话,钱氏爆出毒杀案,据说就是因为安平郡王妃试图毒杀怀孕的世子妃,而露出了马脚,才牵扯出后头一串骇人听闻的大案。
不过古怪的是,安平郡王世子妃中了暗算,险些小产,把宫里婉妃娘娘吓的了不得,担忧姐姐,竟然反倒真的小产了。
这姐妹情深,也未免太情深了些罢。
不管怎么说,虽说这事还只是不知道哪里的传言,没有当事人承认过,但安平郡王世子妃会担忧徐王妃,那显然是假装的。
谢纨纨在这里装完了,外头报进来庄太妃带着十二殿下来了,谢纨纨这一转头,已经笑开了花。
小十二还是那么胖乎乎的,拉着谢纨纨的裙子就要蹦起来看小外甥:“姐姐,让我抱!”
庄太妃伸手摸摸睡的毫无所觉的小家伙,也是一脸笑:“你不能抱,摔着了不是玩儿的。”
庄太妃坐下来,谢纨纨把宝宝交给母亲抱着,小十二才欢欢喜喜的逗小家伙,戳他的脸,捏他的胖手胖脚:“他怎么总睡啊,怎么不和我玩儿?”
庄太妃忙道:“你别捏他,他还小呢。”
话音刚落,小家伙就被小十二给戳醒了,眼睛都不睁,张嘴就嚎哭起来,嗓门儿可大,能吓人一跳。庄太妃恼的拧了小十二一下。
谢纨纨忙护着弟弟:“不要紧,他哭哭就不会哭了。”
小十二也忙凑上去哄小外甥,庄太妃一边拍着宝宝哄,一边道:“你别添乱,老实点儿。”
谢纨纨看的直笑。
她还记得自己刚刚生下小家伙的时候,一夜未寐的母亲立刻进了产房,看着她们一大一小,母亲还没说出话来,眼泪就流了出来。
以前很久很久都没见母亲哭了,反是这一世,自己总惹的母亲流泪。
那一回受伤,那一回差点儿小产,还有这一回,为了那个红皮的小猴子似的家伙。
谢纨纨笑的很欢喜,她已经为那一个无辜的姑娘讨得了公道,她已经前进了一大步,走进了新的生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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