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这件事对于苏乙来说是被动接受,有违他“扎根底层”的原则,也有违他低调做人的性格,最糟糕的是,这份工作会让他在接下来的大风浪中处境更糟糕。
你本来就是个臭老九,不夹着尾巴做人,还办起了报纸?
你这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呀。
你竖起这么大这么明显的一个靶子,姿势摆得这么正,别人不打伱都不好意思。
几个月后,除了最大的机关报和光明报还在刊发,全国所有报纸都陆续停刊了,搞报纸的人首当其冲,普遍下场都不好。
苏乙很清楚自己办报的后果,到时候可能李新民都没办法保护自己。
这么操蛋的事情苏乙为什么还要接手,原因已经说过了。简单来说就是不接手不好,接手更不好。
正常人到了这一步,就会“两害相权取其轻”了,但苏乙不想有“害”,他在想能不能“变废为宝”,把风险变成机遇?
这么一个逆向思维,苏乙脑子里便有了一个概念,所以当时他很干脆接下了这活儿。
现在,这个概念形成了方案,已经可以开始行动了。
不过苏乙也没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除了文慧,他又选出来两个“候选合作者”来。
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整个计划,苏乙思路更加清晰。看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两点多了。
苏乙把所有报纸收起来,找了个小石头压起来,转身骑车离开。
这报纸不久就会有人拿走,不会被浪费的。
京城日报报社的地址在建内大街,苏乙骑车十分钟就到了。
这家报社是市委机关报,京城晚报也是它旗下报社,体量和级别都很高。
这里随便一个小部门的头头,就跟红星轧钢厂厂长一个行政级别了。
越是大机关,门越不好进。
苏乙毫无意外被门口岗哨拦了下来。
“同志,有什么事?”保卫员虽然一脸严肃,但还算客气。
“我找文慧,给她提供新闻素材的。”苏乙笑呵呵道,“她来了吗?”
苏乙的态度和口吻很轻松,仿佛和文慧很熟识的样子,保卫员愣了一下道:“文记者啊,她刚进去,不过她没告诉我她有访客要来啊……”
苏乙摆摆手:“不给你添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她,就说是红星工人报的副主编苏援朝找她,谈新闻素材的事情。”
见苏乙说得理所当然,保卫员不疑有他,点点头:“好,请你稍等。”
说罢就转身去岗亭打电话了。
很快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登记簿。
“同志,登记一下你就可以进去了!”保卫员道。
“谢谢。”苏乙笑着接过。
文慧同意见苏乙,苏乙不意外。
这种工作热情高涨的记者对新闻素材的需求一定很大,现在苏乙自报家门主动找上门来,送上门的素材干嘛不看看?
当然,如果苏乙要找的是个保守的老古董,那这个看似简单的办法就不灵了,很可能会被人家拒绝见面。
苏乙这也算是看人下药。包括待会儿见了文慧,通过初步接触后该采取怎样的话术,苏乙都有不同方案。
登记后,保安员放苏乙进门。
可能是觉得苏乙和文慧认识,他也没有告诉苏乙文慧在哪里。
苏乙也没问,因为他已经感觉到对面办公楼三楼有人隔着窗户远远看着自己了。
隔着百米远,正常人是看不清对方的脸的,但苏乙是个例外。
他很吃惊这个文慧居然是个很年轻的女记者。
女的不奇怪,之前从文字中苏乙看出了女性特有的细腻笔触,但他猜测这个文慧应该是个中年女人,因为文字体现出的另一个特点是措辞严谨准确,抛开观点不谈,所有文章都写得很庄重严肃,显然已经形成风格,没有一定的积累和阅历,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苏乙倒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失误,事实上这种小事他也很少判断错误。
所以,文慧的文章有人帮她代笔?
或者是她写的稿件都被人润色过?
苏乙暗自猜测,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他影响都不算太大。
这会儿正是下午上班时间,办公楼里人来人往,看起来都忙忙碌碌的样子。
大家看到苏乙也都不稀奇,最多多看两眼就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
苏乙径直上了三楼,刚准备出楼梯口,从楼道里转出一个人来,正是之前跟他隔空对望的女人。
离得近了看这女人看得更清楚,穿着列宁装,脚上踩着褐色牛皮鞋,皮肤很白静,扎着高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整个人看起来也很有气质,很精神。
五官很精致,鼻子很高,嘴唇丰厚,眼神很亮。
家境不错,爱干净,走路风风火火,性格应该偏直爽。但直爽只是外表,她的装扮处处都很用心,明显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苏乙多看她两眼她的目光立刻便凌厉,说明她还很强势,也很自信,不过苏乙跟她对视她又不动声色往远走了几步,说明这个女孩骨子里胆子不大。
文慧显然没认出来苏乙,就打算擦肩而过。
“文记者你好。”苏乙笑呵呵开口叫住了她。
对方诧异看过来,苏乙接着笑道:“我就是苏援朝,是我想要见你。”
文慧吃了一惊,重新打量着苏乙。
“你认识我?”她疑惑问道。
“不认识,但猜到是你。”苏乙笑道,“以文及人,我读你文章的时候想象过作者的样子,我猜测提出那些观点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顿了顿,苏乙伸出手继续道:“就是眼前这样了。”
“来自文慧的喜意+58……”
文慧笑了笑:“你读过我的文章?”
这是一句废话,但代表文慧愿意跟苏乙闲聊一会儿,这说明她已经放松了些。
苏乙点点头道:“读过,尤其是最近的几篇,我很佩服一篇文章既有沉稳内敛的一面,又有激情洋溢的表达,文记者的文笔风格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那你喜欢激情一面的,还是沉稳一面的?”文慧问道。
“毫无疑问是激情一面的。”苏乙不假思索道,同时心里确定沉稳风格是她找人润色过的。
“个性鲜明,恣意纵横,才情仿佛从文字中溢出来了。”苏乙道,“我是年轻人,所以更欣赏文记者的激情。”
“来自文慧的喜意+79……”
文慧笑着伸出手来:“你可真会夸人。正式认识一下,我是文慧,京城日报记者。”
“苏援朝,红星工人报副主编。”苏乙道。
“这个报纸我怎么没听说过?”文慧问道。
“因为这个报纸只是一份厂报,这个名字也是今天才想到的。”苏乙笑呵呵道,“我今天之所以来找文记者,是想请文记者对我们厂即将揭牌成立的工人理论学习实验基地进行一个专题报道,并以您个人的媒体眼光进行评价和批评。”
苏乙抛出正题很快,但文慧思维敏捷,也能跟得上,她很快被苏乙话中的新鲜词给吸引住了。
记者的职业素养告诉她,这里面大有文章!
“工人理论学习实验基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沉吟,“苏主编,不如跟我去会议室,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恭敬不如从命。”苏乙笑着点点头。
文慧做了个请的姿势,便带着苏乙上了三楼,两人径直来到一间空会议室里,文慧关上门,迅速拿出纸笔来,坐在苏乙对面,迫不及待道:“苏主编,能详细说说吗?”
现在是人人谈郑志,人人爱郑志的年代,尤其是在理论建设方面民众们都爆发出很大热情,关心时政,关心国家大事。
苏乙所说的“工人理论”不新鲜,新鲜的是后面的“学习实验基地”。
工人学理论?
这绝对是正确的好事情,但学就学了,怎么还实验基地?
有实验,说明是超前的,并且日后肯定还有推广和应用,所以这事儿如果靠谱的话,绝对是一个很好的新闻素材。
苏乙也不客气,开口就直奔主题。
“工人阶级才是光荣伟大的马列真理继承者,只有没有既得利益的工人阶级,才能把真理与我国实际相结合,激活真理现实解释力和批判力,对社会进行真正的改造,这是时代赋予工人阶级的伟大历史使命!”
“但现实的情况是,这样广泛深刻的使命,现在只是靠研究机关、知识分子和上层机关在推动,原本是社会坚固磐石的工人,最应该成为时代浪潮引领者和创造者的工人,也是真理阐述中最具代表的主体之一,却仿佛已经失去了真理继承者的资格!”
“文记者,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当我说到工人这个词的时候,你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形象是怎样的?”苏乙刚“高屋建瓴”说出这一番话,突然又抛出一个问题来。
文慧完全被苏乙牵着思维走了,立刻如实答道:“我想到一个身穿工作服辛苦劳作的身影,满身汗水和油污,奋斗在车间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苏乙道,“一说到工人,我们就把他们和无私奉献和勤劳能干联系到一起了。但我们的理论最开始就是从工人阶层提炼出来的,我们最开始代表的就是他们,为什么我们学习理论,研究理论的时候,又偏偏把工人排斥在外呢?”
“唯物史观告诉我们,我们的理论,包括文化艺术在内,都是劳动人民创造出来的,一切都是源于劳动人民的生产劳动,最终这些东西也都是服务于劳动人民的。”
“但无论是真理理论还是文化艺术,最终的冠名权却不是劳动人民,甚至随着真理理论的发展,这些越来越高深、冗长、拗口的理论,工人们越来越看不懂,也听不懂了!甚至他们感觉不到理论和现实的联系,觉得这些理论都成了阳春白雪!文记者,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这种状况使得理论思考又重新成为劳心者的专利,又反过来排斥着工人读者!这必然会带来工人阶级文化权利和理论思考能力的退化。”
“鉴于这种现状,我们厂决定成立工人理论学习实验基地,在坚决反对封资修的前提下,让工人学习他们听得懂、看得懂和用得到的理论!充分激发工人时代主人翁的精神,激活工人理论继承者的强大历史使命!”
文慧动容,激动地站了起来。
“苏主编,你提出的这个观点,简直是这个时代最振聋发聩的呐喊!你说得没错,工人才是最有资格继承继承真理的群体!但现在,所有的工人都在辛苦劳作,他们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接触真理的学习和研究!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还说我们的真理是代表他们,那就太可笑了!”
她说得比苏乙尺度更大,苏乙都有些担心别404了。
第1393章感谢
我们的理论经过一代代完善和总结,几十年后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高度。但苏乙提出的理论新鲜吗?
其实不新鲜,解放前伟人就提出了群众路线,到后世新世纪的一零年代后,我党再次开启了轰轰烈烈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其实这既是与时俱进,也是一脉相承。
苏乙所提出要建立工人理论学习实验基地,只是把这个理论延伸出来进行试点实践罢了。
那为什么文慧听了后大受震撼呢?
这是因为任何理论都是时代的产物,都具有时代的特点,但也具有时代的局限性。这个时代思潮活跃,可根本原因是什么?就是因为理论没能跟上时代和时局变化引起的迷茫和混乱,思潮才会活跃,否则大家都“听党话跟党走”,该干什么干什么,想那么多干嘛?
因此也就导致了这个时代的理论探讨的主题都是方向性的大问题,大家都在说“往哪儿走”、“怎么走”?
从上至下都是如此。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一个好的理论一定是发展的,与时俱进的,而不是一成不变的框框教条。
有探讨,有思考,这说明大家都在根据实践的变化和社会的发展反思,克服理论的时代局限性和认知的局限性,尝试开辟理论新境界,把理论向前推进。这个过程有震荡有偏差在所难免。
但苏乙提出问题的角度跟大家讨论的都不一样,苏乙说的是“谁来带头”、“从哪儿出发”的问题。
这个问题比方向更重要,这是个立场和原则性的大问题。
当前整个社会都还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或者说是在有意识的忽略这个问题,毕竟推翻旧世界的工农又回到了社会底层老实起来,绝大多数的中产和精英们嘴上喊着respect,但其实并不觉得这些泥腿子有什么资格跟他们一起谈论国家大事,历史的惯性让他们打心底里再次树立起了阶级的高墙,这个苗头和趋势在当时其实比现代社会还要来得汹涌猛烈。
所以苏乙的“呐喊”就有了“振聋发聩”的效果,让文慧听来格外动容。
其实如果苏乙不提,再过几个月也会有人提的,不过到时候这个工人理论学习计划会被那股浪潮裹挟,背离了初衷,背离了群众,也背离了它本该承担的历史使命。
那苏乙这么高调提出这个问题,会不会对他造成不好的影响?
绝对不会!
任何社会都有它绝对郑志正确的东西,苏乙提出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我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这是十二年前颁布的第一部国家宪法中第一条总纲就提到的事情,这是不容践踏的铁律,谁敢否定?谁敢质疑?
谁敢质疑,就是动摇国家根本!
所以这是绝对正确的。
苏乙提出这东西有没有用?或者说会不会引人注目?
如果在《京城日报》这样的大报上刊发这个观点,是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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