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然一笑以外,其他宗师们倒也没什么反应。
到底情况如何,马上就见分晓,根本没必要争论。
李春年在众目睽睽下昂首上了台。
这是个气度略显儒雅,有书生气的中年,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蓄着短须,显得成熟稳重。
面对众人起哄欢呼,他也不怯场,环顾四周抱拳回礼,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最后,他走到苏乙面前,笑呵呵行礼道:“耿大侠,杨氏太极李春年,我可是久仰你大名了,今日能和你同台竞技,是我天大的荣幸。”
“李师傅哪里话?”苏乙回礼,“您是前辈,能向您讨教,是我的福气。”
“两位,请准备。”裁判打断两人寒暄。
“耿大侠,请!”
“请!”
两人各自摆出架势。
“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比斗开始。
别以为太极就是以柔克刚,是慢吞吞的摆姿势。那只是现代各种简化太极以及表演套路。
传统太极拳之真貌,在现代几乎无再现。老话说“猛太极、贼八卦,最毒不过心意把”。
真正打人的太极是很猛的,无论是大架还是长拳,打起人来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杨氏太极有四路炮锤,施展出来比八极也不逞多让。
别的武功练起来都是要放,唯有太极,越往后练却越要收,所以真正的太极宗师练到最后反而把功夫练的越来越“圆”,练得收放自如。
因此,又有“太极奸、八卦滑”的说法。
李春年显然还没有把太极练到需要“收”的境界,他现在还是在放。
比赛一开始,李春年就发动攻势,左右野马分鬃迅速贴身上前,十字手直取苏乙中门。
人还未到,恶风扑面,刚猛得一批。
苏乙以咏春圈镰手三式回应,连消带打,化解李春年攻势,下一刻佯装侧身左铲颈手,引得李春年矮身格挡,但招在中途便转为肘击左脸。
李春年反应极快,迅速变招挡住肘击,同时便要以伏虎式反攻。
哪知肘击依然是假!
肘击不过是为了掩饰真正的攻击,苏乙一记左勾拳从右臂弯下鬼探头般伸出,痛击李春年右颈!
这一招李春年完全没防住,也亏得他非庸手,关键时刻向后倾了寸余,才避免了直接被KO的命运。
但这一圈依然扫中了李春年的下巴,只听“咯嘣”一声,他的下巴当场就脱臼了。
中了这一招,比赛便进入了苏乙时间。
不等李春年反应,甚至不等他下巴的疼痛传到大脑,苏乙便摆身进步,一套迅猛变幻的组合,打得李春年再没缓过劲,跟不上半点节奏,等反应过来时,苏乙一掌拍在其小腹上,他人已轻飘飘落在了台下,踉跄几步,才没跌倒。
苏乙站在台上收拳就势一抱:“李师傅,承让。”
李春年茫然,连下巴剧痛都忘了。
他被打懵了,完全没明白自己是怎么败的。
只知道自己一招用老,被对方抓住机会,然后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他还有一身的本事都没使出来,但他却没有机会了。
惨败!
场面片刻寂静。
随即裁判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大声叫道:“耿良辰胜!”
哗!
瞬间点燃满场激情!
一个回合!
又是一个回合败敌!
如果对手是没有名气的路人甲也就算了,关键是苏乙的对手都非寻常人!
八极拳李元庆,杨氏太极李春年,全是名门之后,全是小有名气的青年武人!
但却都非耿良辰一合之敌。
整个现场,已成了喧嚣的海洋,所有人都激动地叫着、喊着,或者说些什么。
他们宣泄着自己的热血,表达着自己的震惊。
不知谁想到了苏乙之前踢馆时的旧事,大声喊了出来:“少年宗师!少年宗师……”
片刻后,万千嘈杂融为这一股声浪,如雷奔涌。
气氛几乎快被拉满了,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另一边,真正的国术宗师们也都被这个结果镇住了。
陆春年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按理说,根本不该是这样的。
没人觉得这是李春年的真正水平,但李春年也没有轻敌,为什么他就败得这么快呢?
是耿良辰的水平真高到这个地步了吗?
还是李春年对对手的武功完全不了解,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其实宗师们心中都有了答案。
而这个答案,让他们每个人都心情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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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国术论
“少年宗师?这名头是怎么来的?”
满场都在喊着“少年宗师”四个字,这让真正的宗师们很诧异,在他们看来,苏乙的武功可远远没有达到宗师的地步。
宗师的境界是什么?
是蝇虫不能落,一羽不加身。
是拳无意,意无意,无意之中见真意。
是玉树挂宝衣。
也是阴阳混成,刚柔并济。
各门各派的拳谱,都有对武艺大成的宗师境界描写,虽形容不同,侧重不同,但其实都是大同小异,追求的是对人体极致的掌控。大到四肢关节,小到肌肤毛孔,随心而控制。
武术的理想境界,是连五脏六腑和脑袋都要控制自如,不过这是神明的境界,是一个幻想理论,既没有进阶的方法,也没有理论依据。
当下被认为是宗师的武术家,公认的标准只有两个,一是全身之力,化合归一;二是人器合一。
通常来说,这两个标准能达到第一个,就能达到第二个,因为它们的道理是相通的,都需要把武功练到内外六合,挥洒自如的地步,才有达到的希望。
苏乙的功夫虽新奇富有变化,有无招胜有招的韵味,但他本身对力量的运用并没有化合归一,也就是说,苏乙身体各部分发力虽然协调,但还远远没打到形成一个整体的地步。
蝇虫落在苏乙身上,苏乙是感知不到的。
羽毛落在苏乙身上,也是能停得住的。
他所有的拳脚功夫都是有意而发,还达不到无意而动。
阴阳刚柔之道,苏乙也是一知半解。
当然,境界高不高和能不能打不成正比。
论境界,郑山傲应该比苏乙高,但论战力1苏乙2.5郑山傲。
“应该是外人不明所以,乱喊的吧。”马良道。
“耿良辰胜在一个奇字,他的武功无招,却有章法。”臂圣张策缓缓说道,“不了解他的章法,寻常武人,就不会是他的对手。但若说宗师——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不同意张老弟的说法,”李书文摇头,“我认为耿良辰的武功,重点在韵律上,而不在章法上。”
“我赞成同臣老哥的看法,”尚云祥道,“论章法,耿良辰的武功就是一锅儿炖,我看还是西洋武功的底子,西洋武功能有什么章法?洋鬼子的功夫粗浅得很,唉,但现在,人家走在我们前头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宗师们都表情黯然。
在他们看来,苏乙的武功以西洋拳为根基,定是得了某个洋人武师的传授。
洋人已经找到了一条将武学融会贯通的康庄大道,而国人的武术家却还在黑暗中绝望地苦苦摸索。
“时至今日,要还看不起洋人的武功,觉得人家的武功粗浅,不值一提,那就是国术的罪人!”张紫珉神色凝重道,“我们这么多年来为国术奔波劳苦,不可否认做出了一些成绩,但国术的没落却依然成了煌煌大势。这固然有时代潮流的不可逆,但我们这些人就没有责任吗?”
“摒弃门户之见,交流有无的口号喊了这么多年,但我们都是关上门自己交流,到头来,国术依然是个封闭的圈子,陈腐落后,不知变通。依然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瞧个热闹。等什么时候热闹散了,我看,国术也就彻底完了!”
“馆长说得对啊。”宫宝森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年改来改去,说是交流,其实依然是故步自封。李元庆、李春年为什么输?我看不止是耿良辰的奇特,而是我们的国术,还是个关上门来自己跟自己玩儿的玩意儿!”
“八卦打太极,通背打形意,都能打个你来我往,这是因为我们打的就是接招拆招,我出什么招,你用什么招接,再如何反击,比斗双方都心里有数。为什么到了耿良辰就不行了呢?这是因为耿良辰不是咱们国术界的人,他没有李元庆和李春年熟悉的招,所以他们就打不过了!”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李元庆和李春年只是接招拆招厉害,其实并不能打?”
说到这里,宫宝森顿了顿,环顾一周。
所有宗师们的脸色都不好看,因为宫宝森这话算是扯下了国术最后一层遮羞布。
“老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宫宝森接着道,“老师傅练了一辈子的拳,为什么会被乱拳打死?因为老师傅其实不能打,只是接招拆招厉害。这个道理我和馆长曾经讨论过,就是在两年前。”
“前两年,国术馆组织国术访问暹罗,挑战暹罗拳师。去的人全是咱们国术界公认的高手,大家都觉得他们技艺精湛,德高望重,必能为国争光,结果呢?”张紫珉沉声道,“无一胜绩,大败而回!耻辱啊,这件事,至今是我张紫珉最难以启齿的耻辱!”
1930年,中华国术馆组织武术大师前往暹罗武术界挑战,结果在国内享誉武术界的大师们,到了那里全部都熄了火,大败而回。
闻名大江南北的鹰爪名师陈子正出战暹罗拳师乃央,三招即被乃央踢中下巴昏倒。
苦练太极拳十五年的大师胡胜出场不到一分钟,就被暹罗拳手巴越一记右肘击中太阳穴,倒地昏倒……
种种惨状,说出来真是男人听了沉默,女人听了流泪,凄惨到不忍卒视。
当时国内舆论一片哗然,痛斥这些出访的大师们全是骗子。
但他们真的是骗子吗?
他们不是,只是他们是接招拆招的大师,他们不是格斗的大师。
而且真给他们时间了解了暹罗拳,他们不见得会输,至少不会输得那么惨。
可惜没有如果,当时的大师们怎么会屑于去了解一个撮尔小邦的武术?
“还有五年前在金陵第一次国术国考,”张紫珉道,“我本想让国术露脸,但没想到,却丢了大脸!”
那一届国术考试办得极为失败,考生们上场后接招拆招,打得你来我往,非常精彩。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你推我搡,跳来跳去,像是耍猴戏,毫无观赏性,且枯燥乏味。
通常一场比斗打个十多分钟,甚至是几十分钟也分不出胜负,然后握手言和。
观众们看得昏昏欲睡,大师们看得津津有味。
而且看了这些东西观众们都很怀疑,这些跳来跳去的东西真的能打人吗?
能打是能打,但只能打学了国术的行内人,要么就是没有武力值的普通人,其他人,暂时是打不了的。
当时一位冯姓的军阀本来十分推崇国术,可看了这场国术国考,他看得差点怀疑人生了。
“国术真是打破了我的幻想。”他这样失望地评价。
也正是因为那次的国术国考,才让这些国术宗师们痛定思痛,决定为国术找一条出路。
他们做了许多努力,比如促进武术交流,举办各种比赛,让武术走进军队等等。
但其实国术的根子没变,依然是陈旧的老一套。
当然,也不能全怪国术陈旧。
国术再陈旧,宫宝森、李书文这样的高手的存在,也证明了国术的价值。
而且除了宗师们,国术界也是存在很多能打的高手的,只是这些高手毕竟只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见招拆招的“高手”,是圈子里自嗨的高手。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是一个“懒”字。
凡是能打的武人,哪个不是勤练不惰,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李书文年少时练武,每天半夜就要一路马步顶肘打去拳场,练完拳后再从拳场打回家里。一趟来回十几公里路程,练完拳还要干农活。
宫宝森每天站桩、打拳,每天都至少耗费六个小时在上面,数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
哪怕是后世最著名的李小龙,他为了练出惊人的手抓力,无时无刻手里都抓着一些捏碎的报纸。
对这些真心热爱武术的宗师前辈们来说,每天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练拳,他们干什么都在练功,走路、扫地、干活儿,都在想方设法练功,这一点即使是现代的职业拳手都很难做到。
所以这些宗师们能不厉害吗?
但这么热爱武术,又能耐得住寂寞的武术家有多少?
大多数武人都是急功近利,站桩静不下心,练了套路对拆就急着实战,学会了接招拆招,就觉得自己能打了。
他们也就能和同样会出招拆招的人打一打,要是对方没招,他们就抓瞎了。
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这种程度的“高手”,在后世混得好的基本都进了娱乐圈,混得不好的都成了马保国。
但造成这样的现状,能把所有的错都算在这些半瓶子晃荡的武人身上吗?
还真不能,错不在他们,错在宫宝森这些大师,错在那些提出要发扬国术、要以国术救国的官员们。
国术最大的错,就是不该这么红火,不该这么繁荣。
因为习武,尤其是传统武术,本就该是个小众的东西,不应该成为大众主流。
武人每天平均至少耗费四五个小时在练武上面,在这个寻常百姓都吃不饱饭的时代里,谁能做到每天花这么多时间练武?
传统武术若想有所成就,最短也要三五年起步,甚至还有“太极十年不出门”的说法。
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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