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过她的消息了。如今秦妈妈和柳儿来报的大多都是明珠的事,无非是明珠今日罚了哪个不听话的小丫鬟,明日又去老夫人屋里请安没见着人的琐事,听得她好生不耐烦。
春时走了,天驰竟长年累月的不着家!这几个月来林氏连儿子一面都没见过,更别提她生下孩子,天驰却态度如此漠然,好似天骅不是他亲生弟弟一般!
“你……”林氏死死盯住春时,嘴唇抖了抖,好像要说话。
潘凤真适时笑道:“二舅母可是看着她眼熟?这是原来三表哥院子里的春时,被我要来了,当初还是从二舅母手里拿了她的身契呢!这春时年纪不大,做事倒是极伶俐,我挺喜欢她。”
林氏哼笑道:“你喜欢就好了。”
潘凤真笑道:“那都是二舅母教的好,二舅母调/教出来的人,就是比别人不一样。”
这话林氏听了一点也不舒心,天知道她此刻有多厌烦春时这张脸。看见她林氏就想起二儿子冷漠疏离的脸庞,仔细一想,天驰和她渐生罅隙,都是从这丫头进了三小院开始的!
她做错了吗?没有!她身为母亲,纵使有再大的错误,难道孩子会不体谅?都说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天驰会和她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定是这丫头从中作梗!
“你倒是很喜欢她?”听完潘凤真的夸赞,林氏只微微一笑,轻声问道。
“是啊,”潘凤真道,“二舅母不会舍不得,要把她要回去吧?”
林氏笑了:“你这促狭鬼,连你二舅母也敢消遣!咱们俩好好说说话,秦妈妈,你带着她出去吧。你们整日伺候我也不容易,下去吃个茶,随意走走。”
秦妈妈道是,带着春时和屋里的人一道下去了。潘凤真陪她说了许久的话,态度得体大方,性子温柔又不失爽利,真叫林氏有一丝遗憾,遗憾这么好的姑娘天驰却不愿娶来。
瞧着时候不早了,潘凤真起身告辞,话还没说出口,秦妈妈便冲进房来大叫道:“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受伤了!”
林氏慌里慌张地要爬起来,被秦妈妈一把扶住,一叠声道:“这是怎么了?!人呢?!快叫大夫来看!”
陈家第四代比第三代更加自私凋敝,这么多年来一共也只有两个孩子,还都是女儿。陈天骏嫡妻郑氏所出的陈诗宁今年两岁,府里都称她大小姐。
自从陈天骏废了之后,林氏就把她接到了自己身边教养。才两岁的孩子,走路都走不稳,好好的怎么会受伤?
秦妈妈扶住林氏,不让她下床,潘凤真便站起身来道:“秦妈妈先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舅母身子不好,怕是不能劳心。”
秦妈妈为难道:“大小姐头摔破了,脸上被划了道口子。如今肇事的丫鬟婆子正跪在门口,里头有表姑娘带来的春时……您瞧……”
潘凤真一愣,面色一沉,须臾又恢复原样:“既然我的人也有责任,那我怕更不能离开了。二舅母若信得过我,就叫我处理这件事可好?”
林氏面色苍白地一笑:“我自是信你的。”
竟当真把这件事全权交到了这位外甥女的手中。
春时出府
陈家二房正院的院子里跪倒一片。
大小姐早被抱走了,只留下当时看着她的奶娘跪在地上,春时和一干丫鬟婆子一道跪在她身侧,头也不敢抬。
大小姐的哭声好像还在院子里回荡一般,这事不算小,二夫人还病着,难不成要报给老夫人知道?若真是老夫人或者秦妈妈处置,她们这些人怕是没一个有好果子吃……
这么一想底下人齐齐抖了抖,深秋的冷风吹在身上,直冻得人打颤。春时也暗恨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她垂着脑袋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地大小姐会自己撞上来。
林氏屋里的门帘一掀,走出个高挑美丽举止大气的姑娘,秦妈妈紧跟在她身后道:“二夫人说了,表姑娘不必手软,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任他是谁的人都不行!有什么事二夫人替您担着,绝不会叫您吃亏。”
潘凤真便微微一笑,朝秦妈妈浅浅一福身:“二舅母给我这个脸面,我自是不会叫她失望的,妈妈放心吧。”
这声音温和,底下人一齐松了口气,原来竟是表姑娘来处理!丫鬟们想着表姑娘为人温和,待下人最是体贴,定不会为难她们,婆子们则想这表姑娘再怎么得宠也姓潘不姓陈,一个外姓人处置陈家的家务事,名不正言不顺,想来也就是高举轻放,她们算是逃过去了。
院里气氛一松,甚至有婆子不安分地动了动腿,长久不跪,她这腰腿哟,疼得厉害!
潘凤真叫林氏屋里一个丫鬟过来:“你来,跟我说说,方才发生什么了?”
那丫鬟是院子里唯一一个还站着的,盖因她第一个发现大小姐倒下,第一个冲上前去,确确实实与这件事无关,并且因了行动及时,还算立了一功。
那丫鬟连忙上前禀道:“回姑娘,方才奴婢去给老夫人送东西,回来的路上正看见大小姐朝春时姐姐扑过去没人搀扶,春时姐姐背对着大小姐什么也没看到,等她回身的时候大小姐已经倒在地上了。地上正好有一堆石子,大小姐人小皮肤娇嫩,石子就把她的脸蛋划破了。”
话里并无任何偏颇,潘凤真赞许地瞧她,转头对下面人道:“奶娘何在?”
奶娘慌张地抬起头道:“奴婢刚才虽带着大小姐出去,可内急便寻了个地方解决,大小姐一向乖乖的,不会朝别人身上撞的!况且也不是奴婢一个人,除了奴婢之外,还有大小姐的两个丫鬟!”
潘凤真道那两个丫鬟呢?跪在奶娘身后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大丫鬟便抬起头道:“奴婢当时跟在大小姐身后,大小姐正学走路,走得不稳,身边离不得人。奴婢恰好内急,便叫了个婆子替奴婢看着大小姐,自己先寻地方方便去了……”
潘凤真听得好笑,这一个两个的都内急,打量她好糊弄不成?她目光一沉,投向一直没说话的第二个丫鬟:“你呢?可也是内急?”
话里带讽,那丫鬟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潘凤真也懒得和她慢慢拖延,便叫了人:“把她拖下去关起来,什么时候想起该怎么说了,什么时候再来回话。”
那丫鬟脸蛋蓦地涨得通红,猛地抬起头!却不是看向潘凤真,而是看向跪在她身侧的一个婆子。那婆子一把抓住丫鬟,朝潘凤真道:“表姑娘,她是无辜的,你要明察啊!”
潘凤真道:“我这不是明察么?她既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叫她慢慢想清楚,怎么就不明察了?”
那婆子一脸横肉,说话的时候脸上肥肉似乎也在抖动:“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没经过事,怕了不敢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不是正常的?表姑娘把人关在柴房里,那柴房岂是好去处?阴冷潮湿,出了什么事坏了身体可怎么办?都是爹生娘养的,难不成表姑娘就——”
“这婆子是谁?”潘凤真沉下声音问站在一旁的丫鬟,那婆子不待丫鬟回答便道:“我是这丫头的姨母,刚才替三儿守着大小姐的也是我,表姑娘有什么话只管问我,别为难这些不懂事的小姑娘。”
如果说潘凤真刚才是恼怒,那现在就是勃然大怒,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一个婆子敢这样对她说话!她怒极反笑:“好,你说。”
那婆子没注意到她的怒火,梗着脖子道:“刚才三儿和我外甥女寻地方方便去了,我一个人守着大小姐。大小姐性格顽皮好动,老婆子年纪大了,一个没留神就没拉住她,叫她自个儿往前头跑去了。老婆子在后头大声叫唤,可惜没人应答,好容易见到前头春时的影子,大小姐朝她撞了过去,老婆子连着叫了好几声,春时姑娘只做没听见。这么着,大小姐便摔在地上了。”
她自顾自顺下来,春时连忙道:“姑娘,我并没听见有人叫我,也没看见大小姐。”
不待潘凤真反应,那婆子便叫道:“哎哟这世道!怎会有这样做了不认的人?难不成我一个老婆子吃了这么多年的饭,单与你这小丫头片子过不去吗?”
春时涨红了脸怒瞪她:“你胡说八道!大小姐在园子里那么多人守着,要是你叫了,怎么会没人出来?”
那婆子一撇嘴:“这我怎么知道,许是她们都有事没听到。”
春时冷笑:“那我没听见不也很正常?再说了,你叫没叫我还不知道呢!谁知你是不是想借机诬赖我好推卸责任?”
那婆子哎呦一声叫起来:“你个小烂蹄子——”
“住口!”
潘凤真一声冷喝,目光在院里沉沉一扫,冷笑道:“吵什么?闹什么?我自有决断!春时,你说你没听见喊声,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潘凤真道:“没有人证物证,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你们俩的事先放在一边,奶娘和这两个丫鬟却是犯了失职之罪,竟把大小姐单独交到一个婆子的手里,奶娘罚月俸半年,这两个丫鬟么,关在柴房里半个月,不许给她吃喝,出来之后再罚半年的月俸。”
关柴房半个月!
一众丫鬟顿时惊呆了,柴房那种地方又阴冷又潮湿,待上片刻都受不了。如今还是深秋,半个月出来,人的身子怕是就废了。
那两个丫鬟顿时伏在地上大哭起来,死活不愿动弹,只说自己冤枉。那婆子见自己外甥女竟被罚得这么重,不由大惊失色:“表姑娘留情!这罚得未免太重了!”
潘凤真看也不看她:“还不下去?”
那婆子扑上前来:“表姑娘处事未免太过不公!我要到二夫人面前求夫人做主!”
潘凤真冷笑道:“怎么,你觉得不公?大小姐才两岁,脸蛋就伤了,也不知日后会不会留下伤疤,这两个丫鬟犯下大错,你竟敢觉得不公?是觉得大小姐伤的不够严重?还是这两个丫鬟太娇贵我不能处置?”
那婆子哭着闹起来,整个院子都被她嚎得震天响,惹得里屋的秦妈妈也不由出门来看:“这到底是怎么了?”
那婆子见秦妈妈出来了连忙扑过去:“秦妈妈!你可要救救我外甥女啊!表姑娘罚得未免也太过严厉了些,就算不看僧面,也要——”
秦妈妈头大如斗:“表姑娘,这——”
潘凤真只是冷笑:“你到底觉得我哪里不公,说出来。”
那婆子怔在原地,猛地大叫道:“明明大小姐是撞了春时才跌倒的,表姑娘却不罚春时只罚这两个丫头,不是偏颇不公又是什么?要我说,若这两个丫头犯了错,春时的错可不比她们少!”
想了想,她加了一句:“表姑娘莫不是偏心自己人罢?都是爹生娘养的,春时不比别人高贵!”
潘凤真定定的望着她,直看得那婆子浑身不自在了,才慢慢道:“这么说,只要我罚了春时,你就不觉得不公了?”
那婆子心道你若是真敢这么罚自己的丫鬟,那她就真服了,有人陪着她外甥女一道蹲柴房也是好的,便斩钉截铁道:“是!”
潘凤真冷笑一声:“好!”
她转向春时:“春时,你可认错?”
春时抬头看她,见她目光深沉地盯着自己,心里忽地一激灵,低了头道:“奴婢知错了。”
潘凤真笑道:“好,不愧是我的好丫鬟!这次的事你和她各执一词,又无证据,怕是理不清了。我就各打三十大板,你可有话说?”
春时道姑娘怎么处置,她都认罚,那婆子也痛快笑道:“老婆子虽然人老了,却也不怕事,春时怎么认,我就怎么认!”
潘凤真盯着那婆子,转身慢慢道:“你犯下如此大错,府里是留不得你了,念在你好歹和我主仆一场,之前在三小院侍候又有些功劳,我就把你赶出府去,日后永远不得进府做工,你可认罚吗?”
话音刚落,四下俱寂!
竟是如此重罚!
谁也没想到表姑娘竟说出这样的话,而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春时跪在原地,似是怔了,良久,她才缓缓俯下身去道:“春时认罚。”
春时认罚!
潘凤真也不理她,只转身对等在一旁的婆子道:“妈妈可瞧见了?这就收拾收拾行李,一道出府去罢。”
那婆子回过神,大声哭号起来,直拽着秦妈妈的手道求二夫人替她做主。惊呆了的秦妈妈好容易回过神来,也来不及挣脱那婆子的手,神色尴尬道:“表姑娘,这——”
这罚得未免也太重了些吧?
和被赶出府相比,关柴房罚月俸根本不算什么。
潘凤真冷笑一声:“秦妈妈不必再说了,奴大欺主,这样仗势欺人的奴才,我替外祖母赶出去,外祖母只会赞我做得好。”
连老夫人都被搬出来了,秦妈妈还有什么可说的?可一下子赶出去两个人,一个还是在陈家伺候了四十多年的老人,秦妈妈做不得主,只得进屋去请示林氏。
屋内的林氏早把一切听了个清楚,她脸色苍白,也是没料到这位一向温柔的外甥女手段竟然如此严厉,不过,倒也算是投了她的好,替她解决了一直以来的一块心病。
“不过是个奴大欺主的婆子,表姑娘怎么说,就怎么做。”
她淡淡地说。
求亲
春时委委屈屈地收拾小包袱离开了陈府的大门。
临走之前表姑娘特意告诉她,原本是想寻个理由把她送出去的:“不过这次的事我也没想到,就正好借机先这么办了。”
春时两眼含泪,她当然知道表姑娘是一番好意,耽搁的越久,她和三少爷心里都不踏实,可是这么走真的好丢脸……
又丢脸又难过。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三表哥了,”表姑娘朝她温柔地笑笑,“你放心吧,等出了陈府的门,你朝盼湖边走,那边会有辆马车等你。”
春时可怜兮兮地望她:“三少爷不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