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一寸河山一寸血03:落日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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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生死台儿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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矶谷师团自攻占滕县以后,一路摧城拔寨,在津浦线上的进展越来越快,开始接近台儿庄。

台儿庄者,运河以北之要邑也。一过台儿庄,徐州便再也无险可守,所以守城必先守河,守河又必先守庄。

运河等于徐州的护城河,而台儿庄也相当于徐州的外围城墙,日军逼近外城墙,城里的守军就是心理素质再好,也免不了会产生不安情绪。

可是坐镇徐州的李宗仁却丝毫不为所动。

空中子弟兵

早在矶谷师团渡过黄河之后,蒋介石就开始考虑五战区长官部是否要搬迁的问题。

战场之上,无论是胜是败,最高指挥官往往是需要保护的第一资源,这个道理,就跟咱们下象棋,失一卒甚至弃一车都可在所不惜,唯独不能被人家“将军”,“将”被擒,则满盘皆输。

南京保卫战,在感到南京可能难以守住时,蒋介石安排唐生智先行撤离,即属此例。矶谷师团往前推进得这么快,要是一个不防直接杀进徐州,李宗仁就很有可能会因撤退不及而战死或被俘。

对于长官部究竟迁往哪里,蒋介石在河南和安徽各指定了一个地点,让老李任择其一。

李宗仁却一个都没选,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自己不能离开徐州。

徐州是津浦线上的交通和电信中心,电话网络可密布到前线各个主要区域,有什么命令,马上就可以下达过去,而前方有任何情况,长官部也能立即作出反应。

假如搬到另外那两个地点去,电话是根本不用指望了,前后联络只能靠收发电报。电报这东西哪里有电话好使呢,我发过去,你得等一会儿,你发过来,同样得耗上半天,要是碰上军情紧急,岂不要了命。

何况大战在即,徐州市民早就跑得精光,偌大一座城市,已形同死城一般,如果大家知道长官部也搬走了,全军士气将更受打击,直至不可收拾,那还如何做到有效指挥?

李宗仁不想搬,也不能搬,但驻徐州的各军政机关都听到了风声,人心思迁,甚至长官部都有人巴巴地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问得多了,李宗仁感到必须摆一个样子出来,不然没人能够安心。

他成立了“设营小组”,任务是前往察看两个拟搬迁地点的情况,回来后再向他汇报。

老李在听取汇报后,拿一支铅笔,在地图上这里画一块,那里涂一块,说是要分配各机关驻地,但是画来涂去,如何分配总是决定不下来。

中国的事情,随便起来可以很随便,认真起来足以没完没了。鸡毛蒜皮这么一搅和,半个月都过去了,还是没搬,而徐州的政府人员却觉得自己一直是处在“搬迁中”,所以并没有怨言。随着战场形势越来越紧张,大家伙忙于筹划军事,搬迁一事也就不了而了之,既没人想起,也无人过问了。

前线虽然危急,但大本营不能慌乱,在这一点上,李宗仁和唐生智都想到了一块。

每天早上或者午后,老李都要骑上一匹青骢马,到徐州的大街上去遛上一圈,用意就是告诉大伙,少要担心,休要害怕,主帅在此,徐州可安。

那段时间,徐州一直遭到日机空袭,警报拉响后,在城里采访的作家记者以及一些官员竞相往防空洞里挤。

李宗仁不去。

我堂堂战区司令长官,岂能钻到那座小洞里,和一干俗人挤作一团?

当然办公室也是不能久待的,这点打了大半辈子仗的猛仔可是明白得很。他到草地上去散散步,以一个老兵的角度,猜猜下一颗炸弹会丢到哪个地方。

如果有胆大的记者跟在后面,老李还会兴致勃勃地跟这记者吹吹前线的战况。轻松之态,就像我们现在吃饱了饭,一定要聊聊国际形势,争论一下朝韩是否会真的扭到一处一样。

日机虽然未炸中长官部的办公室,但落于附近的倒不少。

我们在电影院里看美国大片,有时都会被影片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所惊倒,何况现场。纵使记者再胆大如斗,当炸弹接二连三落地时,也常常会恐惧得面无人色,唯李宗仁处之泰然,若无其事。

不过老这么被动挨炸,总也不是个办法,长官可以假装“闲庭信步”,普通军民可不行,炸来炸去,士气会被炸掉的。

既然你能空袭我,为什么我不能空袭你,李宗仁准备找空军来给大家壮胆鼓劲。

中苏空军的主力都在参加武汉空战,来不了徐州,老李召来的是空军三大队。

这个三大队不是原来的中央空军三大队,后者在淞沪会战时就消耗完了。

如今的三大队让李宗仁感到格外亲切,因为他们的前身是桂系的空中卫队,即广西空军,飞行员也以广西人居多。

作为中央空军的替补,广西空军一直在湖北襄阳接受苏联式飞机训练,两个月前,他们才刚刚以新的中央空军三大队的名义,去兰州基地接收了“黄莺”伊-15。

以前由于飞机数量有限,空军内部都只能采取轮流休息制,即大家轮流开飞机。这次则不同,好机人人有,在领到崭新的“黄莺”后,这批广西飞行员一个个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李宗仁找他的空中子弟兵帮忙,开始并未寄望太高。

广西空军毕竟缺乏经验,不然还会给中央空军当替补吗,这个道理谁都明白。虽然如今换了新飞机,但自古道,好马配好鞍,飞行员经验不够,性能再出众的飞机在实战时也得大打折扣。

在湖北机场训练时,机场上空曾经发现一架日军轻型侦察机,三大队十几架飞机追人家一架,追了两次,竟然都被对方轻松逃脱。

别说高志航、刘粹刚这些天王级飞行员了,就淞沪会战时期在战斗机大队中垫底的老三大队也不至于这么窝囊吧。

李宗仁告诉新三大队,我既不需要你们保护徐州上空的安全,也无需长期配合陆军作战,我所要的,只是去敌方阵地扔几颗炸弹,然后再到我方阵地摆个造型即可。

要求真的太低了,低到了让飞行员们都感到脸红难为情的程度。

可问题是他们没法投弹。

苏联战机不比美国鹰式,后者一机两用,既能战斗又能轰炸,苏联的则是要战斗就不能轰炸,要轰炸就无法战斗,眼睛归眼睛,鼻子归鼻子,分得十分清楚。

老李不是空军出身,他不管这些。

跟外行没法说,只能自己想办法,最后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在机翼下面装一套炸弹架。

每架“黄莺”可装八枚小炸弹。小归小,直接扔人堆里总能造点动静出来。

在得知三大队将来徐州后,李宗仁赶紧将飞机到达时间和架数通知前线守军——可怜大家伙就没怎么见过自家飞机,不通知,又得以为头顶飞的是日机了。

为此,五战区还特地发出通知,规定各部守军必须在地上铺一块长白布,以便识别,防止三大队分辨不清,把炸弹投到己方阵地来。

其实不光中国军队,日军也想象不到对方空军会跑出来玩空袭。当三大队飞到日军阵地上空时,他们还以为是日机,未作出任何防备。

三大队一共出来两个中队,二者轮流值班,一个警戒,另一个投弹,一百多颗炸弹一个不少全让鬼子兵给买了单。

战壕里的中国官兵吃够日机的苦头,这回看到日军也被飞机炸得东躲西藏,四处乱窜,一个个欢呼雀跃。

说来也巧,就在三大队打完靶,兴高采烈准备回家的时候,却意外地碰上了两架日本轰炸机。

这两架轰炸机每天到徐州去搞轰炸,而且早中晚三趟从不误点误时,敬业得很。它们不知道今天日子有所不同,不宜出行啊。

趁着兴头上来,三大队派出四架战斗机,四打二,十秒钟不到,就把两架倒霉的日机全给干掉了。

轰了日军步兵,还捡漏暂时解决了徐州上空的隐患,李宗仁对三大队大为称赞,连夸好得很。

空军是用来助助威,振奋军心士气的,真正解决问题,还得靠陆军自己。

石头城

由于看到徐州战场将成为淞沪、南京之后的第三个主战场,蒋介石开始打破常规,跨战区调兵,使得李宗仁手上拥有了更多棋子。

在川军死守滕县的那几天,李宗仁从一战区迎来了第二批援军,并将其逐步布防于台儿庄正面,这就是孙连仲第2集团军。

孙连仲与庞炳勋同出自老西北军,而孙集团军的情况与庞军团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说起来是一个集团军,其实只有三个师——在娘子关战役中,孙连仲的儿女亲家冯安邦把一个整军的番号都给打没了,现在的部队就是原来剩下的,只不过在河南整训时多添了不少新兵而已。

对孙连仲,李宗仁寄予厚望,因为前者也素以善守闻名。

当初中原大战时,孙连仲每行军到一个地方,官兵如果不先挖立式散兵坑和交通壕,就不许吃饭睡觉,他们建立的阵地,连中央军主力都很难过得去。在国内部队中,恐怕也只有傅作义的绥军能与之比肩了。

娘子关战役,孙连仲使尽全力,还是没能打赢一仗,感觉就像被日本人赶出山西一样,憋了一肚子火。

这次来山东前,正好又赶上韩复榘被正法,作为当年“韩石二孙”中的一员,孙连仲深有感触。他传令下来,在每个官兵的胸章反面都印上八个字:生在陕西,死在山东!

最初随孙连仲来报到的是第31师师长池峰城,他也是孙连仲手下资历最老的一名师长。

在五战区长官部,池峰城第一次见面就没客气,开口便朝李宗仁要东西,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而是索要一张军用地图。

作为老西北军中士兵出身的战将,池峰城识字不多,即使肩扛将衔后,背后还有人开玩笑说他是“文盲将军”。然而正像《亮剑》中的那个李云龙一样,池峰城虽然斗大字识不得一箩筐,也知道要想打好仗,地图是绝对少不了的。

中国军队不像日军,地图全是稀罕物,五战区长官部一共也就两张,一张在李宗仁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在参谋处。

老李便把墙上的这张揭下来送给了池峰城:守台儿庄就全靠老兄你了。

池峰城抱死战决心进入台儿庄,拿着地图就与日军开练上了。

可是决心是一回事,真打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3月24日晚,矶谷师团第2大队抵达台儿庄附近。

别看就一个步兵大队,但日军主力师团的技战术素养非常高,而且矶谷师团所配属的特种部队,无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不是中国军队所能想象的,光重炮兵就有一个大队,另外什么工兵、坦克、汽车队,应有尽有。

台儿庄实际上是一座石头城,其东西北三面都有牢固的城墙。可是再怎么牢,也承受不了日军特种部队高密度高强度的钢铁打击。

一夜之间,城墙就被轰塌一块。

顺着缺口,第2大队以坦克为前导,向庄内一拥而入,双方近距离杀成一团。

交火之后,池峰城甚至觉得这个大队的作战能力要超过我方的一个军,也就是说,即使孙集团军全上来,面对第2大队也够呛。

娘子关战役够激烈了,台儿庄比娘子关还要火爆。前沿负责堵击的部队被打得只剩区区40个人,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了。

在国际通行规则中,到如此地步,阵前投降是可以接受的,换成西方军队,老早就会举着双手,从战壕里走出。

可是东方战争的残酷程度,却是西方人无论如何不敢设想的。

南京失守之后,放下武器的中国军人几乎全被杀得一干二净,据说大冬天的,由于地面上全是流淌的鲜血,竟使一些在场的日本兵有微温之感! 

再没有人愿意屈辱地死去。

士兵们问指挥官:我们怎么个死法,是反攻过去,还是以手榴弹自爆?

指挥官说:反攻!

于是大家呐喊一声,向日军猛冲过去,通过刺刀相搏,竟然把已进入庄内的日军给硬生生赶了出去。

眼看着肉都要到嘴边了,矶谷师团自然不肯放弃,于是在台儿庄以北构筑阵地,随时准备再次攻入。

双方开始拔河了。

池峰城虽有死战决心,可现实残酷,一个师损兵折将之后免不了就有想法,可是他再有想法,也不敢在孙连仲面前哼哼。

对孙连仲,池峰城是既敬且畏。据说在五战区,他跟李宗仁都可以有说有笑,偶尔来点小调皮什么的,唯独在孙连仲面前,无论何时都毕恭毕敬,就像课堂上学生见到老师一样。

当然也只有一个孙连仲,其他人还是可以说说的。

趁着孙连仲不在,他便在电话里对参谋长发牢骚,说你这个作战计划也不知道是怎么定的,为什么总让我打头阵,我的部队伤的伤,亡的亡,弹药也消耗一空,你这样做,太对不起朋友了。

参谋长跟池峰城关系不错,可这种时候,刀架在每个人脖子上,他的日子也好过不了。一听,怎么着,你还朝我嚷上了,见你个大头鬼。

他马上对池峰城说,正因为你我是朋友,我才特意把这个核心据点安排给你守,谁知道你还不乐意。

告诉你,有人想守还轮不上,托人来向我说情哩。你反而还想下来,行,我马上报告孙总司令,把你换下来。

池峰城不过是心里闷得慌,过点嘴瘾而已,见参谋长动了气,似乎还要来真格的,赶紧换了口气,让对方千万不要向孙连仲报告。

你这个天大人情,我领了还不成吗,台儿庄继续守着就是了。

由于战事进入僵持,矶谷很快又派出两个中队进入台儿庄,而孙连仲的另外两个师也随之赶到。

池峰城师居于庄内,其他两个师则一左一右,犹如两个保镖,从外围两侧拱卫台儿庄。

可是三个师对一个半大队,竟然还是挡不住,在矶谷师团发动第二次进攻后,台儿庄再次被攻破。

接到战报,李宗仁当然很不满意。他对孙连仲下达严令,限其两日之内必须将进入庄内的日军全部肃清。

可进来了,哪是那么容易肃清的呢?

台儿庄独特之处在于,庄里庄外,千间房屋均为石头垒成,只要钻进去,你就很难把人赶走,所以每一座石房子,几乎都等同于一座小型碉堡。

在孙连仲的严厉督促下,池峰城红着眼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却仍无法将对方一口咬死。

非但如此,第2大队还要反过来“肃清”他了。

台儿庄进入逐屋巷战,庄内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双方一会儿你冲过来,一会儿我冲过去,犹如潮涨潮落一般。有个兵在退却时掉了队,步枪也没了子弹,就拎了把刀躲在石房子里。过了不久,中国军队这边又打回来,一个日本兵同样脱逃不及,也进了房子。

因为屋内光线昏暗,两个人开始谁都没有看清谁,均以为对方是自己人。

等到外面的肉搏厮杀声稍止,日本兵拿着枪先走到门口,中国兵一看,原来不是自己人,于是追在后面就是一刀,把小鬼子砍翻在地,因此还夺了一支三八大盖。

随着巷战深入,形势濒危,日军一度冲到离池峰城主力团指挥所仅五六米的地方。团长打电话给池峰城,请求下令撤退,因为子弹快打光了,后方弹药一时又接济不上来。

池峰城身体强健,即使当上师长后,仍然可以翻上十几个单杠而气不稍喘,然而这时也急得一个劲咳嗽,连血都咳了出来。

有人来救他了。

台儿庄有一个青岛海军的临时军火库,里面全是子弹和手榴弹,看守仓库的海军把仓门打开,使池峰城在最需要的时候得到了补给。

当兵的有了弹药,就如同汽车重新加足油一样,油门一踩,呜的一声就冲了出去。

池峰城亲临一线督战,到了晚间,连伙夫都被动员起来,凭借大刀和手榴弹,总算没有让日军的占领区域继续扩大。

在台儿庄外,矶谷正逐步加压,第二天,他把攻城步兵增加到一个联队,所专门配属的特种部队更是让人看到眼花缭乱的程度。

除了集中本师团的特种部队以外,他的上司西尾寿造还通过寺内的关系,从第1军调来了一批坦克重炮。这样一来,日军炮兵竟然超过步兵,坦克更达30辆之多,成了名副其实的机械化部队。

孙连仲自己只有迫击炮,这种武器在重野炮面前简直不值一提。老西北军时代传下来的大刀固然勇猛,但也就是夜战或短兵相接时才能派上用场,大部分时间里它既躲不开大炮,也砍不了坦克。

大家精疲力竭,台儿庄眼看就要悬了。

请君入瓮

唯一不变的似乎还是李宗仁。

兵凶战危之际,犹能如此气定神闲,指挥若定,真帅才也。

事实上,如今的局面并未完全出于李宗仁意料之外。

第三批援军早就到了,论数量,这批援军比张自忠和孙连仲的部队合起来还要多,属于地地道道的大军团——汤恩伯第20军团。

按照常规,李宗仁应命令汤恩伯守台儿庄,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允许后者在台儿庄以北打自由式运动战。

不让更强的汤恩伯从正面挡住矶谷师团,而是由孙连仲负责开门迎客,本来就是李宗仁“请君入瓮”的一个既定方略。

简单来说,台儿庄就是饵,要先让孙连仲在这里吸引住对方,再让汤恩伯扮演收网的角色。

显然,这是一个非常大胆且极具智慧的用兵策略。若运用得当,则矶谷攻进台儿庄这样看似占得先机的举动,其实已犯兵家之大忌,入我陷阱矣。

战争,有时也是一门艺术,凡人看来危如累卵,在高手眼中却可能是光明一片。

矶谷被李宗仁算计,也实属咎由自取。

他攻占滕县后,本可稳扎稳打,待会合板垣,或等津浦以南日军北上后再行南下,然而他贪功心切,一心想抢得头功,竟然在汤恩伯尚逡巡于周边之际,就贸然纵兵冒进,实属自寻死路加倒霉催着的大败招。

古语有云,骄兵必败,哀兵必胜,看来矶谷这回难逃一劫了。他想“先入关者为王”,结果却可能是“先入关者遭殃”。

台儿庄之战,实际上已被李宗仁策划成了一个口袋阵,其中孙连仲做袋底,汤恩伯扎袋口。

这个口袋打法,当初阎锡山在山西时也尝试过,可不是袋底破,就是扎不紧,临到后面,干脆只好把整个袋子都一股脑给扔了。

其实不是袋子不好,而是扎袋的人欠功夫。假如你水准不够,还是老老实实别玩这些虚招为好。

千万记住,敢玩虚招的人,必定要是高手才行。

另外,即使是帅才,也需有人从旁筹策补过。老李的长处是善于将将,敢作敢当,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否则的话,他也就不会在临沂战局大好之际,走出抽调张自忠这一败着了。

老李身边还需要一智囊,这是确定无疑的。

《水浒传》中描写,宋江每遇过不去的关坎,就十分忧闷,这时候身边总会闪出一人,说道:“兄长不必烦闷,只需如此如此……”而宋江也一定会大喜道:“军师之谋甚善。”

有了智多星吴用,不仅宋头领能够涉险过关,这部巨著也多出了许多智慧的光亮。

李头领的智多星谓谁?

不用说,已做了中央高官的副参谋总长白崇禧是也,广西李、白嘛,还有比这两人更般配的搭档吗。

从前夜读《三国演义》、《水浒传》,我曾经疑惑,以孔明、吴用之才,为什么不自己做主而仅能居次呢,后来逐渐明白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天就是这样搭配来着,假如错位,并非好事。

闻知矶谷师团已进入石家庄,徐州危在旦夕,蒋介石派白崇禧飞赴徐州。

在这个圈子里,要论高参,真是舍“小诸葛”再无二人。李、白合力,一个善谋,一个能断,立即产生了极佳的化学效应。

矶谷师团作为日军老牌师团,要把它装进口袋,这事想想容易,做起来太难了,而做成功简直难到了极致。

目下让汤恩伯扎口袋还为之尚早,最主要的是不让袋底破掉,以致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崇禧亲赴台儿庄视察,在看到日军拥有强大的特种部队,火力凶猛之后,他立即决定,从各个战区紧急征调特种部队来台儿庄。

到底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这种命令可不是李宗仁能下得了的。

“小诸葛”把孙连仲给救了,也把台儿庄给救了。

坦克天敌

全国各大战区里面,最近的是程潜的一战区,而与五战区相比,一战区称得上是富矿,不仅所辖部队大多为精锐主力,而且有独立的炮兵团(独炮团)。

白崇禧以副参谋总长的身份下达命令,按照就近原则,首先将一战区的独炮团调到前线。

这支独炮团参加过长城抗战,共有10门大炮,炮的名称听听很了不得,是德国克鲁伯野炮,但其实全是“九一八”前东北兵工厂的仿制产品,每门大炮也只有数十发炮弹。

打仗的时候,炮弹的消耗是按基数算的。日军炮兵部队出发时,一般都会为山野炮准备每门至少2~3个基数的炮弹数量,一个基数是100发,这就是说有两三百发炮弹可用。

与之相比,独炮团不仅大炮的档次底,连炮弹都不敷使用,真是要多寒酸有多寒酸,但把这些炮摆在运河南岸,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这边象征性地开上两炮,那边日军炮兵部队也就不能专心致志地轰击台儿庄了,相应减轻了池峰城身上所承受的压力。

池峰城轻松一些了,却轮到独炮团难受了。

这些仿造德国炮无非用来给鬼子挠挠痒,吸引其注意力,但一旦真的给同行盯上了,哪里是其对手。

于是独炮团内部攻关,研究出了一种特殊的游击打法。

独炮团有多少力道,两炮过后日军炮兵便有数了。在炮战进行时,日军炮兵阵地的指挥官一直用望远镜进行观察,以锁定炮位。

锁定之后,日军的重炮一齐对准目标,朝南岸的中国炮兵阵地猛烈轰击。

中方炮兵阵地被轰得七零八落,在望远镜里,那些仿真的克鲁伯野炮更是粉身碎骨。

中国炮哑了。可是当日军把炮管朝向台儿庄时,南岸的炮声竟然又响了,只不过这次大炮所处位置不同罢了。

见鬼,“支那”大炮虽然差劲,数量还不少嘛。

只好继续新一轮的炮战和定位。

如果日军炮兵知道真相,没准会气到吐血。他们前面轰掉的那些“炮”,其实不过是附近村庄里收集来的木头抽水机,四台一组,远远看去,颇像野战炮架。

在炮战时,真正的野战炮放在木头炮架后面。轰完一阵后,炮兵们就会赶紧把真炮给推走,重新换一位置,所以日军重炮炸来炸去,不过炸的是留在原地的木头架子而已。

当然,这样的快速转移,要想准确命中目标,或在炮战中取胜是根本不可能的,但独炮团本来就取不了胜,只要扰得对方坐立不安,且能保存自己,就是大功一件。

在独炮团之后,白崇禧终于弄来了好东西:德造卜福斯山炮。

一般情况下,山炮的射程还不及野炮,但这种卜福斯山炮以射得远著称,早在淞沪会战时便被称为“浦东神炮”。等到它一上场,就不光是给鬼子挠挠痒,而是要正宗干仗了。

在“浦东神炮”的带动下,炮兵们大显威力,虽然没法胜过对手,却也让日军尝到了被炸的滋味:卜福斯山炮可以一直威胁到日军后方,矶谷师团的运输车队经常被炸得车仰马翻,锅碗瓢盆甩一地。

炮战达不到预期效果,矶谷便只能寄望于坦克战。

虽然孙连仲早在台儿庄外围挖了很多坑壕,但日军坦克兵直接选择了无视,坦克呼呼地开过来,竟然把坑壕都给碾平了。

白崇禧的预见是对的,若不从全国征调特种部队与日军对抗,光凭大刀和石头,如何能守得住台儿庄?

为了帮李宗仁打赢这一仗,“小诸葛”真的是殚精竭虑,在调集独炮部队的同时,他已在四处搜刮,满大街寻找能制服坦克的利器。

白崇禧第一个想到的,是正在湖南湘潭整训的杜聿明第200师。

第200师是当时全国唯一的装甲兵团,堪称坦克专家的集中营,只要问问他们,你们坦克兵最怕什么,不就什么都结了。

坦克最怕什么,答案是炮,不是普通的炮,而是战车防御炮,简称战防炮。

所谓战防炮,实际上就是早期的反坦克炮。与一般的曲射炮不同,它是直射炮,炮弹也很特殊,为专用穿甲弹,可以直接穿透坦克装甲。

既然要对付坦克,当然得面对面打,离得太远不行,所以这种炮与其他炮不同,得用战车拉到第一线作战,因此才被命名为战车防御炮。

毫无疑问,它是坦克的天敌。

在武侠小说中,用毒高手一般自己都得准备解药。第200师的主要作战武器是坦克,但他们也配备了反坦克的战防炮,共有四营72门,全部都接到了征调令。

西瓜要,芝麻同样不能漏。当时有些甲种德械师已初步配备有小型战防炮部队,在接到白崇禧的调令后,也都陆陆续续赶到了台儿庄。

战防炮齐集台儿庄,立刻挡住了日军坦克部队的集团式冲锋。仅仅两天时间,日军坦克竟被打掉20多辆,达到了其总数的2/3,庄内庄外随处可见坦克残骸。

除了摧毁坦克外,战防炮还帮了池峰城的大忙。

台儿庄内的石房子很坚固,日军钻在这些“小碉堡”里,中国军队也难攻得进去。

有了战防炮这一攻坚专家,就变得相对容易多了:抵近射击,先用穿甲弹击穿墙壁,再往里扔炸弹,搞定。

至此,台儿庄战役逐步演变成以特种部队对特种部队,以步炮协同对步车协同的半立体化战争。

孙连仲虽仍不能将矶谷师团完全驱出台儿庄,但起码大家半斤对八两,又形成了拉锯战。

移形换步

矶谷小里小气,从一个大队到一个联队,似乎总舍不得在台儿庄搏一把大的。其实他不是不欲为之,而是不敢或不能为之。

渡过黄河之后,矶谷师团起初在津浦线上一路高歌猛进,除了在滕县首次遇到强烈抵抗外,几乎就没有碰到过什么像样的强敌,而板垣却一直苦着个大盘脸,像一轮明月一样地被吊在临沂。

看到这幅情景,矶谷都要笑出声来了:你就是这么跟我会师台儿庄的吗?

算了,还是我来拉你一把吧。

在进攻台儿庄的同时,矶谷分兵一个联队前去临沂,想在自己的明星校友面前拿点噱头出来。

如果这一行动得以实施,南北夹击之下,张自忠和庞炳勋将险中更险。

恰在此时,矶谷接到了一份情报。

情报是陆军航空队在微山湖上空侦察时得到的。如果看过老版本的《铁道游击队》,大家对微山湖应该不陌生。

微山湖上本应静悄悄,但航空兵探头往下面一看,发现湖上热闹得很,千帆竞渡,蔚为壮观。

这支庞大船队载着一支神秘的部队正在向湖东——矶谷师团的后方大本营驶来。

矶谷看完情报后,激灵灵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微山湖的船队并不是他派出的。

究竟是中方的哪一支部队,暂时还不知详,可是矶谷仍然感到害怕。

幸亏有飞机侦察,要不就惨了。

他赶紧将准备拿出去显摆的那个联队撤回,师团主力也暂停南下。

很快矶谷就获得确证,原来微山湖上的神秘部队,是驰援津浦线的汤恩伯第20军团。

拿着这个重要情报,矶谷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师团主力再不能动,应拱卫大本营,以防备其进袭。至于台儿庄和临沂,可以各派一个大队前去试试运气。

其实汤恩伯的主力部队——王仲廉第85军早已到达津浦战场,可是实际上没能引起矶谷的多大重视。

南口一役,汤恩伯的基干部队第13军几乎灰飞烟灭,没剩下多少老兵。第85军虽有少数老兵打底,但大多数都是在河南整训期间补充进来的新兵,其战斗力早已今非昔比。

川军苦守滕县,接到李宗仁命令,计划前去援救王铭章的就是第85军,然而根本就不是矶谷师团的个儿,救不了别人,自己还差点陷进去。

几个回合之后,连王仲廉的军指挥部都被日军骑兵冲入,若不是反应迅速,只身跳入水沟脱逃,差点就成了鬼子的俘虏。

知道凭现在的两下子挡不住矶谷师团,汤恩伯选择了闪,王仲廉奉命让开南下的道路。

每个人都会退,但不是每个人都会闪,王仲廉第85军的残部仍然留在矶谷师团的后方,并逐渐成为矶谷的心腹之患。

由于汤军团大部队的出现,矶谷退而求其次,出击临沂的部队由一个联队改成了一个大队。就在这时,养足精神的王仲廉却突然冒出来,一口气攻下附近的三座碉堡和一座水楼,令矶谷恐慌不已,只得放弃增援临沂的计划,将一个大队也撤了回来。

第20军团的大部队来了,人是很多,加起来有好几万,可是却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强。

不客气地说,这个大军团几乎就是一个大杂烩,里面什么样的部队都有,有原来程潜指挥的湘军,也有参加过历次会战但实际已被打残的中央军部队,最像样的还是关麟征第52军,但也早在保定会战中就损兵折将,很难算得上是多强的劲旅。

驾舟登岸之后,汤恩伯便指挥第20军团向矶谷师团发动全力进攻,然而效果让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周碞第75军攻滕县,无所作为,张轸第110师打韩庄,愣是打不下来,而韩庄里面的日军,不过才一个中队。

太让人伤心了,这都什么战斗力。

汤恩伯向李宗仁提出,他不固守台儿庄,而是在日军后方实施运动战,某种程度上也是出于一种无奈,因为他守台儿庄的把握,未必就比孙连仲大。

运动战是我的专长,这个我更有把握。

在展开运动战之前,汤恩伯首先将第20军团中最强的部队——关麟征第52军抽出来,防守台儿庄西侧的津浦铁路。

第52军战斗力虽然也削弱到了不成样子,但毕竟是曾经参加过长城抗战的中央军主力,武器装备还是不错的。

12门榴弹炮一字排开,隔着运河便将矶谷师团的进攻阵形给完全打乱了。

原先,矶谷也曾经动过直接沿津浦线南下,以加快部队机动速度的主意,但看到这边的火力如此之猛,只得将兵力向台儿庄方向调整。

汤恩伯此举很重要,不仅打断了矶谷迂回绕击之念,使孙连仲避免了腹背之患,同时也保证了台儿庄前线与后方联系的畅通无阻,徐州送到前线的援兵粮弹很多是从这一生命线上转运过去的。

关紧了门,再在户外活动就放心多了,基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作为“荣耀的第16期”成员,矶谷的兵法懂得不比板垣少,当然也知道汤恩伯潜伏在自己身后的危险性,他之所以一直按住师团主力不动,又将原拟赴援临沂的大队撤回来,都是为了集中力量与汤恩伯决战,以求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

可是汤恩伯自从由进攻战转入运动战后,就开始玩上了“蘑菇战术”,在鲁南的方寸之地闪来挪去,移形换步,使得矶谷始终找不到他——不光矶谷找不到,有时连李宗仁都不知道汤恩伯在哪里。

如此多的人马进行不停歇的频繁转移,又不是一天两天,这对于双方来说都很吃力,汤恩伯跑得累,矶谷追得也十分辛苦,可是苦过之后仍然一无所获。

矶谷一方面抓不住人,另一方面他还脱不了身。

和南口战役时一样,汤恩伯又组织了大量的小部队,不过其成员大多不是正规军人,而是绿林好汉。

说汤军团是个大杂烩,其实一点都没说错,不仅野战部队杂,原来的番号和出处五花八门,而且中间还掺有很多民间武装,他们构成了汤氏游击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细细一看,会让你大开眼界。

比如谍报队,说是谍报队,可没一个是戴着耳机坐在那儿发电报的,都是民间探子,里面有开饭馆的,卖唱的,说书的,甚至青红帮的,反正三教九流,什么角色都有。

又比如红枪会梭镖队,所谓红枪会,跟义和团那一拨差不多,都是喝了口“仙水”,就以为子弹穿不过肉身的。这东西当然很迷信,可是迷信的东西也要看它用在什么地方,用在杀鬼子上面,那就是好的。

最剽悍的是武工大队,他们跟梭镖队一样,也是人手一杆红缨枪或一把大刀,唯一不同的是,这些人虽然不喝“仙水”,却人人皆有一身好武艺,属于打起架来三五个人近不了身的那种。

平时,汤恩伯在前面领着矶谷师团的主力转圈子,小部队就在其后方四面开花,而且各部队分工很明确:谍报队负责搜集情报,武工队和梭镖队则在拿到情报后,利用晚上出来对日军据点进行袭扰。

留在据点里的鬼子并不多,给这么一闹腾,吓得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来尿尿。

游击队的作用不仅仅是发动夜袭这么简单。

在台儿庄战役中,日军飞机始终发挥不了多大作用,缘于陆军航空队在枣庄的一座汽油库给烧掉了。飞机是机器,而机器是靠汽油活着的。从北方南下的飞机到了枣庄,却无汽油给它续力,自然没劲再往台儿庄前线飞了。

烧日军汽油库的功臣就是汤氏游击队。

争城以战

矶谷被汤恩伯的鬼魅式打法弄得头疼不已,南下进程也因此被一拖再拖,能够把攻打台儿庄的兵力从一个中队增加到一个联队,已几乎是达到了极限。

他也曾经想把作为师团主力的另外一个联队调到台儿庄,将进攻部队升级成旅团规模,可是汤恩伯在察觉到这一意图后,马上就从背后跳出来发动反攻,所以又只好悻悻地取消了这一计划。

台儿庄战事迟迟没有进展,一个联队加强大的特种部队仍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不仅矶谷烦恼,第2军司令官西尾寿造也坐不住了。

问题当然还是出在兵太少上。

当初,矶谷师团过黄河南下时,三日下一城,五日夺一邑,十分爽,现在却全成了身上的包袱——由于要分兵驻守,弄得前线兵力越分越少,乃至于再怎么精打细算都还是觉得不够用。

本来指望板垣能够迅速拿下临沂,从而与矶谷会师台儿庄,那样人就大概够用了,但关键时刻,板垣这个“第一名将”似乎也不灵光了,临沂占领不了不说,还老是被对手打得连连后退。

为了攻占台儿庄,西尾决定暂时放弃临沂,将板垣师团的主力直接调到台儿庄,以缓解矶谷师团兵力不足之困。

3月29日夜,板垣师团坂本顺第21旅团到达台儿庄附近,这使得进攻台儿庄的日军猛地超过了旅团规模,成了一个半旅团。

这下孙连仲的日子又难过起来了。

孙连仲是一个以胆大勇猛著称的将领,参加此次台儿庄战役,也确实有“死在山东”的决心。

他曾指着台儿庄告诉部属:这里是西北军的光荣之地,是我们的坟墓!

当时为了纠正有些指挥官不了解前线战况的弊端,中国统帅部对集团军司令部的位置有专门规定,即不能距离一线超过40里。

孙连仲自我加压,他把司令部放在台儿庄以南仅十几里路的一个小村庄里,足足比规定缩短了三倍多。

这座村庄与台儿庄仅一河相隔,不仅枪炮声和喊杀声清晰可闻,而且还在日军火炮射程之内。战事激烈时,炮弹常呼啸着落于村头,众人尽皆失色,劝孙连仲往后退一退,然而他始终不为所动。

见前来劝说的人太多,他就说,你们走,我不能离开这里。

孙连仲以身犯险,不是作秀,而是不得不如此。

虽然他把力量全部贯注于台儿庄,但一时一刻没有疏忽临沂,因为他深知,临沂一失,板垣师团就会顺势南下台儿庄。

所以他和同出老西北军的张自忠一直保持电报联络,而张自忠那里传来的消息,却是临沂战况十分激烈,59军大有不支之势。

若张自忠所言确凿,孙连仲将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矶谷师团这一块大石板已经够受的了,若再压上一块,岂不要被压到骨碎筋折,口吐鲜血?

对于孙连仲来说,唯一的希望就是在临沂被破之前,在台儿庄撑得一日是一日,撑得一时是一时,以待汤军团南下。

这就是孙连仲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跟庞炳勋一样,之所以不肯轻离前线,都是要以“置之死地而不生”的决心,来争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出路。

可是板垣主力不待攻破临沂,就直接兵临台儿庄,这点是他先前没有想到的。

在坂本顺旅团到达台儿庄后,池峰城被迫下达命令,将身后通往运河的桥梁全部拆掉。如果他不拆,当天日军就可能沿桥而过,因为后者已实际绕到了台儿庄以南的运河北岸。

台儿庄处于四面围困之中,像《西游记》里的妖怪一样,矶谷恨不得把困于台儿庄一隅的池峰城夹生儿吃掉,而后者被围在中间,也的确快成了点心。

孙连仲隔着运河看得清清楚楚,不禁脸色都变了。

像孙连仲这样的军人,打仗跟吃饭睡觉一样寻常,即使指挥部在日军大炮的火力范围之内,眉头都不会皱上一皱,而老西北军里的磨炼,也养成了他们在阵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强悍作风。

假如有一天,连他也慌乱起来,可想局势有多么严重。

千钧一发之际,孙连仲急,李宗仁也急。

袋口还没扎好,袋底眼看就要破了,口袋阵转眼就面临着完结的危险。没什么说的,必须在袋底没破之前,赶紧封口,一分钟都不能再耽搁。

3月29日夜,他向汤恩伯下达命令,要求第20军团急速南进,越快越好。

汤恩伯接令后,即以关麟征第52军为主力,从北面进行反包围,从而吸引了刚刚到达庄外的坂本顺旅团,为台儿庄减轻了防守压力。

趁此机会,孙连仲赶紧连夜抽调敢死队进庄支援池峰城,敢死队的队长就是后来感动了无数人的仵德厚。

仵德厚杀进庄后发现,满庄满街都是鬼子兵,池峰城都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打巷战呢,再迟一会儿,你就是请一华佗进来,台儿庄都没得救了。

仵德厚的出现,挽救了台儿庄垂危的命运。但孙连仲的一颗心仍在悬着,因为他知道坂本顺旅团在摆脱汤恩伯纠缠之后,势必还会兵临城下。

必须在对方到来之前,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再次发起一次大反击,否则事情就不好办了。

4月1日,三军听得号令,一齐跃起,从东北和西北两个角对庄内日军发动猛攻。

孙连仲进攻没有别的法宝,无非就是继续组织敢死队夜袭,而在这次成立的敢死队中,以进攻东北角的王范堂敢死队最为有名。

出发前,孙连仲下令犒赏每个敢死队队员大洋30元,但敢死队队员们看着手里的大洋,摇了摇头:我们打仗,是争取民族生存,是为了子孙后代不给日本人当奴隶,要钱干什么?

随掷于地,慷慨出征。

随着敢死队冲入庄内东北角,里面立刻像水开了一样沸腾起来,一个小时过后,日军弃尸60多具,剩余的吓得脸无人色,竞相逃窜。

57人的敢死队,包括王范堂在内,只剩下13条好汉,每个人都如血人一般,不复辨识矣。

这种疯狂的战斗和强烈的刺激,不是常人所能够经受,即使是这些打了无数仗的士兵,在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倒在身边时,他们也近乎失去了理智,以至于战斗结束后,指挥部不得不收缴枪支,并安排专人监护,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在克复东北角后,孙连仲又以接连拼光五支敢死队为代价,收复了西北角。

为了这两个角,部队伤亡殆尽,但总算是在台儿庄站稳了脚,接下来只要汤恩伯继续往南攻,则身上的压力将会越来越轻。

让孙连仲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要命的关头,那根救命稻草突然不见了。

汤恩伯忽然放弃攻击,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在一段时间内,五战区长官部和孙连仲都无法与之取得电台联系。

点睛之笔

在汤恩伯撤军之后,不仅坂本顺旅团得以脱身,就连矶谷原先被缠住的那个主力联队都有机会南下了。

犹如过山车一样,孙连仲从短暂的侥幸又一下子跌落到了无穷的沮丧之中。

汤恩伯莫非还是想保存实力,所以见死不救?

在司令部内,面对着他的参谋长,孙连仲连强装的镇定都没有了:我们昼夜相拼,官兵伤亡这样惨重,汤恩伯却不肯来救我们,这可怎么办啊?

参谋长只好拿话安慰他。

汤恩伯当着面亲口对我们说过,汤军团和孙连仲集团军是亲密的兄弟军,大家要彼此照应。我们一直做袋底,苦了这么多天,是照应他的。这种时候,我想汤恩伯不会扔下我们不管吧。

孙连仲点点头。

不管怎样,现在能救我们的也唯有汤恩伯,尽快与之取得联系才是最重要的。

在五战区长官部,由于找不到汤恩伯,李宗仁也正急得团团乱转。

对汤恩伯,李宗仁向来都有很大的意见。

汤恩伯这个人打仗是有一套,但是缺点也很多。比如他喜欢摆架子,讲排场,弄得他下面的那些军师旅长也跟着个个牛气哄哄,跟人打交道时俨然以中央军的精锐主力自居。

汤恩伯在衣着上是从不讲究,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邋里邋遢,可“壮汤”爱吃也是真的,即使在打运动战时也不例外。吃饭时,旁边摆满了高级烟酒,罐头食品,所谓煎炒烹炸,应有尽有,麻烦的是,他还不知道避人耳目,有客来访,也邀人家共餐,结果因此大大影响了自身形象。

如果汤恩伯是个恩伯汤之类的异国将领,这倒也不算什么,只要你仗打得漂亮,天天喝香槟,叨雪茄也没人说你,关键是所处环境不一样,而他的这种生活习惯,又与李宗仁大相径庭,后者当然会从心里面觉得特别别扭。

私人生活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汤恩伯的个性太强,不是一般的强,如果他认为是对的,会坚决去做,不太容易听得进别人的话。

对于前者,李宗仁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混迹官场多年,要做到对别人心里厌恶,表面却笑哈哈以应付场面并不是太难,可是后者就不行了,因为他可能会不听你指挥,你要他东,他偏往西。

现在的事情就明摆在这里,汤恩伯一声招呼不打就玩失踪,他还把我这个领导放在眼里吗?真是太可恶了!

从李宗仁这个角度上来看,汤恩伯无非就是倚仗自己是中央军嫡系,有蒋介石做后台,所以可以独来独往,拒不听命。

事到如今,第五战区司令长官还能怎么做呢,他能做的,也就是跟孙连仲一样用电台不停地呼叫,直到汤某现身为止。

大家都在埋怨汤同志,可大家不知道的是,这位老兄自身的处境一度也惊险到了极致。

战场犹如万花筒,一瞬之间,会发生无数个变化。

就在他和坂本顺旅团激战的时候,矶谷的主力联队由旅团长濑谷启少将率领,却又从侧背杀了过来,并逐渐形成一个二者合围汤恩伯的局面。

你这里拿着一个口袋要套人家,对方却反过来又拿一个口袋套你,若论双方的作战能力,谁更容易套得住谁?

当然,汤恩伯还可以选择击退坂本顺,他的第一反应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可惜的是,他根本就击不退人家,坂本顺不退,汤恩伯就危险了,坂本顺和濑谷启一东一西,夹也会把你给夹死。

汤恩伯只得抽身而出,全军向坂本顺旅团迎面开去——却是擦肩而过,相向运动,往坂本顺旅团北面的抱犊崮山区去了。

他要跳出来,重新罩一大口袋。

如今的口袋阵已经到了第三层,即汤恩伯套坂本顺,濑谷启反过来套汤恩伯,而汤恩伯再套坂本顺和濑谷启。

这是需要一个战将在仓促之间作出的决策,等到你还要犹豫,还要请示报告,晚了,也许早就被对手围得水泄不通了。

不过这是真正的奇招,台儿庄战事以来,此可谓点睛之笔。

不祥征兆

汤军团主力去做口袋了,汤恩伯将原在滕县附近的周碞第75军调入,从侧面牵制坂本顺旅团。

周碞实力有限,所谓牵制也只能是意思意思,孙连仲实际面对的局面是,台儿庄前的日军规模已由旅团上升到了师团——矶谷的濑谷启第33旅团,再加板垣的坂本顺第21旅团。

池峰城刚到台儿庄时就曾断言,矶谷师团的一个大队就需要用中方的三个师才能勉强应付,人家三级跳,变成师团了,台儿庄还能守得住吗?

在东北面拱卫台儿庄的黄樵松第27师首先遭到冲击。

孙连仲的三个师里面,还数黄樵松师最有特点。一是敢死队最多,王范堂敢死队即其中之一。二是敢于舍身炸坦克。战防炮不能每时每刻都在最前沿,有时敢死队队员就抱着集束手榴弹滚到坦克车下,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把坦克炸到不能动弹。三是打仗时用军乐队伴奏。

在向日军冲锋时,别人最多在阵前放一个小号手,一吹起来,哒嘀哒嘀哒,黄樵松却有一个师乐队,哐啷哐啷哐啷啷,场面蔚为壮观,热闹得很。

如果进攻顺利,那就奏——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如果相持不下,那就唱——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当然也不全是这些调调,大家在阵地工事里短暂休息的时候,也会来轻松一些的曲子。

反正军乐队什么都会,京剧民乐西洋乐,除了不能现场点播,其他都齐了。

有的官兵听着听着会笑起来,甚至还会跟着节奏哼上两句。在到处弥漫着死亡和恐怖的战场,音乐之声终于让人们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一丝美好。

到日军大兵压境,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黄樵松急得把音乐伴奏都给叫停了,乐手们手里拿着的已不是锣鼓唢呐,而是枪,所处位置也变成了一线战壕。

在被分割包围之后,中国军队所表现出来的勇气,令日军大为惊讶。当翻译上去劝降时,阵地上没有一个人答应,所有人在散兵壕内一直拼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日军指挥官在阵地上看到,在狭窄而简陋的散兵壕内,尸体重叠相枕,皆呈力战而死之状。

虽是生死对手,矶谷等人也不得不为之感叹:原来敢于战到尸山血海的铁血精神,并非“皇军”所独有。

黄樵松师血战终日,终于被打残了,只能换防,而其他两个师也伤亡惨重,情况变得越来越险恶。

4月3日,池峰城与五战区长官部的联系突然中断。

这是一个极其不祥的征兆。

几天之前,李、白尚且运筹帷幄,几天之后,连他们也不知所措。

台儿庄是不是已经失陷了,日军是不是在强渡运河,一旦这二者成为现实,汤恩伯纵使现身,他张起的那个大口袋还罩得住谁?

在日军电台里,确实已经堂而皇之地宣布了台儿庄被其全部占领的消息。

李、白当即拟电,向远在武汉的蒋介石告急。

蒋介石正在吃午饭,看完急电,愣了一下,神色骤变。忽然他把电报往桌子上狠狠一摔:备车到机场,马上飞徐州!

蒋介石内心的紧张与愤懑可想而知。

自淞沪会战、南京失守之后,举国一片阴郁,悲观论调就是坐房间里面都听得见。眼下,什么战略不战略先放到一边,当务之急,是需要打一个胜仗来冲冲喜。

对台儿庄战役他是寄托了无限期望的。为此,不惜辞去兼职,专任军事,力斩韩复榘,重用张自忠,乃至打破战区界限,凡五战区所需的优势兵力和特种部队,做到了有求必应,随叫随到。

这样还不行,还要败,真是见了鬼了。

铁臂大合围

蒋介石身穿戎装,腰佩短剑,坐飞机秘密来到徐州。见面之后,李、白向他汇报,说已下令池峰城继续反攻。

等他们讲完之后,蒋介石不动声色,只问了一句:与台儿庄的电信联系接通没有?

李、白无言以对。

是啊,你们说一千道一万,跟台儿庄却建立不了电信联系,请问怎么个下令法?

蒋介石侍从室的一个上校副官奉命急速启程,前去台儿庄探看究竟。

这时好就好在,铁路线仍然掌握在五战区手里,所以这位副官不用冒险过河,只须坐火车北上。

副官是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出发的,但所见所闻却让他吃了一惊。

台儿庄以西与台儿庄内已连成一片,尽管池峰城等前线指挥官嗓音嘶哑,眼睛布满血丝,但精力很旺盛。池峰城一边指挥打仗,一边还在跟人下棋哩。

氛围很好嘛,这种状态,台儿庄怎么会陷落呢?

听副官说蒋介石亲自到了徐州,池峰城赶紧加派通信兵维修线路,并且在线路接通后,在电话里就战况向蒋介石进行了汇报。

蒋介石的一颗心终于定了下来。

固守台儿庄,短期看来是没有问题的,袋底不破,就等封袋口了,这是最好的时机。

那个封袋口的得敲打敲打,因为下面的戏全要靠他来唱了。

前段时间联系不上汤恩伯,那是行动仓促,其实双方的无线电联系很早就接通了。

蒋介石致电汤恩伯,一开始说的话就极不客气。

我给你配备了10个师,这么多人马,可是一个多月了,你却对付不了日军半个师团,乃至没有取得任何战果,你究竟是怎么搞的?

这是贬,当然跟着还要再捧一下。

现在我知道你小子已经跑到坂本顺旅团侧背去了,干得很妙,以致态势变得有利了,那么这次你一定要交一份漂亮的成绩单给我,否则,作为大将你该怎么跟我解释?

蒋介石的要求是:不要有丝毫犹豫,全线攻击。所谓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制胜之机,即在这两日之内见出分晓。

打仗,要的就是决心二字,而且这个决心必须下得是时候,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汤恩伯可以在李宗仁面前翘尾巴,蒋介石声音高起来他却不能不听,于是当即颁令,从抱犊崮山区移师南下,同时直接电告台儿庄内的池峰城:我下决心尽快将台儿庄外围的敌军击溃,与你会合,如不成功,甘当军令。

这就是告诉袋底的那位,我要封口了,你千万不能在这种时候漏底啊!

这时的台儿庄,既不像诸位想象的那么糟,却也不如大家看到的那样好。如果不是蒋介石亲自到徐州督师,池峰城真是不想再架那个电话线了。

虽然台儿庄并未如日军电台所称那样,被其全部占领,但起码2/3已为敌所有,那座城已不是生人所能居,再加上日军内外夹攻,差不多沦为团长的池峰城即算钢铁所铸,也有支撑不住的时候。

这样死守下去,必定会全军覆没的,能不能转移阵地,暂时让我退到运河南岸去?

这话池峰城不敢跟孙连仲直接讲,又只能传话给他的那位当参谋长的好朋友。

他一改面对上校副官时的故作悠闲和对蒋介石的慷慨激昂,在电话里一个劲儿用很低沉的声音说:我的部队伤亡实在太大了,我要撤退,我一定要撤退!

参谋长也再不能像以前那样驳斥池峰城了。

在池峰城之前,黄樵松已在换防后撤到南岸休整去了。要论苦,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及池峰城苦,台儿庄战役打到现在,他一刻都没有休息过,换下来喘口气难道不应该吗?

参谋长去找孙连仲,后者眼神空洞,正躺在床上愁眉苦脸。

然而一听此事,他马上一骨碌翻身下床,眼睛瞪得铜铃那样大,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什么,池峰城这家伙,他要撤退?他敢,他敢!

孙连仲当然知道池峰城已落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境地。要不然,就算是让人传话,池峰城也不敢轻易言退。

他拿起电话,几乎是吼了起来:我告诉你池峰城,台儿庄关系十分重大,我决心不撤退,绝不撤退!

人不是不够用吗,我马上带总部人员北上。

孙连仲传令,集团军司令部内,凡年龄在40岁以内的,一律准备随自己进台儿庄作战。

正要出发,池峰城却一个电话打过来报捷了,原来庄内守军发起反击,又把日军给打了回去。

集团军总司令总算没被拿到台儿庄去血拼。

4月5日,孙连仲要求与李宗仁直接通话。

他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能否把我的集团军暂时换下来?

这句话从孙连仲嘴里冒出来,那种苦涩和不得已的味道可以听得真真切切。

现在想退的不仅是池峰城,连孙连仲都扛不住了。因为此时孙连仲集团军经过不间断的血战,已伤亡大半,孙连仲希望还能留下一点老兵作为以后重建部队的种子。

电话里传来的不是请求,而是哀鸣。

但是李宗仁不能够答应。

蒋介石就在徐州,并且下达了限期退敌令,而他掐指一算,汤军团明天中午就可以到达指定位置,也就是说现在已进入了大合围的倒计时阶段。

什么时候都可以换防,这时候却不能换,万一一个不慎,把台儿庄给换丢了岂不要人命。

口袋阵啊口袋阵,从构思到成立,几经曲折,多少次差点功败垂成,如今到了节骨眼上,万一袋底还是漏了,别说蒋介石要打屁股,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于是李宗仁也像张自忠一样搬出了“五分钟理论”: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五分钟,你务必守到明天拂晓。明天早上,我亲自来台儿庄督战。

这是命令,违令者,斩!

一个“违令者斩”,破灭了孙连仲仅有的一点希望。

好吧,我的集团军打完为止。

李宗仁的要求还不仅限于此:你别急着挂电话,我告诉你,你不但要守到明天拂晓,今天晚上还要发起夜袭。

夜袭,仍然是为了守住台儿庄。日军被打痛之后,至少在明天拂晓前不可能再发起攻击,这样,又可以为汤军团南下合围争取到一点时间。

在大包围完全形成之前,每一秒每一分都是那么宝贵。

李宗仁老谋深算,孙连仲却是一副苦瓜脸,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我的预备队已全部用完,如何夜袭,要不您给再派些兵?

李宗仁没兵,他要孙连仲自己开发。

老李前前后后已经算了一笔账。

你的集团军伤亡大半不假,可那说的是战斗兵,不还有担架兵吗,如此大的伤亡,担架兵也不会在少数,这些人可以用起来。

阎老西若是此时在徐州,没准也会瞪大眼睛:老兄,你啥时候也学会玩铁算盘了?

反正是最后的一锤子买卖。李宗仁不惜工本,开出十万元悬赏:除了担架兵,后方所有可以拿枪的士兵,包括炊事兵,你都给集合起来,组织敢死队,十万大洋将来按敢死队的人头平分。

放下电话,孙连仲开始依言组织后方敢死队。正忙着,池峰城又来了电话,影影绰绰地也是想换防。

换防?做梦吧你!

孙连仲恶狠狠地对池峰城说出了一段很经典的话:

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上前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进去。有谁敢退过运河者,杀无赦!

末了,孙连仲又大声补充:即使剩下一个人也要打,你想撤,可以,先拿头来见我,然后我再拿我的头去见“李长官”。

这句话一甩出来,池峰城算彻底死了心,靠着仅剩的人马一直挨到黄昏。

到达台儿庄的后方敢死队与前方敢死队会合,计有数百人之多,午夜过后,便开始分组行动。

仗这么一直拖下去,不光是守军已被拖得如同死人一般,成天在庄内钻来钻去的日军也好不了多少。

以前他们到了晚上不敢睡觉,就是让敢死队给闹的。

前有池峰城组织的敢死队,后有仵德厚敢死队、王范堂敢死队以及其他大大小小各种敢死队,你刚刚眼睛一闭,也许脑袋立刻就没了,所以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根本得不到片刻休息。

这两天好多了,敢死队少了。白天厮杀一天,到了晚上上眼皮搭下眼皮,还是合个眼吧。

可是,不知从哪里又突然冒出一支敢死队,犹如神兵天降一般,他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顿时乱作一团,赶紧抱着脑袋就跑。

一个晚上夺得的街道,日军起码一个早上是拿不回去了。

就在这天深夜,李宗仁在五战区长官部得到汤恩伯的报告,汤军团已提前到达台儿庄以北。这一消息令他大为振奋,袋口终于可以合上了。

我要亲眼看着矶谷是怎样在台儿庄倒大霉的。

李宗仁当即坐火车到达台儿庄郊外,开始指挥这场震惊中外的大围攻。

自从汤恩伯从眼前突然消失后,坂本顺就一直心神不定。

汤恩伯不是一般的“支那”战将,那是可以与他的顶头上司、赫赫有名的板垣将军相抗衡的,对方的战术意识以及战场嗅觉,并不亚于任何一个日方将领。

这个人走了,往何处去,去干什么,他对此一无所知。

两军对垒,知道的东西都不可怕,真正的可怕是未知。

坂本顺相信,汤恩伯一定还会回来,只是他不知道这个来无踪去无影的神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正是因为两只耳朵一直竖着,使他第一个嗅到了危机。

汤恩伯重新现身后,一口就吃掉了坂本顺旅团位于侧背的掩护分队,接着从三面实施包围……

4月6日清晨,当获知孙军团在台儿庄内发起反击时,濑谷启已经找不到坂本顺了,电报发过去也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音。

经过查询,原来坂本顺根本不在台儿庄,昨晚就撤回临沂去了。

坂本顺不能不跑。因为他发现汤军团的包围圈正在合拢,本部队与后方联系被完全切断,补给竟然还得依靠附近的濑谷启施舍。

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此之前,汤恩伯其实一直都在北面与其平行行军,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种情况下还不跑,岂不等于坐以待毙。

坂本顺的溜号,让濑谷启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汗顺着脊背就淌了下来。

很明显,坂本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溜掉,一定是提前感知到了什么风吹草动。

再往四周一看,傻了,大围猎真的开始了。

李宗仁令旗一挥,汤恩伯率汤军团主力从北,周碞从东,张轸从西,孙连仲从南,号角齐鸣,喊杀声已响彻原野大地。

坂本顺这厮先知先觉,一步逃出合围,却把后知后觉的濑谷启给害苦了。

汤军团狂飙突进,从坂本顺旅团空出的一大片阵地前穿过,已接近濑谷启旅团司令部。

濑谷启赶紧向坐镇后方的师团长矶谷廉介请示,要求“暂撤离”台儿庄,向后方集结。

台儿庄这里都要杀猪宰羊了,自我感觉良好的矶谷却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在他看来,哪怕是“暂撤离”都不能接受,板垣要滚滚他的,我矶谷绝不能丢这个面子。

向第2军司令官西尾寿造一汇报,西尾也撅起了嘴。

你们这两个师团算怎么回事,说起来,都是“皇军”中最优秀的两支部队,怎么到我手下这么不济事,不就一个汤恩伯吗,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

给西尾一刺激,矶谷更不同意“暂撤离”了,不但不能撤,还要进攻,继续进攻。

回电过去,濑谷启却早就撤了。

给矶谷发电报请示,其实只是做个样子。濑谷启就在现场,对全军被围的严重后果想得明明白白,他甚至都预料到了,矶谷和西尾这两个老小子肯定不让撤,还会巴巴地要他在这里瞎起劲。

把台儿庄的泥土抓一把上来,里面都有血腥味,你们就会说漂亮话,敢情被围住的不是你们是吧?

事实上,由于后方断炊,枪弹匮乏,濑谷启旅团甚至已不得不将伤兵的子弹集中起来使用。

在发电请示的同时,濑谷启就发布命令,不管上级如何回复,当晚铁定撤退。

他的判断是准确的。如果再晚一步,包围圈就要完全合拢,他和他的旅团将难逃生天。

听到濑谷启也在逃离,刚刚走到半途的坂本顺直拍胸口,大感庆幸。

别回头看台儿庄的大火了,快跑吧!

濑谷启没有坂本顺那么幸运,因为他撤得晚,时间仓促,相当数量的部队都没有来得及跳出包围圈。

其中最晦气的就数台儿庄内的部队。他们被池峰城围住无法脱身,又不肯投降,被逼无奈,只得放火集体自焚。

到4月7日凌晨,庄内日军已被池峰城全部肃清。在台儿庄外围,汤军团使出全力,追歼尚在圈内的日军余部。

矶谷师团这样以第一流主力自居的部队,曾是何等骄狂,然到如此境地,也已一崩如斯。

随着闪电轰鸣,一股股处于绝望中的日本兵在大地的颤抖中战栗不已。

这是复仇的时刻。

为那些善良却在流血的生命,为哭泣的孤儿,为心碎的母亲,为上海,为南京……

汤恩伯一举奠定胜局,但主力部队也付出了很大牺牲,在南口之战中曾以神勇著称的团长罗芳珪就死于追击战中。

台儿庄战役至此获得完胜,被公认为是抗战初期最大的胜利,不包括临沂战场,日军仅在台儿庄就死伤了7000多人,而西方观察家则认为其实际伤亡数应在1.6万上下。

得知台儿庄战役获得胜利,在湖南的第200师师长杜聿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赶紧让李宗仁给他付利息。

仗还要继续打下去,战防炮部队暂时没法撤回来,所以本还得留着,但是利息总要算的。

这个利息自然是指战场上留下的坦克大炮。

前前后后,战防炮轰,敢死队炸,光炸毁击伤的坦克装甲车就有30多辆。李宗仁一通搜罗,把这些已形同废铁的剔在一边,专捡模样稍微周正一些的,如此挑出中小坦克八辆,用火车拉回了湖南湘潭。

杜聿明和他的老上司、机械化兵监徐庭瑶兴致勃勃地跑出来看,发现除了坦克外,李宗仁还额外捎来了两门重炮和四辆履带式牵引车。

这老李向来是乞丐帮帮主的嘴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坦克当然是他不会用,重炮战车用得上啊,如何肯随手送人?

再仔细一看,明白了,敢情,原来炮车只剩下了空架子,重要部件都被日军给拆走了。

完好的坦克、重炮和牵引车,都是因为在旷日持久的血战后,弹尽油缺,除了丢弃,别无他法。

其实,打死多少鬼子和缴获多少坦克大炮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在精神的天平上,中日一胜一败。

在此之前,日军在侵华战争中从无败退一说,而在台儿庄战场,从张自忠的两次临沂大捷,到最后的铁臂大合围,矶谷和板垣这两个在日本军界号称最牛的牛人,都先后尝到了败退的滋味。

我们可能在书上多次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这句话最早就起源于台儿庄战役,在日本战史中,曾明确承认,自此之后,“大日本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破灭了,日本人也尝到了失败的苦果。

在徐州的将帅们个个欣喜不已。

李宗仁到台儿庄后,还没忘记在火车站站牌旁边摆一个潇洒哥的造型,然后让记者帮他拍下了那张著名的照片。

在老一代战将中,老李确实好好地给自己争了把脸,证明了“廉颇虽老,更复能战”。

蒋介石接到战报,上面写着歼敌一万,他大笔一挥,变成了“歼敌三万余众”。

终于打赢一仗了,能吹就吹点吧。

西南后方为此还出现了一个看似奇怪的“倒流”现象。

南京沦陷后,后方机关陆续迁移至重庆,无论是人员还是物资,都是沿江逆流而上,往下游去的船只很少,就是有,也只是为沿岸要隘载运一些粮草或燃料,有时甚至是空船。

等到台儿庄胜利的消息传来,舆论开始认为武汉是可以守住的,中国没准还能“速胜”哩,于是许多在重庆无法安顿的人们又纷纷乘船返回武汉。

台儿庄大捷后的某天晚上,蒋介石带着几个随从副官,在孙连仲的陪同下,微服潜行,来到位于台儿庄的池峰城指挥所,对前线将士进行慰问。

唐人诗云,“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在这个夜晚,尽管战争的硝烟仍在四处弥漫,但大家的精神头都格外地好。

在1938年的春天,台儿庄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曾温暖了无数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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