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代司掌!”
铁车左明卅七右明廿五
叶珪扛着招牌,手上提着一串铃铛,在街角蹲下来休息。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几乎扛不起身上的那个招牌。叶珪坐在青石板上,看着眼前的河道上,一艘艘乌篷船慢慢在眼前飘过。他很希望有一艘船能停下来,招呼他上船,让他给人看病。但是这个期望一直都没有视线。
连续几年,风调雨顺,也没有瘟疫流行。坐馆的名医倒还罢了,可是游走四方的郎中就上顿不接下顿,叶珪休息一会,勉强站起身,他要走到前面的那个桥头,哪里有个给人看相的老头,前天给了他一个粽子吃了,今天再去,应该还能混一口饭。
叶珪走到桥头,看见看相的黎先生刚刚给人算了命,拿了相金,一脸的笑容,看见叶珪来了,连忙招呼,“叶名医来了,走,我们去喝一壶。”
叶珪笑着摇头,“都要饿死的人,哪里配得上名医两个字。先生给点吃的,就感激不尽了。”
黎先生收拾了东西,寄放到旁边的人家,然后带着叶珪去酒肆喝酒。叶珪不爱饮酒,只是跟着吃点下酒菜,填饱肚子,为了不拂逆黎先生的心情,勉强喝一杯。
叶珪对黎先生说:“先生以后就不要叫我叶名医了,我算什么名医。”
“我给我自己算过命,”黎先生说,“我今年会遇到贵人,然后一辈子风光无两,可是到了现在,我还是没遇到一个所谓的贵人。本来以为是你,你的命格全部带阴,按理说是一代名医的命数。”
叶珪只能笑笑。
“可惜你父亲死得早,不然你就没这么多波折了。。。。。”黎先生说,“你父亲应该是个有名的医生,我到苏州不久,没听说过姓叶的名医,可惜了。。。。。。今年刚过世吧?”
叶珪把头抬了抬,“黎先生算的真准。”
“你没有走江湖的经验,”黎先生摸了摸胡须说,“十四岁就是出来做游医,当然是家中有了巨大变故。你这样有医术的,当然是家里父亲去世。”
叶珪低头抿一口酒,“那先生觉得我什么时候,才能改运,做一个真正的名医。”
“按照你的面相,”黎先生说,“你马上就会学会辨阴阳,黄帝之术,医术当世无双。到时候不要忘记我。”
叶珪听了,十分的高兴,拱手谢黎先生,“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两个衙役和一个中年人走进酒肆,衙役看了看酒肆一遍,问中年人,“人在不在?”
“在,就是他。”中年人把手指指向叶珪和黎先生。衙役立即走到黎先生旁,把镣链套在黎先生的身上。黎先生面如土色,嘴里喃喃的说,不知道得罪什么人了。
中年人连忙喊:“错了错了,是旁边这个小子。”
叶珪已经认出了中年人,连忙站起来问:“周老爷,是来找我的?”
“就是他。”周老爷对着衙役说。
衙役二话不说,把叶珪拎起来,带向衙门。留下黎先生目瞪口呆。
叶珪来不及分说,被衙役带到了府衙,县老爷已经升堂,师爷衙役都已经就位。
中年人——现在叶珪想起来了,是周员外,两个月前,自己在行走游医的时候,被周员外请去看病。当时他身无分文,已经饿得头昏眼花,当然巴不得有人请他看病,当时就说只需要给一碗饭,就权当诊金。
周员外家里生病的是他的妻子,脚部肿胀剧痛,这个毛病已经多年,只是今日突然发作的厉害起来,无法下地行走,并且痛的越来越厉害。
叶珪知道这是吴地普遍的湿热症状,吴越之地靠海,水系丰富,地气潮湿,加上都喜欢吃海鱼贝类和江湖里的鱼虾,所以湿热淤积几十年,热毒就发作在手脚末端的肢体。叶珪看了周夫人的病情,马上用银针在夫人的足太阳膀胱经的风门神堂膈关三个穴道捻上,然后在手太阴肺经的太渊鱼际两穴炙了艾蒿(郑重)。
当时周院外看见叶珪不去针对夫人的脚上治疗,却在夫人的后背扎针,和手上熏艾蒿,就觉得很奇怪,担忧叶珪太年轻,不会治病。但是一刻钟功夫,夫人突然疼痛减轻,不再躺在床上大呼小叫。
周员外感激叶珪,但是也没有给叶珪诊金,而是按照说好的要求,给了一碗叶珪米饭,万幸是放了一点梅干菜,没让叶珪只吃白饭。但是叶珪吃了顿饱饭,也就知足。
吃饭的时候,叶珪在听周员外说,夫人的这个病突然发作,刚好苏州的两个名医都出门云游,请来了几个普通的医生,都只能暂时缓解夫人的疼痛,所以无奈中,只能请了叶珪这个小郎中过来,病急乱投医,这也是人之常情。
叶珪吃完饭,又给周员外开了一个方子,用了几味药,叮嘱周夫人在半年之内,不要吃荤腥。叶珪年轻,还不是让人信服的名医,所以用药上,也十分的谨慎,不敢开猛药。然后告辞。
却完全没有想到这才过了两个月,周员外竟然报官抓自己。
叶珪正在想着这些事情,没想到县太爷大声问周员外:“周员外你看清楚了,是不是这个庸医治死了你的夫人?”
叶珪一听,眼前一阵眩晕。耳边衙役的长长的威武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叶珪在浑浑噩噩中,一片茫然,完全听不清楚县太爷和周员外在说些什么。只是县太爷在询问他的时候,都就本能的答应是的。
县太爷看他没有否认任何状诉,免了他的板子。
当叶珪被衙役扔到大牢之后,才慢慢想明白,自己这次逃不过这一劫了。
叶珪在苦牢里不见天日,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地面污秽潮湿,一股便溺的味道和肉体腐烂的气味弥漫。每天吃的都是发霉的米饭,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吃饱。
叶珪也想起来了自己对治疗周夫人的事情供认不讳,看情形自己是要给周家人抵命,就算是自己逃过一死,可能也会被发配到极北苦寒充军,自己的身体柔弱,应该也撑不了两年。叶珪越想越绝望,只能期望于老天能救自己一命。
叶珪为了摆脱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无奈之中开始在脑袋里慢慢回忆从幼年就开始学习,并强行背诵下来的《内经》,从《素问篇上古天真论篇第一》开始,慢慢的默念: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
在牢房里,叶珪也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他已经把《内经》背诵到了七八遍,今天已经背到《灵枢篇的至真要大论篇》。
“厥阴司天为风化,在泉为酸化,岁运为苍化,间气为动化;少阴司天年为热化,在泉为苦化,岁运不司气化,间气为灼化。。。。。。”
“能不能给我闭口!”靠叶珪左侧牢房传来一声怒吼,这是个壮年大汉,因为杀人判了斩监候,秋后就要问斩的。他每日里就在牢房破口大骂自己的妻子——叶珪从他的语气中,才知道他就是因为怀疑妻子不忠,杀了她。
距离秋天还有几个月,叶珪心想,自己的性命也和这个死囚一样,撑不到冬天。可能自己和他要同赴法场。那个汉子在叶珪进来之后,又骂了两天,终于没了声息。叶珪爬到隔栏,这才看到那个汉子已经自己睡觉的时候,悬挂在牢房上。汉子的裤子脱落下来,看来他终于忍受不了等死的煎熬,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解开裤带,绕过木枷,用手把裤带给套上脖子,再挂在了墙壁上的某个木桩上。
叶珪惊慌的大叫,狱卒跑进来,看到了汉子的尸体,慌乱一阵,把汉子的尸体抬了出去。叶珪终于切身体验到了死亡的恐惧。心里不停的计算,自己会不会因为治死了人,被判重刑。心里这么想着,嘴里默念《内经》的速度就快了一些。
但是念了一会,心中的恐惧和绝望再度升起,也背不下去了,只能瘫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为什么不念了?”隔栏旁边有人说话,叶珪吓了一跳,看到那个已经死掉的汉子,仍旧站在牢房里,但是身上没了木枷和镣铐。叶珪惊呆了,颤巍巍的问:“你不是死了吗?”
“他是死了,是我在说话。”隔栏旁的声音又传过来。叶珪这才仔细看了,原来隔栏那头还有一个人半靠着墙壁的角落,看来他一直都在那里,由于牢房黑暗,叶珪从来没有注意到。
叶珪又看看隔栏后面站的那个汉子,仍旧十分的惊恐。
“你也看得见?”那个靠着旁边牢房墙角的人说:“他的怨气很深,他觉得他冤枉。”
叶珪看到那个汉子的鬼魂眼睛下流出血来。
“走吧走吧,留这里做甚么。。。。。。。”然后叶珪就听到了一阵喃喃念经的声音,汉子的鬼魂消失。
叶珪抓着隔栏的木柱,看着这个古怪的事情。过了一会,那个靠着墙角的人慢慢挪动到隔栏的这头,和叶珪只隔着木柱。
叶珪看到这个人原来是个喇嘛,身上喇嘛袍子已经破烂不堪,他的双脚都折了,从墙角那头磨蹭着爬过来的,两条腿血肉模糊,黑红相间,现在叶珪知道牢房里腐肉的味道来自何处了。
喇嘛年纪不小了,脸上没有蓄须,叶珪根据他头上的头发,也能看出这个喇嘛呆在这里时间不短。虽然清国发扬喇嘛教,但是藏传佛教在江南没有流传,红教活动的范围以北方居多,苏州很少能见到喇嘛。
叶珪问喇嘛:“上师也是犯了死罪?”
“也算是吧。”喇嘛说,“早迟是个死,他们不会放过我。”
叶珪心里就有了同病相怜的想法。
喇嘛突然问:“你是医生?”
叶珪点头,“是的,可惜治死了人。”
“你说来听听。”喇嘛问叶珪。
叶珪就把自己在两月前把周夫人湿热病的症状说了,也说了自己治疗的办法。可惜周夫人隔了两月还是死了,周员外恼怒自己医术平庸,所以把自己告官。
喇嘛想了一会说:“不瞒你说,我也懂一点医术。”
叶珪说:“你能听见我默念的是内经,我就知道你肯定懂医术的。”然后把治疗周夫人的情况说了。
“周夫人不是你治死的。”喇嘛听完后说,“你下针和用药都没错。”
叶珪无奈的说:“看来是命已至此,我家道中落,也没人替我主持公道。”
喇嘛看着叶珪说:“把你的手伸过来我看看。”
叶珪听从,把手伸过去,喇嘛捏着叶珪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对叶珪说:“我们藏医有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呆在这个牢房里,还能做什么,”叶珪苦笑,“听也无妨,反正我和你都是死牢里将死的人。”
“有个藏医,医术稀疏平常,”喇嘛开始说,“但是他为人善良,很多土司和活佛的奴隶没有钱医治病痛,就去找他,他并不看待人的贫贱富贵,穷人和奴隶没钱付诊金,他就罢了。”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叶珪说,“医生悬壶济世,不是为了钱财。”
“医工处世在德不在艺,你父亲是个好医工,”喇嘛说,“我说的那个藏医也是这样,但是因为他没有诊金的收入,家里难以为续,只凭借妻子养的几头牦牛生活,非常艰难,一年大雪,没有足够的草料,牦牛冻饿而死,于是这个藏医就打算把自己卖给活佛当做奴隶,换取一点钱财,留给家人生活。就在准备这么做的时候,一个去老人走到他的门口,寻求医治。老人已经奄奄待毙,他对藏医说,他去往拉萨拜佛的,一路长礼叩拜,现在路程过了大半,但是身体扛不住了,看在都是信奉十方三世诸佛的子民下,希望藏医能够出手医治。藏医为难,他看到这个老人的病情严重,需要一味昂贵的药物才能救治。藏医犹豫很久,对老人说,你等等我。我去去便来。于是藏医到了活佛哪里,把自己卖身为奴,拿到的卖身钱,并没有给家人购置牲畜,而是买了那一味药物,给老人医治。老人的病情好转,十分感激藏医,于是对藏医说,你是个好人,我告诉你一个金手指的法子,把你的食指用酥油浸泡一夜,第二天就知道好处。然后老人就告辞。藏医的家里没了指望,妻子和子女只能等着饿死,藏医也只能去活佛哪里为奴。但是活佛知道了藏医治疗老人的事情,叫人把藏医的卖身契给送回来。藏医十分感动,这就是善有善报的道理。藏医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于是用酥油把自己的食指浸泡一晚。从此以后,藏医的医术十分高明,任何病人,到他的面前,只需要用食指触到病人的疾病患处,立即痊愈。藏医成了有名的医工,但是他始终恪守着不主动收取诊金的习惯,只收取病人能够支付的报酬,即便如此,藏医也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叶珪听了,连连点头,“你说的这个医生,看来是得了福报。”
喇嘛继续说:“故事还没有讲完。你对故事其中的一个事情不感兴趣吗?”
“哪一件事情?”
“金手指。”
叶珪笑起来,“这只是个故事而已,哪里能当真了。”
喇嘛对着叶珪说:“你的食指,就是一代名医才有的金手指,所以你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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