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太沉重,他们的不堪重负。
“如果没有船,”孙六壬向我询问,“我们能用什么方法继续向前走?”
我能懂孙六壬的意思,若是放在进入古道之前,我会对她的恻隐之心感到很可笑,而现在,我的想法和她一样。
张天然当年肯定是靠着拉纤的鬼魂走过的这一段路程,我的能力相较他差的太远,我有什么资格放弃这种方式,自己前行。
孙六壬把自己的耳朵堵上,蹲了下来。
我心里也恻然,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虽然会游泳,但是我的命格火太多,在水里遇到危险,几乎是一个废人。听说过黄莲清家族有个避水符,但是那种避水符是贴在人身上的,如果是黄家的某个身上有避水符的子侄,倒是可以在水里没有什么问题,还会得到很多帮助。
古道前方的石壁开始压下来,那些拉纤的鬼魂,都移动到了古道旁边的石壁上,他们勉力拉动绳索的举动,现在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鬼魂都身体扭曲,又无法摆脱身上的纤绳,只能一步步的向前爬行。他们哭号的声音,已经听得清清楚楚,让人不忍。
我自己看了看,发现拉纤的鬼魂,不是攀附在石壁上了,他们的脚下有一些从石壁伸出来的木头,木头很短,也是腐朽不堪,我都已经看见有几根木头因为自身的腐朽而掉下来。
孙六壬显然已经被拉纤鬼魂的哭声给彻底感染了,就在这个时候,鬼魂的哭声突然全部停止。停歇一会之后,鬼魂同时发出了有节奏的号子声。这种川江号子,我曾经在电视上听说过,可现在从一群鬼魂身上发出来,我再也无法忍受。
我对孙六壬说:“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会很慢,而且很危险。”
“试一试吧,”孙六壬望着我,“我宁愿试一试。”
不用孙六壬恳求我,我也已经做出了决定。我走到木船的右前侧,深吸一口气,把纤绳解开。
纤绳一旦脱离的木船,牵扯鬼魂那端也就自行的松开了。
木船没有了纤绳的牵引,立即向下游漂去,我和孙六壬把手牵在一起,一起跳入水中。地下河的河水冰凉刺骨,我身体立即冻僵,在水中很难伸展四肢游泳。我都是这样了,孙六壬应该比我更加不堪。
我极力的拉着孙六壬向旁边的石壁游动,很快就精疲力竭。这下好了,因为自己的一时恻隐之心,把我和孙六壬的命都要给丢在这里。我心里无奈的想了这么个念头。
一只手伸在我们面前,已经被河水呛得七荤八素的孙六壬下意识的把自己的手伸向那一只手,以求帮助,但是孙六壬的手和伸在我们面前的手,明明接触到了,却又相互对穿而过。孙六壬不死心,又把手伸过去,但是结局仍然一样,那只似乎是要营救我们的手掌,就是一个虚无的幻象。孙六壬绝望了,我把孙六壬的胳膊死死勾住,另一只手伸到了营救我们的那只手掌上。
我能抓住,那个已经半腐烂的手掌把我的手紧紧握住,我和孙六壬被带到了石壁旁,在这个过程中,我能看清楚,是刚才拉纤的鬼魂,手牵手,连成一长串,浸泡在江水里,把我和孙六壬解救过来的。
他们还紧紧的贴在石壁上,让我们踩着他们的肩膀登上那些从石壁伸出来的短木桩——腐朽的拉纤栈道。
我孙六壬无法在鬼魂身上借力,我把孙六壬背在身上,脚踏这鬼魂的身体,勉强爬上了栈道。
那群鬼魂的模样,我都看的清楚,要么是腐朽到了白骨森森,要么是身体肿胀浮大,他们一一在我身前走过,慢慢潜入了河水里。
最后一个鬼魂,还向我拱了拱手。我心里一阵酸楚,都有点恨自己没有早点放开他们。
这是古道里鬼魂拉纤的栈道,无穷无尽的木桩横在石壁之外,向前延伸,中间还有空缺。我和孙六壬面向石壁,手指紧抠着凹凸的石壁,脚下慢慢的移动,走过一根又一根的木桩。
为了缓解孙六壬紧张,我对孙六壬说,“知道哪些鬼魂是什么人吗?他们本来是三峡里的纤夫,堕入江水中淹死的鬼魂,生生世世的在古道里拉纤。”
“你放过了他们,”孙六壬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愿意了。”
“那又能怎么样?”我哼哼一下,“你都在求我了。”
孙六壬抿嘴笑了笑,让我有了点自豪感。
走栈道比木船要凶险多了,我和孙六壬走了一段之后,发现前方的空间再一次开阔,地下河流就是这样,不停的在狭窄、宽敞的空间里流动。
现在栈道的位置又慢慢的向上,我和孙六壬爬行到了石壁的高处,连下方的流水声都听不见。这个时候,我发现我们脚下踩的栈道,已经不是由木头构成,而是非常奇怪的东西,非金非木,但又十分坚硬,我想了很久,才明白,这是一幅巨大的鱼骨,鱼身有嵌在我们身旁的石头里腐烂,身体伸出石壁的那一侧,就露在外面,作为了栈道的桩子。不知道这是一条多么大的鱼,身上骨头竟然能延绵这么长的距离。
我看见孙六壬在四处张望,于是问她:“你在找什么?”
“这个地方,”孙六壬回答我,“在地面上应该是石牌的那个村子的下面了。”
“对啊,”我拍了拍脑袋,“就差不多在这里了。”
随即我就明白一点,在前几天,王八带着我们,开启了古道的一个闸门,是当年张光壁作为招魂师,设下的那到闸门。我想起了,在村子学校教室里的那个坑洞,心里很好奇,现在我们从地下来看那个坑洞,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栈道继续向前延伸,越来越高。几乎到了石壁的顶端。
然后我们看到前方的空间猛然闭合,古道在这里变得非常狭窄,只有几米宽了,这是一个在地下的一线天岩石缝隙。
现在我能明白为什么闸门在这个地方了,这个一线天的下方一定是非常的深,古道的河水就在缝隙下方流淌,我们所在的这一段古道,实际上是一个很长的水潭,积聚了来自上方的河水。在狭窄的石头缝隙之间,就是设置闸门最合理的位置。
鱼骨的栈道到了尽头,一张狰狞的鱼头骨,伸在缝隙的前方,嘴里满是牙齿,我和孙六壬在鱼骨的嘴里慢慢爬过去,我很担心鱼骨会承受不了我们的重量而掉落下去。
前方栈道的木桩就一根根的横亘在狭窄的缝隙高处,形成了一个走廊,我和孙六壬终于不再颤巍巍在危险的栈道上行走了,这里相对安全很多。
我和孙六壬仍旧谨慎的慢慢行走,害怕脚下的木桩会随时掉下。不过这个担心应该是多余的,缝隙越来越狭窄,现在我们行走的地方,伸展双臂,手指都能触碰到两边的石壁。
“就是这里了。”孙六壬对我说。
我也看到,前方的石壁两边各自有一个鲤鱼的雕塑,鲤鱼的嘴里各自吐出一道水流,两道细细的水流交融在一起,看着十分精致。很难想象,这个闸门在解开之前,是个什么壮观的样子,以至于把古道都给封闭住。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当年张光壁在这里,封闭闸门的时候,鲤鱼可能会化龙,至于化龙之后,它们嘴里吐出的是什么样的东西,以我的想象,完全无法得知了。
我和孙六壬走进双鱼雕像,看见两道水柱交融碰撞地方,始终有一个圆形的珠子,稳稳的在水柱交汇的中间,在水流的冲击下保持着悬浮的状态,并不下落。
“让我们猜猜,”我谁孙六壬说,“也许这个定水珠,就是闸门。”
孙六壬一把把我拉过去,“别瞎猜了,这些东西,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
当我和孙六壬从鲤鱼突出的水柱下钻过后,我看见了前方的一个场面,不禁忍不住对张光壁十分的佩服,因为,他当年设下的毂,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太牛逼了。
在我的前方,一截船体显露在栈道缝隙之上,这是一艘日本人的轮船,并非正规的军舰,而是几十年前的轮船改装而成的军舰,船体表面也锈蚀的厉害,仍然能看到很多坑坑洼洼痕迹,很明显是经过惨烈的战争的战船。
但是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是,这艘船只有短短的两米部分,显露在狭窄的缝隙里。几乎所有的船体,都压迫在两旁的石壁中。
在短短的两米船体上方,石壁上攀爬着无数的人体,一直向上,这些人是什么人,不用再猜测,也能明白了。
当年在日本人占领宜昌,向重庆进军,在三峡作战的这一支队伍,和中国军队在石牌恶战,就是著名的石牌保卫战。当年的中国军队首领陈诚,一定是找来了张光壁。而张光壁在设下这个毂的同时,也在孙拂尘爷爷的帮助下,走过了古道。
也就是说,张光壁作为一个招魂师和过阴人,在走过古道之前,就能够设下一个毂,让日军的战船,沉入江底,并且陷入到古道里,而且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法术,把战船死死的压迫在古道里的石壁里。
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孙六壬知道我在为什么郁闷,只能用手抚摸了我的背心。我把孙六壬的手给推开,低着头摆摆手。
我和张光壁的差距太大了,同为过阴人,他在进入古道的时候,就能施展这么厉害的法术,而我,连行走古道,都十分的艰难。
但这个并不是我心情纠结的唯一理由。我真正纠结的是,张光壁针对日本人所做的事情,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他都不是我从前一直想象的那么十恶不赦。
我的心开始有点混乱了,张光壁弄死了赵一二,这个我心中最为尊敬的人,所以我对他一直保持着巨大的敌意,可是他如果从来就是这么可恨,就算是我用性命和他相拼,即便失败,我也认了。
可是为什么,我遇到的所有的坏人,最后都把他们另一面展现出来,让我无法理解。
那个要杀死进入溶洞开放商的杨泽万,猥琐自私的罗师父,他们不都是有让人尊重的一面吗。现在老天爷又在跟我开玩笑了,他让我不能永远的保持仇恨,让我不断的去面临一些艰难的抉择。
我把我的想法说给孙六壬听了。
孙六壬却岔开了话题,“为什么他们要请张天然这么厉害的人对付日本人的战船?”
我想了一会,明白孙六壬这是在提醒我有危险。日本人的战船上一定有一个不同寻常的人,让在三峡这个神秘的地段,让抵抗的中国军队无法招架。所以只能把请来了张光壁。
现在孙六壬提醒我的目的就是,很可能当年的那个被张光壁击败的日本人,现在很可能还在。原因很简单,就是毂这个布局,无论活人和死人,都走不出去。
我在孙六壬的提醒下,猛然惊觉,然后我对孙六壬说:“是真的,我能察觉到身边有很厉害的人。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很奇怪,就是知道有一个人在旁边。”
孙六壬吃惊的看着我,“你从前没这个能力。。。。。。”
“他在叫我们上去,”我无奈的对孙六壬说,“我已经感受到了。”
我说完,和孙六壬慢慢向面前的那截船体攀爬,但是船壳表面是垂直的,我和孙六壬一时爬不上去。船体突然开裂,伸出一个铁锚,我和孙六壬相互对视一下,没有别的选择,站在了铁锚之上。铁锚慢慢的带着我和孙六壬上了船体。
我们从铁锚跳上船体,船身有七八米宽,现在夹在两旁的石壁中。
现在石壁一侧的人梯一直爬上看不到尽头的高处,我知道,那个尽头,就是我封闭的那个坑洞。这些日本人用了几十年的时间,都爬不出去。
船甲板上坐了一个中年人,当我看清他的脸庞的时候,不是我想象的留着仁丹胡须的日本人模样,而是一张白净的书生脸。
我在灵村的那种感觉又出现了,原来当时我的感觉是来源于这个人。
我和日本人对视良久,我说了一句:“徐云风。”
“同断”日本人勉强的说了一声。
然后我们继续对望。
日本人和我们一样,陌生的人要相互自报姓名。虽然在刚才的那一刻,同断已经通过思维告诉了我很多事情,但是自报家门还是要由口里说出来。
同断在意识里央求我一件事情,我在犹豫是不是该答应。但是如果不答应的话,前方的栈道有一截是断裂了很多,同断能帮我们过去。。。。。。
我迟疑一会后,让孙六壬先走,前方的栈道缺口处,铺展了一张白幡,孙六壬试探着踩上去,果然能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孙六壬谨慎的爬到栈道缺口的那边,对着我喊:“你可以过来,没事。”
“你还等我一会,”我应付孙六壬,“我做点事情,就马上过来。”
我这边和孙六壬一对一答,这边这个姓同断的日本人已经用一把长刀开始切腹,先是垂直的下划,然后向左侧横着划了一下。他强忍痛苦,把长刀拔出来,递给我。
我闭上眼睛,高举长刀,向下挥动。
这是我第一次伤人的性命,我只能安慰自己,面前的这个同断,早就已经不是人了,我只是在做一个过阴人的职责而已。这事,还只能由我来做,同断在这个地方已经等了我几十年。
同断的身体消失的一瞬间,那些攀附在石壁上的日本人都纷纷跌落下来,一接触到同断身上流出的血液,全部都化作灰烬,摆脱了非生非死的无尽折磨。
我爬上白幡,爬到孙六壬身边,孙六壬一声不吭的在前面试探行走。
“你就不问问,刚才为什么会这样吗?”我实在不能把这件事情憋在心里,想告诉孙六壬。
孙六壬点头。
我说起来:这个人叫同断,是一个在日本的灵异流派,专门过来避水的高手。但是他遇到了张天然,张天然让他受到了唯一的一次失败。。。。。。刚才他把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了。
那个叫同断的日本人当年是作为随军的一名医生来到中国,他当然明白他到军队来的目的是什么,因为他的流派就是在水中有超出常人的能力,他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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