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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慢慢醒来是在傍晚。
发烧温度虽然很高, 但不是什么细菌病毒引起的高热，没有其他症状。
醒来后温度降了下去，感觉基本恢复正常, 没有哪里不适。
身体也有较强的自我保护机制, 知道裴慢慢受不住，让他这一觉睡得还挺深挺沉。
中途断断续续梦到了些小时候的事情，但记忆不是很清晰，所以精神意识还算清楚，没像晕倒醒来时那么恍惚了。
睁开眼，只有沈厉川跟忻艺在他身旁，不见其他人。
“慢慢，你醒了……你感觉还好吗？”
“……”
陆泓景跟凌玥不得不避让。
如果他们也在, 怕会混淆裴慢慢的感情判断，让他不敢对着沈家夫妇袒露心声。
所以再不舍也必须舍得。
事实摆在眼前，他们需要相认后独处的时间。
“还有哪里难受吗？”
忻艺看着裴慢慢，眼神里是浓浓的关怀。
“头会不会疼？”
“饿不饿？你睡了很久，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裴慢慢摇摇头：“我感觉好多了，我——”
接下去的话就停住了。
因为他不知该怎么称呼沈厉川跟忻艺了。
他们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再称呼叔叔阿姨显然很不适合。
可要就这么改口称呼爸爸妈妈，裴慢慢又有些不适应，喊不出口。
此时最不恰当的就是沉默，仿佛是在做某种无声的抵抗, 可裴慢慢只有沉默。
好在沈厉川跟忻艺对此有所准备, 也看出了裴慢慢的纠结为难。
连忙说道：“……慢慢，你像以前那样称呼我们就行了。”
“叫了这么多年叔叔阿姨, 不是一下能改口的，这很正常……我们慢慢来, 等你觉得能接受了，再改口就好了。”
“我……”
可就算他们这么说，裴慢慢也还是喊不出叔叔阿姨。
这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们竟然会是他真正的亲生父母。
看着沈厉川跟忻艺，看着他们与自己相似的容貌，裴慢慢还是有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他有爸爸妈妈了。
他竟然有爸爸妈妈了。
他总觉得自己能被陆泓景跟凌玥收养，已经是命运欺负他后的超倍馈赠。
而想要寻找亲生父母的念头都是对他们的一种不够珍惜。
虽然这些年在陆家受到无尽疼爱，他的人生早已脱离苦难，跟辛苦二字再也没粘过任何边。
可年幼时的遭遇刻骨铭心，是至今不能忘却的。
他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倒霉小孩。
不懂得珍惜现有的一切，非要好奇最初的答案——那结果肯定会让他失望，会让他悔不当初。
没想到命运又偏爱了他一回。
沈厉川跟忻艺竟然就是他的亲生父母。
还是如此深爱着他的父母。
他怎么能不开心呢。
只是所有的情感叠加起来太过丰富而厚重，压紧了他小小的心头，让他无法做出恰当合适的反应。
沈厉川跟忻艺见他始终沉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很吃不准他的想法。
又沉默了一会儿后，沈厉川主动说道：“慢慢，那天晚上……”
“就是非要留下你，说要带你去做亲子鉴定那个晚上，确实是爸——是叔叔太过急于求证，忽略了你的心情。”
“其实不管你是不是悠悠，都是我们喜欢的好孩子，这点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有任何变化。”
但现在才解释这些，连沈厉川自己都觉得好像太晚了。
如果能在出鉴定结果之前说清楚，可信度最高，现在就有点想要掩盖狡辩什么的意味了。
可之前他们都没有独处的时间，沈厉川压根来不及说。
说完后，沈厉川自嘲地笑了笑：“现在这么说，好像已经有点迟了。”
然而一直默不作声，也没表情变化的裴慢慢，对此作出了回应。
虽然他的嗓音有些发颤，声音也很轻：“……没关系的，我相信。”
沈厉川跟忻艺的眼眸顿时双双发亮。
“慢慢……”
“那天晚上，我是有点生气……因为，你们没在乎我的看法，我觉得你们很过分，所以是生气了……”
“但是过两天就好了，我就没生气了。”
气过就好了。
他也不可能永远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再也过不去了啊。
“……前天，让我们过来吃饭，还说是要跟爸爸道歉，我就知道了。”
说到这，裴慢慢眨了眨眸子，没忍住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嘛……我猜你们肯定是想见我，才那么说的。”
沈厉川会主动跟陆泓景道歉简直是天方夜谭，怎么想都不可能的事。
全家也只有陆泓景一人信以为真，得意洋洋地就过来了。
其次，如果不是为了他，那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再找他也行。
就是怕被结果影响关系，又怕他们不肯前来，所以沈厉川才用了这种方法。
只是结果正好在同一天抵达了。
说完这些，裴慢慢声音稍低了些，又继续说：“不过以后，我还是会叫他们爸爸妈妈的……”
是指陆泓景跟凌玥了。
裴慢慢说：“他们对我很好很好……我不能，不能因为找到爸爸妈妈了……就不拿他们当爸爸妈妈了……”
虽然没有正式称呼沈厉川跟忻艺为爸爸妈妈，可裴慢慢能这么说，已经是认可了这层身份的转变。
沈厉川跟忻艺心头泛起万般激动。
更有万般怜惜。
小孩躺在病床上这段时间，两家大人在外说了很多，其中自然也包括裴慢慢五岁前在裴家的生活。
夫妻俩听得又心疼又愤怒，很不得将裴家的人千刀万剐。
这本该是他们捧在掌心里，被呵护被珍爱着长大的宝贝啊。
结果被这么户人家偷走，对方还没有好好对待。
幸亏遇上了凌玥，之后被他们夫妻俩收养，否则裴慢慢现在会成什么模样……也许他们连相认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当然能继续叫他们爸爸妈妈，这十年来，他们对你很好，他们把你养得真好……”
这些年，不仅是陆家看到了他们对孩子的思念与不舍。
他们同样见证了陆家对裴慢慢与亲生无异的呵护跟宠爱。
彼此之间的感情是最好见证。
否则他们怎么能在那么多流言蜚语中，坚定相信他们会是亲生关系，这么多年不曾怀疑呢。
因为他们的关怀照顾，裴慢慢才会成为一个如此善良温柔的小乖宝。
这种时刻还能换位思考，体贴到他们。
美好到就像个小天使。
忻艺实在忍不住，说好了慢慢来，要多给孩子一些时间慢慢适应。
可太过激烈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实在难以控制自己。
“……慢慢，妈妈能抱抱你吗？”忻艺的语气哽咽，“妈妈真的很想抱抱你……让妈妈抱抱你好吗？”
“……嗯。”
裴慢慢刚点头，下一秒就被忻艺用力抱进怀里。
泪水瞬间决堤。
忻艺紧紧抱住裴慢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大喊出所有思念跟心疼：“你都长这么大了，你又长得这么好……妈妈好想你啊，真的好想你啊……”
“十五年啊，整整十五年了，妈妈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妈妈每天都好想你啊……”
裴慢慢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再哭了。
可听到忻艺这么说，怎么能忍住呢。
视线几乎同时一片模糊，眼泪跟着唰唰直落。
他该怎么告诉忻艺。
五岁那年，他最渴望妈妈的拥抱，时隔十年终于得到，竟跟他五岁那年的想象中一样美好。
是温暖的，带着香气的。
充满爱意的。
这份爱意还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又何尝不羡慕“自己”呢。
在他怀疑自己是被亲生父母卖掉或抛弃的时候，看到沈厉川跟忻艺对幼子的怀念，他每回都想，要是他的爸爸妈妈也这么想过他就好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慢慢好不容易退烧，别又给孩子搞得烧起来了。”
沈厉川伸手将他们同时抱进怀里，眼眶红得不像话，语气也发颤，但硬是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往后有得是日子能好好弥补，别哭了，再哭福气都逃走了。”
忻艺这才努力收起泪水，松开了裴慢慢，擦去自己泪水的同时，不忘把裴慢慢的满脸泪痕也擦擦。
“瞧我真是，说好了不哭……”
裴慢慢眨眨被泪水沾湿的睫毛，抽泣着鼻音，挤出一个笑容：“……这是高兴的泪水。”
从头到尾没用言语表达过什么，怕沈厉川跟忻艺不能察觉到他的真实心情，但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复杂，裴慢慢只能用这种又直接又孩子气的方式。
“虽然我也哭了，但我心里真的是高兴的……”
裴慢慢这么一说，忻艺只更想哭了，连沈厉川都差点没绷住。
小家伙肯定不知道，他这声“高兴”的份量有多重。
他们最希望的，就是他能对这件事感到高兴啊。
……
确定烧退无事后，裴慢慢就出院了。
晚上还是回了沈家。
但不是他单独一人留在那，陆家三口也都在。
他们商量好了，休息过今晚，明天便一起去A市。
眼下小家伙身份确定，很多手续都要重新办理，而裴家是必须要去的。
陆泓景跟凌玥忍受了裴家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能收拾他们的亲爹亲妈了。
这笔账必须从头开始清算。
当然，这些没有告诉裴慢慢。
给小家伙的说法是温柔和谐版，是希望一切能慢慢来，不想突然改变他的生活方式，两家愿意陪着他慢慢过渡接受。
……
晚上，裴慢慢还是跟陆时祈一起睡的。
但白天睡太多了，烧退之后，裴慢慢精神不错。
这会儿情绪好很多，面对的又是陆时祈，也能更坦率地表达心中想法。
“哥哥，我有爸爸妈妈了……你能相信吗，沈叔叔跟忻阿姨就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感觉好神奇，好不可思议啊……本来我还死了，结果我又活了，我觉得我好厉害啊。”
“……”
实属地狱笑话了。
陆时祈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会不会是我在做梦？其实等明天醒过来，什么都没发生？”
情绪起伏还很大。
前一秒是兴奋喜悦的样子，这一秒又莫忧愁多虑。
“不是梦。”陆时祈将手搭在他身上，安慰道，“明天醒来，你还是死而复生，有了爸爸妈妈，超级厉害的慢慢。”
简简单单一句安慰。
但因为是陆时祈说的，安全感瞬间升高无限。
“……这么说起来，我以后是不是要叫沈慢慢了？”
而小少年的心思也如夜空中飘散的浮云多变，白天来不及想的事情，恨不得在晚上统统想个遍。
“其实我不喜欢沈熙悠这个名字……虽然很好听，比裴慢慢是好听很多，但是太遥远了，很陌生，好像在叫别人……”
“啊，那雾深哥哥就是我亲生哥哥了，白天都没想起他……”
“……”
光是听到沈雾深三个字，陆时祈就开始头疼了。
结果还是“雾深哥哥”，再加一个“亲生哥哥”——再淡定的大少爷也会淡定不下去，只想让裴慢慢别再说了。
“老天有点不公平。”
裴慢慢没察觉到陆时祈的微妙情绪变化，继续说着：“结果你们都这么聪明，显得我更笨了……”
“不过算了，沈慢慢总比裴慢慢好听点吧？”
陆时祈抱着被子将裴慢慢整个身躯一裹，并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嫉妒：“陆慢慢最好听。”
“……”
“好了，睡觉吧。”陆时祈说，“你现在的情绪不正常，赶紧平静下休息了，不然又要发烧了。”
但这是事实，并非陆大少因嫉妒而捏造的胡言乱语。
裴慢慢的状态明显过于兴奋，每个问题之间毫无关联，跨越巨大。
陆时祈一提，裴慢慢自己也察觉到了，哦了一声后，沉默许久。
接着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在陆时祈怀里闷闷地问：“……明天早上我想吃蛋糕，我可以吃一块蛋糕吗？”
陆时祈揉着他的脑袋：“可以，我会买整个蛋糕，都给你一个人吃。”
“那我能再吃个汉堡吗……我很久没吃汉堡了，我想吃双层牛肉汉堡……”
“可以。”
“肉松麻薯酱多多呢？很多酱很多酱的那种，一口就能把我糊到腻住的那种。”
“可以。”
“这里会有糯米饭吗，我还想吃包了一整根油条的糯米饭，再喝口甜甜的豆浆。”
“可以，你想吃什么都可以。”陆时祈轻拍他的后背，“别怕，没事了。”
“……”
也只有陆时祈能看穿他隐藏在内心深处，很多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了。
他并非真心想吃这些食物，只是陷入焦虑不安的状态中时，最简单廉价的缓解方式，就是用食物填满自己。
被点破的那一秒，裴慢慢感觉浑身温度骤降。
他缩进陆时祈怀里，嗓音发颤：“可是哥哥，我还是好害怕……我做不到不害怕，我现在觉得什么都好假……明天睁开眼，你还会在吗？你会不会没有回来，一切都是我在做梦？”
“放心，我就在这里，你睁开眼还是能看到我。”
陆时祈连人带被抱住他，温度都给他，安抚也给他。
“睡吧，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想哄好裴慢慢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些没有意义的对话至少重复了两个小时后，裴慢慢才得到足够踏实感，终于能闭眼入睡。
……
不过第二天早上，裴慢慢还是吃到了蛋糕。
只是为他买蛋糕的不是陆时祈，而是沈雾深。
这让裴慢慢更加惊喜：“……谢谢雾深哥哥，我昨晚真想着要吃蛋糕呢，没想到醒来真能吃上。”
沈雾深笑着：“那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你喜欢吃蛋糕，昨天情绪又比较大，我想吃点甜食，会让你心情好点。”
“谢谢。”
“不用谢，应该的。”沈雾深道，“但有一件事，昨天没来得及做，我想现在补上。”
“……嗯？”
“昨天都没能抱你一下，现在我能抱抱你吗？”
“……”
当着两家大人，以及陆时祈的面，沈雾深就这么问了出来。
还问得如此坦坦荡荡，任谁都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因为昨天激动全在家长跟裴慢慢身上，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感受。
所以今天沈雾深提出这样的要求合情合理，没什么奇怪的。
裴慢慢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浅愣一秒后答应了：“……可以啊。”
那时他以为就是普普通通的站立拥抱。
结果下一秒，沈雾深竟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像抱小孩一样——这是他跟陆时祈重逢那晚，陆时祈抱他的姿势。
当着两家大人面，裴慢慢顿时非常尴尬：“唔，这……”
但没来得及表示抗议，沈雾深又先说道：“上次这么抱你，你还只有一岁多，在我身上尿了裤子，让我好嫌弃……那时我要多抱抱你就好了……悠悠，哥哥也很想你。”
“……”
奈何这么三言两语，不仅让裴慢慢放弃所有抵抗的念头，还差点又哭了出来。
“可以叫我一声哥哥吗？”
裴慢慢陷在感动中，很乖地开口喊道：“……雾深哥哥。”
沈雾深轻笑：“带着名字不就跟以前一样了吗？去掉名字吧，只叫哥哥。”
“……”
这个要求就有点为难悠悠了。
关于“哥哥”的特殊性，是裴慢慢从小就跟陆时祈定下的约定。
他只会叫陆时祈“哥哥”，陆时祈是他唯一的“哥哥”。
但过去这么多年，他们也都长大了，小时候的约定……可以不算数了吧？
被沈雾深抱着，裴慢慢看不到陆时祈的脸色已经难看到像要咬人。
更意识不到，沈雾深的行为也是在回应陆时祈昨天的挑衅——不是你让我试试吗？行啊，那我就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