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裴慢慢扮演的“塔塔”戏份不多, 出场时间也短，身上所发生事件以及给人的印象基本能用四个字概括——可爱呆萌。

　　所以即便在故事的第一本里就下线了，角色人气依旧很高, 属于第一阶梯。

　　后面复活成了傀儡, 更是引来无数读者心疼怜爱。

　　但不管是前期可爱迷糊的日常戏份也好，后期当个没感情的傀儡也好，只要裴慢慢不是根木头，能做到本色出演，也勉强足够了。

　　而他情绪起伏最大，最艰难，最考验演技的一场戏，就是在他下线的这幕。

　　剧情里, 这时塔塔已经跟主角团成了好朋友，经常跟着他们一起玩。

　　这天梅诺老师不让塔塔出去玩，而是让他家练习咒语魔法。

　　主角团正好来找梅诺老师请教问题，看到塔塔非常想出去玩的可怜模样，便偷偷摸摸带他出去了。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这将成为一件很值得怀念回忆的童年趣事。

　　谁没个淘气的时候呢。

　　谁没跟小伙伴一起做过坏事呢。

　　但不幸的意外选择降临。

　　在藏于他们森林深处的秘密基地里，出现了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黑暗魔物。

　　五个小孩加起来都不是它们的对手。

　　主角团重伤两个，轻伤两个，但都还能跑动脱身。

　　一个轻伤的带着两个重伤的逃跑，另一个轻伤的则回去找梅诺老师救塔塔。

　　可惜来不及了。

　　作为有着各项魔法天赋的小孩, 其实塔塔知道不少可以对黑暗魔物造成伤害的咒语, 并能正确吟唱。

　　可能威力无法将它们击败，但为自己争取些逃跑时间不成问题。

　　但他迷糊大条的性格又让他落下了魔杖, 自己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这种本身有机会挽救，却因为阴差阳错的细节失败, 最让人绝望。

　　除了绝望外，还有极度的恐惧跟崩溃。

　　临死前，塔塔终于见到了梅诺老师。

　　奈何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在这场戏里的台词就两句。

　　第一句是见到梅诺老师时，大喊了一声妈妈。

　　第二句是紧接着一声，妈妈救我。

　　但梅诺老师的所处距离太过遥远，超出了魔法攻击的范围。

　　就在梅诺老师一招击败的前一秒，塔塔被黑暗魔物一口咬死，当场殒命。

　　只差那么一两秒。

　　扭转命运走向的时刻，就只有那么一两秒。

　　等梅诺老师抱到塔塔时，他幼小的身躯还热烘烘的，只是闭着眼睛，看上去像睡着罢了。

　　对凌玥来说，这场戏也同样艰难。

　　她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在眼前，时间就仅差了那么短短两秒。

　　她明明拥有一击爆杀所有魔物的力量，却无法救下自己唯一的孩子。

　　情绪除了绝顶的悲伤痛苦外，其实也蕴藏着无法控制掩藏的憎恨。

　　憎恨杀害了塔塔的魔物。

　　憎恨命运不公，她坚持道德正义，从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但老天却无情夺走了她的孩子。

　　也憎恨偷摸带着塔塔出来的主角团。

　　自己对待他们耐心真诚，除了在学校的教授外，还允许他们来到自己家，还让自己的小孩跟他们成为朋友。

　　结果竟是他们偷摸带着塔塔出门，最后的代价是她因此失去了小孩。

　　怎么能不憎恨。

　　塔塔刚去世时，一直坚持的信念还凭最后的力量压制安慰着梅诺老师。

　　可随着时间推移，所有人忘记这桩悲剧，只剩她被困在其中。

　　看到主角团们恢复身体，生活再度回归正轨，日常有说有笑，在学校嬉笑打闹的场景时，本就已经开始扭曲阴暗的心理变得更加癫狂疯魔，最终彻底堕入黑魔法，变成了无法回头的终极反派。

　　作为变身终极反派的转折点，这场戏对凌玥饰演的角色至关重要。

　　早上刚回到剧组，被通知傍晚就要拍这场戏。

　　只有一个白天用来调整，对凌玥来说已经足够，问题不大。

　　但对裴慢慢来说，问题就很大了。

　　他前两天过得都挺开心，现在满心欢喜，再来两天也不一定能调整到这种极致的悲伤跟绝望啊。

　　何况现场还有陆时祈跟陆泓景待着，虽然开拍的时候不见他们人影，可只要想到他们就在现场，就在某个角落默默注视着自己，裴慢慢心里就很在意，表演变得很不自然，台词都念得像没有感情的小机器。

　　要命的是裴慢慢还会笑场。

　　攻击他的黑暗魔物是虚构生物，只能后期通过电脑特效制作。

　　拍戏的时候是穿了绿衣服演员抱着他，对他做出恶狠狠的撕咬动作。

　　不管演员本身的信念感有多强，对小孩来说就是挺好笑的，裴慢慢真的控制不住。

　　走戏讲解的时候，小家伙很认真，看上去一脸能行的样子，结果等到实际开拍，又是笑场又是表演生硬，连连NG，情况很不妙。

　　开始几次还行，裴慢慢试图努力调整。

　　可努力调整了还是一样，他的表现就是不好，自己也渐渐焦躁着急了。

　　这种压力下，想表现好就更难。

　　磨了快两小时，还是一个有用的镜头都没有，而天色已经渐渐变暗，这边的气候又闷热潮湿，导演汗流浃背，面色不太好看。

　　陆泓景本来还打算现场围观，围观着围观着，两小时过去了，却什么成果都没围观到。

　　陆时祈一个劲在边上说，今天大概是调整不过来，之前裴慢慢表现还可以的，真挺好的。

　　而且今天的戏份就是比较难，对裴慢慢来说挑战很大，他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从陆时祈的反应也可知，裴慢慢的表现确实不如意，已经到他试图努力挽回解释的地步。

　　但陆泓景来都来了，不可能真只在旁边干巴傻等，见此情景，立刻请了全剧组的人喝冷饮吃点心，缓解众人可能因此烦躁的心情。

　　导演亲自为裴慢慢讲解：“你想象一下，如果是有老虎狮子要吃掉你，你害不害怕？”

　　“你得害怕啊。”

　　“不然你最害怕的是什么？就想象成是你最害怕的东西抓住你，要吃掉你，你还逃不掉了。”

　　“……”

　　导演跟小演员们说话一贯是比较耐心温柔的。

　　主要也是必须耐心温柔。

　　谁叫小孩子的抗压性没大人那么好，很可能只哪一个词没用好，当场就哭给他看，还哄几小时都哄不好。

　　但或许是受黏腻闷热的气候影响，今天磨了这么久，导演语气带上了几分急躁，听上去透着些不耐烦。

　　裴慢慢又陷在自责中，情绪也敏感，听到导演这样的语气，只有种被责怪批评的感觉，更加内疚自责。

　　导演没察觉，但凌玥一眼看了出来，忙道：“……我来跟他说吧。”

　　“再给我们十分钟准备时间，让我来试试。”

　　凌玥将裴慢慢带到无人角落，先叹了声气，浅浅安慰道：“这场戏是很难，也没什么时间准备，阿姨知道，慢慢很辛苦，也已经尽力了。”

　　裴慢慢表现不好，其实对她的影响最大——她的状态再好，也经不起这么反复折腾两小时啊。

　　要再不能顺利拍下去，凌玥的情绪都要平静如水了。

　　“但一直到现在都不行，那就说明之前慢慢想表达的方式有问题，现在我们得换个表达方式了。”

　　导演讲解的没错。

　　这场戏恐惧占据主导情绪，让小孩想象被老虎狮子啃咬的害怕最简单。

　　但真要这么简单能解决，他们也不会拖两小时还过不去了。

　　凌玥深呼吸一口气，不得不因材施教，来点狠的。

　　“慢慢，要是你真演不好，一直卡在这里过不去，那这个角色就要让给别的小朋友了。”

　　对小家伙来说，被老虎狮子啃咬虽然恐怖，却是件很遥远的事。

　　换角色什么的就现实接近多了。

　　而之前真有过这样的危险，那个不仅小朋友演技比他好，目前还就在剧组里。

　　裴慢慢一下紧张起来，神色慌张，连忙保证：“……我，我会好好演的！”

　　急促无措的小表情看得凌玥心脏一抽，如果有更好的办法，她也不想用这招。

　　可目前来看没有其他办法，既然安慰鼓励不行，那就只能加上危机感。

　　有时小朋友也需要肩负点压力，才能更好前行。

　　她狠下心肠，继续施压：“阿姨也不想这样的，但是没办法啊，你看现场那么多叔叔阿姨，大家都在工作，不可能所有人都卡在这里的。”

　　“……我，我真的，会好好演的！我在想办法了！”

　　前一秒还叫人心疼，后一秒的着急又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笑。

　　凌玥狠狠忍住，没有真笑出来。

　　不然她将功亏一篑。

　　“阿姨相信慢慢是会好好演的，我们再来试两次……如果还是不行，那就没办法了。”

　　“会行的，会行的！”

　　小家伙轻皱着眉头，倒是没了以前的自卑胆小，逆来顺受，这会儿竟然还挺自信，拼命地为自己保证。

　　“我能行的！我很行的！”

　　凌玥差点又笑出来。

　　“好吧，既然慢慢能行，阿姨肯定相信你。”凌玥这才引出来，“那等会儿慢慢这么想，如果是最后一次见到阿姨了，你想对阿姨说什么呢？”

　　这可比想象被老虎狮子咬有用多了。

　　“如果这是慢慢最后一次跟阿姨扮演母子了呢，是最后一次叫阿姨妈妈了呢？”

　　“身边还有老虎狮子追上来，慢慢那么害怕，会怎么样跟阿姨说话呢？”

　　裴慢慢设想这样的场景，真正的恐惧感十足。

　　脑海里一片复杂的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很坚定，那就是他不能让这场戏成为最后一场，他一定要好好表现。

　　十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到。

　　凌玥带着裴慢慢回去后，各就各位，准备重新开拍。

　　但凌玥的假设真吓到了裴慢慢，当镜头再度对准他的时候，他竟比第一次更紧张。

　　滞后的恐惧姗姗来迟，观察一圈四周的场景后，他猛然意识到——如果这次表现还是不好，那他就要被换掉了，他连再看到这些场景的机会都没了。

　　现在凌玥还站在他的前方，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可如果他的表现不好，这个位置就要让给别人，这么看着凌玥的会变成别人，等会儿凌玥会抱住的也是别人。

　　他将一无所有。

　　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又要失去。

　　大脑处理信息的功能在现实的演戏跟真实的感受之间反复横跳。

　　随着导演一声“开始”令下，他知道自己该抓住最后的机会，要好好表演了。

　　但想到表现要是不好，就要被换掉，就要亲眼看着别人跟凌玥演母子，他又着急又难受。

　　一边演戏一边纠结，所有不舍的真情实感代入其中，最后表现竟真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

　　因为他对凌玥的喜欢跟不舍是最不需要演技的。

　　如果这是他最后一次跟凌玥演戏。

　　如果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叫凌玥“妈妈”。

　　如果不能演戏，他是不是也就此失去所有价值……还能跟阿姨一起生活吗？

　　还能见到哥哥，还能见到叔叔吗？

　　是不是一切终将迎来结束，就像吃大蛋糕的美好梦境，再幸福满足也有梦醒那刻，他又要回去原来生活的地方呢？

　　深深沉浸在这种悲伤里时，周围所有场景都黯淡褪去，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凌玥的存在。

　　饰演黑暗魔物的演员将他颠来倒去地托举一番，他才找回要继续演戏，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的现实理智。

　　而在这瞬间开口，念台词的感情都变得无比充沛。

　　“妈妈——”

　　如果这是最后叫凌玥妈妈的机会。

　　那他会很后悔之前因为绕不开的害羞跟心虚，没有趁机多叫几声。

　　虽然凌玥不是他的亲生妈妈，也无法变成他的亲生妈妈。

　　可凌玥就像上天送到他身边的妈妈，是他自己选择的妈妈。

　　这么想着，着急委屈的眼泪说落就落。

　　他朝着凌玥所在的方向，拼命伸直手臂，张开自己的小手。

　　饰演魔物的演员见状，连忙再将他往拖了拖，拉开他跟“妈妈”的距离。

　　这时该念他的第二句台词“妈妈救我”了。

　　可深陷真实悲伤情绪的小家伙根本想不起来，脑海里只剩凌玥的提问假设——这种情况下，他会跟妈妈说什么呢？

　　如果真有可怕的野兽魔物在追他，而他已经逃不掉了，他会说什么呢？

　　裴慢慢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着急思考，依然费劲地朝凌玥伸着手，大喊道：“妈妈快逃——”

　　如果是他，他一定不要妈妈来救他，他不要妈妈因为他遇上危险，他只希望妈妈能平安。

　　“妈妈快逃——妈妈——”

　　虽然念错了台词，可裴慢慢的演技突然就到了一种出神入化的境界，绝望的大哭大喊代入感极为强烈。

　　哪怕没到撕心裂肺的程度，但令在场所有人都心头发颤，连导演都不禁屏气凝神，没有出声打断，认真看着他们往下演。

　　这样的表演如此触动人心。

　　而凌玥跟小家伙四目相对时，只有她能看出来，这不是裴慢慢的演技，这是他所有最纯粹的真情实感。

　　眼泪仿佛直接落进她的心里。

　　那声“妈妈”更是让她心头剧烈颤抖。

　　这些都是真实的，不是演技。

　　小家伙真为她的假设提问认真思考，然后现在给出了回答。

　　他在不安，在紧张害怕。

　　在努力抓住最后的机会，借着饰演的角色喊出这一声“妈妈”。

　　他是真心想这么喊的。

　　再看一眼小家伙的泪眼，凌玥的视线也瞬间一片朦胧，泪水跟着掉落。

　　回忆起最初将裴慢慢接到家里的理由，有一半就是想给陆时祈找个伴，治治他身上的臭毛病坏脾气罢了。

　　那时没想过会对裴慢慢造成什么影响，也压根没考虑过他的感受。

　　虽然面对裴慢慢时，她也能做到温柔周到，可不能否认的是，起初内心就是带着傲慢跟漠然的态度。

　　想着俩小孩合得来就待下，合不来就送走，大不了将来多给点资助，也算仁至义尽了。

　　可裴慢慢给她的是什么呢。

　　是他能给的一切了。

　　是全部最真挚热烈的感情，是满溢在双眸里，藏也藏不住的真心喜欢。

　　经过这半年的相处，小家伙一点点感动了所有人，渐渐融入了这个家。

　　现在不说裴慢慢能不能离开他们，至少凌玥不能失去裴慢慢。

　　小家伙早已是他们家的一员了。

　　镜头切换到凌玥身上，她瞪着满含泪水的双眼，大步朝着裴慢慢跑去。

　　每一步都是无能为力的痛苦悲伤，是救不下孩子的绝望不甘。

　　是无法控制的憎恨扭曲。

　　以及超脱了角色，是她本人对裴慢慢的自责愧疚。

　　中间也有许多没照顾保护好他的时候，还让他受了不少委屈的时候。

　　小家伙却从未怪过她。

　　再投射到角色身上，也是一个母亲没保护好小孩，让他面临这样险境的悔恨。

　　她最恨的不会是其他所有外界因素，而是她自身。

　　恨自己没早点发现孩子不在家，恨自己没跑快点，恨自己没能救下孩子。

　　所以当魔物被她击退，孩子的尸体落地时，凌玥直接跪倒在地——她没有像剧本上写的那样快步跑过去，而是边哭边爬过去的。

　　“卡！”

　　导演终于喊卡，磨了两个多小时的戏份最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完美演绎收场。

　　但主演竟没一个是高兴的。

　　裴慢慢的情绪收不回，凌玥的也收不回，两人都还哭得停不下来。

　　伸手将小家伙抱进怀里后，凌玥干脆这么坐在了地上，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就是母子俩抱头痛哭的场景。

　　周围的工作人员暂时也不敢上前，心想他们肯定是太入戏了，还需要时间缓缓。